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三更合一
白玉堂略微側首,凝視蘇園的目光更鄭重些。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你在開封府當差,想這些作甚?」
蘇園指向金德才:「他還在戶部當差呢,不光想了,還做了,我想想也沒什麼。」
本來癱軟在地上正喪氣和惶惶不安的金德才,在聽到蘇園的話後,發懵了一下,仰頭望向蘇園。
他犯案被抓現行,頗感惶恐、狼狽和丟臉。但聽了蘇園的話後,讓他覺得自己的罪行雖然可惡可恥,但卻也是人之常情。只要是個人難免會像他這樣貪心,便看抓他的這位女官差,不也一樣眼饞這些金磚?
白玉堂見金德才仰望蘇園的眼神,莫名有種尋找到志同道合朋友的感覺,一腳就把人重新踹趴回地上,命衙役們將人綁好。
蘇園分析道:「問題最大的便是這一萬兩黃金太重,錢監檢查十分嚴格,想從錢監內搬座金山出去便跟登天一樣難,所以這運金出去的方法一定要掩人耳目。」
「是是是。」金德才忙附和,他當初也是考慮這問題的時候,犯難了很久。
可是一萬兩黃金,誰不愛?金燦燦的,閃亮亮的,叫人瞧著便歡喜,開心得合不攏嘴。
「其實你這運金主意也算不錯,足夠掩人耳目,但就是過於麻煩。
先要把貪墨下來的黃金重熔,注入磚塊,不僅需要花費時間和工夫,還要需要藉助不少工具。鑄錢東所里自然是有充足的工具可以助你重熔金塊,但就是人多眼雜,容易被人發現。
所以你就故意把鬧鬼的傳聞搞大,甚至假扮鬼影嚇了幾名工匠,令眾工匠都因為恐懼怕鬼而不敢在夜裡做工。這樣你就便於在夜裡借用鑄錢東所里的工具,悄悄重熔金子藏入磚內。」
金德才應承點頭,蘇園的推測都十分準確,他的確就是這麼做的。
因為人力有限,只有他和王水生兩個人,他們悄悄忙活了小半年,才總算把金磚掩藏成功。然後又借著爐台磚泥鬆動為藉口,將這些磚砌進了爐台內側。
那麼多金子藏在那裡,金德才其實並不放心,生怕被人發現。所以他就一直維持鬧鬼的傳聞,令工匠們都對那座銅水爐避而遠之。
「既是同夥,你為何還要殺王水生?」蘇園問。
「誰會嫌錢多?而且知情人多一個,危險就多一重。」
提起王水生,作為殺人兇手的金德才,竟還有幾分生氣。
倆人矛盾的起因,恰恰是錢監之前鬧的那出谷道藏銀案。
見錢監有人靠著谷道成功運銀子出去了,王水生便安穩不住,整日跟金德才念叨,既然人家能用這種法子將銀子運出去,他們為何不可以。
王水生因是管事,不參與鑄錢,便不會像那些工人那樣被查谷道。
他就嘮叨著想讓金德才把金磚重熔變小點,讓他先帶幾塊出去,他受夠了在窮閻漏屋裡擁擠吵鬧的日子。
「他求我哪怕容他先拿了一指頭的金子出去也行。可事情哪兒有那麼簡單?就瞧他那副小家子氣的樣子,一旦他帶了金子出去,招搖過市,鬧了紕漏出來,這餘下整座金山我就別想再運出去了。」
那時候戶部上下還不知錢監丟過金子,沒人往金子的事兒上想。金德才怕王水生的鬧騰會壞了他的好事,心煩焦躁之下便對他生了殺心。
「當年因我同情他二弟失足落井,才將他提拔為管事。自那之後,他十分感恩於我,整日對我點頭哈腰,任憑我吩咐。正好戶部進了這二十萬兩金子讓人動心,我這才願意選他做同夥,一起幹了這事。
可萬萬沒想到,他竟是個沉不住氣的。都怪他見錢眼開,不顧大局,那就不能怪我下狠手了。」
金德才雖十分愛財貪心,但他深知在錢監謀財要求一個『穩』字,才有命把這筆錢花出去。他當初之所以只選王水生一人幫自己,而沒有再添人手,就是為了小心謹謹慎,不出紕漏。
