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霧
眼前的軍隊隨令而動,分成了兩支,人數較少的一支,照舊舉著火把列隊前行。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而另一支要更為龐大的隊列,卻棄馬而步走,隱入山林,只在隊伍末端有人牽了幾匹馬。所有人皆步聲藏匿,未點火燭,在黑夜之中沉默緩行。
裴神玉也在此列之中。
夜色黝黑,長軍如蟻,無聲而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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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初冬,深夜寒風呼嘯。明蘿夢被裴神玉攏在猩紅大氅之中,毛絨絨縮作一團。貓兒眼望著濃稠的黑夜,眼中閃過惑色。
明蘿夢看得出來,這並不是寬闊的行道,而是無人行過的山林小徑。
為首的將士需揮刀斬草,開闢道路,才得以前行。
可他們為何選擇這樣的一條路?
她不通軍事,卻也心知情勢緊張,只安靜蜷著,不發出任何動靜。裴神玉卻覺察到貓兒醒來了,目中浮過溫色,不由輕輕撫了撫貓兒頭。
留貓兒獨自在營,他終究是放心不下。好在此戰非正面交鋒,也無大礙。
長軍如幽靈一般穿梭在夜中深林,一刻不歇地前行。
不知行了多久,約是幾個時辰。明蘿夢眯著惺忪的貓兒眼,幾乎快要睡著。
她方看見天邊有疏光,隱隱一抹魚肚白。
而大氅之外,竟是大霧彌天。
厚重的濃霧裹挾著水汽,在寒冬的清晨更讓人如感冷意滲骨。
她抖了抖耳朵,徹底清醒了。又行了片刻,便見裴神玉打了手令,向軍中道:「暫且休整。」
明蘿夢定睛望去,才看清他們已行至一座山的山腳之下。
那山不高卻陡,一眼望去儘是森綠。
而將士們聞令而散,在山腳下的林中略作休憩。而裴神玉也攜著貓兒行至一處山洞,在山洞口停下。
他坐於岩石之上,一手撫劍,側目看向大氅中四處張望,頗是好奇的貓兒。
正好對上瑩瑩發亮的貓兒眼。
「沒有睡意麼?」裴神玉輕聲道。
明蘿夢聞聲輕搖尾巴,下意識地回應他,「喵?」
趕了一晚的路,你也不休息麼?
「孤也是。」
裴神玉的目光卻又遞向山洞之外,幽深厚重的濃霧之中。
每次大戰在即,他都不能合眼。不是因為劍刃渴血而亢奮,而是因為一種難以言說的荒涼之感。
名利財權,讓無數人趨之若鶩,相形之下人命卻如草芥。
不過如此。
可從來成王敗寇,戰場上沒有慈悲可言。
裴神玉一陣沉默無言。
明蘿夢卻能感覺到他身上無聲的低落之情,如同被深霧籠罩其中,沒有任何光線能透進來。
她輕踩著大氅,躍上了裴神玉的膝,毛絨爪子攀上裴神玉的手臂,忍不住小聲咪嗚:「喵喵,喵~」
無論如何,還有我在等你回來呢。
「喵……」
你要小心,不要受傷。
裴神玉垂眼看去,貓兒水盈盈的眸子間卻好似帶著一抹擔憂。分明只是被小小的爪子搭著,他卻感覺到如小火爐般的溫熱。
他有些恍惚,仿佛感到小貓是在安慰他。
裴神玉有一瞬間竟覺得,自己所養的貓兒就像是人一般,也有著喜怒哀樂,也能和他感同身受,讀懂他心中所想。
「乖,孤等會來接你。」
他用手摸了摸貓兒的頭,打消自己荒謬的念頭,也覺得好笑。
山腳底下一片靜默,然而短暫的休整即將結束了。
天亮了。
濃霧仍未散去,視野只及三步之內,裴神玉抱著貓緩緩走出山洞外。
山腳下士兵們皆安靜一片,林中卻有一名小兵,在給馬匹殷勤餵水。他五官青澀,卻生了副粗眉大眼,一身褐麥膚色。
行動之間,袖口挽至肘處,額上猶有汗珠,好似渾不畏寒一般。
裴神玉審視他片刻,出聲喚來那名小兵。
「你叫什麼名字?」
「回殿下的話,屬下姓薛名開!」
明蘿夢也好奇地打量著他,只見對方雙目炯炯如星懸,中氣十足。
「好,薛開。」裴神玉注視著他,肅聲:「孤此去伏敵期間,便由你來照料孤的貓。」
「不要讓孤失望。」
「是!」薛開面紅耳赤,鄭重大聲道:「屬下定不負太子殿下辜負!」
明蘿夢正懵懵然間,已被裴神玉用大氅攏起,遞給了薛開。
「小乖,聽話不要亂跑,在此等孤歸來。」裴神玉揉了揉她的耳朵,攜劍便轉身而去。
他行令而聚兵,頃刻,軍隊又重新整裝而待發。將士們沿著山勢攀行,背影漸漸消失在了雲霧之中。
只留下薛開幾人在山下看守馬匹和物資。
「喵?」明蘿夢看著軍隊離去的方向,歪了歪貓耳。
他們這是要……上山?
