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愛情中哪有對錯,只有贏和輸


  時間尚早,我一個人逛了會街。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我突然想起陳景琛的四點之約。

  我突然很想念陳景琛,這種想念總是來得這樣奇怪,想念又害怕想念。

  我不知不覺間逛到上次陳景琛給我買發箍的那家店面,服務員一眼就認出了我,還特別熱絡地問道:「今天沒課呀?你男朋友呢,沒陪你一起來?」

  我靦腆地笑了下,打馬虎眼:「嗯,自己來的。」

  就在這時,我突然看到不遠處,鄭植正跟一個女生牽著手有說有笑地朝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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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淡然地挪開視線,鄭植卻喊住我:「徐喬西?這麼巧!」

  我笑道:「是挺巧。怎麼,陪女朋友逛街啊?」

  他「嗯」了一聲:「對啊,倒是你,感覺最近都沒怎麼看見你呢?跟陳景琛如何?」

  我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在感受到他的來者不善後,我就沒說話,然後他輕不可聞地哼了一聲:「我聽說,林晚昨天來找陳景琛了,他們在外面住的。」

  後半句他意味深長,仿佛生怕我沒多出什麼心思似的。

  我「哦」了一聲:「不在外面住,難道帶回男生宿舍住?」

  鄭植眨了眨眼,又似無所謂道:「你可真是大度。」隨後他又好似好言相勸,「徐喬西,我之前就跟你說過,陳景琛才沒你想得那麼單純,如果你知道他以前的那些事情,我保證……」

  我沖他笑了一下,打斷他:「我以前也沒發現你這麼愛多管閒事。」

  他愣了一下,隨即說?:「好,既然你不領情,那我也不枉為小人了。」

  鄭植的女朋友似等得不耐煩,嘟著嘴,挽著他的胳膊催促道:「電影快開始了!」

  我朝他揮揮手:「改日再聊。」

  說完,我就轉身朝反方向大步走開,然而沒走幾步,鄭植竟追了上來,他擋在我前面,語氣放緩,不似之前那樣陰陽怪氣:「好了,徐喬西。就算你拒絕了我,但是我也沒惹到你,聽我說幾句話總還願意的吧?」

  我抬頭看著他,他嘆了口氣:「我承認我追你就是一時興起,你不接受我,我也沒什麼話好說。但是那個陳景琛,他跟林晚的事情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對這些都了解嗎?我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場上希望你別受到傷害。」

  「那是我的事,多謝關心。」

  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決絕,鄭植的臉上突然有一絲一閃而過的尷尬,但隨即他就無所謂地聳聳肩:「算了,你自己的事情,我就不過多插手了,不過我們還能做朋友吧?」

  他朝我伸出手,試探性地問道?:「買賣不成仁義在,要不握手言和?」

  我白了他一眼:「還是再見吧!」

  說完,我就頭也不回地出了商場,迅速消失在人群熙攘的街區,留鄭植一人在風中凌亂。

  那天我一個人在外面閒逛了很久,逛不動就回學校附近找了一間甜品店坐著。我反覆看著陳景琛發的那條四點半左岸咖啡見的簡訊,腦海中的兩個小人在打架。

  小人A說:「當然要去啊!最起碼要問個清清楚楚,做鬼也要做個明白鬼啊!」

  小人B說:「去什麼去啊?人家陳景琛有女朋友的!這個時候還要湊上去不是給自己丟人嗎?」

  小人A說:「也許他們感情不好了,早分手了呢?陳景琛不是也說不是你想的那樣嗎?如果不去,陳景琛該多失望啊!」

  小人B說:「感情再不好也還是男女朋友,有女朋友還招惹別人,怎麼想都是渣男!」

  然後,小人A就被小人B打死了。

  我心裡比誰都明白,即便陳景琛他親口承認說喜歡我,可客觀事實就是,他一直有個女朋友,他的女朋友今天就活蹦亂跳地出現在我面前了。而他在有女朋友的情況下,還要讓我陷進去,甚至在我想要抽身而去的時候仍不肯放手,就算我那麼想替陳景琛找個藉口,也顯得那樣勉強。

  而能讓這一切成為合理解釋的就是,他有個女朋友,他們因為時間和距離的原因在感情上產生了動搖,而我好巧不巧竟然在這種時候喜歡上了陳景琛。起初,他對我的敵意和討厭大概都是因為他不想對不起林晚,所以才想要跟我保持距離吧,可能他也沒想到,最終我還是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沒想到他會喜歡上我吧。

  眼看時間就要到陳景琛約定見面的時間,我變得愈加心煩意亂,但是最終我還是沒有去。

  我回到寢室,關了手機,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那樣玩電腦。脆桃跟盛嘉烈出去了還沒回來,大姐去參加老鄉會要玩通宵,只有上自習的三姐中途回來取了一趟書。

  她見我一個人在寢室,隨口問了我一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陳景琛在樓下等了你好久!你沒看見他嗎?」

  我「哦」了一聲,裝作不經意地打聽道:「他說有什麼事嗎?」

  三姐搖了搖頭:「他沒說,只是讓我看到你了就立刻告訴他。」

  說完三姐就走了,我打開手機,發現有好幾個未接電話,都是陳景琛打的。

  人永遠不要高估自己的意志力。

  雖然我已經打定了主意,要從這段令我感到痛苦的感情中全身而退,可是在看見陳景琛發來的微信時,我還是動搖了。

  他說:徐喬西,我們見面,把一切都說清楚。

  我思前想後,最終還是下樓了。

  因為已經很晚了,宿舍樓下那個孤單的身影顯得格外顯眼。陳景琛見我下來,神色稀鬆平常,語調也是波瀾不驚:「你來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找個地方坐吧。」

  我點了點頭,隨他朝學校外不遠處的一個二十四小時茶餐廳走去。

  直到落座,我們倆都沒再說一句話。點完兩杯咖啡後,我去了趟洗手間,回來的時候,他抬起頭,淡淡的眼神一直盯著我。

  他這種淡漠搞得我心裡很沒底。

  我停下腳步,心想:他不是生氣了吧?徐喬西,你可真能耐,竟然讓陳景琛那個目中無人、高傲自大、腹黑毒舌的傢伙等了你近三個小時……

  想著想著我又為自己的奴性暗暗感到不齒,自己給自己壯膽:徐喬西,麻煩你硬氣一點好不好,腳踏兩條船的又不是你!

