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回大楚的第十天雖然只有……


  一門之隔。

  嬸子心提到了嗓子眼,別人不知道,她可知道舒娘和她妹子就躲在柴房裡,那麼大點的地方,萬一用刀往柴里捅捅,人都沒命了。

  她拍拍大腿,「官爺,這裡面全是乾柴,雨這麼大,把柴淋濕就不好了,這麼個小棚子,站一個人都夠嗆,哪兒能藏人吶……」

  羽林軍心思深沉,越是這麼說,懷疑越深,他伸手把門推開,破舊的木門咯吱咯吱地想,像是鐵匠的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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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一打開,四目相對。

  耶律加央弓著腰劈柴,柴刀劈下去,一根木柴裂成兩半,他看看羽林軍,又看看目瞪口呆的大嬸,問道:「嬸兒,家裡來人了?」

  大楚話還帶著點長溪村的口音,西北一帶說話都是這個味。

  隔壁大嬸把耶律加央瞧了又瞧,這不是那天下午來村里尋人的嗎,長得倒是怪好看,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後來走了,明明出村了,怎麼在她家柴房,舒娘和她妹子呢。

  大嬸愣了好一會兒,好在反應過來了,「是,是啊,下著雨咋還劈柴呢,這濕潮的……」

  羽林軍看了耶律加央半響,伸手把畫像從懷裡拿出來,長公主未見得不會扮成男子,面前之人容貌昳麗,「她是你侄子?」

  大嬸趕緊點頭,「是,他是我兄弟的兒子,一直在我家住著,以前是個公子哥,啥都不會,現在能打獵能砍柴,一個頂兩個。」

  羽林軍打開畫像,好好比對了一番,面前這人確實是男子,柴房的確不大,站兩個人就擠得不行。

  他從柴房出去,「後面是什麼地方。」

  嬸子道:「那是豬圈,臭烘烘的,大人可要去看看?」

  羽林軍搜查就是不放過任何一個地方,他看了豬圈,下雨天,豬圈泥濘不堪,他鞋底沾了許多泥,豬圈裡並沒有藏人,只能搜查下一家。

  羽林軍一走,雨勢慢慢就變小了,他們去了隔壁趙大爺的家,屋子是空的,但裡面有鍋碗瓢盆,卻不見人,幾經詢問,這裡的嫌疑最大。

  羽林軍留了個心眼,想夜裡再過來一趟。

  兩人在長溪村留了一會兒,等雨停才離開。

  容姝一直躲在柴房沒敢出去,大嬸看著耶律加央,別看這人長得好看,可是身上有血氣,看著就不好惹,握著柴刀,誰都得掂量掂量,她小心翼翼地開口,「壯士,你怎麼在我家,你……看見我侄女來著嗎?眼睛大大的,很瘦……」

  耶律加央無奈道:「嬸子,那是我妻子,她在裡面,這事說來話長。」

  耶律加央把柴火移了移,容姝和金庭從柴火垛里鑽出來,她看看耶律加央,又看看好心大嬸,然後點了點頭,道:「他的確是我相公。」

  「這就是那個對你非打即罵,只會喝大酒,成天在屋裡躺著,最後還把你賣了的夫君?妹子!你可得把眼睛擦亮吶,不能看男人長得好看就什麼都不顧了,天底下什麼男人沒有,非在一棵樹上吊死!」大嬸要拉容姝的手,知人知面不知心,可不能讓這男的把容姝帶走。

  容姝看看耶律加央,數月未見,耶律加央變了許多,穿著大楚人的衣服也不覺得奇怪,下巴一層青茬,人也黑了些,她去拉耶律加央的手,他手心有繭子,摸著硬硬的,「嬸子,他真是我相公,這是說來話長,很抱歉以前那些話是騙你的。」

  容姝總算明白了,一個謊話要一千個謊話來圓,「官府的人是我哥哥派來的,就是為了讓我嫁給不喜歡的人,我本同他兩情相悅,奈何爹娘不同意,一路逃到這裡,幸好他也跟過來了。

  嬸子我仔細想過了,與其嫁給不喜歡的人,享受榮華富貴,還不如跟著他,柴米油鹽平淡一生。」

  耶律加央低頭看著容姝,這個角度能看見她的側臉,抹了灶灰,髒兮兮的,這一陣子都不知道過的什麼日子。

  隔壁大嬸嘆了口氣,「唉,你也是不容易,行了,這是你們的事,既然是你自己認定的人那就好好過日子,長溪村地方不大,但是鄉里鄉親熱心腸的很,你們放心住下。」

  容姝剛想點頭,耶律加央便道:「嬸子,我雖然不會讀書,但有一手打獵的本事,肯定能養活她,我們也不打算住在這裡,以後就住山上,靠打獵為生,一定會照顧好她的。」

  「你們年輕人的事我也管不得,那好,啥時候成親,嬸子去吃酒。」

  正好雨停了,太陽衝破雲層,灑下一片金光,地上濕漉漉的,容姝把屋子裡的東西簡單收拾了收拾,然後小聲問耶律加央,「真住山上呀。」

  耶律加央把包袱接過來,「走,帶你看看咱們的新家。」

  金庭亦步亦趨,容姝拉著耶律加央的手,感覺什麼都不怕了,哪怕容譽過來,她都不怕。

  金庭不敢跟得太緊,也不敢跟的太遠,主子見了王上肯定有許多話要說。

  耶律加央走在前面,一手牽著容姝,另一隻手握著劍,把路前的野草樹枝砍掉,他一言不發,卻時不時回頭看容姝有沒有跟上。

  容姝好幾次想說話,可看著耶律加央的背影又把嘴閉上,近鄉情怯,耶律加央是在大楚唯一和烏邇有關的人,他什麼時候來的,怎麼找到她的,為什麼膽子這麼大,身為烏邇的王卻敢來大楚。

