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乘風去
八
在這間小小的放映室里,機器嘶嘶作響,屏幕發著幽藍的光。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袁山河錯愕地望著滿面緋紅的年輕姑娘,腦子裡的弦半天續不上。
說來好笑,他玩了多少年樂器,又在樂器行教了好些年,按理說換弦這種事應當輕而易舉才是。
可腦子裡的弦和樂器比不了。
左邊下巴上似乎還留有餘溫,他的目光不自覺落在葉知春的面上、嘴唇上,腦子裡下意識浮起一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柔軟得不可思議,像剛摘下的迎春。
停!
前往𝕤𝕥𝕠𝟝𝟝.𝕔𝕠𝕞閱讀本書完整內容
腦袋裡警鈴大作。
不是沒接過吻,也不是沒談過戀愛,年少輕狂時,比這離譜事情也幹過不少,可是——
可是葉知春不行。
他也早過了年少輕狂。
短暫的沉默後,袁山河移開視線,抬手看了眼表,「時間差不多了,我送你回醫院。」
葉知春怔住。
在那短暫的沉默里,她呼吸急促,心臟撲通亂跳,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她忍不住打量他的臉色,揣測他會作何反應,會覺得她唐突,虎著臉罵她一頓,還是會難為情,對她一通說教?
她當然知道袁山河不會回應她,他倆一個四十一,一個二十七,他都快當她叔叔了。
更何況相處這麼些日子,即便他親和力爆棚,也從未對她有過逾矩言行。
她知道的,袁山河對誰都好,不局限於她。
但人都是貪心的,一旦有了感情,就會變得粘稠。會開始敏感多疑,開始患得患失,開始欲求不滿。
護士王娜是個嘰嘰喳喳的小姑娘,每次被葉知春氣哭或者嚇跑,下次還不長記性,仍舊黃鸝鳥似的對她碎碎念。
「山河哥很好吧?他對誰都好,但我覺得他對你最好!」
「哇,好漂亮的花,又是山河哥送你的吧?」
「真羨慕你,我也想和山河哥多呆呆,但他老像打發小孩兒似的,逗我幾句就讓我一邊兒玩去。」
在那些孩子氣的玩笑話里,葉知春的內心滋生出不可遏制的旖旎,起初不過是一陣風,吹著了一點火苗。
後來烈火燎原,燒得她神志不清。
對啊,如果不是喜歡她,為什麼要幫她?
明明她一開始拒人於千里之外,他熱臉貼冷屁股,還貼得那樣起勁……
輾轉反側時,葉知春又沮喪地問自己:可他憑什麼喜歡她?如今的她是個殘廢,連話都說不利索。
她打開床頭櫃,拿出那面早就擺在那裡,她卻從來不用的鏡子。
前後不過一年功夫,風華正茂的大提琴家變成了風乾的野草,面色蒼白,嘴唇也沒有血色。
他喜歡她什麼?
他會喜歡她嗎?
在諸多猜想里,葉知春把這個人放在了心上。
她原以為這只是一個可笑的念頭,是一個日復一日待在醫院裡的落魄者聊以慰藉的心理安慰。
卻沒想到在這樣一個傍晚,這樣隱秘的放映室里,被一陣突如其來的衝動驅使著,她付諸行動了。
是電影和音樂慫恿了她,或是窗外的夜色與清風撩撥了心神。
分不清。
須臾的沉默里,她作出諸多揣測,惴惴不安地望著眼前的人,卻沒想到他的反應壓根不在她的預期里。
因為他沒有反應。
他竟然像是無事發生一樣,站起身來,準備將她抱上輪椅。
葉知春起初是錯愕,然後湧起說不清的失望,最後是巨大的委屈。
她不肯起身,一把攥住袁山河的衣袖,「你,你說,說——」
說點什麼。
袁山河微微一頓,「你該回去了。」
葉知春不肯走,倔強地望著他,用眼神詢問:你就這個反應?