他最容不得別人亂了他的腳步。
在滅口王水生的事兒上,金德才好一頓思慮,隨即就想到了藉機加強鬧鬼傳聞的好辦法。
「我本來是想等著再過些日子,等到了鑄錢東所每三年一次的查修爐子之際,將爐台的磚名正言順的換出去,但這需要再等半年時間。
若讓王水生如他二弟那般墜爐而亡,勢必會引起恐慌,所有人都會認定了這爐子鬧鬼。等工匠們都不肯用這爐子做工的時候,我便可以名正言順拆了這爐子重建。」
金德才為了不暴露自己的嫌疑,半點不曾表現出自己有拆爐子的意思,只表現出他對急於完成戶部鑄錢任務的急切。甚至還特意上門八賢王府,請忘川道長幫忙作法。
他本是想著等醞釀到了時候,自然會有別人向他提議拆爐子,到那時候他再不得不做出決定,同意拆爐即可。卻萬萬沒有想到,包拯提出了查戶部錢監的帳目,竟直接查出了錢監有一萬兩黃金的丟失。
金德才不敢造次,便老實做了縮頭烏龜,假裝配合調查。他甚至慶幸自己及早滅口了王水生,知情者便只剩下他一人了。且不說金磚很難被發現,即便被發現了,只要他不認,便沒有證據能關聯到他身上。
開封府在錢監徹查期間,金德才一直暗中觀察開封府衙差們的行動,只要有苗頭讓他察覺到開封府的人已經探知金磚的所在,他一定會縮脖子不冒頭,縱然是查到他頭上他也打定主意咬死不認。
因為他自己就是當官的人,非常清楚衙門查案的章程,尤其是針對像他這樣的官員,不可能無證隨便誣陷。只要他們證據不足,就沒辦法將他定罪。反正錢都沒了,那他一定會咬緊牙關,努力保命。
金德才以為情況比他料想得好,開封府查東查西最終還是毫無頭緒,沒能發現金磚的所在。
他還聽說包拯那麼剛毅高傲的一個人,竟當朝向皇帝賠罪,承認自己在這樁案子上的調查失利。
隨後京城內便開始盛傳出錢監鬧鬼、五鬼運財之類說法。金德才雖因監守不力,慘遭貶黜,但所幸他人還在錢監。
金德才想等風頭過了,大家都誤以為一萬兩黃金早就被運出錢監的時候,便到他將金磚運出的好時機。
新上任的錢監主事叫馮博,難免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勁頭,他上任後犯愁的第一件事就是鑄錢東所無法完成鑄錢任務。
這時都不用金德才多講,自然就有人把問題的根源說到了銅水爐上。
金德才只要幫腔跟著附和幾聲,在馮博問他問題的時候,稍微引導一下,讓馮博意識到這銅水爐留不得了了,他便成了事。
金德才儘管被貶職了,但在錢監畢竟還是個管事的,可以管一些雜事。
這拆爐子的髒活兒他來負責,倒沒人會有異議,別的主簿和管事都巴不得不碰那晦氣地方。而一向謹慎的金德才之所以在這種時候敢主動冒頭了。除了是因為到了最關鍵的最後一步,還有一個緣故,他怕有人在拆爐子的時候,將磚給打碎了,露出了金子。
所以他特意挑選了晌午的時候去拆爐子,再三囑咐拆爐子的粗使們小心些,少弄出聲響,不要擾了新上任的主事午休。
而夏日的晌午,日頭大,最是焦熱曬人,天熱就容易頭暈,那些在外負責檢查的守衛們,也就沒心情去細看磚有什麼問題。
經過這樣一番細細地算計之後,總算將金磚順利地運了出來,金德才還以為自己可以徹底鬆口氣了,晚上可以喜悅地在榻上翻滾,高興自己得到了幾十輩子都花不完的銀子。
然而這種喜悅剛剛燃起,還沒有燒旺了,就被突然出現的蘇園等人徹底澆滅了,澆得透心涼。
金德才不懂自己竭盡全力花了長達將近一年半時間的籌謀,儘量規避了所有紕漏之處,怎麼還是被發現得徹底,抓得正著?
