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 點將
在字間引力公司和初見達成合作協議，開始為《紅女孩》舉辦簽約儀式、媒體專訪、全國巡迴簽售等一系列聲勢浩大的推廣造勢活動的時候，張雲起去了一趟湘南大學。
他已經一個多月沒有回過學校了。
從這個層面上講，他念湘大的學士學位和喬志武念湘大的博士學位好像沒什麼區別，都是在混文聘，為此他深刻反思了一下，覺得有必要和那個地痞區分一下，回學校找那麼點兒人生意義。
不是上課，他找了校長江汝勤。
老頭子坐在辦公室的舊藤椅上，手邊擱著一杯燜得釅的熱茶，面前攤著一疊院系遞上來的課題申報材料，正聚精會神看著呢，見張雲起進來，倒有幾分意外，摘了眼鏡道：「今天怎麼想著來找我？」
張雲起和江汝勤的關係倒用不著客套，他坐下後說道：「老師，我今天來找你，主要是想和學校聯合做一個湘南流域特大洪水應急響應機制研究的課題。」
江汝勤望向張雲起，神情有幾分不解：「為什麼忽然想搞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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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雲起如實說道：「老師，你應該知道我參與了4350工程，聯盛主要負責聯合上邊籌錢和做土地整理以及安置房，這個工程有防汛的配套要求。」
江汝勤點了點頭。
4350工程師是胡憲峋主導的，他自然有所了解。
所謂「4350」工程，有兩層含義，一是按照朱總的指示，洞庭湖的水面要恢復到新中國成立以前的4350平方公里，並且在沿湖以外的地方規劃幾個城市，其次是四個核心指標的縮寫，共雙茶垸、永固垸、安造垸、圍堤湖垸四個重點垸區，堤防加固、河道疏浚、移民安置三項核心工程，防洪標準提升至50年一遇，血吸蟲病感染率壓降至0（消滅釘螺孳生環境）。
這個百年工程眼下集合了全省之力。 項目資金與土地運作領導小組由省里牽頭統籌，下設多個專項工作組，各廳局按職能分工推進，省計委負責全面規劃工作與移民建鎮產業規劃；省建設廳負責移民新建城鎮的規劃；省環保局負責洞庭湖區岳、益和常三大城市以及新建城鎮的生態規劃；省交通廳負責交通規劃；堤防加固與河道疏浚部分由省水利廳主導，而血吸蟲病防治是謝允的省衛生廳負責。
江汝勤合上材料，對張雲起說道：「這可是一個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大工程，千頭萬緒，最難的應該還是資金吧。」
張雲起點了點頭：「工程太大了，沒有幾十億的資金，根本落地不了。」
江汝勤聞弦知雅意，嘆道：「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幾十億這得難倒多少英雄漢呀。所以，老胡把你拉進去了？」
張雲起不置可否，從現實層面講，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矛盾都是錢的矛盾。這確實是胡憲峋堅持要設立4350工程項目資金與土地運作領導小組，把他拉進來的核心原因，因為他是全省為數不多同時深耕土地流轉和農業產業化的民營企業老闆。
民營經濟蓬勃發展的今天，只要能搞到錢，只要合法合規，怎麼樣都不寒磣。
張雲起不介意和他的這個老師交個底，說道：「4350工程有國家水利建設基金、省財政配套、國債資金、聯盛集團在內的社會資本進來參與，我們還圍繞4350工程各個子項目設計了多個合規資產包，比如新建城鎮的配套商業經營權、水利設施衍生的服務收益等等，對接不同社會資本進行資金的籌集。當然，除了這些的資金來源，核心的還是土地指標交易。」
張雲起身子往前傾了傾：「我給胡書記提了一個建設用地增減掛鉤和耕地占補平衡的搞錢思路，胡書記應該還是比較認可的，各項配套政策都在出台了，聯盛集團和省里平台公司合資設立了一家洞庭湖圖紙資產運營管理公司，明年我們會依託洞庭湖資管公司打造一個省級土地指標交易平台，進行耕地補充指標、建設用地增減掛鉤節餘指標交易。」
江汝勤問：「誰會買這些指標呢？」
張雲起道：「市縣級政府，這是政府與政府之間的資源配置行為。」
江汝勤點點頭：「你提出來的建設用地增減掛鉤和耕地占補平衡，我知道一些，在經濟模型上確實具有獨創性，如果能夠落地，可以解決4350工程的資金來源問題，問題是……」
江汝勤話音一轉，道：「在當下的1996年，至少在很多人的直覺上，城市內部還有大量可開發土地，政府似乎不應有購買指標的急迫需求，那麼他們為什麼還要花幾十萬一畝的價格買這個建設用地的指標呢？」 張雲起點了點頭，江汝勤的質疑是合理的，這個模式確實很反直覺，對於很多人來說都較難理解。
這裡面的問題是，首先要搞清楚土地夠用和能不能合法用，這是兩回事，另外，這個土地指標交易市場並非完全自發形成，它有兩隻無形大手進行創造！
他說道：「老師，你應該也知道，這兩年在分稅制改革的推動下，各個地方的開發區熱和房地產熱已經興起了，全國耕地流失是非常嚴重的。」
