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伏黑惠拒絕了木田先生的好意。
仙台市不大,木田先生的居處距離家也不遠,於是,伏黑惠就決定住在家裡,每天治療時再過來。
伊地知能理解,小孩子嘛!
離家這麼長時間,想家也很正常。
「好,」伊地知答應了,他推了推眼鏡,對木田先生說,「那我就打擾您一段時間了。」
木田先生很熱情,連說不打擾不打擾。
虎杖倭助今年已經七十多歲了,但跟九年前相比,他除了臉上的皺紋多了些,似乎並沒有什麼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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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杖悠仁和伏黑惠都沒有告訴老人,咒術高專並非普通的高中,而是一個培養咒術師的學校。
不過,虎杖倭助似乎也察覺到了一些。
畢竟「香織」的事情,讓他失去了唯一的兒子,老人很難將這當成單純的意外。
「回來了?」
伏黑惠提前給爺爺打了電話,老人是不善於表達感情的頑固老頭子,看見許久未見的孫子,好像十分平靜。
不過伏黑惠早就從滿桌子的菜察覺到了爺爺的心情。
黑髮少年在玄關處換了鞋,他把黑色的斜挎包放在鞋柜上,一溜小跑衝到了虎杖倭助身邊。
「爺爺~~」
他伸手從後面抱住老人的肩膀。
虎杖倭助趁伏黑惠看不到他的表情,往下的嘴角都控制不住,露出一個想笑又被壓制的弧度來。
「悠仁那個臭小子呢?」
惠說出虎杖悠仁之前幫他想的理由,「他去參加運動會了。」
虎杖倭助知道這肯定是假的,不過他也不追問到底。
就這樣,治療了兩三次後,時間來到了周末。
杉澤第三高中放假。
吉野順平昨晚就跟伏黑惠約好了出去玩,之前在溫泉旅館的時候,他們三人還約好一起去看《蚯蚓人2》,只可惜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到現在都沒去成。
不過好在,《蚯蚓人2》還在上映中。
「惠,你到了嗎?」
吉野順平穿著一身很清爽的夏服,上衣是白色的短袖T,外面套著一件藍白條紋的長袖外套,底下是一條黑褲子和黑色的帆布鞋。
他提前了三十分鐘抵達電影院門口,等到約定的時間到了,才給伏黑惠發了一條簡訊。
簡訊剛發送成功,迎面走來一個清瘦的少年。
對方穿著寬鬆的短袖和短褲,那張白皙乾淨的臉引得許多人頻頻後望。
他看見吉野順平,緊抿的粉色唇角微微上揚,連那雙碧綠眼眸都好像突然亮了起來。
「順平!」
伏黑惠跑過去,那頭黑色的髮絲隨著跑動跳躍,仿佛偷藏了許多陽光。
吉野順平一看他就止不住笑,連忙把手裡的冰牛奶遞給他,「走吧,電影剛好要開始了。」
其實這場《蚯蚓人2》他已經看過一次,只不過跟伏黑惠一起看,就算再看十次百次,吉野順平也不會膩的。
這部電影已經上映一個月了,現在場次很少,買票的人也只有那麼幾個。
兩個少年驗完票,並肩走在漆黑的甬道中,來到六號觀影廳。
廳內,已經有三個人到了。
他們坐在第一排,中間那人的金髮看起來很眼熟。
──是伊藤翔太!
吉野順平對他們很熟悉,所以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不想因為這些人,打擾了他和惠好不容易的約會,所以就裝作沒看到,帶著惠走到中間。
伏黑惠已經不記得伊藤翔太了,不重要的人,他是不會經常從儲存庫中拎出來回憶的。
電影挺好看。
伏黑惠看得很認真。
就連坐在前排的那三個人大聲喧鬧,他都沒有在意。
忽然,巨大的投影屏卡帶了幾下,發出了「滋滋滋滋」的電流聲,屏幕中的畫面完全消失,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雪花。
伏黑惠心臟猛的一縮,綠色的眼眸死死的盯住前面。
吉野順平察覺到他緊繃的身體,握了一下他的手,發現他的手心冰涼,冒著冷汗。
「惠?你怎麼了?」
吉野順平緊張起來,伏黑惠動得很慢,他像是被巨物壓住了身軀一樣,連轉個頭,都十分艱難。
「順平,你、你先走……」
這相似的話語,讓吉野順平幾乎以為他們回到了一個月前!