此前的小心翼翼,沾沾自喜,全都成了笑話。
「從一開始確定了王水生的死因是人為,並非是失足或者鬧鬼,開封府就沒有打算放過錢監。兇手的殺人手法很明顯是蓄謀已久,便很大可能跟錢有關。」白玉堂冷聲道。
金德才聽說排除失足,忙問緣故,當時仵作現場勘驗王水生屍體時所說的話,他都清楚。仵作只說王水生就是活活得掉下爐子裡摔死了。
「你自己跟常林學得針灸,扎得那一針,你忘了?」蘇園反問。
金德才驚詫不已,「就那麼一個小針眼,你們竟也能察覺?可當時仵作檢查的時候,他並沒發現。」
「縱然是當官,懂法律,但你沒在開封府做過事,還是不了解開封府查案的具體章程。驗屍除了初步勘驗外,回去都要二次復檢。這是規矩,對待每一具屍體都如此。」蘇園解釋道。
金德才恍然大悟,「原來我的紕漏竟出在那個不起眼的針眼上。」
「可不止這些,你作案行為的本身就是紕漏。比如總是在爐子附近頻繁出現的鬼影,讓王氏兄弟碰巧都死在爐內,其實這些都在提醒我們,事情離不開那個爐子。」
「不過你好像還挺幸運的,有隻八哥幫你。」蘇園忽然想起了那隻總是重複喊『我死得好慘』的八哥,雖然猜到不太可能是金德才所養,但她還是確認問金德才一聲。
金德才果然搖頭否認,「第一次出現的時候也把我嚇一跳,後來我發現是只八哥,也沒告訴別人,正好藉此讓傳聞更嚇人。」
應該說的是實話,蘇園對此倒沒有異議。
金德才的貪金行為是在一年半之前開始,而八哥早在兩年前,也就是王水根剛身亡不久後就出現了。
算是碰巧了,不過也不知道這八哥的主人是誰,竟教它學了那麼一句話。
在衙役們清點完金磚,確認足金足兩之後,蘇園和白玉堂就押著金德才回開封府。
白玉堂也不知自己當時怎麼就犯糊塗了,竟同意了蘇園的惡趣味,遂了蘇園的意思,令衙役們毫無遮掩地拉著一車金燦燦的黃金,往開封府去。照理說財不外露,應該裝箱,或者以布或草蓆之類的東西遮蓋住金磚。
卻沒有!
這一路真真是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引來眾多百姓們的圍觀和熱議。
白玉堂為避免出現意外,便隨車而行。
卻萬萬沒料到,他因為容貌出眾,跟一車金子一起出名了,由此便有一句順口溜在京內盛行起來:「若問這是誰家白玉郎,萬兩金山白玉堂。」
後來在江湖上,他除了有錦毛鼠的名號,還另有了一個外號,是『萬兩金山』。
因為蘇園一開始就表明她想貪財,金德才便覺得自己跟蘇園能聊得來。
在被押去開封府的路上,他雖然遭了一路唾罵,卻又見那些百姓們看到一車金子,也都跟他一樣見錢眼開,他越發覺得自己的作案行為可以被理解,因為人人都愛財。
到了開封府,蘇園先押著金德才在院中待命。那廂白玉堂去回稟包拯,等候包大人準備齊全之後,便開堂審問。
金德才就在這時問蘇園:「若真蘇姑娘來做這樁案子的話,可真會想到一個完美的辦法脫身?之前聽蘇姑娘的口氣,好像是不太贊同我耗時重熔金子?」
「是不太贊同,你耗時重熔金子一塊塊注入空心磚內,太麻煩了,而且等了這麼久才運出來。其實若非開封府因谷道藏銀案查你們,你這事兒根本不會有人注意。你太過謹慎,反倒拖延時間了,錯過最好的時機。」
「這怎麼可能,我謹慎小心,恰恰就是為了耐心等待最穩妥地時機將金子運出去。」
他等著戶部三年一次重新檢查修補的爐子機會,那時候必然要扒了爐台,將銅水爐徹底挪出來查看,砌在爐台里的磚自然就會在毫無人注意的情況下運出去了。
蘇園輕笑,質問金德才:「你們錢監每天真的除了人能出來,不再有任何東西能運出去?」
金德才愣了下,「當然。」
蘇園譏諷金德才:「你們當官的人思路這麼局限?有人就要有吃喝拉撒的地方,你們錢監的廚房不倒泔水,茅房不掏糞?」
金德才如被雷劈,瞪圓眼愣住了,他沒料到蘇園會想到那麼不乾淨的東西上。
「便是重熔金子,那我也會重熔成運泔水的馬車,裝糞水的臭桶,只要遮掩得當,倒比你這金磚之法省時多了。」
金德才眼睛瞪得更大,即便嫌這辦法髒,但不得不承認,這法子確實更快。他若是早早用這個法子運金,此刻怕是早就坐擁萬兩黃金,只等著吃香的喝辣的了。
蘇園隨即表示,這種重熔太麻煩。特別是做推車或馬車,還要做模具然後組裝。
金德才想了下,點點頭,覺得是麻煩一些。不過作模具這種事情他懂,倒是可以做出來。到時候只要拉攏一個掏糞的粗使,便可成事了。
他可真是笨!越想越後悔!