  想到這兒,我心裡又是一陣絞痛,哪怕事到如今,我竟然還是心存僥倖,希望陳景琛能解釋出什麼花樣來。

  「你過來。」

  就在我內心掙扎著該以怎樣的姿態面對陳景琛時,他再次開口,不似之前那般淡漠,倒是多了幾分不耐煩。

  話音剛落,還沒等我反應,他已經走了過來,一把把我揪到他旁邊坐下。

  有些事情總要面對的,我深呼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顯得心平氣和一些:「陳景琛,你跟林晚的事情,我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了。」

  他苦笑一聲:「你知道什麼了?」

  我耷拉著腦袋,把從不同人口中得知的信息總結凝練悉數道來?:「我知道林晚是你的女朋友,你們在一起很久了。」

  我抬起頭,有些失望地看著陳景琛:「所以喜歡上你,我覺得自己很蠢。」

  「徐喬西,」他打斷我,「事情不全是你想的那樣。」

  「哦?」我好笑道,「難道林晚不是你的女朋友?」

  他欲言又止,最後只淡淡吐出三個字:「嚴格來說不是。」

  「你覺得你這句話有說服力嗎?」我苦笑一下。

  他嘆了口氣?,說:「我跟她之間的事情,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說得清楚的。」

  「那好,陳景琛,我有兩個問題想問問你,你只需要回答是還是不是。」

  他抿著嘴唇,遲疑良久,卻還是答應了。

  我問:「你跟我說喜歡我的時候,那個時候林晚還是你名義上的女朋友,是嗎?」

  他點了點頭,乾脆利落:「是。」

  我又問:「一直以來,你明知道我喜歡你,卻故意對我隱瞞林晚的存在,是不是?」

  他眼中有一閃而過的黯然,但到底說出了我心底的答案:「是。」

  「很好,」我輕笑一聲,「所以,陳景琛,你究竟還要跟我解釋些什麼?我不是十幾歲三觀還不成熟的小姑娘,你不要跟我講什麼愛情,什麼心動……你知不知道這樣的你讓我覺得很……無恥。」

  我艱難地拿捏著措辭,怎麼辦?明明錯的那個人是他,為什麼看著他神色落寞的樣子,難受的竟然是我?

  我起身,輕聲說道:「陳景琛,其實我們從來也沒開始過,那麼以後也不要再聯絡了吧。」

  說完我就朝門外走去,剛走兩步,手腕被陳景琛一把抓住,他向來淡定從容的聲音中透出一絲焦急:「不行,徐喬西,我不同意。」

  我試圖掙開他的手,卻是徒勞,好不容易積攢起的一刀兩斷的決心,此刻又如同風雨飄搖的小船。

  「陳景琛,如果你真的喜歡我,就不該招惹我。」我望著他,眼眶有些紅,「你知道放下你這件事,對我來說多難過嗎?但我只是個普通的女孩,我不希望自己介入別人的感情,我不想連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突然他的手輕輕覆上我的臉,我被他手指的溫度驚了一下,微微後退,才發現我竟然又哭鼻子了。

  陳景琛拭掉我的眼淚,突然伸手抱住我。

  我的大腦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內,完成了相當激烈的掙扎,可我最終還是特別沒骨氣地接受了這個擁抱。

  這是我們第一次擁抱,是我第一次覺得眼前的陳景琛是觸手可及的,雖然我搞不清這個擁抱的含義,卻沉迷其中。

  大概過了十幾秒,他輕輕鬆開我:「徐喬西,我喜歡你。」

  我望著他分外真誠的眼眸,輕聲問:「那林晚呢?林晚怎麼辦?」

  「我做過一件錯事。」他淡淡地開口,眼神縹緲而遙遠,似乎回憶起什麼,然後他望向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虧欠林晚的。雖然在別人看來我們就是男女朋友的關係,但其實我們之間並不算,只不過我答應她,如果等她畢業了,我還沒有喜歡的人,那我就跟她在一起。」

  我腦子中有一堆問題,林晚為什麼留級兩年?陳景琛又做錯了什麼事?他為什麼要讓別人覺得他們是男女朋友?陳景琛曾經喜歡過林晚嗎?

  問題太多,反倒無從問起,我索性不去想,所有的事情總會慢慢浮出水面,命運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總是在人走到死胡同的時候給你隱藏線索。是進是退,是走是留,很多時候都是身不由己的。

  我不清楚陳景琛和林晚之間的故事,但是陳景琛的壓抑和隱忍、林晚的崩潰和瘋狂我能真切感受到。

  「徐喬西,一直以來,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能夠真正喜歡上林晚,所以當你闖進我的生活時,我才會那麼抗拒你。」

  他輕笑一聲:「可是,無論我怎麼麻痹自己,無論我怎麼告訴自己,我還是沒有躲開你。」

  我想起體育課時,陳景琛那句莫名其妙的「這次,我是真的躲不掉你了」,所以一直以來,他對我莫名的敵意,他忽冷忽熱、令人捉摸不透的態度,甚至他模稜兩可、惹人亂想的話,都是因為他在努力讓自己不喜歡我嗎?

