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導演和製片人嫌棄之前那地晦氣,新的拍攝地選在離郊區十幾公里外的鄉鎮。
繞過旯旯旮旮,才在一條蜿蜒小道後看見長滿雜草和苔蘚的磚砌台階,彎彎繞繞一直延伸至高聳直立的群山處。
車子開不進山區,只能停在一個小山坡上,初曉曉舉著手機蜷在后座:「我知道了,你信我,我不是故意的,楊導急著殺青呢。」
電話的另一端,那人也不知道說了什麼,初曉曉眉頭稍展了展,遲疑接話:「兩天後?那個吳帥會來嗎?」
鍾意知道電話的另一端是簡亦白,在旁默默聽著,倏地一愣。
吳帥?吳帥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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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想著,鍾意摁亮屏幕,聊天記錄里還顯示著她上一條給江衍發去的消息。
鍾意:報告江隊!初曉曉跟一男的通電話呢,聽起來好像是準備聖誕節去約會!
江衍:……
這會兒鍾意又補充了一條:還個叫吳帥的,吳帥是誰?帥嗎?
手機震動,江衍回:這種事情不用跟我匯報!
初曉曉那邊已經把手機摁滅了,她探頭瞧了眼正埋頭坐在一側,面色頗有點「恨鐵不成鋼」的鐘意,好奇問:「鍾意姐,你在做什麼?」
鍾意搖頭,語氣正直且坦然:「江隊說他那邊工作進展還不錯,準備過兩天帶我們去下館子吃頓好的。」
還不錯?
想起晨間江衍與鄒浩的對話,初曉曉懷疑問:「是嗎?」
鍾意問:「你有事嗎?要不一起?」
初曉曉面色有些糾結,似有顧慮,猶豫了一會兒才道:「我再看吧。」
她剛剛從簡亦白那裡得到消息,說是那個叫吳帥的這幾天回國,念著當年簡家資助其出國留學的恩情,想聖誕節當天拜訪簡叔叔。
按簡亦白的意思,是讓她一起參加家宴。
只是她已經很久沒有回去簡家了。
簡亦白雖說是簡仁豪的第二子,可十幾年前她卻也是聽家裡偶然提起過,簡亦白母親不過是個上不得台面的第三者,生下簡亦白後沒幾年就病逝了,自此簡亦白便抱由簡夫人親自撫養,對外也自然宣稱是簡夫人自己的親生兒子。
她原本還想著,簡亦白身份特殊,在家裡的地位說不定會尷尬。可事實上卻恰恰相反,簡亦白兒時生得可愛,向來對兄長與簡夫人極為愛戴維護,說是其樂融融也不為過,唯獨前幾年簡仁豪做主替簡亦白訂了門婚事,簡亦白第一次在家裡跟簡仁豪大吵一架,鬧得頗不愉快,最後還是簡夫人從中勸和,這門婚事才算作罷。
初曉曉也是從那時起,開始有意無意選擇疏遠。
也許是太長時間沒有見到簡家長輩,初曉曉頓時心頭有些發虛,加上那個突然造訪的吳帥……
初曉曉不禁在腦海中想起了自己倚靠在江衍懷抱中時,從她角度往上望去,對方簡潔分明的下頷線條。
如果像簡亦白說的,真的是她弄錯了……
可是那種感覺來得莫名,從她見到江衍第一眼時,便像上癮般再也無法忽視。
如照耀進鬱郁林海的烈日驕陽,輕而易舉就點亮了所有的光。
初曉曉抬眸,一眼就望見了遠方山巒連綿處,殘落的最後一絲霞光。
導演由助理領著,挺著啤酒肚向她走來:「嘿,曉曉啊,劇組都溝通好了,咱們晚上就借村長家那屋拍一段,拍完就收工。」
初曉曉點頭:「知道了。」
楊導說:「那地不好過車,得麻煩大家多走一段路了。」
初曉曉的心情一下子就降到了底。
正如導演所說,村裡的路確實不好走,都是沒有修過的泥巴路,坑坑窪窪稍不注意就得摔一大跟頭,同行的男演員明顯就黑了臉,但瞅見初曉曉面不改色蹦跳自如,又不好發作,只能壓下火氣,氣喘吁吁地跟上。
最後途徑一大水窪,男演員被濺了一腳泥,實在是忍不住了,不禁抱怨:「現在哪部戲不是搭棚拍的,至於大老遠的跑來這種地方麼!」
初曉曉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也泛起嘀咕,湊到陳雪耳邊道:「你說這導演是不是故意整咱們呀?」
陳雪茫然搖頭:「聽說這部戲楊導花了好大功夫呢,就是為了破上部《曙光》的票房紀錄,我看你還是少說點吧,別給他聽見了。」
「別人能說我怎麼就說不得,鍾意姐,你說是這個理不?」初曉曉轉頭,就看見鍾意一臉複雜,莫名其妙,「怎麼了?」
鍾意痛心疾首道:「我看電視裡那小鮮肉的打戲挺man的啊,怎麼本人好像……」
不等鍾意說完,初曉曉好像就有點明白了,這是脫粉的前奏。
鍾意沒找到合適的詞,想了半天決定放棄了,嘆氣道:「唉,還不如江隊呢。」
