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501他們都會沒事的
第505章 501.他們都會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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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註定不太平。
離開醫院後,伊恩的馬車一路向北。
他剛點著的菸頭還沒滅,白煙順著玻璃窗爬滿了整個車廂。慢慢落下,蓋過了露娜剛才坐的地方,也蓋過了她留下的最後一絲味道。
「露娜.」
伊恩還是過不去心裡那一關,猶豫再三,敲開了車夫身後的小窗:「還是送我回去吧。」
「不去市長辦公室了?」
「不去了。」
伊恩的住在城的東北角,馬車現在調頭走大路就要繞一大圈。車夫想了想,選擇走海灘那裡的小路。
新月形金色沙灘是這座小城的代名詞。
因為潮水退去時,沙礫上會留著海浪的紋路,站在兩側山頂向下看去,就像一個被山海捧在手心裡的貝殼,所以當地人都叫它貝殼灣。
馬車穿過憲法廣場,駛入濱海大街,沉入遠處山巒的倒影中。
伊恩吐了兩口煙,又後悔了。
他忽然甩開手,想把眼前煩人的煙霧扇走。他越來越用力,連帶著身體也跟著扭動起來,像極了找不到玩具的孩子,在那裡無能狂怒。
煙霧遮住窗外投進來的燈光,上下翻騰成了黃色,一個轉身撲進伊恩的懷裡,死死抱緊他的身體。
伊恩後悔自己竟會為了得到露娜有這種齷齪的想法,也後悔自己怎麼就不能狠下心得到她。
他大喊著,用力把菸頭整個摁進手心裡。
灼熱變換成疼痛直衝頭頂,在腦子裡徹底炸開。他疼得渾身發抖,但混亂情緒稍稍平復了些。
「伊恩先生,你怎麼了?」
車夫生怕出事,拉開小窗。比斯開灣的清涼海風吹了進來,吹散煙霧,也讓伊恩冷靜許多。
事已至此,就算再後悔他也做不到放棄,只能遵從這個決定。現在只要市長點頭,再做好露娜父親的工作,一切就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沒事的,都會沒事的。
「我一不小心把菸頭掉手上了,現在沒事了。」
伊恩從懷裡抽出手巾,輕輕擦掉菸灰,只留下一個黑漆漆的燒痕,「麻煩你,還是回去市長辦公室。」
西班牙冬天的天氣很任性,雨說下就下,尤其到了夜裡,只需幾滴冬雨就能把一天積攢的溫熱掃除乾淨。
穿過只夠一輛車進出的老城區爛泥地,馬車停在一條大路上:「伊恩先生,我們到了。」
「嗯」
伊恩簡單收拾衣服,剛要下車便聽到後面傳來了搖鈴聲,是一輛黑色私人馬車。四匹大馬邁著步子,將帶有金邊的四人車廂穩穩停在身後。
「是何塞老爺。」車夫連忙跳下車,將馬鞭胡亂丟在座位上,幫伊恩打開車門,「伊恩先生,你千萬小心。萬一讓他知道你偷偷.」
「我有分寸。」
伊恩系好外套扣子,拍拍他的肩膀,然後徑直向那輛馬車走去。
放眼整個西班牙,這也是一輛極其豪華的馬車。不僅有兩名車夫,後方還站著貼身侍衛,車內則由何塞老管家和一名女僕隨行服侍。
就算伊恩走到跟前打了招呼,何塞也沒有正眼看過這個年輕人。在他眼裡,這就是一個普通的政府職員,沒家庭背景,也沒有任何政治資源,屬於可有可無的小人物。
之所以能搭上話,一來認識露娜,二來便是站在市長身邊,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他基本都知道。