金德才隨即反應過來,問蘇園:「難不成蘇姑娘還有不重熔的法子,也能將金子運出去?」
蘇園點頭,「你們錢監每日都會運送鑄好的錢往戶部國庫,還要運新的銅入內,總之每日用馬數量頗多。若是不熔金子,把那些金子弄散碎了,按在馬糞蛋子裡,掃一掃不就出去了?」
金德才震驚地看著蘇園,這姑娘為何都愛跟這些污穢之物過不去?
「你可能不知道,一匹馬一天至少有大概三十斤到四十五斤的糞,一年便是近至少一萬六千斤的糞便。你們錢監大概有幾十匹馬,數量有多少遍不用我細說了。五個馬糞蛋子藏一兩金子,你自己算算多久能結束?」
金德才頓覺得醍醐灌頂,他把眼睛瞪到最大。是啊,這樣不僅快極了,還省去了熔金的麻煩!只要他利用職務之便,拉攏住馬棚收拾糞便的小廝即可,又或者乾脆把王水生安排在那裡。
「都聽到了?一一記述下來,告訴錢監那邊,他們的紕漏不止一處。」
公孫策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蘇園的身後,他突然斯文地出聲,吩咐身邊文書。
展昭和白玉堂都陪同在公孫策身後,此時二人的目光都一道看向蘇園。
展昭還好,抿嘴憋著笑意。
白玉堂則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蘇園,目色有些複雜,完全不知該如何形容。
金德才隨即被押走預備堂審,走的時候他還是一臉震驚狀,依依不捨地看著蘇園,保持一臉不可思議的情狀。
蘇園當即就笑嘻嘻地跟公孫策解釋:「師父,我這是站在犯人的角度,剖析所有出現紕漏的可能,以助錢監未雨綢繆,避免再次出現類似貪銀案發生。」
公孫策斯文地笑著讚許蘇園:「你有這想法極好,的確為錢監查缺補漏了,回頭我會跟包大人說,多為你請功,多給你點賞錢。」
「好呀。」蘇園臉不紅心不跳地應承。
待公孫策走後,展昭忍不住了,拍了下大腿,哈哈笑起來。
「我說蘇妹妹,你是怎麼想到——」展昭頓了下,「錢監的馬糞蛋子?」
「罪惡從來都是在最髒處滋生!」蘇園鏗鏘答一句,引得展昭又哈哈笑起來。
「這下可好了,錢監掃馬糞的小廝又要多了一個活計,就是在馬糞丟出去之前,要把馬糞蛋子挨個碾碎了再扔。」
「掏糞的和送泔水的也逃不過。」白玉堂補充道。
等展昭走了,蘇園因為注意到白玉堂之前看她的眼神,便特意問一嘴白玉堂:「可後悔了?」
潔癖的白五爺發現自己心儀的女人滿腦子真髒污,心生悔意也實屬正常。
「沒,只是覺得——」白玉堂輕笑一聲,謹慎措辭道,「你格局很大,思及別人所想不到之處。」
「這大概跟一個人自小長大的經歷有關。金德才出身官家,自小不見髒污,就想不到這些。我小時候養過馬,也打掃過開封府的馬棚,自然而然就會想到。還有在廚房幫工的時候,倒泔水是少不了的活兒。」
白玉堂聽了這話後,蹙眉注視了蘇園片刻,「你小時候受苦了,但以後不會有了。」
「是跟著五爺有肉吃麼?」蘇園半開玩笑地問。
「這不是應該的?」白玉堂反問句中,充滿了自信,隨即他便蘇園去不去聽堂審。
蘇園搖頭,她早上起來太早了。
「午覺不能省。」
「今日結案,晚上要不外頭吃,省得你做?」白玉堂想趁著蘇園午睡的時候,把晚飯安排了。剛說了,他不想蘇園受苦,那讓她做飯也是一種辛苦。
「這不用,今兒吃簡單的,我一早已經打發孫荷去集市上買好了豬骨頭。」
蘇園隨即明白了白玉堂的用意,對他甜甜一笑。
「做飯這事兒吧,如果是因為想吃去做,是樂趣,愉悅所在。但若是當成任務來做,是辛苦。我做菜是興致來了才會動手,所以是樂得如此,你不用擔心我會因為這個辛苦。」
「還有啊,我怎麼記得當初某人就是因為貪圖我做飯的手藝,才想要留開封府的?」蘇園故意逗趣地問白玉堂。
白玉堂耳後的皮膚漸漸轉粉,可臉上還是裝成一派淡然,「那時不一樣。」
「又是『那時不一樣』,我倒很好奇五爺『這時是什麼樣』了?」蘇園又揶揄白玉堂一句。
白玉堂耳後的粉色便有向面頰擴散的趨勢。
他催促一句:「快去睡覺。」
隨即他便轉身,邁大步朝公堂方向去了。
蘇園忍不住笑了一聲,曉得白玉堂這是害羞得逃跑了!
