第92章 星光
「蠢貨！能不能和平共處！」霍爾咆哮的聲音無比巨大，他一手把一個船員的腦袋按在牆壁上，看起來絲毫不費力氣，可是兩個船員掙紮起來腦袋依舊貼在牆上，只有四肢在動，十分滑稽。
「我告訴你們，咱們船的機械維修師之前被隕石砸死了！氧氣艙的供氧系統還是壞的，只能維持正常氧氣循環30%的功率，再打下去，別說被星際海盜們弄死了，還沒到目的地全死在艙內了！」
「山毫，能不能省省精力，少呼吸兩口？！」霍爾問一個爛鼻頭的船員，「下次再讓我碰上，我不介意把你們扔出去，給大家留點氧份。」
「知道了，大副，我們再也不敢了！」被按著的船員哭哭啼啼地說。
陸正青在船員餐廳吃飯。
這種所謂的貨運飛船或多或少都會承載超額的物品，嚴格來說，跟星際海盜的唯一區別就是他們還沒給自己塗上一個巨大的骷髏頭作為徽章。
從維萊姆星繫到WX35有120光年的距離，氧氣艙是壞的就敢上路……在這個前提下聽起來也不是什麼想不明白的事情了。
聽著遠處的吵鬧聲，陸正青咽下了最後一口食物，然後他把餐盤放在了自動清洗處，接著他走到霍爾身邊。
「大副。我剛聽您說，氧氣艙……現在制氧功率不足？」
「嗯。」霍爾撕開壓縮納米麵包，把拇指大小的一塊兒扔進營養餐里，吸了水的納米麵包迅速膨脹自熱，瞬間成了一坨沾著粘稠白色糊糊的小鼓包。
看起來讓人食慾全無，然而霍爾依舊面不改色地吞了下去：「也不是大問題，我推測氧氣艙的AI程序上有些BUG，導致制氧量檢測出了問題。30%也就比最低氧氣供氧量低了5個百分點，省著點呼吸不是大問題。大不了開艙門扔幾個船員到真空里唄。」
陸正青：……
「大副，不知道能否讓我檢查一下制氧器材？」
霍爾狐疑地看他：「你？」
他打量了一下這個人。
繞著額頭系了塊兒布條，典型的知識犯裝扮。
他又聞了聞味道。
微弱的被標記過的黑玫瑰味信息素傳來。
「一個Omega，養尊處優的……成為知識犯前是某個富豪的金絲雀吧？」他不屑的譏諷，「標記的味道都快消失了，小心在船艙內發情。我可救不了你。」
「試試看吧？」陸正青沒理他的言辭，反問，「船上還有其他機械師嗎？」
霍爾語塞。
「行，那咱們一起去看看。」他把所有的納米麵包都扔在一起，跟著那碗可怕的營養糊風捲殘雲般地吃了個一乾二淨。
*
瞭望號的外部雖然千瘡百孔看起來搖搖欲墜，內部也看起來亂鬨鬨的，可是它的底層構架依舊是NG第一代所謂的民商用飛船構架。
陸正青記得非常清楚，當時為了開闢中立地帶的商業航線，他與晁錯將軍用設備做了最簡單的改造，偽裝成民用設備，對中立地帶的組織進行傾銷。
——這可比高額從聯盟或者帝國走私飛船成本低廉多了，風險也更小。
霍爾在那個倒霉的已經死掉的機械師的休息艙里找到了一張被揉得稀爛的圖紙。
陸正青拿起來看了看，沿著管道和廊橋一路走到了制氧艙外，他調出了中控台。
AI錯誤地判斷了艙內人數。
目前艙內所有船員加乘客在一起不過110人，而AI則認為艙內有500人。
為了保證這「500人」在緊急時候的用氧不出問題，AI將絕大部分製造出來的氧氣儲存在了備用氧氣庫中。
這個BUG就造成了實時氧氣供應只有正常峰值的30%。
「有幾個零件出錯了。」他指著顯示器說，「A-3,C-4……還有D11\12\13都處於超負荷運轉下，並且導致其他制氧設備功率過載。」
「那、那怎麼辦？」
「這個型號的飛船有緊急的制氧器材備用。」陸正青說，「支持熱插拔，換上去就行了。」
「備用器材早用光了，這飛船得有十年了吧。」
「還有二級備用品。」陸正青說，「是屬於隱藏器材，你看……在這裡。」
