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回大楚的第九天耶律加央……


  容姝忍著不哭,她們煮一碗麵不容易,千萬不能把眼淚掉面里。

  她快速把面吃完,兩人簡單收拾了一下,往東屋的炕上鋪了干稻草,幸好五月底,也入夏了,晚上有風吹著舒服,並不冷。

  次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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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起床簡單吃了個飯,就待在趙大爺家裡,院子一小塊菜地,屋裡有鍋,別的卻沒有了,容姝知道不會在這兒留太久,也沒想著置辦什麼東西。

  不過吃飯的東西得有,買了幾雙筷子幾個碗,又從村裡的屠戶家割了一斤五花,兩斤後腿,還有兩斤板油。

  屠戶搭了兩根筒骨。

  在烏邇吃慣了牛羊肉,哪裡的肉好就送哪裡過來,自己買肉只能省著花,不過容姝也知足,只要能離開大楚活下來,她怎麼都願意。

  買了肉,容姝回到家裡,村里來了兩個姑娘,鄉親不少打聽的,都圍在趙大爺院子前面,六七個嬸子大娘手裡提著兩根蔥一把菜,有的拿了兩個雞蛋,說是自己種的養的新鮮,其實就是想問問是什麼來路。

  永州民風淳樸,外人進村,總得問清楚,也沒什麼惡意,容姝怕過兩日有人來查,便把身世往慘了說。

  「嬸子們,我家住宛城,年前嫁的人,本以為嫁了個良人,誰知道是個潑皮無賴,還成天喝大酒,他喝醉之後還打人……我身上常常青一塊紫一塊的。」

  容姝說的情真意切,這些大娘很快就入了戲,罵這男的不是東西。

  容姝吸了吸鼻子,「我一個女人,能說什麼,只能任他打罵,原以為有了孩子他就能收心了,可是四月份就開始下雨,地里的莊稼全荒了,他也不去地里,就在家裡躺著,家裡沒了糧食,就把我給賣了……」

  「賣給城裡的大人做小妾,我寧死不願,就和妹妹逃了出來,投奔舅舅,可是舅舅也沒了。」容姝低頭擦擦眼角,「嬸子,要不是走投無路,我也不會來投奔舅舅,我們姐妹二人相依為命,還請給我們一個容身之所。」

  「哎,老趙就一個人,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你先住著,缺什麼和我們說,鄉里鄉親還不幫一把!」

  你一言我一語,就把容姝安頓好了。

  其實以前長溪村也不這樣,這不是聽了長公主的事,巾幗不讓鬚眉,女子怎麼了,女子照樣能保家衛國。

  也因為此,對女子的善意多了幾分,同為女子,何苦互相為難。

  容姝點了點頭,「多謝多謝,就怕他帶人找過來,我這……」

  「別怕!聽嬸子的,你好好在你舅舅這兒住著,到時候要有人問,我們誰都不說,你就是村裡的人,誰能知道,放心住著,可別想那個狗男人了。」

  容姝哎了幾聲,「那謝謝嬸子們,正好中午了,我以前在家常做飯,廚藝還不錯,剛割了一點肉,到時候你們嘗嘗我的手藝。」

  誰還差一口吃的,其中一個大嬸道:「瞧你瘦的,自己留著吃,攢點錢也不容易,以前日子再苦再累,都過去了,以後還長,該忘得忘,這是永州,有長公主護著咱們,怕什麼。」

  容姝心道,長公主還得逃命呢。

  不過好在,兩人在長溪村住了下來。

  容姝想等永州解禁時,和商隊一起離開,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在那之前,先得把日子過好。