公堂之上。
在包拯拍響驚堂木之後,金德才對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供認不諱。
但金德才在招供期間,總是時不時地為自己找理由狡辯,覺得他貪財之舉是人之常情。別人沒貪錢,皆因他們沒像他一樣做上了錢監主事,不然換誰都受不住誘惑。
「放肆!你身為府衙官吏,監守自盜,知法犯法。如今在公堂之上,你認罪之餘,竟絲毫不知悔改,幾度厚顏無恥為自己所犯罪行狡辯!來人,先杖五十,再行審問!」
包拯氣憤地呵斥罷了,丟下令簽。
金德才一聽自己要挨揍,一下子就慌了。
「這不是狡辯,這是事實。我不過是如實把許多人的想法都說出來罷了!你們開封府便有官差也和我一樣,她不過是沒得辦法,不得機會在戶部偷銀罷了。若有她人在錢監,這一萬兩黃金早就被她神不知鬼不覺運出去了,誰都查不著!」
公堂內瞬間陷入了安靜。
不知情的人都在好奇,是府里哪個官差敢這麼明目張胆說『實話』。
展昭愣是沒忍住,扯起嘴角笑起來,但只是無聲的笑,沒敢發出聲音。
白玉堂轉頭看了別處,沒叫人瞧見他的表情。
包拯乍聽這話,本是還要氣憤質問金德才,但察覺到展昭臉上的笑意之後,他有了幾分預料。
包拯眉毛一挑,看向了公孫策。
公孫策輕咳一聲,湊到包拯耳邊,小聲解釋了蘇園的行為,「她這是故意站在犯人的立場,去開闊破案思路,順便還提到了兩處錢監目前存在的兩處紕漏。」
包拯瞅一眼跪在堂下,還有幾分理直氣壯的金德才。
「我看她還有另一目的。」
公孫策正要好奇問包拯是什麼目的,就聽包拯拍驚堂木再丟令簽,將杖刑提高至一百下。斥金德才幾番不知悔改,還肆意誣陷開封府官差。
金德才愣了愣,還不服,正要再度辯解時,卻被王朝等立刻堵住了嘴。人被按倒在了木凳上,便是一頓打。
金德才被打痛得渾身被冷汗浸透了,隱約聽旁邊有衙役竊竊私語誇讚『蘇姑娘真厲害』的話。
金德忍痛抬頭望一眼上首的包拯和公孫策,倆人正淡淡對視一眼,悠閒飲茶。
金德才這才終於反應過來,原來他中了蘇園的計!
