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活著,不一定比死了好
姬君華沒說話。
前往s͎͎t͎͎o͎͎5͎͎5͎͎.c͎͎o͎͎m,不再錯過更新
或者說,他其實不知道該如何回話。
他只是一個十三歲半大不小的少年,褪去了屬於孩童的稚氣階段,卻尚未真正接觸到成年人的權謀野心,說懂事還不完全懂,說不懂事,很多事情心裡卻偏偏都清楚得很。
謀逆之罪在任何時候都是誅九族的大罪,如何聖明的君王都容不下造反之臣,「株連」這兩個字從來就不是個陌生的詞彙。
君王一道旨意,刑場上成千上百的屍體。
血流成河,血腥味經久不散。
不得不說,這樣的懲罰是極為慘烈的,可重刑之下,依然有人為了自己的私慾而冒險。
生而為人,生而為逆臣之子,甚至生而為逆臣之九族宗親,很多人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天降橫禍,婦孺幼兒無辜遭受牽連的例子比比皆是。
但那又如何?
喊冤嗎?
有什麼冤屈可喊?
喊出來又有什麼意義?
姬君華不是不怨,他的怨恨一直都埋藏在心底,不曾被任何人知道。
曾經他怨恨母親的偏心,明明都是她的親生兒子,明明都是鎮陵王府的嫡子,為何杜王妃的眼裡只有大哥?對大哥溺愛,縱容,給他一切他想要的,無條件應允他所有要求,終於把嫡長子慣成了一個紈絝草包。
而對姬君華這個幼子卻極盡漠視,厭惡,苛待,像是跟他有著什麼深仇大恨一樣。
姬君華年幼時既疑惑又怨恨,可等漸漸長大,習慣了不公待遇,麻木了之後反而不那麼怨了,既然爹娘不親,他索性只當自己是個孤兒。
但祖父對他不錯。
雖然祖父是個武將,冷漠威嚴,可越是如此,姬君華反而越敬仰他,他希望長大之後能跟祖父一樣,做個保家衛國的大將軍。他兄長姬君琰身體文弱,就算繼承鎮陵王之位,也沒有帶兵的能力。
而姬君華覺得自己可以帶兵。
他甚至在心裡勾畫過自己穿上戎裝時的模樣,定然也是跟祖父一樣冷漠威嚴,讓人敬服……然而尚未等到他長大,一切美好的幻想突然破滅。
當得知祖父的別院裡還藏著個異國女子,當他知道這個異國女子是他親生母親,當他知道祖父和這個異國女子之間有著任何人都不知道的秘密時,姬君華終於明白了,明白自己一直以來為何不得杜王妃的喜歡。
不是親生子,談何喜歡?
他覺得上天跟他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他的出生就是一個笑話,他的人生像是一場荒誕不經的鬧劇。
不過這一切終於該結束了。
結束在刑場上。
什麼疑惑,什麼不解,什麼怨恨,統統都不用去想了。
少年沉默了許久,空氣安靜而略帶寒涼。
紫瓏側坐在長椅上,身體靠著花廳的廊柱,也沒說話,像是在給他時間從自己的思緒中走出來。
「罪民不想欠她。」不知過了多久,姬君華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一點情緒波動,「生下我是她的選擇,雖然她一天不曾撫養過我,但我身上留著她的血,所以這條命只當是欠她的。」
紫瓏淡道:「因為欠她,所以要還?」
姬君華點頭:「欠債還錢,欠命還命。」
「既然她不曾撫養過你,你也可以只當從來不認識她,不知她的身份。」紫瓏道,「如此一來,自然是兩不相欠。」
姬君華沉默。
兩不相欠?
如果他不曾知道自己身世的話,他自然不欠她。
可他身為姬家子嗣,不管是姬帆的兒子還是孫子,血緣關係都抹不掉。
姬帆造反,子孫受牽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既然如此,他何須一個不相干的人為了他的活命而操心?
「本宮今日讓人把你帶來,只是把此事告知你一聲。」紫瓏淡道,「站在容蓮的角度,你是她的兒子,她願意為了你的命而捨棄一切,這是一個母親應該做的,無關她的兒子是誰,所以你不用為此感到虧欠;站在本宮的角度,用你的一條命換取她手裡所有的勢力,這個交易倒也划算,當然,赦了你意味著什麼,本宮心裡也不是不清楚,但這點風險冒得值得。」
頓了頓,「站在你自己的角度,你是這件事中的不知情者,也是受害者,原本並不該死。雖律法無情,但因為有交易的存在,赦你一命也在情理之中。」
姬君華沒說話。
也許他早已猜到了紫瓏的決定,從這個少女第一天出現在奚州書院,第一天出現在他視野中,他就知道她遠比其他姑娘理智。
可那天他在祖父的別院裡看到她,看著她站在一群人的包圍之中卻能維持鎮定,寵辱不驚,看著她冷靜而無情地下達命令,看著她的眼神那麼清冷平靜,他就知道,她不僅僅是個理智的姑娘,更是一個睿智的強者。
她從不是一個感情用事的人,她願意赦他,絕不可能只是因為不忍心或者覺得他不該死,而只是因為他母親提出來的交換。
但他心裡同樣也清楚,赦他一命並不意味著他從此就是自由身。
除了他是逆臣之子這層身份永遠洗不掉之外,皇族對他還有殺父滅族之仇,他們可以因姬帆謀反而誅殺全族,卻也該防範姬君華長大之後會不會籌謀報仇——縱然只有一絲絲機會,這樣的風險也是不能冒的。
活罪可免,可餘生他將沒有任何自由可言。
不管姬君華有沒有把容蓮當成是母親,也不管姬君華對皇族會不會生出仇恨,這樣的防範都必須存在。
所以活著,不一定比死了好。
姬君華已經想到了自己以後的處境,可他沒有拒絕的餘地,尤其面對著這個曾讓他悸動的少女,少年也曾體會過懵懂的喜歡,也曾在夜晚躺在床上時,於腦海中浮現過少女傾城絕俗的容顏,悄然紅了臉龐。
只是這份情感尚未萌芽,不曾被任何人知道,就悄無聲息終止。
凡塵俗子,哪有資格覬覦身在九天的鳳凰?
壓下心頭不該有的嘆息,少年彎下孤傲的脊背,卑微叩首:「罪民一切聽公主殿下發落。」
【如果您喜歡本小說,希望您動動小手分享到臉書Facebook,作者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