  「可是,陳景琛。」我打斷他,還是問了那個全天下的姑娘都會問的那個俗氣的問題,「你喜歡我什麼?」

  我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在想,喜歡陳景琛的那些女孩里,比我美的大有人在,比我優秀的更是比比皆是,為什麼偏偏是我呢?

  「因為我喜歡跟你在一起的感覺。」他望向我,又說道,「你讓我覺得很快樂。」

  他說出快樂兩個字的時候,我突然莫名心疼起他來。這樣的陳景琛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此時的他像個脆弱的小孩,而我像是他想要在黑暗中抓住的唯一一束光。

  「徐喬西。」他輕輕揉了揉我的頭髮,聲音流淌著難得的溫柔,「也許人性本身就是自私的,我也不例外。你原本可以在你自己的小世界裡單純快樂地生活下去,我不忍心讓你因為我難過,更不想讓你跟我一起承受這些,可是,我試過了啊,徐喬西,我還是不想失去你……」

  他的手滑落到我的臉上,輕輕捧起我的臉:「所以就讓我再自私最後一次,徐喬西,跟我在一起吧。」

  他的吻輕輕落在我的額頭上,我突然想對他說,其實我又何嘗不是?我從一開始也躲不掉他了。

  有那麼一瞬間,望著他近在咫尺的臉,我動搖了。可是想起林晚,我最終還是沒有勇氣答應陳景琛,我猶豫著抽出被陳景琛握住的手,說:「讓我回去好好想一想,我明晚給你答覆。」

  說完,我就如同越獄的囚徒一般倉皇逃跑。

  回到寢室,我翻來覆去地想著陳景琛的那些話,我不能這樣心存猶豫地答應跟陳景琛在一起,我想弄清楚陳景琛跟林晚之間的事,然後我想到了鄭植。

  猶豫了很久,我還是決定給鄭植打個電話。

  「徐喬西?」電話接通後,鄭植顯得有點意外,「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怎麼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我走到宿舍走廊的盡頭,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天,問道:「我想知道陳景琛和林晚的事。」

  他冷哼一聲:「怎麼?之前不是信誓旦旦不讓我多管閒事嗎?這麼一會兒就轉性了?」

  「你到底說不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才淡淡開口:「陳景琛那個傢伙,不是真的要跟你在一起吧?」

  然後他反問我?:「既然你決定跟他在一起,為什麼不親自問他呢?」

  我無言以對,他接著說:「還是你害怕從他口中得知一些你自己接受不了的真相呢?」

  「你說得對。」我打斷鄭植,「我就是害怕這些事情從陳景琛的嘴裡說出來。」

  我害怕陳景琛跟我講他跟林晚的愛恨情仇……

  鄭植嘆了口氣:「我怎麼就那麼點背,總是跟陳景琛喜歡上同一個人,又總是輸給他。」

  我這才知道,陳景琛與鄭植的不合原來還有這層淵源,而我也終於從鄭植口中知道了陳景琛和林晚的那段過往。

  鄭植說,林晚原本是一個特別優秀的女生,成績永遠穩居文科班前三,多才多藝,長得白白淨淨、瘦瘦小小的,是鄭植心中的女神。

  鄭植一直喜歡林晚,可是林晚以不想分心耽誤學習為由婉拒了她。雖然退到了朋友的位置,但鄭植心裡還是放不下林晚,他經常會在學校車庫旁的小操場打籃球,這樣就能在放學的時候看一眼去車庫取自行車的林晚。

  直到有一次,他沒有等到林晚取車,而是在校門口的一個胡同里遠遠看見了她。

  鄭植剛想上去打招呼,居然看見陳景琛騎車停到林晚身邊,林晚跳上陳景琛的后座,他們兩個就這樣一起消失在鄭植眼前。

  其實不只是女人,男人的第六感也很準。當時的鄭植突然就意識到,林晚對陳景琛是不一樣的。

  記憶里的諸多蛛絲馬跡拼湊到一起,林晚對籃球不感興趣,可是陳景琛在的比賽,她一定會出現在觀眾席。這樣想來,仿佛每一個陳景琛在的場合里,似乎都有林晚的身影。

  「可是,沒多久,林晚就出事了。」

  我仿佛能隔著電話,感受到另一端鄭植的不甘和怒意,他說:「如果不是陳景琛要甩了林晚,如果不是陳景琛招惹了不該惹的人,林晚就不會被連累!更不會得情緒病!那之後她整個人的精神狀態都不太好,上課總是神情恍惚,對什麼事都提不起興致,成績也一落千丈,人也變得喜怒無常,最後因為心理疾病休學了一段時間。而陳景琛嘴上說著會等她,可是他現在竟急不可耐地想要甩掉林晚!」

  我想到林晚情緒不受控的樣子,我終於明白,原來是因為她生病了。

  「所以陳景琛後來所做的一切是在贖罪,那是他欠林晚的!其實他也沒做什麼啊,只不過是每周去看林晚,像個男朋友一樣關心她,安撫她的情緒,讓她能安心學習,並且在林晚順利畢業之前,都不可以跟別人在一起。」鄭植憤憤地道,「從他連累了林晚的那天起,他就應該有這個覺悟,他已經沒資格再去要自由要什麼真愛了。可是他現在竟然因為你,要背棄對林晚家人和林晚的承諾,他這樣的人真的值得你去喜歡嗎?」

  原來陳景琛口中所說的做錯事,就是指這件事。原來他所說的還不能跟我在一起,是因為他對林晚的承諾。

  而我也深知,即便知道了陳景琛的過去,即便知道了他跟林晚之間的那些事,我還是沒法說服自己放棄他,可我也不能自私到為了自己去傷害一個曾經因為陳景琛而付出慘重代價的女生。

