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老公是個呆(九)


  只是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望進書生眼裡,不知為何,說不清的淒涼無望。

  方友桐心裡「咯噔」一下,也顧不得什麼男大女防,脫了鞋便跳進河中。

  鳳姬沒想到他會下來,一下子有些慌神,這河裡危險她不是不知道,只是自己畢竟一身功夫,一時半會兒倒是沒什麼關係。

  

  可是這書生既無半點武功,身子又是這般虛弱,萬一運氣不好踩中漩渦,自己豈不是白來了。

  想到這,鳳姬趕緊停下腳步,全身的感官都在捕捉身後人的動靜,就等著一個不甚,撲過去救人。

  卻沒料到那人這麼快就追上她,一句「姑娘對不住了」,便拉著她往回跑。

  鳳姬叫他拉的一個趔趄,忙穩住身形,打量著眼前的人。

  一身長衫,被水浸濕大半,看起來有些狼狽,拉著她的背影消瘦,鳳姬看著莫名有些心酸。

  上輩子此人便是因為救柳小丫白白丟了性命,如今故景重演,卻依舊挺身而出。

  任由他拉回河邊,鳳姬弓著腰,雙手支著膝蓋,精疲力盡的模樣。

  方友桐同樣彎著腰大口喘氣,看來也是累的不輕,畢竟依他的身板兒,剛剛那一通動作該是費了他不少力氣。

  鳳姬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無神,一臉的絕望,「你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

  一聽這話,方友桐也顧不上喘氣了,忙站起身子說道,「倒是方某要問姑娘,何苦小小年紀便自尋短見,有何事不能同家人商量卻想著赴死。若死真能解決問題,就沒那麼多可憐人了。」

  一番話說得在理,看來是個明事理的。

  鳳姬搖搖頭,「你不懂!」

  方友桐像是也精疲力盡了般,蹲下身坐在鳳姬旁邊。

  「姑娘這話說得對,方某的確不知姑娘因何事要此般行事,只是方某明白,人活一世不易,千方百計想留在這世上卻無能為力只能撒手人寰的大有人在,姑娘這般叫那些可憐人多有難堪。」

  說著嘆了口氣,「方某無才,只會讀書,累的家母跟著一同受累,方某心裡萬分愧疚,心知此生大概也就這樣了。時常想起雖萬分難過,卻從不敢動了輕生的念頭,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姑娘何苦負了雙親。」

  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鳳姬這才正眼看著方友桐。

  面上黃瘦,然一雙眼睛平靜無波,讓人看著甚是踏實,若不是命運造化,他倒可以成為原主的好歸宿。

  鳳姬看著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怎麼把這個人養胖?

  方友桐見對面的姑娘直直地盯著他,剛剛的氣勢瞬間下去一半,眼中的慌亂叫鳳姬差點忍不住笑出來。

  輕咳一聲,鳳姬才意識到自己的失禮。

  「公子你有所不知,小女子父母早亡,如今寄人籬下,雖是血親,卻對我百般算計刁難。我除了每日要照顧大伯一家的起居,生火做飯洗衣砍柴,成日裡還要被伯母和姐姐捉弄打罵,若不是實在日子難熬,斷然不敢對不起父母……」

  聲音越來越小,到後來只剩嗓子裡的哼哼聲,她低著頭小聲抽泣。

  方友桐一介書生哪裡招架得住這個,當下便慌了神,一雙手拿起不是放下也不是,甚是滑稽。

  鳳姬注視著他的小動作,起了逗弄的心。

  方友桐手正舉在當空不高不低的位置,想安慰安慰她卻又怕男女授受不親。

  鳳姬順勢偷偷往他邊上挪了挪,那手剛好落在她的背上。

  鳳姬意外的是,方友桐的手雖然很瘦,瘦到隔著兩層衣服她還能感覺得到他手上的骨骼凸起處,但卻很溫暖,那溫度隔著衣服反而能讓人莫名的心安。

  方友桐先是一愣,這一愣生生愣了半晌,想是主人正在做什麼激烈的思想鬥爭。

  就在鳳姬終於失了耐性準備挪開的時候,那手動了,輕輕地摩裟,從上到下,像是撫著一件悉心護著的寶貝。

  鳳姬後背猛然一陣電流滑過,心裡痒痒的,卻說不上什麼感覺,突然就覺得想流淚了。

  她轉過頭去盯著方友桐看了好一會,只可惜並沒有絲毫那人的影子。

  「姑娘,方某不才,不會勸慰人,卻也懂得幾分道理。人活在世,十之八九不如意,縱然命運不公,到底活著還能看這世間萬物。路還長,即便眼下境遇不得意,謀劃謀劃總歸是有出路的。」