  他等了多久,有沒有想過她會一去不回。

  沒見到耶律加央的時候容姝天不怕地不怕,見到耶律加央之後覺得多走點路都委屈,她停在原地,耶律加央回過頭,挑了挑眉,意思在問怎麼了。

  剛下過雨,地上還是濕的,草葉上沾著雨珠,容姝道:「鞋子濕了。」

  耶律加央望了眼半山腰,然後蹲了下來,「上來,然後把鞋子給我。」

  大約別人還會扭捏一會兒,可容姝說鞋子濕了就是想讓耶律加央背她,她伏在耶律加央背上,又把鞋子脫了給他,乖巧抱著耶律加央的脖子,一動不動。

  上山的路難走,背一個人更難,容姝恐怕自己摔下去,抱的緊緊的,其實她還沒被一個人這樣背過。

  抱著的人肩膀寬厚,身體溫熱,感覺越走越穩,容姝就稍稍把上半身離遠了點。

  耶律加央也能感受得到,走山路對他來說不難,從前打獵,沒有路還上山呢,幾百斤重的獵物說背就背,容姝一點都不重,還比以前輕了。

  只不過這個動作讓他心裡憋悶的慌,腳下踩著石頭,腳步一個踉蹌,身上的人又貼緊了。

  容姝嚇了一跳,一邊緊抱著耶律加央,一邊張望,「怎麼了,是不是有坑?」、

  耶律加央:「與其擔心有沒有坑,摔不摔得下來,還不如擔心自己,從家裡逃出來,夫君對你非打即罵,還把你賣給別人當小妾……這回又落到你夫君手裡,打算怎麼跑,又想跑多遠。」

  那幾句話耶律加央說得頗有點咬牙切齒的味道。

  這些全是從村民那兒聽來的,也全出自容姝之口,身上的人不說話了,軟熱的呼吸一下一下碰到他脖子,耶律加央把人往上顛了顛,偏著頭問:「怎麼,不說話了。」

  容姝又覺得委屈了,耶律加央以為她跑到永州很容易,還是以為她不想回烏邇才從馬車逃出去,是覺得她不想回去,不想見他……

  可明明最想回去的是她,想見他的是她,不顧一切,冒著被容譽抓的風險,不知前路為何還往烏邇走的是她。

  她利用陳洺之,徐景行,甚至利用容譽,就為了回來。

  「……要我說什麼,就和你想的一樣,我不想回烏邇,想逃走,所以才從馬車離開,只是命不好,被你抓住了。」容姝把頭仰起來,想哭又覺得沒什麼好哭的。

  不就是那樣,到了永州出不了城,她又不見了,誰看都是她怕回烏邇,故意跑了。

  耶律加央手緊了緊,「阿姝,這一路是不是很苦。我沒那樣想過,為數不多幾次夢見你不回來了,也是楚皇不放你走,阿姝,你既然答應了我,我便信你,我很早就到了大楚,一直在永州,一直在等你。」

  敵國的王,來了大楚的邊城,不被發現還好,要是被發現,能不能平安離開是一方面,兩國和平又是另一方面。

  容姝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後把頭埋到耶律加央背上,「苦死了,吃不飽睡不好,他們不許我走,還找了一個人替我,給你做王妃,我氣不過,就跟了過來……本來都要出城了,結果又出不了,那兩個人一直在找我。」

  「……耶律加央,我只想回烏邇,不想回盛京。」

  盛京的宮苑高牆,風花雪月,榮華富貴,皇后之位,容姝一個都不要。

  耶律加央深吸一口氣,「我來接你回家。」

  耶律加央並沒有說謊,他兩個月前就到了大楚,大毛二毛盤旋在大楚上空,先把容姝平安送回去,又盯著她何時回來,大毛二毛認識憑的是嗅覺,自然分得清誰是趙顏兮,誰是容姝。

  回烏邇的路固然難走,但耶律加央一直在等她。

  倘若容譽不放人,就打進盛京,逼他放人。

  他住在深山裡,搭了木屋,做了床,柜子,桌子,一邊靠大毛二毛往烏邇送書信,以免自亂陣腳,一邊等容姝回來。

  如今已是六月初,分別四個月,終得相見。

  耶律加央這陣子總做夢,夢見他和容姝在一起許久許久,有了孩子,快樂得不得了,只是大楚突然打進來,他沒護住容姝,沒護住孩子,也沒護住烏邇。

  雖然只有四個月,恍惚間卻有經年未見。

  不是別後重逢,而是失而復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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