  「院子裡有蘿蔔豆角,摘把豆角,再摘兩個蘿蔔,中午炒著吃。」

  金庭去摘菜洗菜,容姝站在門口看了看這個村莊。

  沒有戰火,村子靜謐中夾雜著小兒嬉笑,鄉親談論聲,真好。

  容姝回到屋裡,準備中午飯,既然安頓下來了,就儘量吃好點,豆角炒肉,五花燉了,板油練了油,筒骨跟著蘿蔔一起燉。

  夏天生肉放不住,還不如做熟了。

  容姝讓金庭去換點糖,香料,自己把肉和菜切片的切片,切塊的切塊。

  板油是一塊雪白的肥肉,洗乾淨之後往鍋里倒兩碗水,把肉沒過,待水燒開之後把肉放進去,隨著裡面的水蒸發掉,油也靠出來了。

  雪白的肉慢慢變成油酥,顏色金黃,容姝把油酥盛出來,油裝進陶罐里。

  鍋里還剩一點油,容姝撒了蔥花,把豆角和肉炒了。

  金庭換來了糖和香料,容姝打算做個紅燒肉。

  五花肉已經切成兩指寬的方塊,先焯一遍水,把肉里的血沫煮出來,接下來就是上糖色。

  熱油炒糖,等糖化開,隨著時間變成焦糖色,再把肉倒進去。

  肉上有水,碰見熱油油滴四處亂濺,容姝快速地扒拉了幾下,保准每一塊的每一面都染上顏色,然後倒了兩瓢涼水。

  蔥姜蒜,按比例配好的香料,全放進去之後蓋上鍋蓋,大火燒著,等肉燉熟再慢慢收湯。

  五花肉燉著可好吃了。

  米飯用陶罐蒸,筒骨用砂鍋燉,骨頭用斧子劈開,煮去血沫之後放上蘿蔔塊,小火慢慢燉,慢慢地,香味就飄出來了。

  容姝好一陣沒吃肉了,就守在灶台旁邊,早早就把碗筷擺好,等著飯熟了開飯。

  容姝吃的差,金庭吃的更差,能吃到好的自然開心,臉上都帶著笑,只不過兩人臉上都抹了灶灰,不好看罷了。

  快到正午,砂鍋蓋子一直被熱水頂的掀起來,容姝嘗了嘗味道,「骨頭湯好了,我去看看肉。」

  鍋蓋揭開,鍋底躺著好多塊顫顫巍巍顏色紅紅的肉,肉皮是棕紅色,已經變得有些透明了,肥肉顏色棕黃,瘦肉鬆散些,也是棕紅色。

  湯汁已經收的差不多了,鍋底只剩下肥肉燉出來的油和深褐色的肉湯。

  容姝吸吸鼻子,把燉肉盛到盆里,夏天熱,豆角也不用再熱一遍,盛兩碗米飯,就能開飯了。

  這是第二燉熱乎飯,來之不易,五花肉五肥三瘦,瘦肉入味軟爛,肥肉肥而不膩,拌在米飯里那叫一個絕。

  豆角炒肉是家常菜,火候把握的好,豆角顏色青綠,肉片鮮嫩,正好解了紅燒肉的油膩,再喝一口骨頭湯,吃兩塊白蘿蔔,整個人都放鬆舒服了。

  金庭吃了一嘴油,也顧不得擦,「要是一直過這樣的生活,也好。」

  回了一趟大楚,什麼都看清了,皇上,徐大人,還有從前的一些人,思來想去,還是烏邇好。

  她想玉階了,想回烏邇了,只是這話不能和公主說,公主恐怕更思念王上。

  容姝的確想耶律加央,想一會兒之後就不想了,她回不去,見不到耶律加央,想也是白想,「想想晚上吃什麼。」

  住在長溪村還算安全,一直到夜晚都沒人過來,不過容姝還是不敢把臉上的灶灰擦掉,不僅不擦,還又抹了一層。

  頂著一張帶灰的臉入睡,心裡才安定。

  容姝睡的輕,夜裡她好像聽見窗戶動了,醒來的時候屋裡又靜悄悄的,遠處傳來兩聲狗吠,並沒有其他聲音。

  她豎著耳朵等了一會兒,然後才放心睡去。

  次日,兩人打水收拾屋子,順便把衣服洗了。

  上午,村里來了人。

  是常衣打扮的人,兩個,進村後就問這幾日村子裡有沒有來什麼生人。

  兩人正是羽林軍,一行人分開行動,封了永州城,四處尋找容姝的下落。

  村裡的里正琢磨了一會兒,「沒見什麼生人吶,你們是什麼人,做什麼來長溪村。」

  里正一臉警惕地看著他們,兩人對視一眼,「我們是來尋人的,家裡妹子走散了,四處問問。」

  兩人拿出一副畫像,「這是我大妹,相貌傾城,就怕遇見什麼歹人,如果老先生看見了,就告訴我們。」

