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500不幸中的萬幸?


  第504章 500.不幸中的萬幸?

  安德斯是有名的劍刺大師,那麼多年積累了不少解剖學知識。

  當然,大都是在牛的身上。

  骨骼和肌肉是他最了解的,尤其是骨頭。鬥牛到了最後劍刺環節,他需要在顛簸的馬背上瞄準牛肋骨間隙,一劍刺入心臟。

  為了觀賞性,避開牛骨是每一個成功劍刺手的必修課。

  其次就是四肢、五官,以及一些臟器,比如肝、脾、肺、腎。這些實質性臟器在遇到衝撞、踩踏、摔落地面時,會比空腔臟器更容易受到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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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謂久病成醫,有時習慣了受傷時的那種感覺,安德斯比許多剛畢業沒兩年的年輕醫生還要有經驗,也比許多醫生更容易判斷自己的受傷位置和程度。

  從某種角度來看,他倒是有學醫的潛質。

  當然,潛質是潛質,和真正的學習有很大差別。打開解剖書,他可能連名解和定位都搞不清楚。

  當那些解剖詞彙混在一起,輪番出現在同一台手術中,情況就更不一樣了。

  「腎臟上移很厲害,上緣平肩胛骨,把肺都擠到一邊去了。」

  「視野不好,延長切口吧.到第六肋,給我鉗子和手術刀。」

  「準備肋骨牽開器.你們兩個一定要穩住架子,別讓它移動!」

  「好的。」

  「出血量不小啊,你們看到膈肌了麼?」

  「看到了,一個V字形破口,撕裂得非常嚴重。」

  「解剖過那麼多屍體,我還是頭一回見到膈肌破裂.破口下方那片是.」

  「是肝左葉,旁邊就是心包。」

  「先把液體吸乾淨,再去備一些清水,多衝洗幾遍找找有沒有血管破裂。吸引量都快1000ml了,血壓心率報一下。」

  「一分鐘前血壓,110/63,心率.」

  手術台處於劇場中央,平台略高於周圍。安德斯躺在床板上,只能看見好幾個人圍在那兒,來回傳遞著器械和帶血紗布。

  安德斯的鼻尖滿是血腥氣,恍惚間以為自己走進了鬥牛場邊的屠宰棚。每次鬥牛表演結束後,那些屠戶就會聚在那裡分割死牛,把上好的牛肉賣給花了大價錢預訂的民眾

  這時護士叫來兩名護工,抬了張擔架:「安德斯先生,我們回病房吧。」

  安德斯頓時清醒了大半。

  不知是因為清水衝過肚子,還是手術劇場太過清冷,他的身體總是止不住顫抖。

  就像一股黏黏的寒意從四面八方爬過來,纏住安德斯的手腳軀幹,慢慢用力,直到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們,這是這是在幹嘛?」

  「做手術呢。」

  「給誰做手術?」

  「大概是」護工剛要答話,就意識到自己話多了,「我們也不太清楚。」

  安德斯裹緊毯子,眼睛死死盯著卡維。

  雖然這個奧地利人一直在說他的傷情更重,只有他需要手術,但安德斯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不會是烏戈吧.」

  「安德斯先生,您需要儘快回病房休息。」護工們開始拉住病號服的衣領和褲腿,「聽說你的手術很成功,只要安心靜養,很快就能重回鬥牛場了。」

  在安德斯的認知里,手術成功與否和他沒什麼關係。

  因為直到現在,他依然覺得手術不是治療里的必要環節,反而更像某些醫生為了增加業績和名望憑空增添出來的東西。

  安德斯見得太多了。

  這類醫生為了抬高身價,不僅診金極其昂貴、對病人諸多要求,甚至只願意醫治貴族。

  沒有宮廷醫師的命,卻染了一身宮廷醫師的臭毛病。就像流連在上流社交圈裡的名媛,看上去高貴,實際上什麼都不是。

  卡維就是市長秘書花了大價錢,特地請來給他們鬥牛士治療的,除了自己就只有烏戈有資格上他的手術台!