  「鄭植,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鄭植嘆了口氣?:「徐喬西,每個男生心中都有那麼一個忘不掉的人,我心中的那個人是林晚,所以我不能原諒任何傷害她的人。可是對於你,也許我起初接近你的目的並不單純,只是聽到有人用你打趣陳景琛,我因為好奇而接近你,最後看到陳景琛對你的在意,漸漸萌生了想要跟陳景琛去爭的心思。我該跟你說聲對不起,但是不管你信不信,你確實是一個很可愛的女生,如果可以重來,我真希望能夠以一種更好的方式重新跟你認識。」

  他笑了笑,繼續說:「希望你還能夠把我當成朋友。」

  我抽了抽鼻子,真誠回道:「當然,我們當然是朋友。」

  「那作為朋友,我還是想跟你說,我不希望陳景琛背棄林晚,更不希望你成為第二個林晚。」

  那天與鄭植通完話,我一個人想了許久。鄭植說得對,林晚她為了陳景琛已經失去太多了,而她現在的情況,無論如何都沒法再經歷一次失去陳景琛的打擊,她已經輸不起了。

  可我不一樣,我跟陳景琛,根本連開始都沒開始過,如果我能下定決心做一個了斷,或許對我們三個來說都是最好的選擇。

  我答應給陳景琛一個答覆,可這個殘忍的答案我難以親口說出。

  我很害怕主動去做這個選擇,因為這意味著一旦我做了決定,那麼從今往後,無論後悔還是難過,我都沒有任何藉口,因為這個決定是我自己做的。

  原來真的會有這樣一個人,我光是想想未來的生活里再也沒有他了,就難過得想流淚。

  我躺在床上,沒有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大姐依舊在跟老鄉熱絡地煲著電話粥,三姐最近迷上了韓劇,終日看得不可自拔,連考研大業都拋之腦後,脆桃跟盛嘉烈出去玩還沒回來,他們二人的關係進展神速。

  床簾外一派和諧熱鬧,可我與這熱鬧格格不入,我想尋求別人的安慰,可是又該去找誰呢?

  自從蘇航跟肖嬈分手後,他就開始玩命地虐待自己,除了上課和去實驗室,就是去做各種兼職,忙得我上午發的信息他晚上能回就不錯了。而肖嬈跟許衛昭在一起後,我能感到她也在有意無意地疏遠我。我知道她這是為了我好,不希望我夾在她與蘇航之間兩頭為難。

  每個人似乎都過得沒有想像的那麼好,每個人都在悄無聲息中長大,我突然發覺原來最快樂的時光並不是在今後的某一天,而恰恰是在已經過去的歲月里。

  我用力抹了把眼睛,努力讓自己睡著,可是很徒勞,依然睡不著。

  生活就像是一列行駛中的列車,不管你有多重要的東西掉了出去,都沒法讓它為你停下。

  儘管我失眠到夜裡三點多,但第二天的太陽還是照常升了起來,大姐那破鑼一般的嗓音仍舊會如期響起:「徐喬西!都已經七點半了!你還不起床,想不想吃早餐了!」

  我翻了個身:「我不吃了,求求你讓我再睡十分鐘……」

  我拿枕頭蒙住頭,但這依舊阻擋不了大姐那顆鬧鈴般的心,她抓住我的胳膊,把原本跟床嚴絲合縫的我拎了起來,就像是摘下手機上的鋼化膜。

  我認命,兩年多了,沒有一次拗得過她。

  我起床,洗臉,然後在想到今天是一個即將跟陳景琛攤牌的日子後,瞬間睡意全無。

  因為快要遲到了,我跟大姐從一食堂買了兩杯蓮子粥,插上大吸管,一邊喝粥一邊風風火火地往教學樓走。

  「大姐,你有沒有發現,自從脆桃跟『菠蘿頭』跑了,把我託付給你,我就變得越來越差勁了。」

  大姐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要是沒有老娘,你能過上一日三餐的規律生活嗎?沒良心!」

  我見大姐一副彪悍樣,突然就覺得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其實,最開始大姐和三姐還都是一副南方小姑娘的溫婉樣,現在卻成天叉腰、怒吼、自稱老娘了。

  到樓下的自助售賣機的位置時,我看見孫威和亮子在那裡買飲料,嚇得我拽著大姐趕緊進了教學樓,因為不出意外的話,有他們倆在的地方,基本上就離陳景琛不遠了。

  大姐被我拽得兩條腿跟踩了風火輪似的,進了電梯,我摁了樓層,趕緊摁關門。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孫威拿書擋住電梯門,不滿地嚷嚷:「我說徐喬西,眼瞅著就上課了,你見到我倆就關電梯門,什麼仇什麼怨啊?」

  說著,他跟亮子已經靈巧地進了電梯。

  見陳景琛沒有跟他們在一起,我這才鬆了口氣,扯謊道:「看你們說的這是什麼話,我不是沒看清是你倆嗎?我是近視眼又不戴眼鏡,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孫威冷哼著拆穿我:「你是近視眼又不是色盲,就我這引以為傲的性感黑皮,你隔著一百米也能看到吧,學校里還能找出第二個?」

