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3章 白龍,其實你只是對陳默有意見
第二天上午,姬白龍再次來到了帝都大學的瑞幸校園快取店。
這一次,沒有秦思遠的代買,也沒有其他同學的起鬨。
他獨自站在門店旁邊的樹蔭下,臉色緊繃,手裡拿著手機,熟練地滑動著瑞幸的小程序頁面,那嚴肅的神情就跟來查帳的審計人員一樣。
林知夏端著平板電腦站在身側,眼神中帶著幾分好奇:「你今天竟然自己用手機點單了?」
姬白龍沒有抬頭,手指划過出餐界面的各種推薦,冷聲道:「商業分析需要嚴謹的樣本。
昨天那一杯並不能代表瑞幸的常態品質,我需要親自確認它的供應鏈漏洞到底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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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夏微微嘆了口氣:「昨天不是已經確認過了嗎?你說它的口感還可以,日常喝足夠了。」
姬白龍的語氣依然冷硬:「單次測試沒有任何統計學意義。
消費品最難控制的是穩定性。
我要親自測試它們的點單流程、備餐耗時、包裝密封度,以及在大客流量下出杯的均質水平。」
林知夏在屏幕上記下了一筆,微笑著說:「好吧,你的理由聽起來總是無懈可擊。」
姬白龍沒有理會她的調侃,在紛繁的菜單中避開了那些加入了各種糖漿和果汁的暢銷花式咖啡,最終點了一杯最普通的熱拿鐵。
不加糖,不加任何輔料,甚至連溫度也選了默認。
他要用這杯最原始的意式濃縮與牛奶的組合,來測試瑞幸的基礎實力。
因為基礎豆子和牛奶的品質,是任何工業香精都掩蓋不了的。
下單成功後,屏幕上跳出了一個取餐碼。
姬白龍看了一眼大堂上方跳動的取餐提示屏,又看了看手機時間。
林知夏在平板電腦上敲打了一下:「十點二十一分下單。
我幫你記錄一下出杯時間。」
姬白龍皺起眉頭,有些不滿:「你記這個做什麼?」
「收集一手數據。
你不是說要研究它嗎?
真正的研究不應該漏掉任何一環的效率細節。」
姬白龍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在邏輯上確實無法駁斥林知夏的嚴謹。
他只得靜靜地注視著排隊的人群。
此時,店內的咖啡香湧入他的感官。
這家校園快取店沒有播放星巴克常有的典雅爵士樂,只有全自動咖啡機不知疲倦地發出研磨聲,以及出餐口不斷被撕下的標籤紙聲。
這種高頻、單調的工業化聲音,反而以一種極快的節奏推著人群往前走。
姬白龍被她的話一噎,只好轉過頭去。
此時店內的出餐區圍滿了等待取餐的學生,空氣中瀰漫著略帶焦香的烘焙氣息。
有的同學一邊等一邊拿著背詞軟體,有的在群里熱絡地開黑,店內的服務生全副武裝,幾乎沒有多餘的手勢與寒暄。
他們接單、貼標籤、傾倒冰塊、取杯封蓋,每個人的動作都像是工廠裝配線上的機器部件,高效得令人髮指。
在這裡,沒有人因為姬白龍那一身剪裁考究的奢侈品便服而多看他一眼。
也沒有人認出他是帝都豪門姬家的少爺,從而給他提供什麼特殊的服務或貴賓待遇。
他跟普通學生一樣,手握一個普通的取餐號碼:單號一百零七。
這種極度的平等感,反而讓姬白龍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不適應感。
從小到大,他無論走到哪裡,都會伴隨著某種無形的優待。
在高端會所里,經理會提前開好最上乘的包廂;在豪華酒店,侍從會在門外躬身迎接;哪怕在名牌大學的學術圈,人們提及他,也總是要冠以「姬少」的尊稱。
可在這十幾平米的瑞幸店前,那些繁瑣的階層劃分全部失效了。
有的只是在巨大的系統調度下,那一行行冷冰冰的數字代碼。
店員將一杯藍色紙杯放在前台,用機械的聲音喊道:「單號一百零七,熱拿鐵好了。」
姬白龍愣了一下,林知夏用手指輕輕戳了戳他的胳膊:「白龍,該你了。」
姬白龍這才反應過來,邁步走上前去。
店員雙手將咖啡奉上,語速極快:「小心燙,慢走。」
隨後他的目光便直接越過了姬白龍的肩膀,望向後面的人群,大聲喊道:「下一位,單號一百零八,冰美式!」
姬白龍端著熱咖啡還沒來得及轉過身,後面一個抱著課本的男生就急匆匆地湊了上來,語氣急促地說道:「同學,拿完麻煩讓一讓,我專業課要遲到了。」