「你指望我有什麼反應?」袁山河低聲問。
起初是欣慰的,你看,短暫的相處時間竟培養出這樣的默契,很多話無須開口,他已明白她想表達什麼。
可兩人對視了幾秒鐘,葉知春鬆開手。
因為她仔仔細細地凝視那雙眼睛,卻沒有發現任何她想要的情緒。它們充滿關切,充滿無奈,帶著一點不著痕跡的小心翼翼,醞滿令人心醉的溫柔,卻無關愛情。
葉知春輕聲問他:「你,你喜歡我嗎,袁山河?」
這句話她說得意外的流利,這令袁山河難以呼吸。無關問題本身,而是他心知肚明,為了說出這句話,她大概練習了很久。
他的眼前幾乎浮現出了這一幕:年輕的女孩躺在床上,夜深人靜時,翻來覆去在嘴邊練習對白。
可她問錯了人。
強按下心頭的苦澀,袁山河點頭,「當然。」
他看見葉知春稍微雀躍一點了,卻又被他的下一句話打入谷底。
「只要你不亂發脾氣,所有人都會喜歡你。你年輕,漂亮,充滿才情,誰會不喜歡呢?」
那雙眼裡的光彩頓時黯淡下去。
葉知春一言不發,像木頭人一樣坐著不動了。明知袁山河力氣不夠,她若是不使力,他很難憑一己之力將她挪到輪椅上,可她就是呆呆地,一點力都使不出,也不想使。
袁山河也沒有要她配合,累得大汗淋漓,愣是死撐著把她挪到了輪椅上,由始至終沒開口,只喘著粗氣。
說來好笑,他們明明截然不同,性格里卻似乎有什麼一模一樣的東西,比如眼下表現出來的這點特質:
死倔。
這一夜,袁山河打車送葉知春回醫院,沿途二十來分鐘的車程,他們各自望著窗外,誰也沒有打破這份令人不安的靜默。
大概是計程車師傅也覺得這氣氛有些詭異了,撓撓耳朵,打開電台。
Eason低沉的嗓音漂浮在車內:
還沒有開始,才沒有終止,
難忘未必永志
還沒有心事,才未算相知,
難道值得介意
言盡最好於此,留下什麼意思
讓大家只差半步成詩
葉知春的眼前浮現過這些年的種種,她自幼家境優渥,被父母寄予厚望,一生都在追逐大提琴。
追她的人很多,她卻不曾談過一次完整的戀愛,如今回想起來,能勉強稱作感情經歷的,也不過是一場高中時分的懵懂心動。
那個年紀的男孩子,籃球打得好,面孔生得漂亮,會在夏日午後偷偷放一杯奶茶在她的抽屜里,晚自習前心照不宣地遞來一隻奶油蛋糕。
那樣美好的青春,叫人如何不心動,可它無關愛情。
那現在呢?
現在的心動又是怎麼回事?
葉知春情緒低落,開始為剛才的莽撞後悔。明明之前從未想過要與他發生什麼,別說親吻了,她連兩人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都沒去琢磨過。
他找她,她開心。
他彈琴,她靜靜聽。
他推著她四處遊蕩,花蝴蝶一樣和醫院的護工、食堂的阿姨乃至小賣部的老闆打招呼,每個科室似乎都有他的熟人。她聽他講著那些人的故事,會覺得死氣沉沉的醫院也變得有人情味。
僅此而已。
本就該只有這些。
是那場電影,是王娜的碎碎叨叨,是今晚夜色正好,才會迷了心竅。
那首歌還在唱:
並未在一起亦從無離棄
不用淪為半路,別尋是惹非
隨時能歡喜亦隨時嫌棄
這樣遺憾或者更完美
九
「我不喜歡袁山河。」
「我一點也不喜歡袁山河。」
「誰會喜歡老年人?」
這是最近葉知春練得最勤的幾句話,當然了,還是夜深人靜偷偷練習的,白天有人的時候,她就只會練習一些日常表達。
葉知春的父母高興壞了,這叫什麼,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反正,他們的女兒總算從沉舟變成了千帆,病樹逢春了。
葉知春不再抗拒康復訓練,從下地行走到語言能力的訓練,她一樣也沒落下。
是從哪一天開始的呢?
約莫,是從那一夜從袁山河的家中歸來,她徹夜未眠,在病房練習了一整夜,次日於袁山河拎著吉他出現在門口時,流利地說出那句「別再來了」開始。
是丟臉的,難堪的,想不明白的,被釘在恥辱柱上的經歷。
葉知春從來沒經歷過這樣的挫折,也不想再回憶起那一幕。
他們根本不是一路人。
要不是遇見這場車禍,要不是忽然變成病床上的廢人,她大概根本不會接觸到袁山河這一類人。
他貧窮,落魄,生著病,一無所有。
對啊,他還生著病,葉知春忽然發現,自己從來都不知道他得的什麼病。
她問過幾次,他總說:「不是什麼大病,死不了。」
葉知春家教良好,懂得不去尋根究底,願意說的遲早會說,不願說的撬開嘴也不會說。
她就最煩別人來刨根究底,要不這一年來怎麼會對護士站的人發那麼多次火?