伏黑惠的大腦飛快運轉。
這絕不是二級咒靈!
伏黑惠很清楚,這種威脅感,比之前在溫泉旅館後山所感受到的,還要更加磅礴浩瀚。
溫泉旅館後山那只是一級咒靈,也就是說,他們此時面對的,十有八九是一隻特級咒靈!
黑髮少年姣好的眉眼變得很冷。
即使敵不過,他也要盡全力保護人類……
「咒術師?」
伏黑惠身後忽然響起了一道男聲,尾音微微上調,一股可愛調皮的味道。
黑髮少年抓起爆米花丟過去,男人往後一仰,躲開一顆顆焦糖味的小黃球。
伏黑惠趁此機會,帶著吉野順平與他拉開距離,他隔著布料按了一下手機,緊接著雙手合攏召喚式神,「大蛇!」
然而話音還未落下,這個忽然出現的淺藍色頭髮的男人一隻手按在了伏黑惠肩膀上。
「很好的實驗品,你先睡吧。」
伏黑惠滿心不甘,可是他的大腦包括腦內那顆小小的晶片,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干擾了一樣,他眼前發黑,沒一會兒就不省人事了。
吉野順平緊張的看著眼前的男人。
他看起來也不過二十多歲,臉上總是洋溢著天真,只是他臉上、身上那些一條條的縫合線,與無害的表情形成了巨大反差,反而更加滲人。
「你想做什麼。」吉野順平努力控制著聲音的顫抖。
誰知道,這突然出現的男人竟然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到被釘在原地的伊藤翔太三人身後。
「你們,要文明觀影哦,嘰嘰喳喳的很聒噪啊。」
三人面容扭曲,冷汗如瀑布般直流。
細看去,就能發現他們甚至連瞳孔都劇烈收縮,這是過度驚恐的表現。
真人慢悠悠的將手搭在他們身上,下一秒,這三個人的顱骨被某種莫名的力量強行改變,被扭曲成非常可怕的模樣!
每個人的腦袋都被強行拉伸接近一倍,伊藤翔太的上半張臉,就像蝸牛觸角一樣分了叉,他的兩隻眼睛分別位於觸角兩端,眼球高高凸出眼眶的,足有拳頭大小。
另外兩人的模樣也不比伊藤翔太好多少。
很顯然,他們已經死於顱骨變形而導致的腦壓上升和呼吸麻痹。
吉野順平呼吸急促,過度的氧氣讓他指尖刺麻。
他竭力保持理智。
惠是咒術師,而眼前這個男人殺人不眨眼,還和惠敵對,吉野順平猜測他應該是詛咒師之類的。
「你想做什麼?」
吉野順平問。
他覺得真人既然把惠弄暈,就暫時不會傷害他。
至於自己,能活下來自然最好,實在沒辦法逃離,那就算了。如果不是惠拯救了他,那他應該還在地獄深淵中痛苦苟活,跟死了也沒兩樣。
起碼現在他有朋友、有喜歡的人,午間不會被打翻便當,而是笑笑鬧鬧的在天台享受自由的風。
蒼雲、藍天、飛鳥。
一生最心動。
吉野順平笑了笑,「說實話,我還挺羨慕你的,不管怎麼說,你都是有才能的人,而我好不容易遇到了想一起走完餘生的……的朋友,卻因為沒有才能只能笑著送他離開。」
真人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灰藍兩種顏色的異色瞳里,明晃晃透露出興趣。他一把將暈倒在電影院座椅上的少年扛起來,對吉野順平說,「你要是不想讓他死,就跟我來。」
三人一前一後,很快就消失在監控中。
大約五分鐘後,伊地知和七海建人趕到了電影院,然而留給他們的只剩下三具醜陋的屍體。
「查探到什麼線索嗎?」
伊地知一臉急迫的看著七海建人。
兇手才離開不久,還沒過最佳營救時間,等再晚些,搜查難度就會成倍增加。
伊地知拿出手帕擦了擦額角的汗,伏黑惠被襲擊的時候,給他發了一條快捷簡訊,這是他們之前就商量好的──
伊地知早就發現,伏黑惠竟然有一點自毀傾向。
當自己和他人的生命只能選擇其一的時候,他會毫不猶豫的放棄自己。
甚至,就算他拯救的人沒有生命危險,只可能殘疾或是重傷,伏黑惠也依舊會將自己放在天平更輕的那一邊。
好像他自己的重量,就應該微乎其微才合理。
伊地知放他回家住的條件就是,遇到解決不了的咒靈,必須要給他發快捷消息。