  我心虛,賠著笑臉:「我錯了,下次注意!肯定注意!」

  出了電梯,往教室走,大姐哪壺不開提哪壺,問孫威和亮子:「你們兩個今天怎麼沒跟陳景琛一起來啊?」

  孫威一挑眉,陰陽怪氣:「這你得問徐喬西啊……」

  三人的視線「唰唰唰」地齊齊望向我,我故作鎮定:「問我幹嗎?他又不是我室友。」

  亮子猶疑道:「他昨天出去的時候說是找你去了啊!」

  我點頭:「是找過我,但是不到七點他應該就回去了吧。」

  這下孫威和亮子是徹底愣住了,有點納悶:「那他一宿沒回來是去幹嗎了?總不能是看星星去了吧……」

  上課後,我因為孫威和亮子的話而坐立不安,陳景琛他去哪兒了?思來想去,我還是放心不下,於是發微信給陳景琛,問他為什麼沒來上課。

  但是他沒回我。

  這讓我更加擔心,下課後我給他打電話,一直占線,大概打了三四次,終於接通。

  我有點生氣,語氣不太好:「你到底幹什麼去了?為什麼不回信息,昨晚也沒回宿舍?」

  電話那頭沒說話,我突然意識到,我管得有點寬。

  大概過了一兩秒,陳景琛突然開口:「林晚出事了。我現在在醫院陪著她,今晚可能回不去了。我們的事,過幾天再說好嗎?」

  我不知該說些什麼好,我下意識地覺得林晚出事跟我脫不了干係,她有情緒病,而我跟陳景琛大概刺激到了她。

  陳景琛的聲音是那麼的疲憊,我能想像到他此時是多麼的焦頭爛額,對林晚又懼又怕,既憐惜又無奈。雖然這都是他應該承受的,但是這種情況下,我又怎麼能再給他補一刀。

  我想,等林晚好起來,再跟陳景琛說清楚吧。

  我沒等到林晚好起來,卻等到了她的電話。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接到一個陌生來電。

  「你好,哪位?」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我又問了一遍,還是沒有聲音,就在我以為這是騷擾電話準備掛斷的時候,那頭傳來一個很好聽、有些熟悉的聲音。

  「徐喬西,我是林晚,我想單獨跟你見個面。」

  其實我有一點怕,想到之前林晚的失控和瘋狂,我有那麼一瞬間的猶豫。

  林晚說,她是偷偷約我出來的,希望我不要告訴陳景琛。

  一番掙扎後,我跟脆桃她們幾個交代了幾句。

  「脆桃,下午的課我就不去了,你們幫我頂一下。」

  脆桃頭也沒抬:「放心吧,下午三百人大課,少個你沒人能發現。」

  「我之後會給你發一個定位,要是一個小時後我還沒聯繫你,你就報警來救我吧……」

  這下她們三個全部「炸」了,大姐瞪大了銅鈴般的眼睛問:「老四,你這是要去做什麼?」

  我擺擺手:「沒什麼,只是去見一個人,不過是以防萬一。」

  三姐放下單詞本:「這麼危險?男的女的?」

  「女的,比我瘦,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

  脆桃略微思忖,卻沒多問,只說:「好,那你記得發定位給我們,隨時保持聯繫。」

  交代完,我就以一種英勇就義的姿態去見林晚了。

  約定的地方是醫院旁邊的地鐵口,我出了地鐵,一眼就看見了林晚。

  此時她也看見了我,甚至還朝我笑著揮了揮手。我有一瞬間的恍惚,覺得之前那個歇斯底里、滿臉戾氣的女孩跟眼前這個陽光明媚的美麗少女根本是兩個人。

  「我知道這附近有家不錯的甜品店,你應該也喜歡甜品吧。」

  沒有任何寒暄,她也毫不見外,竟如同對待老友一般。

  我想了想,還是問:「你……身體沒什麼事吧?」

  她的笑容僵滯了一下,但很快就笑得更加燦爛:「老毛病了,死不了。」

  我們到了一家挺隱蔽的店面,也是我心理陰暗,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留意著林晚的一舉一動,同時不忘給脆桃發了個定位。

  落座後,林晚突然又沖我笑了:「你好像挺怕我的。」

  還沒等我解釋,她就噘了噘嘴,打斷我:「不要辯解了,換作是誰,看見過我那個樣子,應該都會覺得怕吧。」

  我抿了抿嘴唇:「其實還好,你的事情,我大概也聽說了一些。」

  「哦?」她似乎來了興致,「你聽說的是什麼版本?」

  「我知道你有些情緒病,為此休學了一段時間。」

  她微笑著看著我:「我的確有情緒病,這對我的生活有很大影響,尤其是現在,我跟你們一樣大的年紀,卻還在備戰高考,除了考試的壓力,還有心理上的壓力,所以階段性就會爆發一下。」

  「不過,」她話鋒一轉,「我休學,可不僅僅是因為心理上的疾病。」

  「雖然我一直喜歡陳景琛,但其實我確實不算是他的女朋友,即便後來他說要補償我,也說希望我給他時間,他會試著喜歡我。可我真的很喜歡他,喜歡到除了他以外,任何事情都不能引起我的興致了。那段時間我無心學習,只想趕緊下課跟他見個面,說幾句話。只要是他想要做的事,我都願意陪他去做,只要是他提出的要求,我都不會拒絕他……所以我們犯了一個錯誤……」

  她似乎極力地含蓄表達著她的意思,但又怕我聽不懂,於是語調平靜而低沉地補充道:「我懷孕了。」

  我想我的震驚大概已經壓不住了,以至於林晚透過我的神情看出我的訝異,有些好笑地說:「怎麼樣,這件事,他沒跟你提過吧?」

  我突然想起陳景琛說的那句——??他犯了一個錯……

  我突然覺得自己之前對陳景琛的愛意和不舍仿佛都變得不堪起來,甚至於我們曾經的那個擁抱,那個落在額頭的輕吻,此時此刻無一不在嘲諷著我。

  陳景琛,他怎麼能夠,怎麼可以,這樣對待林晚呢?

  在對林晚做了這麼多錯事後的他,又怎麼可以像丟掉一件玩具一樣,隨手將林晚棄之如敝屣?