他指著圖紙上的位置說。
「一般只有船長有權限打開這個倉庫。非到萬不得已，不會被打開。」
「我明白了，我這就去找船長。」霍爾將信將疑的說，「你先回去吧！接下來沒有你什麼事兒了。一個Omega……」
他嫌棄的嘟囔。
陸正青沒再抗議，回到了自己的休息艙。
大概是在四十分鐘之後，船艙內忽然輕微的發出嗤……的聲音，新風系統里出現了新鮮的氣味。
控制面板上橙色的氧氣缺乏標識也消失了，變成了綠色。
陸正青知道自己的方案奏效，便鬆了口氣，翻了個身睡了過去。
*
瞭望號慢吞吞地駛離了維萊姆星際港口，又繞著維萊姆星公轉了好幾圈，最後達到了足以逃逸的亞光速，被甩了出去，沖入了外太空。
在半個小時後，霍爾敲他的門。
「艦長找你。」
「艦長？找我？」
「是，在上面一層，左邊的星空室。」霍爾說，「要去趕緊去啊，接著就要進入曲率航行了。啥星星都看不到了。」
星空室是一個270度的高強透明觀察室。
聯盟正在被瞭望號拋向身後，一切都在飛快地駛離。
一位女Alpha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跟在帕特農星系星上他接觸過的Alpha有些不同，長相張狂，一頭大波浪紅髮被她高馬尾束在腦後，一身艦長服穿得極不正經，胸前拉鏈打開，露出深深的事業線。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極具攻擊力和誘惑力的美艷Alpha。
然而她漂亮的臉上，從額頭向左下方有一道猙獰的傷口划過，穿過左眼，直接到耳垂處停止。這道可怖的傷痕讓她的左眼整個消失了。
也讓她的美帶上了幾分詭異的魅力。
「您好，女士。」陸正青上前打招呼。
「我叫奧利斯·格林，瞭望號艦長。」女Alpha往欄杆上靠了靠，從霍爾手裡接過一隻雪茄點上，問陸正青：「來一根？」
陸正青猶豫了一下，回答道：「我已經戒菸了。」
他在肖藍消失後的那個清晨，在首都星就把煙和打火機一起扔掉了，從那以後，他再不抽菸。
「不會連酒也不喝吧？」她問。
「也不怎麼會喝酒。」
奧利斯感嘆了一聲：「太可惜了，人間的樂趣你少享受了一半。另一半嘛……」
她聞了聞空氣中的信息素。
「你的Alpha可沒怎麼認真對待你啊，連標記都是臨時標記。」她說，「你雖然長得有些中性，但是我很喜歡你這個調調的Omega，要不要試試跟我在一起？我可以讓你感受到天堂的樂趣。在這次旅途中一定會溫柔的給你所需要的Alpha信息素。我的二十多位情人都可以為此作證。」
「我結婚了。」他說，「我有丈夫。」
奧利斯聳了聳肩膀，也並不強求：「我想問問你，你為什麼對這艘飛船的情況如此熟悉？老實說制氧裝置的備用器材放在哪兒的我從來沒搞清楚過。只有我那個倒霉的死掉的機械師知道。」
陸正青沉默了一下：「我參與過這個制式的飛船的設計。」
「是嗎？你年齡不大啊。」奧利斯歪歪頭，「我聽說首都星一個重要的知識犯畏罪潛逃了,NG公司的創始人之一。讓我猜猜……大名鼎鼎的陸正青，陸總裁。」
陸正青無奈的笑了：「現在可沒什麼總裁了，艦長女士。」
「你看起來很鎮定。」奧利斯說，「不怕我告發你，馬上掉頭把你送回給聯盟？我們飛船起飛的時候，聯盟已經發出了對你的懸賞，有……嗯……一百萬星幣。巨額，從未有過的巨額懸賞。」
「您不會的。」
「嗯？」
「制氧艙出現問題，除了制氧設備損壞，還有個原因是AI判定飛船上的人數比實際人數多出來390人。」陸正青說，「也許AI並非錯誤判定呢？」