  一旁圍著的幾個大嬸湊過去看,畫像上的人就跟仙女一樣,真是畫中人跟畫兒似的,眼睛確實像那個姑娘。

  可再抬頭看看這兩個人,還說是兄妹,哪兒有一絲一毫的相像之處。

  親兄妹一個天上一個地上,誰能信,再者兩個大男人來尋人,兇巴巴,沒準就是那姑娘以前的夫君。

  幾個大嬸一臉防備,「我們村可沒進外人,倒是你們兩個,可疑地很吶,路引戶籍有沒有!」

  兩人秘密行事,怎麼可以給百姓看皇上手諭,更何況公主不見是大事,「既然不在這裡,那我們就去別處尋,多有打攪。」

  看著兩個人走遠,這群人才散了,「咱們可說好了,誰來了都不能說。」

  「那是,兩個姑娘多不容易。」

  「就是怕惹禍上身……也不知她們兩個說的是真是假,萬一是逃犯……」

  「要真是逃犯官差肯定大張旗鼓地找了,好了,防人之心不可無,咱們也小心點,先讓她們住下。」

  容姝知道來人尋她已經是晚上了,天邊一片紅霞,容姝又哭了一通。

  「早在他賣了我換糧食時我們夫妻就已經恩斷義絕了,他怎麼還不放過我,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怎麼就是不放過我,他想抓我回去做什麼,給人當小妾嗎,這世上怎麼會有連妻子都護不住的人……」

  幾個嬸娘又是一通安慰,又給了青菜若干,幾根紅薯,還有一個拿出了一捆粉條,「姑娘,這是從烏邇商人那兒換來的,你嘗嘗,吃飽了飯,把這些煩心事都忘了。」

  容姝眼圈紅紅的,她裝哭也不是一點都不難過,她只有金庭,誰都不在,一個人面對這些事,一個不小心就被容譽的人抓回去。

  幸好遇見了好心人,容姝道:「多謝,多謝,你們是我逃過來的路上遇見最好的人了,不過,若是那些人執意來找,就把我交出去吧,我不能連累你們。」

  「你不說我不說,誰都不知道,放心吧,多吃點,看你瘦成什麼樣兒了。」

  ————

  又過了一夜。

  容姝想,他們找不到肯定不會找了,到時候離開永州,她就安全了,而現在是景和三年,離大戰才過去兩年半,大楚並沒有和烏邇抗衡的實力。

  以容譽的謹慎小心,一定不會對烏邇商隊做什麼事,那是她離開的機會。

  她答應過耶律加央要回去。

  容姝吸了吸鼻子,大約十幾天,熬過十幾天就好了。

  長溪村的里正發現這兩天來村里尋人的人格外多,上午又來了一個,這回是一個大高個,看著挺清瘦的,但是真高啊,鬍子拉碴,長的倒是挺好看。

  「老人家有沒有見過兩個姑娘,一個這麼高,到我這裡,眼睛很好看,有些瘦另一個……跟在這個姑娘的後面。」

  里正擺擺手,「沒見過沒見過,沒見過你說的人。」

  大約就是這樣,單憑一個人的面相就能看出這個是好人還是壞人。

  昨天那兩個相貌普通,卻一臉殺氣,陰測測的。

  今天這個身上背著弓箭,應該是山上的獵戶,不過找人的一律不理會。

  「大伯,我是太著急了,我同我的妻子走散了,我妻子是讀書人家的姑娘,以前靠我打獵為生,她做飯製衣,走散了她不知道過得什麼日子。」那人懇求道:「您要是見過,就帶我去找。」

  沒說這話時,里正和村里婦人還因為男子相貌好對他有幾分好臉色,這話一出什麼好臉色都沒了。

  「嘖,還夫妻,這年頭什麼男的都能找到媳婦呦。」

  「就是,」一個大嬸白了男的兩眼,「靠著媳婦吃,靠著媳婦穿,成天什麼都不做,光吃現成的飯,這樣還不滿足,嘖。」

  大嬸嗑著南瓜子,「長的人模狗樣又如何,做人吶得對得起良心。」

  瓜子皮輕飄飄的落在地上,這男的臉色很難看,難看又如何,村里婦人的嘴,誰都說不過。

  「做人吶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可不能做好吃懶做的小白臉,長得好看又如何,男人,就得養家餬口,靠女人算什麼本事。」