所以,他在和木田先生喝茶時,收到了伏黑惠的簡訊,就立刻聯繫了距離最近的咒術高專老師──七海健人。
七海健人集中精神,看到了一串咒靈遺留下來的腳印殘穢。
越強大的咒靈,才會越具備人形。
七海健人快速的沿著腳印的方向追出去,還告訴伊地知,「你不用過來,我一個人去就行。」
伊地知是負責後勤的,他本身沒多少實力。
因此,也不逞能。
「好!拜託了!」
伊地知等七海健人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後,猶豫了一會兒,才掏出手機,決定將這件事,報告給五條悟。
雖然告訴五條悟,他也沒辦法立刻從東京趕過來,反而會影響姐妹校交流會的進程。
但伊地知想起了五條悟對伏黑惠的在意程度……男人縮了縮脖子,覺得還是不要隱瞞五條悟比較好。
畢竟他這副身板,可挨不了最強的一頓揍。
「滴答──滴答──」
水滴聲很有節奏。
伏黑惠搖了搖混沌的腦袋,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在一個漆黑的洞中。
這裡的空氣很難聞,腥臭潮濕,似乎是在下水道里,只有一點光從進水口灑進來,此時,他正靠在吉野順平的肩膀上,對方的臉色有些蒼白,目光柔軟卻又堅毅。
「你醒了?太好了!」
「放心,我沒事。」伏黑惠立刻握住了順平的手,反手將他抱在懷裡。
「順平,其實我一直都做好了被銷毀的準備,跟你認識這麼久,我很快樂。謝謝你願意跟我分享你喜歡的電影,很好看。」
吉野順平一愣。
其實伏黑惠一直都是纖弱那一掛的,否則也不會被調侃為二班的班花。
可是他第一次被伏黑惠抱在懷裡,卻能感覺到蘊藏在其中的力量。
他嗅著少年脖頸處的乾淨的香味,心中像是被溫熱的泉水浸泡著一樣,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好像只要再深入這個話題多說一個字,熱熱的眼眶就要丟人的滾下眼淚了。
於是吉野順平岔開話題。
「銷毀?」
惠發現自己失言,急忙給自己找補,「你聽錯了,不是銷毀是死亡。」
吉野順平告訴他,「不會的,真人答應過我,不會傷害你。」
伏黑惠:???
伏黑惠的綠眸中滿是茫然,他甚至探手去摸吉野順平的後腦勺,擔心是不是被名叫「真人」的咒靈弄到這裡來時,不小心撞傻了。
一個正常人,怎麼可能相信「邪惡」所說的戲弄之語?
可是順平卻一副「我確信」的模樣,倒叫伏黑惠感覺有點棘手。
他不知道要如何讓人類理智清醒啊……
打一頓能行嗎?可是這就違背了不能傷害人類的守則。
伏黑惠一時呆在當場。
吉野順平看著他一張臉皺成了苦瓜,在心中愧疚的說了聲抱歉。
在來的路上,他跟真人有過短暫的交流,這個詛咒師洞悉人性的能力實在是太過可怕,他知道吉野順平之前被霸凌過,內心中還殘留著一點仇恨,也知道吉野順平自卑於沒有才能。
然後……他用可以讓吉野順平擁有咒術師的才能,蠱惑了他──
「憑什麼呢?」
「憑什麼這個世界如此不公平?」
「惡劣的人可以心安理得的欺辱同學,甚至以此為樂趣。強大的人就能獲得尊重,即便為人卑劣惡毒。
有才能的人,遍體鱗傷的扛起了責任。
而這個世界最多的,還是沒有才能的、普通的,甚至狠不下心,連壞人都無法傷害的庸人,他們渾渾噩噩,戰戰兢兢,被壞人欺負,被好人豁出生命保護。」
「這就是你的人生呀,可憐的順平。」
真人說這句話的時候,拇指和食指中間捻著一根焦褐色的圓柱體東西。
吉野順平眼尖,看到這根東西上竟然還有一張「臉」,上面兩個空洞算是眼睛,下面的嘴張得大大的,仿佛是挪威畫家蒙克的名作《吶喊》。
「瞧見了嗎?這是一個月前突然失蹤的連環殺人犯,前島啟輝。你眼巴巴跟在屁股後面追都追不上的人,就是去拯救這些渣滓了。」
真人當然在說謊,他手裡的改造人也並非連環殺人犯,那只是一個在麵包店兼職的可憐學生。
可那又有什麼關係?