  「卡維!如果你還有點良知,快告訴我!那裡躺著的是不是烏戈???」

  安德斯推開護工的雙手,用手肘艱難地撐起身子,剛要轉身便覺得腹部一陣劇痛。緊接著白色病號服就被染出兩條紅線,正好落在了卡維的視線範圍里。

  沒等卡維出聲,安東尼奧就先忍不住了:「你們幹嘛呢?快按住他,別讓他亂動!」

  兩名護工連忙上手:「鬥牛士先生,別讓我們為難。」

  安德斯剛擺脫乙醚,頭暈得就像在海里泡了一整天,全身發軟,根本抵不住他們四隻手用力。

  可他的嘴唇和舌頭都很正常,嘴上那道門還開著:「快告訴我是不是烏戈?卡維!你說過烏戈身體沒什麼大問題,為什麼現在又要給他做手術?」

  卡維只是埋頭做著切口,沒有回話。

  一邊是技藝精湛到令人瞠目的卡維,一邊則是成名已久的鬥牛士,安東尼奧覺得很棘手:「病情不是固定的,隨時都有可能出現變化。」

  安德斯被護工制住身體,只能眼巴巴看著天花板。掙扎了會兒,騰出了個巴掌猛拍床架子:「才兩個小時,兩個小時能有什麼變化???」

  手術一結束,卡維就不想和這個瘋子有任何交集。不管他說什麼,全當沒聽見。

  等貝格特固定好肋骨牽開器,他側過身子,左手手指慢慢鑽進切口,開始探查腎臟的上緣。

  眼看著安東尼奧沒有任何反應,卡維右手隨便拿起一把止血鉗在他手背上用力拍了拍:「你沒聽到他在嚎麼?」

  安東尼奧皺著眉頭回頭看了兩眼:「趕緊讓他閉嘴!」

  他不是不想管,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管。

  而且手術到了這時候,他可不想浪費掉那麼好的機會,去找個精神不正常的聊天談心:「你們愣著幹嘛?趕緊送鬥牛士先生回病房啊!」

  安德斯聽了這話,身體扭得更歡了。

  卡維埋頭找到了左腎,也摸到了腎盂。他一邊吩咐貝格特準備亞甲藍,一邊語重心長起來:「他的切口是你親手縫的,好歹是一台比較少見的腸管縫合,手術也算成功,要是崩開就不好了。」

  安東尼奧這才反應過來。

  二次縫合必然增加皮膚損傷,也會大大提高感染的嚴重程度。這條17cm長的切口,他後半段職業生涯,怕是要「完美」畫上句號了。

  他連忙下了手術台:「噓~你安靜點!這裡不是鬥牛場!」

  安德斯用力扭動身子:「我要去法院告他,不,我要找市長!」

  「告他幹嘛?」安東尼奧放棄和他講道理,換了個策略,「你這樣牽拉切口,難道想躺回去再縫一次肚子麼?!」

  「縫」安德斯低頭看了眼肚子,「縫就縫!」

  「我們要修剪破掉的皮膚,再對合切口做縫合。萬一縫合失敗,你就只能看著他發爛發臭,下半輩子可能就得敞開個大洞活下去了.安德斯先生?」

  安德斯已經沒了聲音,順帶著怒氣也消了一大半。

  安東尼奧雙手抱胸,把手掌藏進腋下防止接觸污染。再叫護士掀開他的衣服,臉上難掩喜色,是慶幸和一絲絲驕傲揉捏在一起的樣子。

  「還好只是滲了點血」

  「需要處理麼?」

  「暫時不用,你可千萬別亂動了啊,說話也小點聲。大聲說話會牽拉肌肉,也是切口崩開的重要原因。」

  「好的好的,沒問題,安東尼奧醫生,你是西班牙人,我信你。」

  安德斯壓住聲音,也放慢了語速,可發聲用到的面部肌肉一點沒鬆開:「烏戈有沒有危險?他為什麼要做手術?那個叫卡維的到底想要幹什麼?!」

  只等這幾句說完,他把肺榨得一絲都不剩,才深深地回吸了口氣,很慢,很克制。

  如果說剛才他還是條剛從水裡跳出來的活魚,能在地上蹦躂幾下,現在就只能勉強甩甩尾巴以示抗爭了。

  「切口開始疼了吧。」

  「我只關心,關心我的副手!」

  「他情況很危險,比你剛才還要危險。」安東尼奧不知道該怎麼和他解釋,「你留在這兒只會影響我們的工作,回病房等消息吧。」

  「不,你一定要告訴我,他到底,到底怎麼了?!」

  「牛蹄子踩壞了他的膈肌和腎臟,尿液和血液都進了他的肺里。」安東尼奧儘量用他知道的詞彙來概括病情,「我們要清洗他的胸腔,縫合腎臟,然後把腎臟送回腹腔里,再縫好膈肌.」