蘇園從一開始以他的立場說話,便是為了套他的話,順利讓他招供所有。她說的那些運金的辦法,令他陷入了萬般懊悔中,越想越悔恨越要自我折磨的那種。
恨自己沒能早點想到類似的好辦法,早些將金子運出,便能逃脫罪責,恨自己笨……
除此之外,蘇園的話還讓金德才以為自己的行為並沒那麼惡,是『人之常情』,所以在剛才受審的時候他便認錯態度不夠端正。如此,他作為一名知法犯法的官員,便又加了一重不知悔改的罪,當堂受打。
金德才一直認為自己是個小心謹慎,思慮十分周全之人,如今卻萬萬沒想自己到這次居然中了一個小女子的計謀。
等他受打完畢之後,態度老實地完成了後續的堂審之後,金德聽到了包拯的又一聲感慨。
「幸而有蘇丫頭提醒,徹查錢監帳目……」
金德才腦子再度懵了一下,接著嗡嗡地響著像有蒼蠅亂叫一般。所以他並不是只在那姓蘇的小女子跟前栽倒了一次,而是人生唯二的兩次栽倒都是因為她!
金德才最終受了審判,被拖到狗頭鍘下的時候,他聽到堂外圍觀的百姓們都高聲叫好,大呼該殺了他這個貪污國庫的畜生。
金德才方意識到,自己所犯下的罪行有多惹人憎惡。
又聽包拯在他死前,特意陳明一句,並非所有人都如他那般貪心作惡,罔顧人命。在他之前,錢監主事歷任共有三十八名官員,卻不曾有一人在任職期間出過差錯。
「聽明白我們包大人話沒有?」
趙虎拉起鍘刀,對淚流滿面、神情渾渾噩噩的金德才道。
「犯惡該死的人只是你自己而已,別再以為是人之常情。別蠢到死後去閻王殿的時候,還不知悔改,被判下刀山油鍋。」
金德才痛哭起來,直呼自己知道錯了。
錯了,卻也晚了。
謀財害命,貪污萬兩國庫黃金,唯有死路一條。
人生卻不是什麼錯在犯下之後,都有機會去改正。
人有不為,才能為人。
若無所顧忌,胡作非為,便只能做開封府鍘刀下鬼了。
……
蘇園睡醒了的時候,便聞到了一股肉香味兒。
孫荷特意坐在門口的石階上,邊吃瓜子邊等著蘇園。
她一見蘇園推開門,就忙向她稟告:「都按照老大吩咐,把骨頭棒子都下鍋了,加了老大那包提前配好的煮肉料。」
蘇園又問孫荷采了蘆葦沒有。
「采了,都按照老大的吩咐,采的最粗最壯的杆子。」
蘇園先去廚房看了眼鍋里的燉骨頭,便將蘆葦杆收拾乾淨了,剪成半尺長。
另用薺菜、豆芽、蟹肉萵筍尖等做清爽的拌菜或清鮮的炒菜。
等醬骨頭煮好了,這些菜再配上燒餅饅頭,便湊了一桌醬骨宴。
甜品便準備了杏仁豆腐,提前做好了,放在冰里冰鎮著,誰想吃的時候就可以去現盛一碗。
「可真香啊,遠遠就聞到香味了。」
王朝和馬漢等人聞香而來,湊熱鬧問蘇園今晚吃什麼,問清楚了,便省得他們流口水地瞎猜。
「對了,才剛堂審的時候你不在。那金德才還厚顏無恥地想指認你呢!被包大人下令狠狠打了一百杖。」王朝道。
馬漢和趙虎忙表示,是他們親手打得,沒留情。誰叫他敢冤枉他們開封府最得力的幹將!