真人看著吉野順平動搖的目光,露出了笑容。
「加入我們吧,好孩子。只要你按照我的指示做,我不會傷害你的同伴。」
吉野順平知道這個人喜怒不定,他將計就計,決定暫時虛與委蛇,拖延時間,直到惠的師長過來救他。
想到這裡,少年仿佛真的被蠱惑了一般,垂著眼眸。
微長的劉海遮住了他的雙眼,「……你需要我怎麼做。」
「你過來。」
真人冰涼的手掌貼上了他的後腦……
吉野順平從記憶中脫身,發現惠已經在查探四周了。
他下意識的摸了摸後腦。
據真人所說,自己本身是具有咒術師才能的,只是靈魂被拘束在平庸的肉/體中,白白浪費了天賦。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真人改變了他的靈魂和大腦,使之相互契合。
吉野順平試驗過,發現自己現在確實可以使用咒術。
他能召喚一隻名叫「淀月」的式神,淀月的外形像一隻巨大的水母,可以用一種特殊的毒使目標麻痹,不過似乎對真人無效。
至於其他的能力,還需要慢慢摸索。
伏黑惠謹慎的沿著甬道向外探查,他的動作很輕盈,鞋子踩在地上完全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吉野順平看著他雪白的小腿上撞青了一塊,嘆息著走過去。
他不能讓惠知道自己是假裝的,否則惠肯定會想辦法幫他逃走,「真人就在外面,你逃不出去的。」
伏黑惠用拳頭輕輕打了兩下順平的頭,那雙眼睛都快寫上「操心」兩個大字了,他語重心長,像是在規勸六七歲的小朋友。
「他不是好人。」
「好人?」順平冷笑了一聲,「難道冷漠的順從命運,就是好人了嗎?我們只不過是想拿到自己應得的。」
要不是手機已經被沒收了,伏黑惠恨不得當場打電話給吉野阿姨,讓她來教育一下「中二病」延遲的兒子。
「啪啪啪。」
真人鼓著掌,從暗中現身。
「說得很好,順平,我會給你安排機會,讓你進咒術高專。不過伏黑惠暫時還得留在我們這邊,你知道的,放他回去會破壞我的事。」
「好,但是你得保證這段時間……」
吉野順平還想繼續演戲,黑暗裡唰的傳來一道破空聲。
一柄綁著白底黑符紋封印的寬刀,直直砍向了真人脖頸。來人速度極快,甚至在他發難前,在場沒一個人注意到他的到來。
「七海海老師!」
四分之一的丹麥人血統,讓七海建人擁有比普通日本人更加深邃的五官,和更加高大的身材。
他穿著一身筆挺西服皮鞋,深邃的眼窩處帶著一款鼻夾眼睛,甚至連金色的頭髮都梳得一絲不苟,讓人忍不住懷疑,他是來戰鬥還是來上班的。
不過這幅裝扮帶來的,是十足的安全感!
七海建人仿佛一道堅實的後盾,能給予連五條悟都不能給予的、成年人的可靠。
伏黑惠的眼睛倏然一亮,那張緊繃的臉瞬間放鬆了下來,甚至願意做出不符合往常「清冷」人設的事,給他加油!
「七海海老師,我親眼目睹他在電影院殺死了三個人類!」
七海建人:「……」
可愛學生的告狀當然不能不理,只是──
「惠,雖然你是個好孩子,但我還是要糾正你。我叫七海建人,不叫七海海。」
男人語氣平穩,只是看見真人快被砍中的脖頸忽然變成了一條靈活的鎖鏈,如蛇一般扭動著,他的面色還是凝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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