  「這年頭竟然還有對媳婦非打即罵的人吶,簡直喪天良,會遭報應的!」

  那個男人皺了皺眉,似乎對這些話很詫異,「什麼非打即罵,靠女人。」

  「我們就是說說,你也別往心裡去,這兒沒有你要找的人,快離開吧。」

  男人在村口站了一會兒,向村子裡看了兩眼,什麼都沒有,只有幾個孩童跑來跑去,這才收回目光從長溪村離開。

  他一走,婦人說的話就更難聽了,「什麼東西,還有臉找上來,呸!」

  「豬狗不如,還好意思說靠打獵為生,明明就是個吃軟飯的。」

  「嘖嘖,不過長的是真好看。」

  「可別這麼說,長得好看有個屁用,讓媳婦受苦受累,嫁人可不能嫁這樣的。」

  他們沒注意到,男人走後,天上還盤旋著兩隻鷹,藍天廣闊無垠,雄鷹守護著這片土地。

  容姝知道這事時是中午,她沒有太在意,並拿了些自己做的菜好好謝謝這群熱心腸的嬸子,「幸好有你們,要不是遇見你們,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碗裡是香噴噴的紅燒肉,一碗,一人分一塊也就沒有,不過心意到了,送啥就不重要了。

  她們幾個把肉分了,到家再分分,一人嘗一點,什麼時候肉都是好東西,大人也就嘗個味道。

  入口才知道有多好吃。

  菜是涼的,聞不到多香,吃到嘴裡沒有肉腥味,有些甜,肥肉抿一抿就化了,瘦肉滋味好極了。

  在舌尖嘗了又嘗,才咽下去。

  那男的也太不是個東西了,這樣好的媳婦還給賣了,畜牲!

  這一夜容姝睡的很熟,她許久沒睡這麼熟的覺了,反正很安心,一覺睡到了天亮。

  次日是個雨天,線珠一樣的雨推開暑熱,整個人都神清氣爽。

  容姝看了看米麵,剩的不多了,要在長溪村住下來,還得再買一點。

  容姝打算還是買兩斤米,這樣有變故也能離開。

  戴著斗笠,還沒出門,隔壁的嬸子就冒冒失失跑進來,「舒娘,你快走吧,村里闖進來人了!你先躲我家的柴房裡!」

  這樣的瓢潑大雨,卻來了人。

  事發突然,來不及解釋,隔壁嬸子簡單說了幾句,「是前天下午來的那兩個人,說聽縣城有人看見你們樣咱們村的方向走了,來不及了,先躲我家柴房裡!」

  大嬸拉著容姝和金庭往她家走,柴房裡全是乾柴,還有灰塵,幸好雨天不是那麼嗆,把柴挪一挪還能藏人。

  容姝和金庭躲在柴房裡,門口和躲著的地方有一小塊的視線盲區,什麼都看不見。

  容姝手裡拿了把柴刀,要是有人進來她就一刀劈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響起嘈嘈雜雜的聲音,夾雜著雨聲,聽不真切。

  有大嬸的聲音,「都說了家裡沒人,不然你們搜……你看你看,什麼都沒有。」

  今日來的還是那兩個人,帶了官府的搜查令。

  有搜查令,就是里正也攔不住,屋裡屋外都看過,這兩個人的目光落在柴房上。

  「這是什麼地方?」

  「官家,這就是柴房,我夫君上山砍柴,曬好的柴就放在這裡面,您不然也進去看看?」

  羽林軍點了點頭,搜查自然哪裡都不能放過。

  萬一長公主躲在這裡面呢,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有人親眼看兩個眼生的姑娘往長溪村走,長公主必然在這村里。

  容姝聽著聲音,心提到嗓子眼,正巧外面傳來聲音,她舉起柴刀,手卻被握住。

  然後柴刀被那個人拿下來。

  周圍好像什麼聲音都沒有了,剛才的視線盲區,現在站著一個人,穿著布衣,打扮的像個獵戶,但臉還是熟悉的臉,眼睛還是熟悉的眼睛。

  金庭手裡的柴刀哐當落在地上,她捂著嘴,不敢出聲,王上,怎麼會是王上。

  容姝眼眶唰一下紅了,耶律加央怎麼會在這兒。

  耶律加央按了按容姝的手腕,又掂了掂左手的柴刀,輕聲道:「放心。」

  柴房裡有動靜,瞞不過習武之人,大嬸心裡一緊,羽林軍的手已經放在了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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