  「對不起,林晚,」我咬緊牙關,此時已經不存在任何猶疑,無論是出於什麼考慮,我都要立刻跟陳景琛斷得乾乾淨淨,「雖然在得知你的存在後,我就打定主意跟陳景琛劃清界限,但我的出現、我的存在、我的猶豫不決還是給你帶來傷害了,真的很對不起。」

  她美麗的眼睛如一潭死水,仿佛在敘述別人的事情一般冷靜:「你不必向我道歉,既然來了,就聽我講完好了。這些事情我憋在心裡真的好久了。」

  「後來,解決了那個錯誤,我開始變得患得患失,我總是不經他的允許就貿然來找他,我希望別人都以為我是他的女朋友。」

  講到這裡,林晚露出幸福的笑容:「你知道嗎,我有感受到他在為我改變!他每周會來看我,還答應我不跟任何女生接觸,讓我不要胡思亂想……」

  她的笑容漸漸隱沒,聲音愈加清冷:「可是,我還是放心不下,所有人都跟我說,大學的誘惑是很多的……我甚至托曾經的高中同學監視他……還有半年我就能來到他身邊了,我不能允許在這期間有任何差池!然後,我就發現了你。發現他可以跟你隱瞞我的存在,發現他竟然跟你越走越近,我了解他,我知道他對你是不一樣的。」

  聽了林晚的話,我仿佛突然間明白了陳景琛曾經對我那若有若無的敵意和疏離,大概那是源於對林晚的糾結和掙扎吧。甚至於當他在鄭植的刺激下一時衝動對我說出了喜歡後,內心的糾結愈演愈烈,他不想再辜負林晚,所以才對我說,不能跟我在一起……可是當他看到我因為他而一蹶不振、鬱鬱寡歡的時候,他才再次猶豫了吧。

  這樣想來,原來我也有錯的,是我打破了陳景琛心裡的那個天平,讓他一次一次從正確的決定搖擺到錯誤的決定去。

  我捂住臉,不知該如何面對林晚,我的心裡很痛苦,可是痛苦不是錯誤的理由,我不能任由自己一錯再錯,我所需要做的是及時止損。

  林晚輕輕拍了拍我的肩:「今天找你出來,陳景琛並不知道,我也希望他一直不要知道。」

  我點頭:「你放心,這件事我不會跟任何人說,包括陳景琛。」

  她淺淺地一笑:「抱歉,我為了挽回他用了一些手段,可你知道,現在的結果才是他原本應該走的路。不過,出乎我的意料的是,我沒想到你從一開始就是想要成全我的。但是我還是跟你說了這些話,因為,我不能去拿我根本輸不起的東西賭,我希望你能諒解。這件事怎麼說也是你不知情,我沒有任何理由怪你,至於陳景琛,既然我不能失去他,那就只能原諒他了,愛情中哪有對和錯,只有贏和輸。」

  愛情中哪有對和錯,只有贏和輸……

  究竟是有多愛,才能如此卑微,以致將那些艱難的過往拿出來同陌生人講。

  見過林晚後,我知道,無論怎樣我都不能再給自己找藉口了,我再也不能與陳景琛有任何牽扯了。

  我打定主意晚一些發信息給陳景琛,表明決心。我到底還是對自己沒什麼信心,不敢當面說這些。

  一想到從今往後我就真的不能再給自己找任何藉口去喜歡陳景琛了,哪怕是偷偷地喜歡他,我的心也痛得快喘不過氣了。

  手機在褲兜里振了好久,我才機械地拿出來,是脆桃,我突然想起跟林晚分開這麼久我還沒聯繫脆桃她們,大概是讓她們擔心了。

  我摁下接通鍵,電話那頭立刻就傳來了大姐焦急的聲音:「通沒通啊?」

  「通了通了!」

  脆桃有點擔憂地問道:「喬西,你沒事吧?這麼久沒動靜,我們還以為你真出什麼事了!」

  「我跟他徹底完了……」

  我頹然地說完這句話,電話那頭靜了片刻,然後大姐、三姐的嚷嚷聲漸漸消失,大概是脆桃去了外面。

  「你去見……林晚了?」良久脆桃開口問道。

  我「嗯」了一聲,鼻子一酸:「可是我很捨不得。」

  脆桃嘆了口氣,說:「這樣也好,你根本不了解陳景琛到底是怎樣的人,長痛不如短痛。」

  我捂住胸口:「可是短痛也很痛啊,快要痛死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喬西,你知道嗎……其實知道林晚的事情後,我就想勸你全身而退,可是我又知道這種情況下,除了你自己放下誰也勸不動你的。可是我真的不想你成為第二個林晚……」

  「我知道……我會試著適應的,畢竟我跟他連開始都沒開始……」

  跟脆桃聊了一會兒,心情平復了不少,我突然有點想家了。

  「我想回趟家,晚上不回去了。」我跟脆桃交代了一下。

  「嗯,也好,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掛斷電話,我坐車回家,恍然間發現自己好久沒回家了,以至於開門的時候,我爸特別驚訝:「沒錢了?」

  我又好氣又好笑,反問他:「我平時表現得那麼白眼狼嗎?」

  他拿出日曆,指著上面說:「你看看你都多久沒回家了?你媽上個星期還問我來著,說你是不是談戀愛了?我說不能,談戀愛了肯定要經常出去玩的,但是每次我一給你打電話,你不是在上課就是在替別人上課。」