說起來,自從認識袁山河,她發火的頻率似乎越來越低。
葉知春喃喃念著又一遍的「我不喜歡袁山河,一點也不喜歡」,翻了個身,從枕頭下拿出那朵早已乾枯的迎春花。
癟了,幹了,一點水分都沒剩下。
前幾次護工打掃衛生時,隨手把花扔了,她難得發了脾氣,嚇得大嬸一路衝到整層樓的垃圾桶里,一通翻找,屁滾尿流把花送了回來。
葉知春把它打理得乾乾淨淨,重新放回了枕頭下面,誰也不讓動。
誰也不許動。
而袁山河呢?呵,他可真是朵奇葩,都叫他別來了,偏來!
他還得寸進尺了,別人都不敢對她說的話,就他敢說。
康復師指導她朗誦詩歌:「他日再相逢,清風動天地。」
袁山河坐在一旁啃蘋果,咯嘣咯嘣的,「你不如教教她,公主發脾氣,罵聲動天地。」
「……」
康復師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葉知春果然真實演繹了什麼叫做「罵聲動天地」……
「滾!」
「你滾!」
「滾出去!」
「再也,別來!」
可是拿著蘋果優哉游哉踱步而出的袁山河,第二天又來了,這次拿了幾隻梨子。
康復師正在教她一首英文詩歌,葉知春磕磕巴巴念到一半,抬起頭來,看見袁山河推開門,踏著一地傾瀉而入的陽光朝她走來。
他狗嘴裡沒吐出什麼象牙,扔了只大鴨梨給她,「今天我們結巴小姐又在學什麼?」
學濟慈。
「世上的鮮花會相繼盛開,美麗而不朽的事物會接踵而來。」
像是一個隱喻,當她張口念出那句「美麗和不朽的事物」時,他就來了。
這一刻,由不得葉知春不信,他們的相遇是一個神跡。
你說世界上為什麼會有袁山河這樣的人?趕不走,罵不氣,任你如何擠兌,他都安然自若跑來你生命里瞎攪合。
他隻字不提那一晚的事,只推著她到處晃蕩。
他們甚至又去了他的秘密基地,看了好幾部電影。
後來他好像嫌這路途太漫長,一邊念叨著「公主殿下,你是不是長胖了啊,這輪椅怎麼越來越沉了」,一邊從家裡興沖沖搬了台DVD機來她的病房,隔三差五拿幾張碟片,兩人把這VIP病房玩出了新花樣。
他們看《肖申克的救贖》,在男人重獲自由的那一刻,彼此歡呼。
他們看《給朱麗葉的信》,在輕快浪漫的愛情故事裡一邊吐槽一邊笑,這世上誰不愛童話呢。
他們看《喜劇之王》,看《大話西遊》,看周星馳的一部又一部老電影。
成年後,葉知春不再為這些無厘頭的幽默動容,但笑是這樣有感染力的一件事情,當有人在旁開懷大笑時,不知不覺間,她才發現自己的嘴角也高高揚起。
要不,就這樣下去吧?
葉知春對自己說,何必去定義什麼,何必去問什麼。他們分明都感到快樂,這還不夠嗎?
她知道為什麼大家都喜歡袁山河,因為他像一陣風,自由自在,從不停留,吹過誰的身側,誰都會眷戀地回頭。
人們活在固有的生活軌跡里,鮮少見到這樣浪跡天涯的人。
他是那樣無拘無束,孑然一身。沒有人看到他的孤獨,於是他們都下意識羨慕他的自由與輕快。
這樣的他,浪跡四十一年,會為她停留嗎?
假如他真的停留了,她又會長久地維持如今的心動嗎?