初曉曉聞言正色道:「那人上回扛桶水還差點折了腰,怎麼能跟江隊比。」
鍾意一秒就直擊重點:「他腰不好?」
初曉曉一愣,小聲說:「也不是,就是體力方面……好像不太行。」
鍾意想到自己當初的粉紅少女心完全幻變,又是三連嘆氣,拍拍初曉曉的肩膀:「那你放心,江隊腰挺好的,體力也槓槓的。」
初曉曉想想也是,理所當然點頭:「我知道啊。」
鍾意耐人尋味的瞧了初曉曉一眼,動了動嘴,還是沒說什麼。
而遠處夜幕降沉,隨行的幾人終於在最後一絲霞光消弭前到達了目的地。
初曉曉瞬間就明白了導演選址的用意。
面前的兩層小樓以高牆相隔,飛檐自蒼勁古樹後露出一角,高高懸掛著大紅燈籠,在漆黑的夜裡泛起幽光,混著拂過臉側頸間的清冷的寒風,連初曉曉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只覺得背後涼颼颼的。
鍾意泛起嘀咕:「這棟樓是新建的?」
「這些年小輩里出去打工的不少,賺了點錢。」冷不丁的聲音嚇了初曉曉一跳,回頭卻見是帶著眼鏡的斯文村長,對方一身灰黑正裝,顯然是為歡迎客人到來隆重打理過,看來是十分在意劇組的到來。
村長道:「這院子剛翻新不久,後頭就是咱們的宗族祠堂,要不帶各位去瞅瞅?」
「不用了,正事要緊,」導演說,「還是明天吧,黑漆漆的也看不清什麼。」
「也是,」對方笑臉相迎,「還得麻煩各位等電影上映後多宣傳宣傳了。」
見初曉曉面帶疑惑,陳雪湊近初曉曉耳邊解釋:「聽說製片方想把電影掛上慈善的名頭,等曙光第二部上映了,把部分票房收益捐獻給村里修繕學校,博個好彩頭。」
「挺好的。」初曉曉評價。
說著初曉曉一腳邁過台階,跟隨導演一起走進了院子。
今晚要拍的一幕,便是初曉曉與另一男演員的感情戲——二人不慎脫離隊伍,行至這詭秘村落的古樓中。
饑寒交迫加上對後路的絕望,終於讓弱小無助的女孩膽戰心驚,崩潰大哭。
同行的人雖然不多,但都擠在二樓這不大的房間裡。
大伙兒人擠人,艱難空出木床前的一小塊地,供兩主角自由發揮。
初曉曉一下子變身瑟瑟發抖的可憐小貓坐在地上,哽咽到不行,隨著旁邊人溫聲安撫,愈發抽噎。
只是哭著哭著,初曉曉忽然覺得有些不對,鼻間傳來些微異味,讓她的心頭一跳。
說時遲那時快,隔間「啪」地一聲細響,似有什麼滾至桌沿邊,落在木地板上。
「哇啊啊啊啊啊——」霎時有人尖叫,「有、有火!」
初曉曉眼淚霎時一收,拉著旁邊懵懂的男演員一把將他從地上提起來:「怎麼了?!」
突然而至的爆炸聲如天邊驚雷,把所有人在頃刻間震醒!
「不行,窗戶被板子封死了!太結實了!」
四周一時間雞飛狗跳,跑的跑逃的逃,導演一拍腦袋:「快!快救火!水、水呢!」
初曉曉:「可是……」
「是酒精!」鍾意截下初曉曉的話。
卻見那頭已經有人倉惶將腳邊的一桶清水不管不顧的潑了出去,竄入門檻的火舌驟然一退,又在雷霆之間迅速收攏,竄至一米多高。
「不行,水量太少了!」鍾意急紅了眼,「酒精濃度太高,這樣只會讓酒精稀疏繼續燒下去!」
「那……那怎麼辦,咱們不會死在這裡吧?!」
「死在這裡?導演你說什麼?」對面人帶上了哭腔,「我明晚還有個幾十萬的通告呢!」
「呸!都這個時候了還幾十萬通告!有病吧你!」
不過才幾秒鐘的光陰,卻像是過了幾個世紀。
濃煙自地板的縫隙間不斷往上冒,嗆得初曉曉勾腰劇烈咳嗽起來,耳邊充斥著無數咒罵和哭嚎,在她的腦袋裡揉成一團,嗡嗡作響。
迷濛間,她驀然又想起十幾年前,那個噩夢般的晚上。
姐姐嘶啞的尖叫聲透過她的耳膜震得她手腳發麻,從她的角度望去,是母親掉落在主臥門口的一隻鞋,掉落在無盡的血泊中。
怎麼可以……
怎麼可以這樣。
她早就該走的,她怎麼能獨活。
她本來會在那個晚上,跟著他們一起……
哐——咚!
隨著一記巨響,木屑飛濺,掉落了一地的牆灰。金屬震耳欲聾的撞擊動靜令鍾意詫異驚叫,初曉曉卻沒聽見鍾意喊了什麼。
無數如幽靈般在她耳邊的喃喃夢囈隨著那聲巨響轟然消散,初曉曉全身一震,強迫自己睜眼,抬頭循著聲音望去。
熊熊火光倒映在她的瞳孔中,可還沒能看清鍾意的身影。
——有人捂住她的口鼻,擁著她生生往後一拽。
「……!!!」
初曉曉趔趄,僵硬地撞上對方的結實胸膛。
隨後便是那人刻意壓低的、低沉清冽嗓音——
「別怕,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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