胡憲峋沒有否認這點：「現在民營經濟蓬勃發展，各地都忙著上項目搞開發，耕地保護政策確實難落到實處呀。」
張雲起點了點頭：「其實今年國家已經推出三項耕地保護管控舉措了，我也覺得明年在耕地紅線保護方面的管控會更加嚴厲，「占一補一」的紅線會越來越明確，靠擠占耕地換發展的老路，應該是走不通了。」
張雲起說這話可不是無的放矢。
明年4月，國家為遏制亂占濫用耕地的勢頭，直接凍結了非農建設占用耕地一年。這是九十年代最嚴格的耕地保護制度！修訂的《土地管理法》確立了「占一補一」的鐵律！打個比方，你要占用耕地建設產業園，那你就要進行補充相應面積的耕地，但國家禁止私下非農建設占用耕地。
這是第一隻手，耕地保護政策的收緊為指標交易創造了空間。至於另外一隻手，就是張雲起自己搞出來的了。
他說道：「眼下很多地方的建成區確實有很多未開發地塊，但指標額度是有限的，基本上每年都存在超指標開發的情況。比如我在老家搞的江川模式，江川國投先是接管下面大量的國企，引入市場化主體整體改制盤活，然後逐步將老企業的廠址外遷。這裡面就存在一個問題，騰空出來的原廠址被江川國投控制住了，這是優質土地資源，也是原有的國有建設用地，不需要新指標，但那些往外遷的新廠要占用的郊區和農村耕地。這就必須要指標。」
江汝勤會意頷首，追問：「下一步呢？」
張雲起說道：「針對這類情況，我已經向胡書記作過建議，從明年起，在省級層面收緊發達地區的用地審批，嚴控各市縣年度新增建設用地計劃指標，要求各地區超過指標開發的部分，必須先在省域指標交易平台上完成增減掛鉤和占補平衡！」
「妙！確實妙，這樣一來，市縣的規劃面臨的就不再是土地夠不夠用的問題，而是合法占用權有沒有的問題。看來從明年起，至少在里津、珠洲、江川等地區，建設用地指標會成為稀缺的硬通貨。」 江汝勤已經徹底理解了張雲起操盤這個超級的思路，他站起來走了幾步，越想越覺得分量厚重：「這樣一來，既有效解決了4350工程缺錢這個現實難題，又撬動了省內區域間的資源重新配置，為貧困地區開闢出一條傳統財政轉移支付之外的增收通道！可以說，這個模式為推動湘南全省脫貧致富做出了絕大貢獻。」
說到這裡，江汝勤笑著望向張雲起道：「不錯，有想法有可行的落地路徑，更難能可貴的是格局宏大，能夠始終在老百姓的角度去考慮底層架構問題，你確實沒有辜負老胡力排眾議堅持這個構想。」
張雲起聽到這話，笑著卻也不好應聲。
這應該是江汝勤對他最高的評價了吧。
其實他幫胡憲峋為4350工程進行資金籌措，從在商言商的角度上來說，洞庭湖千里沃野，聯盛集團只要通過土地流轉拿下四個重點垸區的十數萬畝耕地經營權，整理成高標準農田，一躍成為全國最大的農業農村經營綜合性集團，是指日可待的事。
其次，4350工程是胡憲峋主推的湘南一號工程！他沒有理由不全力以赴！
當然，還有一層原因，他二世為人，站在96年這樣一個時間節點上，98年洪水的記憶是難以揮去的，就是好像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不去做點什麼，就不太對。推動4350工程，或許是他面對那場即將到來的洪水時唯一能做的事。
想到這裡，他又對江汝勤說道：「現在資金籌措方面有了主要抓手，搞個三五十億應該是問題不大的。老師，現在這個工程也已經在做確權登記了，涉及到幾十萬老百姓的安居樂業，胡書記定下了明確要求，把防洪標準提升至50年一遇，所以，我想到是不是可以在水利廳的指導下，由聯盛出資，和湘大的水利系聯合搞一個《湘南流域特大洪水應急響應機制與防災減災體系研究》的課題。」
江汝勤聽到這話，又有些不解，問：「你現在推的是洞庭湖流域的項目，為什麼要把這個課題研究範圍擴大到全省範圍的水域？」
張雲起面對江汝勤的問題，腦子裡就想起了1998年夏天那場席捲長江全流域的特大洪水。
湘南四水，湘江、資江、沅江、澧水全部暴漲。
長江洪水由洞庭湖向內倒灌。 南北夾擊！
整個湘南地區堤壩潰決、農田盡毀、房屋倒塌，成千上萬的人在水裡泡了一個多月，無數百姓流離失所。
這件事在他的時間線里已經發生過了。
他親眼見證過個中悲涼。
但他沒法和任何人解釋。
張雲起想了很久，才笑道：「老師，我跟你說一個事兒吧，應該是讀小學六年級的時候，我們老家那邊發大洪水，當時我和同學小朋友在山上打棗子吃，然後看到隔壁一個地勢比較低的鄒家灣被大水淹了，那些老百姓的豬啊羊啊牛啊，還有柜子家具之類的，全都飄在水裡被捲走了，我那時還小，心思很單純，就覺得太壯觀了，那種大洪水真是排山倒海，氣吞萬里如虎！至今那個畫面我還記憶猶新。後來，那天我回到自己家，發現家裡的氣氛愁雲慘澹，幾乎讓人窒息！我媽坐在門檻上呆呆的說，家裡的煙田全被淹掉了。當時那是我家最主要的經濟來源，一下就全沒了，但還要繳提溜，繳我和我妹妹的學雜費。那一年，我一家七口人基本上是啃野菜熬過來的。」
江汝勤聽完後久久沒說話，他看著說起這些過往的張雲起，端起手邊的熱茶抿了一口又緩緩放下：「你既然要做這個事，湘大沒有不配合的理由。學校里的教授，由你點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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