一切發生得太快,她仍有些怔然。
而薛開目送完其他將士逐去之後,便將明蘿夢放在乾淨的岩面上,激動地在林中空地里繞著貓走來走去。
繞了一圈圈之後,他才終於冷靜下來。
薛開蹲下身子,眉頭緊皺地看著小白貓,眼神警惕:「貓,殿下讓我好好看著你,你可別亂跑啊。」
「……」
明蘿夢不想回答他。
她百無聊賴地臥在大氅中,尾巴繞在身側,索性閉目以養神。
耳邊噠噠的步聲又持續了一會兒,方才停止。「貓兒,想不到你還蠻乖的嘛?」
「喵。」那是自然。
卻聽對方禁不住感慨:「貓兒啊貓兒,我真羨慕你,你能日日伴在殿下身側。若是我也能成為殿下的貓就好了。」
明蘿夢:?
薛開又絮絮道:「自入營以來,殿下就一直是我心目中的榜樣。我日日苦學兵書武藝,時刻不鬆懈精神,就是為了能更接近殿下一些。只是殿下英明神武,定是我等常人所一生不能及。
我薛開,只求有朝一日,能為殿下效命,哪怕是拋頭顱灑熱血……」
他說到此處,又不禁攥緊了拳,用那炯炯的目光看向明蘿夢:
「而你,小貓,你就是殿下交給我的第一項任務!」
明蘿夢看出來了。
裴神玉大概是把她交給了一個話癆……喜靜的貓兒突然有些想撓人。
旁邊不遠處也有士兵駐守在此,有人不禁笑道:「嘿,薛開,你又要說你那一派雄心壯志了?還是你想殿下的貓,能替你向殿下訴衷腸不成?」
薛開瞥了那人一眼:「你懂什麼,真是麻雀不知道大雁的志向。」
那人便和同僚們捧腹大笑,「哈哈哈,你們瞧瞧,薛開都去和只貓兒說話了,真笑死個人……」
薛開卻滿不在乎,又看了眼明蘿夢。他蹲下身,一臉神秘低聲道:「嘿,貓兒,你知不知道,殿下此行上山是為何?」
「喵?」說起此行之故,明蘿夢倒有些好奇。
她喵喵回應兩聲,示意薛開繼續說下去。
不過薛開本就是個不用任何人接話,就可以滔滔不絕的人,他清清嗓子:「殿下這一役,行的可是調虎離山之計。殿下佯設伏於北山麓,實則卻夜中舍馬而迂迴至敵營後方。」
「等殿下一把火燒光了他們過冬的糧草,估計江陵王那個南蠻老匹夫——還在北山麓那裡,等著要生擒殿下呢!真是吳兒不自知,嘖嘖,那老匹夫貪心,為了應對殿下定會派出大量兵力,殊不知殿下已改了計劃。」
「敵營如今所剩兵力不多,此次突襲更是十拿九穩。」
明蘿夢聞言,睜大了貓兒眼。
所以他們現在就正在……江陵王的老巢下方?