  說到這兒,我爸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我跟你媽說,八成是暗戀同學吧。」

  我聽得膝蓋一軟,心想,這兩塊老薑竟然一語道破啊。

  我懶得理他,跑去廚房看有什麼好吃的,結果只發現一袋辛拉麵。

  「你平時不是總告訴我別吃那些垃圾食品嗎?自己倒是偷偷吃了起來。」

  我爸跟個小孩似的告狀:「你不回家,你媽懶得就跟你似的,還做飯呢,煮個面還得事先說好了讓我洗碗。」

  「那我以後多回家,讓你借光改善一下。對了,有沒有水果啊,我都好久沒吃水果了,在學校懶得買,更懶得洗,剝皮的水果還能每月吃一次。」

  我爸沒答我,在廚房鼓搗了好半天,抬頭用羊駝那種無辜的眼神望著我:「蔥行嗎?」

  我躺在沙發上,懶洋洋地看著電視,沒一會兒,我爸穿戴整齊準備下樓了。

  我問他:「幹嗎去?」

  「你回來了,不得買點好吃的嗎?」說著,他就出門了,我這個沒出息的居然感動得想哭,要不怎麼說家是最溫暖的港灣呢。

  我從小到大都特別膽小,凡事都希望爸媽幫我撐腰。我媽說別的小朋友都是高高興興出去玩,高高興興回家吃晚飯,只有我,每次玩到一半就哭天搶地地喊媽。小時候被鄰居家一個小屁孩咬了,我害怕得要死,一直擔心得狂犬病死掉,自己帶著這種很可能死掉的恐懼憋了一上午,最後跟我媽招了,說完之後整個人就輕鬆了,感覺天不怕、地不怕、死也不怕了。

  我一想到一會兒我爸給我買一堆好吃的,一會兒我媽下班回家就開始忙忙叨叨跟只小蜜蜂似的給我做飯做菜,有他們倆陪著我,我什麼也不怕了。

  就是失去陳景琛,我也不怕。

  我給陳景琛發微信:以後不要聯繫了,你好好珍惜林晚。

  之後我就把陳景琛的消息屏蔽掉,來電設置了攔截。

  奇怪的是,做完這一系列事情,我竟然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難過。但是很快我就意識到,可能是因為我的五臟六腑還沒反應過來大腦已經做了這個決定。

  我幾乎已經能想像到等它們反應過來這個事實的時候,該對我展開怎樣的折磨。

  我爸買完菜回家,沒多久我媽也回來了。起初見到我的時候我媽,就跟我爸當時那反應一模一樣,但是到底是我親媽,一瞬間就察覺到我的不對勁。我在廚房幫她摘芸豆,她一邊摘一邊故作隨意地問我:「說吧,怎麼了?」

  突然我鼻子一酸,從回家開始就佯裝出來的無所畏懼終於裝不下去了,但是就這一次,我突然不想讓他們跟著擔心我。

  我撇了撇嘴,雲淡風輕地一筆帶過:「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我喜歡的人跟別人在一起了。」

  作為一個以八卦別人為樂的中老年婦女,我媽怎麼可能這麼淺嘗輒止地得聽且聽,但就在她準備繼續刨根問底時,我爸像一場及時雨,及時把我媽支走:「行了行了,別八卦了。」

  吃晚飯的時候我媽還對這件事念念不忘,拐彎抹角地把話題往那個方向引,我正愁怎麼敷衍她的時候,許久未聯繫的肖嬈突然給我打了電話。

  「喬西……我爸沒了。」

  我手上的筷子摔落到地上,一時之間竟然不知所措。

  「你在哪裡,我馬上就過去。」

  掛了電話,我爸我媽早在一旁急得不行了:「怎麼回事?」

  我一邊穿外衣一邊跟他們說:「肖嬈她爸去世了,我去看看她。」

  我爸從錢包里拿出一筆錢,裝進信封里,叮囑道:「要是需要幫忙,你就打電話。」

  出門後,我猶豫再三,還是給蘇航打了電話。

  「肖嬈的爸爸去世了。」

  我知道無論什麼時候,只要肖嬈有事情,蘇航肯定放下所有事情來找她。

  哪怕她已經將自己從蘇航未來的藍圖里摘除出去。

  我到醫院時,看見肖嬈一個人坐在走廊里,我喊她,她這才抬頭,眼淚撲簌撲簌地往下掉。

  「我以為他上次挺了過來,就沒事了……沒想到因為上次傷到了頭,昨晚突發大出血……」

  這樣的肖嬈看得我心裡頭難受,她倚在我的肩膀上,我們就這樣默默坐了許久。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肖嬈突然開口,跟我講:「上小學的時候,我很羨慕別的同學新學期開學都能背新書包。有一次我自己偷偷跑去小商場,看見一個特別好看的粉色書包,上面還有美少女戰士的圖案,我太想要那個書包了,可那個書包夠我爸一個月的飯錢了,想到這兒,我就怎麼也開不了口。」

  「但是這就像憋在我心裡的一件事,我每天睡覺之前都會想,不停地想,直到有一次,我爸帶我去買文具,路過賣書包的那個商鋪,我鼓足勇氣試探著開口,問我爸那個書包好不好看,我爸看了一眼價格標籤,沒有說話。」

  「我知道他不容易,可是那一刻我的心裡既委屈又怨恨,我在想,既然你沒能力給我好的生活,幹嗎要把我生出來,讓我在這個世界上受苦呢。所以我哭了,哭過之後我又開始心疼我爸,想到他那麼辛苦地供我上學,我竟然還在心裡頭埋怨他,就更難過了。後來我爸一咬牙,答應我要是期末考了雙百分就買給我,於是我拼了命地學習,我滿腦子都是那個書包,最後果然讓我考了一次雙百分。過了幾天,我爸從早市買菜回來,特別興奮地喊我,說給我買了個新書包。他特別興奮、特別期待地看著我,不知道為什麼,當時我特別生氣,我在想他去早市給我買了個廉價的書包,哪怕也是粉色的,哪怕也是美少女戰士圖案的,可是再怎麼相似,它也是廉價貨。所以我一把打掉那個書包,不停地數落著它的不好,粉得艷俗,印花粗糙,全是線頭!他大概沒想到我的反應會那麼激烈,愣在那裡尷尬得手足無措,嘴裡嘟囔著,『我看著都一樣,還便宜了不少,我以為你會喜歡的……』」