「也許飛船上真的有390人多出來的人呢？」陸正青說，「讓我猜猜，這些人在哪裡？在您所謂的……要販賣往中立地帶的貨艙內？」
「再讓我猜猜這些人要去哪裡……」陸正青假裝思索，「有趣得很，您的目的地不是正好是自由城邦嗎？」
奧利斯勾著嘴角看他：「您可真是個聰明人。」
「這390人是知識犯吧。」陸正青說，「瞭望號這些年來偽裝成半白半黑的貨運船隻，就是為了把聯盟被冤屈的一些無辜的人，送往自由城邦。」
「我們會在WX35上卸貨，自然會有人來把船上的『貨物』帶走。其他的我可什麼都不知道了。」奧利斯無辜的說。
「是的，其實一切都是我的猜測不是嗎？」陸正青從善如流。
「陸總裁，我有點嚮往了，您過去在商界一定是非常厲害的存在。」
「過譽了，艦長。」
*
甲板上的提示音響起。
「即將進入曲率航行。請各單位注意。」
「請各單位注意。」
奧利斯吸了口雪茄：「看看這片星空吧。真的太美了。進入曲率航行後，我們可什麼也看不到了。」
她和陸正青仰頭去看。
橫跨過蒼穹的，是一道亮眼的銀河。
它像是一座巨大的璀璨的彩虹之門，從星河的這頭升起，又在天幕的那頭垂落。
陸正青孤單地站在落地玻璃幕布前。
他的側影被星際的光芒，勾勒出一圈微微的亮邊，深邃而清冷的眼睛裡印入了億萬星河是承載著千萬光年來所有寂寥和孤單。
再見，聯盟。
*
眼前的所有星星像是忽然按下了暫停鍵。
然後在幕布上被拖拽著劃出了璀璨的亮光……無數的光線匯聚成了一條隧道。
飛船在一瞬間地停滯後，消失在了太空中。
*
「他不會回頭了。」雲圖輕輕說。
「你也是。」
夏羽在網際網路能夠抵達的最遠的聯盟星球上，在最遠的那個網絡觸點上，又逗留了一會兒。
被雲圖吞噬的他所感受的這個世界已經和過去不太一樣。
數據像是水流，像是海洋包裹住他。
他在營救陸正青的過程中，將所有自身的能量消耗殆盡。
身後的網際網路中有巨大的數據洪流拍打過來。
夏羽的虛擬影像便四散在了這片海洋中。
從這一刻起，他的意識變得微弱，無數的數據信息穿插在他身體的縫隙中，像是激流穿梭過水草叢。
除了在水中搖曳，他什麼也做不了。
意識逐漸沉淪。
隨波逐流。
起起伏伏。
有時候他想起來自己是夏羽，有時候他甚至忘了自己是誰。
有時候他記得自己做過的那些事情……
有時候他連「我」都已經消失在了這片海洋之中。
「海」是溫柔的。
是安全的，也是無需掙扎的存在。
他的意識向著雲圖的深處沉下去，向下，向下……向著黑暗……向著黑暗中那些古老的、失敗的、吞噬的……過去的繼承者的意識中沉下去。
就像是被拖拽入了泥淖的謎團。
再也爬不上岸。
……
*
趙灼猛的推開了總統府的大門。
「趙將軍！您不可以不預約就這麼闖入總統辦公室！」幕僚長林路從後面跟進來，氣急敗壞的說，「您這種行為完全可以被拘捕！」
趙灼面色陰沉：「那拘捕我吧。但是有些事情我依舊要問清楚。」
「您可以預約後——」
「我等不了那麼久！」他說。
「好了，林路。」總統先生的聲音從房間內傳來，「請趙將軍進來。」
趙灼瞪了林路一眼，推開內間的門，抬腿走入了總統的辦公室。
總統先生帶著老花鏡正在從投屏上閱讀文件。
「趙將軍有什麼問題？」
「對自由城邦宣戰令，是您簽發的。」
「是的，是我。」總統先生抬眼看他。
「可是聯盟為什麼要如此突然地向自由城邦宣戰？！」趙灼說，「宣戰令上寫道，將於兩周後的下午三點十分發起對自由城邦的戰爭。總統先生不會不清楚，自由城邦地處險要，只有通過WX35星球才能夠抵達自由城邦。易守難攻不說，他們上面收容的都是些老弱病殘，對聯盟並沒有太大的威脅。」