薛開面上崇拜之色一覽無餘,越說越是眉飛色舞:「再加上,按我所聽說和猜想,殿下還有秘密的制敵之策……」
而明蘿夢日日伏在裴神玉的桌案邊,也聽了不知多少場軍中議事,沒想到她竟還不如這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小兵通曉戰況。裴神玉所暗中知悉籌劃的一切,她也一概不知。
她又覷了薛開一眼,心中五味陳雜。
看來,裴神玉的軍隊之中還真是臥虎藏龍。
「只是江陵王狡猾,如狡兔設三窟,這次還不能徹底一舉摧毀所有兵力。」卻聽薛開嘆了一聲,「不過估計這一戰,大抵也能順利救下楚將軍了。」
楚將軍麼……
明蘿夢抬首望向山巔之處。
可白霧籠罩住了整座山巒,她什麼也看不清。
-
而此刻,裴神玉一行人也來到了山頂之處。
兵士們隱在林霧之中,靜悄無聲。
山頂平坦廣闊,竟有堡壘城牆矗立其上。而林間巡邏守衛,也皆已在大霧中被無聲射殺。
裴神玉拍了拍身側男子的肩膀:「去吧。」
男子身形瘦弱,他將斗篷拉至頭頂,朝裴神玉點了點頭。斗篷人緩行至城門之下,撞了幾聲門邊大鐘。
鐘聲迴蕩在林霧之間,仿佛一曲悲歌。
幾息之後,城門上有人低頭而俯瞰,卻只看到一片蒙蒙大霧。而有一身披斗篷、形似女子之人立於門下。
那人探回了頭,轉身下了城門。
片刻,自城門之後傳來一聲猶疑的男子聲音。
「不知……是哪位大人?
「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
斗篷之下,傳來娓娓的女子聲音。
若明蘿夢在此,便會因這萬分熟悉的聲音而晃神,不敢置信。
因為這人發出的,正是秦嫿的聲音。
大門後傳來一陣鎖鏈響動之聲,守門人賠笑道:「屬下不知是大人前來,有失遠迎。今日王率兵出城,不在城中,可能還未傳信於大人……」
沉重的銅門緩緩打開了。
守門人低下頭,卻看見斗篷之下,是一雙烏履長足。
他背後滲出涔涔冷汗,猛抬起頭:「你不是——」可他餘音未落,已被一刀割喉。
鮮血濺在斗篷之上。男子緩緩拉下帽檐,露出了一張貌如伶人的清秀面容。而他身後的染血長刀也抽了回去,將士回頭,朝裴神玉點頭示意。
裴神玉目中浮現堅決之意,振聲喝令:「殺!」
頃刻之間,鎧甲摩擦響動,隱在林間的諸將如銀雲一般湧入城門,兵戈交集之聲漸起。
而此刻城中,卻毫無抵擋之力。
……
山腳下。
「貓兒,我同你說,殿下十五歲那年,就將那烏蒙顏可汗打得落花流水。十六歲起更是降服諸郡。那一回,敵眾十餘萬,合圍魯邑,殿下僅四萬人得以克之……」
薛開還在絮絮叨叨地數著裴神玉的事跡。
而貓兒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起初還有些興趣,漸漸便全當催眠。
可忽然間,明蘿夢心中有如琴弦繃緊之感。
她如嗅見危機一般,打了個激靈豎起了貓耳,雙眸望向山路。從那裡,似乎傳來一陣倉促足音。
薛開見明蘿夢一副警惕之貌,也不由神情一凝,「小貓,怎麼了?」
他有些緊張,握緊了一直放於手邊的佩刀。
此時,山上有一行人自逃竄下來,其中賊首見到薛開幾人,不禁惡狠狠地啐了口。「好啊,老子便拿你們幾個,來祭奠我死去的兄弟——」
薛開也看清了自山上奔下的敵眾。
他一手提刀,一手匆匆將白毛團抱起,藏到林木之後。薛開喉嚨滾了滾,緊張而語速飛快:「貓兒,我看你有些靈性,若是見勢不對,你會自己跑的吧?」
明蘿夢目光複雜地看著他,蹲在地上一動不動。
下一秒,就見薛開便轉身提刀,面容猙獰,呼道:「兄弟們,上啊!」
那賊子見薛開等人不躲反迎,更是惱羞成怒。
敵首心高氣傲,本以為區區幾個後勤小兵不在話下。卻不料為首的這名粗眉男子,力大無比,更是渾不怕死,一時場面膠著難分。
薛開等人到底還是經驗不足,漸漸應付吃力。
明蘿夢看得焦急,在林後團團轉。
電光火石之間,忽有一柄利劍飛來,正入敵寇心臟。一切戛然而止,敵寇仍睜大著眼,卻只能不甘心地倒下,汩汩血流一地。
明蘿夢驚而轉眸,恰好看見正緩緩收手的裴神玉。
他身形頎長如肅肅松柏,冰雪封存於眉間,眼神又如開鋒之刃,銳不可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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