  「可是我身邊一個朋友也沒有,如何謀劃?」鳳姬丟了魚餌,等著魚兒上鉤。

  「這……方某……」方友桐支支吾吾。

  左右是個窮書生,思想甚是迂腐,鳳姬不等他上鉤,單槍直入,「今日你救了我,便是恩人,不知恩人可願做柳小丫的朋友?」

  柳小丫,原來她叫小丫,方友桐心裡念道。

  鳳姬見他不回答,道他是不願意,便又擺出傷心的模樣來。

  「你看,恩人果然也只是口上說說,小丫心裡最明白不過,是小丫逾矩了,告辭。」說罷就要起身。

  方友桐一急,也顧不得男女大妨,一下子抓住鳳姬的手,卻又突然鬆開。

  想來是沒料到自己會有這樣的動作,他一時有些慌亂,說話也有些結巴。

  「方某,方某不是不願,只是方某一介笨書生,除了讀書什麼都不會。況且你是個姑娘,方某怕……怕污了姑娘的名聲,所以才……才不作答,姑娘莫要見怪。」

  原是這樣,鳳姬松出一口氣,本就不是真要走,聽他這麼說,順勢又坐近了些。

  「那你是同意了?」鳳姬一臉欣喜,直直地看著他。

  方友桐心裡有種被騙了的直覺,卻沒在意,悄摸聲點了點頭。

  「初次見面,我叫柳小丫,家住村西,父母早亡,如今寄養在大伯家,除了自己無甚牽掛。」

  方友桐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臉上掛著微笑,「在下方友桐,家住村北,只與一母為伴,除了母親與書,也無甚牽掛。」

  鳳姬笑著伸出左手,方友桐不知何意。

  鳳姬拉過他的左手,同自己握在一起,「從此便是朋友了。」

  細碎的陽光透過枝椏映了一地,河邊二人初相識,笑意盈盈。

  ……

  鳳姬這幾日叫那山上的野味養胖不少,照鏡子時也覺得不如初時那般難看了,甚是歡喜。

  本來七八歲少女已經初見發育,偏這柳小丫嚴重的營養不良,硬是到了十歲,身子依舊沒有起伏。

  如今柳家對她依舊缺吃少穿,不過鳳姬並未將這放在心裡,自己的本事自己清楚,這種小事並不足以惦記。

  鳳姬這幾日一直思慮一件事,到底如何名正言順的給那方友桐母子送點吃的,好好一個讀書人,成日裡吃不飽,如何做學問。

  可偏偏那人一身讀書人的正氣,若是直接給他必然會被退回,少不得還得被他囉嗦兩句。鳳姬想想方友桐那教訓人時滔滔不絕的模樣來,頭皮一陣發麻。

  這日,鳳姬剛從山上回來,還沒進門兒,便聽得院裡柳家母女二人在談論什麼,語氣里掩不住的失望。

  「青煙,李秀才這般用工,讀書寫字樣樣精通,為何這次又沒中啊?」

  聽柳陳氏的語氣,看來李秀才這次又落第了。

  柳青煙聽見母親語氣如此,心裡雖也有埋怨,卻到底向著心上人,當下便冷了臉色,「娘親這話可說的過分了,女兒同您說過,自古考試三分努力七分運氣,這運氣背了那也不是他能控制了的。像他那般用工,中舉是早晚的事,娘親可是有些迫不及待想送走女兒了?」

  心事被戳中,柳陳氏尷尬的咳嗽兩聲。

  她倒不是心急想送走女兒,畢竟十月懷胎又寶貝似的養成如今這般模樣,就這麼送人了,怎麼心裡也是不痛快的。

  只是算上今次,這李秀才都考了四回了,卻依舊沒有半點動靜。

  眼看女兒就要及笄了,這婚事還這麼拖著,她多少心裡有些忐忑,萬一這人一直不中,難道女兒就要一直等著嗎?

  奈何女兒一心喜歡李秀才,她做母親的到底心疼自己孩子,等著便等著吧,總比母女心生嫌隙好。

  鳳姬心裡啐了一口,「什麼三分努力七分運氣,自古好運只光顧有準備之人,四次都不中,怕早就跟運氣沒甚關係了,這個柳青煙還真是蠢到家了。」

  不欲與院裡二人碰面,鳳姬在門外聽了一會兒,估摸著兩人回房了,才開門進去。

  推開柴房的門,一股霉味撲鼻而來,這幾日有些小雨,屋子裡更潮了。

  忽略掉周圍黏膩的空氣,鳳姬單手卸下肩上的兩捆柴。

  「等等,讀書……」

  鳳姬頓在原地,猛然抬起頭。

  「有了!」

  本來她正愁找不到理由,光明正大的往方家送肉,這下好了,得來全不費功夫。

  兩人雖已做了朋友,但這方友桐是個讀書人,做事素來講究個禮法,若是她堂而皇之的照拂,他必然不會同意。可若是借著拜師學藝的由頭,想來他也不會拒絕。

  古時女子無才便是德。

  不過這只是那些沒有教養的鄉野之人的看法,但凡正經做學問的,多少還是更喜歡身邊的女子是個有教養的。

  這就好比有些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們,相比勾欄里純粹靠出賣身體的女人來說,更喜歡那些會吟詩作對,多少能跟他們談個風月的是一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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