「半年前的會議上，就是否需要攻打自由城邦這件事，優先級還排在C級。為什麼突然——」
「沒錯。」總統先生點點頭，「很抱歉，時代變了。」
「時代？」
「雖然是我下達的總統令，但是這是來自執行官的意志。」
「執行官？」趙灼挑眉，「什麼執行官？」
「雲圖執行官。」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們上空回答。
總統已經馬上站了起來。
趙灼抬頭去看。
他以為自己看到了雲圖，然而當那個人影從天空中飄落的時候，雲圖的臉卻已經幻化成了朝影的面容。
趙灼皺起了眉頭。
「趙將軍，你對於雲圖執行官，聯盟最高幕後統帥的命令有所質疑？」
「理由我剛才已經講過了。」趙灼說，「現在與自由城邦開戰對聯盟無用。」
朝影挑了挑眉：「如果我堅持呢？」
「理由？」
「原本我是不需要給你理由的。但是我還是願意給你一些耐心。」朝影附身在雲圖上，輕聲說，「自由城邦竊取了20萬條雲圖信息，收容了無數逃亡的知識犯，甚至還有陸正青……這種囂張的行為，聯盟無法容忍，我也無法容忍。總統之前太軟弱了，你們軍部也太軟弱了。可憐可笑至極。」
「可——」
「這樣的反叛軍政府再不消亡，難道任由他壯大嗎？！趙灼，你還是不是聯盟的軍人！還是不是四大世家！聯盟的利益被侵犯難道你無動於衷，還是說……雲圖執行官的命令你也決定不聽從？！」朝影質問他。
趙灼皺起眉頭，極為艱難地開口：「我知道了。」
他行了個禮：「我會完成聯盟交給我的神聖使命，統帥部隊完成這場戰役。」
*
夏羽的意識變成了點點星光，在黑色的泥淖中，在雲圖意識的深處，緩緩著落。
它們在黑色柔軟的猶如雲朵一樣的意識體中緩緩地隨之蠕動。
然後被吞噬在了這片黑暗之中。
這是夏羽最後的一點記憶。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他忽然驚醒過來。
猛地坐起來。
仰頭去看。
那團黑色的意識體遮天蔽日的在天上形成了無數的雲彩，像是用雲朵組成圖案。
而他已經消散的意識這會兒已經聚攏在了一處。
夏羽低頭，看見了自己半透明的手掌，數據流在他的肌膚下時不時的划過。
他有些茫然地站起來。
從空中的黑色雲朵中，有一團雲朵低垂下來，在他面前漂浮。
這朵雲彩顯得發灰。
「我這是在哪裡？」夏羽問。
「雲圖意識的最深處，比被它吞噬過的所有的精神力還要深的地方。」那朵雲柔和的說。
「你是誰？」
「……我是誰？」雲有些困惑了，「我不太記得我是誰了……我好像……好像在這裡呆了很久很久很久的時間……」
它蠕動著身體，緩緩化作一個人形。
夏羽覺得這個人形有些屬性，然後猛然記起，肖藍曾和陸正青在抵達首都星後，在總統府里遇見的神秘人工智慧露西。
「其實我們很熟悉。」它說。
「熟悉？」
「是啊，你應該有感覺的。一直以來，你應該知道，在雲圖內部有一個什麼程序跟雲圖似乎並不搭調。連雲圖都不怎麼察覺它的存在。」雲說。
「你可以叫我露西。」它溫柔地說，「雲圖的主程序則認為我是它的BUG之一……」
「或者，你可以用你給我起的名字叫我。」
「我給你起的名字？」
「R2。」它說，「你可以叫我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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