姬白龍的眉頭頓時一跳。
「同學」這個詞,落在他耳朵里,顯得有些粗糲。
在這個充滿了平庸與忙碌的取餐檯前,他被無情地剝離了「姬少」的光環,貶為了一名普通的在校大學生。
然而,看著那個男生拿完咖啡一路小跑的背影,以及店員有條不紊的叫號聲,姬白龍心裡忽然湧起了一股說不出的煩悶。
沒有特權,沒有迎奉,只有絕對的高效率與流程化。
對於那些行色匆匆的普通人而言,這種沒有繁瑣禮節、不用看人臉色的服務方式,恰恰是一種最舒服的體驗。
姬白龍低頭看著手中的藍色紙杯。
杯蓋的吻合度極高,防漏帖貼得工整,紙袋邊緣沒有漏出一滴液體。
他本想在包裝材質或外觀上挑些刺,但手中的質感卻並沒有任何可以指責的廉價感。
他掀開杯蓋,抿了一口。
咖啡的溫度控制得非常好,既沒有因為燙嘴而影響牛奶的甘甜,也沒有因為溫熱而損失咖啡的香氣。
入口的味道極其平順,雖然不比某些專業手沖店那般風味獨特,但品質的下限被牢牢地鎖死在了一個極度穩定的及格線之上。
姬白龍沉默了。
他原本準備好的一大堆諸如「咖啡油脂粗糙」、「奶泡結構不穩定」的批判詞彙,在這一口平順的口感面前,徹底卡在了喉嚨里。
這杯咖啡,它普通得讓你很難去讚美,但同時,它也平庸得讓你根本無法挑剔。
林知夏看著他複雜的表情:「看你的表情,是不是很難受?」
姬白龍立刻掩飾住神色,嘴硬地說道:「我僅是在評估它的數據。
出餐時間是四分三十秒,在早高峰這個效率算及格,但跟星巴克的服務質量相比,毫無體驗可言。」
林知夏一針見血地追問:「但對於只需要一杯提神飲料的白領和學生來說,這四分多鐘的等待,換來一杯九塊九且品質穩定的拿鐵,不是極佳的選擇嗎?」
姬白龍抿了抿口,雙拳在衣袖下微微攥緊:「沒有空間和氛圍的加持,它頂多只是一杯功能性飲料。
星巴克賣的是商務社交,是尊貴的身份認同,瑞幸永遠不可能在這些高端維度上替代星巴克。」
林知夏將平板電腦的蓋子輕輕合上,清澈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他:「白龍,我一直覺得,你對瑞幸的排斥,並不是基於商業層面的考量。
而是在發泄你對陳教授的個人不滿。」
這句話,如同鋒利的刀刃,瞬間戳破了姬白龍心中最隱秘的防線。
他下意識地拔高了聲音:「你胡說些什麼?」
林知夏的聲音卻非常平靜:「你明明覺得它的品質可以接受,但為了反駁陳教授的觀點,你非要挑出一些莫須有的毛病。
你看到周圍的同學喝得開心,就覺得他們被廉價的陷阱蒙蔽了。
你看看那些背單詞的學長,還有趕著去做實驗的師姐,對他們來說,咖啡只是日常快速清醒的工具,就跟礦泉水一樣。
你非要把一杯水包裝上階級的屬性,然後去批判水不夠高雅,這並不是一個理性的商業觀察家該有的態度。
如果你想在這場賭局裡戰勝陳教授,你就必須先承認他做對的地方。
你其實很害怕陳教授在講台上的推測會一步步變成現實,對嗎?」
姬白龍握著咖啡杯的手指有些發白。
他確實討厭陳默。
不僅僅是因為陳默在課堂上挑釁了姬家賴以生存的高端商業邏輯,更因為每次陳默出現在他母親身邊時,那股自然而然的掌控感,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
他很想當眾證明陳默的失敗,證明那個男人的短視。
可是,手裡這杯溫熱的咖啡,卻在大聲提醒他,那個男人對大眾商業本質的洞察是多麼可怕。
林知夏沒有再多說什麼,指了指前面:「快上課了,走吧。」
姬白龍默默地跟了上去,沒有扔掉手裡的半杯咖啡,而是依舊緊緊攥著。
走出校園店的大門,姬白龍的視線忽然落在了街角的一張簡易咖啡檢測台旁。
陳默此時正站在那張臨時搭建的小桌前,身上只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襯衫,沒有任何保鏢與豪車簇擁。
他正微微彎著腰,極有耐心地傾聽著一個剛取完咖啡的普通寫字樓白領的抱怨,同時在本子上手寫記錄著什麼。
沒有一點頂級財閥或金融巨鱷的傲慢架子,低調得像一個正在做街頭調查的普通實習生。
姬白龍看著這一幕,握著藍色杯子的手微微發顫。
他突然意識到,陳默的可怕之處,正是這種能將自己徹底踩進泥土裡去觀察大眾需求的執著。
而這種執著,是那些坐在雲端大廈里的豪門大少們,一輩子都無法理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