  後來他還是給我買了那個書包,可是我好像突然喜歡不起來它了,從那之後他真的就沒對我食言過一回。他說我考上大學就給我買幾件像樣的衣服,結果真的帶我去商場花掉了他三個月的薪水,我不捨得,他還大大咧咧地跟我說從來沒這麼闊綽過,總得讓他閨女闊綽一次……他說雖然他沒什麼積蓄,但是等我要結婚時也要給我籌出來幾萬元嫁妝,他拼了命地去給自己加活,每天只睡幾個小時,出事前幾天剛好湊夠了那筆嫁妝……他還說等我將來有了孩子,他就要退休幫我帶孩子,他答應了我那麼多事,全部做到了,怎麼唯獨這件事就做不到了呢……」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就在這時,許衛昭從遠處過來,他沖我點了點頭,又轉頭對肖嬈說:「叔叔的後事我安排妥當了,你也好幾天沒休息了,一會兒跟喬西回家休息一下吧。」

  「我還想在這兒待會兒。」

  肖嬈捂住眼睛,手肘抵著腿垂下頭,許衛昭輕輕嘆了口氣,對我說?:「讓她一個人待一會兒,跟我去給她買點吃的吧,她從昨晚開始就沒吃東西了。」

  我跟許衛昭並排朝停車場走,我本來以為,因為蘇航的緣故,我或多或少會對這個許衛昭學長有些偏見,但是當真正接觸起來,我才發現他的的確確比蘇航更適合肖嬈。

  他一舉一動之中那種妥帖和周到,讓我相信,他是一個值得肖嬈去依賴的人。

  「本來肖嬈是不想讓我插手這些事的,但是我實在放心不下她。這種情況下,我沒法袖手旁觀,所以之後可能她不會再讓我過來了,希望你能費心多陪陪她,這段時間她承受得太多了。」走出好遠,許衛昭突然開口說了這些話。我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問道:「你們?」他苦澀地笑了一下:「我們分手了。」

  我震驚,不解地問?:「肖嬈為了你,不惜放棄跟蘇航那麼多年的感情,這才多久,你們就分手了?開玩笑的吧,你們之前不是還訂婚了嗎?」

  空氣中瀰漫著死一般的寂靜,許衛昭悠悠嘆道:「是肖嬈提的。」

  我心裡一萬個問號,怎麼可能呢,許衛昭不是肖嬈一直以來放不下的那個人嗎?她不是認定了許衛昭能給她安穩的生活嗎?那她為什麼要分手?

  「因為你家裡不同意?」我問道。

  肖嬈那麼要強的一個人,肯定是不願意矮人一頭。上學那會兒許衛昭的姑姑已經對她成見頗深了,更何況現在他們是在談婚論嫁,光是許衛昭的家人那就是一道坎。

  但我沒想到許衛昭竟然搖了搖,他隨手點了一支煙:「當年就是因為我的家人,我跟肖嬈才分手的。我知道那個時候我們都喜歡著彼此,分手只不過是我們無法與現實對抗後的一種妥協。所以那年我畢業之後,就自己出去打拼了,當然也是家裡給了一些幫助。不過那個時候我只想要成功,越早越好,就是想有朝一日能夠不用再考慮任何現實的因素,能隨心所欲。只是等我已經不必再因為任何人、任何事而放棄肖嬈的時候,原來在不知不覺中,她已經不需要我了。」

  我疑惑地看著他說:「蘇航說,肖嬈一直是喜歡你的。你不在的這幾年,我是看著蘇航怎樣對肖嬈好的,可是她最終還是選擇了你,你怎麼能說她不需要你了呢?」

  「我知道她已經不愛我了。」許衛昭抽出一張紙遞給我,「這是她給我寫的欠條,裡面包括從她父親出事後,她從我這兒拿的錢,小到一頓飯錢,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她不想欠我的人情,如果她還愛我,就不會考慮這些。」

  我接過,看到欠條的日期,問道:「那時候,你們不是已經訂婚了嗎?」

  他掐滅菸頭,無奈地看著我:「你可真會往我的傷口上撒鹽。」

  「她爸出事後身體一直不好,她爸很喜歡我,肖嬈想讓她爸放心。其實,如果叔叔沒去世的話,也許肖嬈真的會嫁給我也說不定。可惜,她最後還是拒絕我了。作為一個男人,雖然不想承認,但是我知道今時今日,面對這樣的窘境,肖嬈竟然還能夠做出這樣的決定,那一定是因為那個人還在她心裡。」

  買好東西,我跟許衛昭回去接肖嬈,進醫院前,他叮囑我:「今天我跟你說的這些,只是想讓你知道,肖嬈並不是你們想像的那種女孩,儘管生活壓得她喘不過氣,她始終都沒有放棄愛情的信仰,這大概是她生命中唯一的一道光了。」

  「我會一直呵護她心裡的這道光。」他沖我笑了笑,大步走進醫院。

  許衛昭把我跟肖嬈送回家,我跟爸媽說了聲要陪肖嬈住幾天。我們躺在一張小床上,緊緊依偎著彼此,那一刻所有的隔閡與疏離都仿佛未曾有過,我只想她能夠挺住,好好的生活下去。

  我們聊了一會兒過去的事情,聊了聊蘇航,我告訴肖嬈,蘇航已經在回來的高鐵上了。然後不知聊了多久,我發現她已經安然入睡,而我突然間就想到了陳景琛。

  我終究是沒按捺住,看了被屏蔽掉的信息和來電。

  有一條簡訊是他問我在哪兒,要來找我,還有三個他的未接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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