  安德斯已經能猜到烏戈的切口有多長,畢竟自己那條切口就在眼前,對比起來很容易。

  「從第六肋到第二腰椎。」安東尼奧用手指簡單做了個比劃,「切口長度已經超出了我的認知,術後能不能」

  見他越說越詳細,卡維有點不耐煩了:「我親愛的主任先生,能不能收起你泛濫的同情心,把它放在該放的地方。」

  安東尼奧臉色一變,知道自己話太多了,轉身便要走。

  「你還沒說完呢,他術後會怎麼樣?」

  站在安東尼奧的視角,外科手術後的切口感染率幾乎百分之百,區別只在於程度大小。

  切口紅腫似乎是癒合道路上必然經歷的步驟,但相比前兩年他所做的手術,如今患者切口化膿潰爛的機率已經顯著下降。

  洗手、乾淨手套和清水的使用,以及術前手術區域的「消毒」處理,都是從卡維的論文以及外科學雜誌上學來的。

  安東尼奧把這些總結為一種全新的手術標準,即「卡維模式」。

  他是西班牙第一批接受並實踐卡維模式的先驅,即使很多處理都算不得多規範,依然能阻隔掉很多細菌,大大降低了手術風險。

  當然目前他做的都是截石術、腫物剜除術之類的小手術,切口很小。

  有時做截肢,縫合的切口長度也就10cm左右,和安德斯的腹腔手術類似。

  烏戈那樣處在腰背部的切口,要經過胸腔和腹腔,走的還不是一條直線。近30cm的長度,就連解剖屍體也不會做如此誇張的切口,簡直聞所未聞

  他想像不出這條切口癒合的樣子,所以剛才一不小心失言了。

  安德斯還是被送走了。

  就算不願意,他也沒那個閒工夫說話鬧事了。接下去的48小時,他會猛灌yp酊,安靜地對抗疼痛。

  手術繼續。

  上一台安德斯的腹腔手術就讓卡維覺得很意外。

  以維也納市立總醫院的高標準,安東尼奧和他的兩名助手都稱得上合格的外科醫生。尤其主任安東尼奧,基本功紮實,對外科發展也有一定的了解,足以打上優秀標籤。

  負責手術室的幾名護士水平也不低,至少能看清手術的走向,聽懂並且學會血壓和心率的測量方法。在手術準備方面,她們也很有經驗,說明以前經常排演流程。

  可惜聖塞瓦斯蒂安是個小地方,外科教育有限,比不上巴黎和維也納那樣的大都市。

  到了真刀真槍的實戰階段,手術強度一下子上了好幾個台階,思路能跟上卡維就已經是極限了,更別提手了。

  大腦會宕機,理論會脫節,原本的穩健也會漸漸消失,變成慌亂。

  所以在貝格特需要獨自處理大量助手工作的時候,卡維也沒讓安東尼奧他們分擔多少壓力,而是選擇了單幹。

  從切開背闊肌和後下鋸肌,到切開腰背筋膜,再到鈍性剝離骶棘肌外側邊緣,暴露出肋下血管和肋椎韌帶。

  然後切開韌帶後,牽開腰方肌,避開肋下神經、髂腹下神經,最後切開兩層筋膜,終於看到了腎周脂肪。

  卡維一邊分離一邊用濕紗布按壓快速止血,在發現固定腎臟的腎周脂肪只剩薄薄一層,整個左腎已經完全嵌頓進胸腔後,才回頭讓安東尼奧對切口出血點做結紮。

  「腎盂有破口麼?」

  「有,還不止一個地方。」貝格特看著藍色從腎盂滲出,馬上找到了破裂位置,「這兒,還有這兒,應該是擠壓進胸腔的時候撕裂的。」

  卡維之所以要儘快手術,擔心的還是腎動靜脈有無破損。

  腎臟發生如此大的位移,動靜脈自然會受到牽連,萬一動靜脈出現破裂,那就是極其嚴重的大出血。

  所以他選擇快速進入後腹膜,觀察腎臟位置,現在能親自摸到腎臟和腎蒂,就能第一時間確認血管情況:「還好還好,血管沒事。」

  「那就先回納腎臟,腎盂倒是可以先放一放,不急。」

  貝格特用清水快速沖洗了兩遍,評估了膈肌的情況:「膈肌的大血管也沒被波及,不幸中的萬幸。」

  卡維慢慢托著腎臟,準備塞進膈肌裂口的時候,忽然兩手一滯:「不對!」

  貝格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只要卡維說不對,那肯定是天大的事,心裡免不了咯噔了一下:「怎麼了?」

  「心率血壓呢?都報一下!!!」

  「心率.」

  護士一時間懵了,抬頭只敢看向同樣懵圈的安東尼奧,根本不敢看卡維:「他,他心率好弱,我摸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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