「這次的案子蘇姑娘幫戶部成功追回了一萬兩黃金,肯定會得到陛下褒獎。」馬漢道。
「咱們開封府雖有女子差役,卻都是做些給女被害者驗身的雜活兒,不曾有人有過品級。卻不知道陛下能不能為蘇姑娘破例,封蘇姑娘官做?」王朝嘆道。
「這倒提醒我了。」蘇園笑了一聲,沒在多言,張羅他們可以喊人來,擺桌吃飯了。
一人一個空碗,立著放上敲半截的棒骨,插蘆葦杆子進去,滋溜一吸,便把棒骨里的骨髓吸乾淨了。
「原來這蘆葦杆還有這等妙用!」
大家都覺得新鮮,只吸骨髓這一過程就鬧出了不少趣味。
吸乾淨骨髓之後,便就是啃骨頭肉吃了。要說這豬身上,不管哪肉都比不上骨頭上的肉香,色澤呈誘人紅色的醬骨頭,爛糊軟嫩,有的上面還帶著筋頭,但筋已經煮得軟軟糯糯了,口感極好。
因為醬骨頭只是單純用醬料和水煮,並不加油,而且在煮的過程中還會把肉本身的油煮出去一部分,肉香嫩又不膩,這骨頭一旦啃起來便跟沒盡頭一般。另還有諸多爽口的小菜配著吃,酸甜的拌菜還能開胃,禁不住讓人吃得更多了。
最後吃涼兩口冰冰涼涼、杏味兒十足的杏仁豆腐,如乘風破浪至了最巔峰。
「因有蘇姑娘這手藝,我恨不得天天能破一樁大案了!」張龍拍拍肚子,明明吃飽了,卻還意猶未盡。
馬漢一本正經起身,引得王朝、馬漢、張龍都看他。
「兄弟,你說出了我的心聲!」
王朝和張龍都笑起來,忙附和這也是他們的心聲。
白玉堂正吃杏仁豆腐,聞言後放下了手裡的碗,眼神清泠泠地盯著他們。
王朝等人都漸漸止了笑。
王朝膽大問一句:「白五爺可是要幫忙盛豆腐?」
「做不做隨她心意,誰都別起鬨。」白玉堂說罷,便低眸繼續用杏仁豆腐。
王朝等互相看了一眼,才反應過來白五爺這是在關心蘇姑娘,怕她因為做飯累著了。
想想他們剛才開的玩笑確實是,只想著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慾了,倒忘了蘇園累不累了。
幾人連忙附和白玉堂的話,表示一切當以隨蘇園的心意為主。
吃完飯後,撿桌子刷碗這些事情便都是男人來幹了。
蘇園就擇機在這時候告訴包拯,不必為她請功,她不想受封為官,只在開封府做沒品級的官差即可。
「這次陛下若有意給你封官,本府怕是也回絕不了。」
皇帝早知道這戶部查帳一事出自於蘇園的判斷,如今真要論功行賞,必然不會忽視掉她。包拯也斷然沒有代蘇園受功的道理,若皇帝問及,他只能實話實說。
蘇園:「本朝沒有女子在宮外為官的先例,應該沒那麼容易。」
「不曾有過,是因不曾有女子如你這般,擅查案,能立功。前朝有女子在朝為官有所作為的,更有披戰袍上陣打仗立功的,皆受世人稱讚尊敬。怎的到本朝就不行?我看倒是沒想得那麼難。」公孫策有不一樣的想法。
蘇園一聽這話,有些擔心了,她不想過太高調的日子。在開封府做個小小的官差,還不至於太過引人注目。若她成了大宋第一名在宮外為官的女官,怕是全天下人都知道她的大名了。她不喜歡走到哪兒誰都認識她,不管做什麼都會格外引起別人的注意。
這風頭太大了。
蘇園開始考慮辭工,離開開封府的可能。
反正她現在有錢了,不管跑到哪裡都可以安逸地生活下去。
蘇園回房的半路,看見白玉堂在等自己,才想起來自己還有一位家屬。
她忙跑到白玉堂跟前問:「你要跟我私奔麼?」
白玉堂立即拒絕:「若想嫁我,明日便三媒六聘,私奔你想都別想。」
「我是說浪跡天涯,咱們倆這就離開開封府如何?」
蘇園把這話說出口後,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不負責任。如果她就這麼離開的話,包拯他們肯定會但心,她大概也會覺得愧疚,會想念他們。
時間還真是一記魔藥,快把她這個孤獨者腐蝕得快要不適應孤獨了。
白玉堂察覺到蘇園的異常,讓她不要著急,先慢慢講明緣故。
在得知蘇園因不願為官才生出逃跑的想法後,白玉堂對蘇園道:「不管走哪兒都有人認識你、格外關注你……這些其實都是你多想了。天下人即便知道你的大名,卻不識得你的模樣,只要你不報名號,你不管去哪兒其實和從前都沒什麼區別。反倒是有了名聲,一提名號,會給你省去不少麻煩。」
蘇園一想還真是如此,她似乎有些風聲鶴唳了?總怕有太多人過分關注她,不利於她藏身。實則她需要藏什麼呢?這個世界根本沒那麼可怕。
這好像是末日遊戲給她帶來的後遺症,她到現在才恍然察覺到。
「本就是閃閃發光的珍珠,為何要掩去自身的光芒?」
白玉堂溫柔地注視著蘇園,把手覆在了她的額頭上。
「當然了,你若因此真想離開開封府,我也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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