那就慢慢走下去吧,看看命運會把她帶到哪裡。
在這些日子裡,葉知春慢慢地能說出一點長句了,雖然生澀,不算流暢,但比之前已經好太多。
她會慢吞吞側頭望著袁山河,一臉嫌棄地說:「別笑,滿臉,褶子。」
她會在吃飯時把青椒和苦瓜挑進袁山河的盤子裡,「噁心,拿走。」
——放在以前,她不是這樣輕浮的人,但這一行為是袁山河先發起的,她不吃的,他通通慷慨接受,後來習慣成自然,葉知春對自己說:這叫不浪費糧食。
每當她扒拉著病房的扶手,氣喘吁吁走完一圈,袁山河就會鼓掌問她:「要什麼獎勵?」
起初她總說兩個字:「稀罕。」
袁山河便自作主張給她帶來禮物,有時是一支雪糕,有時是一塊巧克力,有時是張他收藏的碟片,有時是一盒春草莓。
在春天的尾巴來臨時,他們吃掉了最後一茬草莓,看完了一部沉重的文藝片,男女女主因為一場誤會,永不相見。
女人一生都在等待重逢,男人卻在戰場上犧牲,這是一場沒有道別的分離。
葉知春無聲地流著淚,被袁山河看見,他長嘆一口氣,一邊低聲說「怎麼還像個小姑娘」,一邊抽紙巾替她擦眼淚。
不知哪來的衝動,葉知春忽然一把攬住他的腰,把頭埋在他的肩膀上。
她這才發現他是真的骨瘦如柴,相信之下,男人的腰是那樣窄,纖細到不可思議、稜角突出,好在他的心跳是強有力的,緊緊相貼時,還能感受到他蓬勃的生命力。
袁山河愣了下,輕輕地推了推她……沒推開。
葉知春把他抱得緊緊的。
「……怎麼了?」
她也不說話,抿了抿唇,好半天才低聲道:「借我,抱一下。」
男人不說話,也沒有回抱她,只是低頭看著這隻倔強的後腦勺,最後慢慢地抬起手來。
就在葉知春以為他會說「時間到了,鬆手」,然後推開她時,那隻手卻出人意料地沒有推開她,反而輕輕地落在她的頭頂。
他輕輕地拍了拍她,揉亂了她的發。
葉知春吸吸鼻子,說:「你怎麼,這麼瘦?」
袁山河輕聲笑:「瘦還不好嗎?你們女孩子不是一天到晚叫嚷著要瘦?」
「男人,瘦,不好。」
「到我這個歲數,瘦不瘦也無關緊要了。」
葉知春想了想,問出了一個傻問題:「等你,好了,或者,我好了,我們……」
她語焉不詳地停在這裡,抬頭看他。
她知道他明白她未出口的話。
「我們會分開嗎?」
袁山河靜靜地望著她,眼裡似乎有一片霧,撥不開,看不清。
他當然知道她想問什麼,看完這樣一場電影,任誰都會詰問命運,思考聚散離合。
他想了想,認真地說:「人活一輩子,本來就是一場漫長的告別。」
「起初告別兒時的玩伴,每個階段的同路人,後來告別父母,最後告別世界。」
「所以我一直認為,所有人都只能與你同行一小段路,分別是遲早的事,也許在下一個岔路口,也許是下下個。」
說這些話時,袁山河能感覺到腰間的手有收緊的跡象,年輕的女孩眼裡有又開始積蓄的霧氣。
她說著傻氣的話:「可我,不想,分別。」
他又能說什麼呢?無奈又好笑,眼裡湧起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大家都要分別的。」
「我不要。」
「那這樣。」袁山河好言好語和她打起商量來,「你看你恢復速度這麼快,肯定比我先出院,等你見到花花世界,交新朋友以前,我都會晃悠在你旁邊,這總行了吧?」
「真的?」葉知春半信半疑。
「我保證。」某些人不愧是當年的情場浪子,居然比了個發誓的手勢,「我袁山河,在葉知春出院、厭倦了老朋友之前,都會陪在葉知春身邊。」
他看見小姑娘心滿意足笑起來,鬆了手,擦擦眼淚,有些難為情地別開臉去,耳根子都紅了。
「那我走了?」
「走吧走吧。」她背過身去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袁山河笑笑,說聲晚安,踏著很輕的步伐離開病房。
他知道葉知春會很快好起來,她的主治醫師說了,其實她這麼年輕,只要堅強點好好做康復訓練,早該出院了。
袁山河讀的書不多,也不像葉知春踏遍了半個世界,但他比她多活了十四年。他知道葉知春把他當成了救命稻草,也知道等她踏出這逼仄的醫院後,會看見廣闊的天地。
在屬於她的世界裡,袁山河不過是一隻汲汲營營的螞蟻,不值一提。
他們能夠同行的這一小段路,全靠一場事故,是不幸中誕生的萬幸。
等她破繭成蝶,乘風而去——袁山河這樣想著,深吸一口氣——就是他這陣風吹往下一處的時候了。
踏進電梯時,袁山河哼起一首歌來,不偏不倚,恰好是上一次在計程車上聽過的那一首。
從沒有相戀,才沒法依戀,
無事值得抱怨
從沒有心愿,才沒法許願,
無謂望到永遠
蝴蝶記憶很短,留下什麼恩怨
回頭像隔世一笑便算
【請記住我們的域名sto55.com 思兔閱讀,如果喜歡本站請分享到Facebook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