而伊恩又是這種人里最識趣的,不僅沒有糾纏女兒,遇事也足夠小心,絕不多嘴。要是換成別人,何塞早就趕他走了,哪兒還有和自己說話的份。
瞧不上歸瞧不上,心裡再怎麼彆扭,該問的話還是得問的:「見過我女兒麼?」
「見過了。」伊恩不敢撒謊,至少不敢撒得沒有邏輯,「鬥牛結束後,我就去見了加拉多。您知道的,他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
「你這個朋友啊.還是儘早斷了關係的好。」
何塞從管家手裡接過手杖,然後披上外套,慢悠悠地問道:「然後呢?」
「然後就見到了露娜小姐,她的馬車太好認了。」伊恩這一段說了實話,接下去就要編了,「我趕在記者圍上來之前把她叫上了馬車,然後送她去見了奧爾尼先生。」
這出乎了何塞的意料,他的視線也跟著放到了伊恩身上:「奧爾尼?去見他幹嘛?」
「您可真健忘,奧爾尼也是加拉多的好朋友,我們三個是一起長大的。」
何塞顯然不想讓女兒過早接觸她的未婚夫,但相比起加拉多,還是見奧爾尼更讓他心裡好受些:「然後呢?」
「然後我就走了。」
伊恩苦笑著:「畢竟他們已經訂婚,我留在那兒太尷尬。萬一被記者拍到照片,明天的頭條新聞恐怕就不是鬥牛場的故事了。」
何塞移了下手杖的位置,自己也跟著換個姿勢:「那就是說,你不知道我女兒在哪兒?」
「確實不知道,但」
伊恩指著市政廳:「您來這兒不全為了露娜吧,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我們還是先見見市長先生吧。」
說罷,他便先一步走上台階。
「看來那幾個人說的沒錯,安德斯和他副手的手術是你安排的。」何塞鬆開了管家的手,拄著手杖跟了上去,「手術做完了?」
伊恩抬手看了眼時間:「應該快了吧。」
「能成功麼?」何塞又跟緊了兩步,「手術風險那麼大,不會出問題吧?」
「他的手術成功率非常高。」
「哦?能有多高?」
「聽說接受他手術的病人全活了下來。」伊恩笑著答道,「畢竟稱他是全世界最好的外科醫生也不為過。」
「真有那麼厲害嗎?」
何塞也是過來人,見過太多因為一場失敗的鬥牛表演而廢掉的鬥牛士。也許只是醫生的一個小小失誤,他們就會稀里糊塗地丟掉性命。
「您放心,他們都會沒事的。」
兩人隨口說了兩句話就把手術一筆帶過,但事實上烏戈的手術遠沒有那麼簡單,就連卡維自己都看不懂烏戈的身體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他再一次感嘆影像學發明的偉大,也不得不感嘆人體內部結構的精密。
得益於這種精密,人體往往有很好的調節能力。這也是現代醫療發展前,人類社會得以維持下去的最主要因素。
但精密不全是正面的。
過於精密的結構一旦遭到破壞,就會引發一些看似毫無關聯的副作用。有些副作用來得慢,有些則來得非常快,以至於在短短几分鐘裡形成連鎖反應。
在烏戈心率大幅變快的那一刻起,手術的性質就變了。
就像一輛窗戶碎了的馬車,本該裝扇新窗戶,誰知走著走著輪子掉了。後來才知道,是玻璃渣卡進了車輪的輪軸里。
烏戈就是那輛馬車,他的左腎是碎了的窗戶,卡維這個車夫現在要做的不是修窗戶,而是找到那塊碎玻璃。
安東尼奧做的都是小手術,從沒見過這種陣仗:「他怎麼了?」
「先加大補液量!」卡維再次捏住腎動脈,來回摸索著,「搏動肯定變弱了,心率超過了100,血壓呢?血壓測了沒有??」
「還在測。」
「他的臉色不好看啊。」貝格特反應過來,快速摘掉手套,來回去摸了摸他的手腳,「都有點涼,身上也出冷汗了。」
心率增快,搏動感減弱,四肢濕冷,臉色發白,大概率是休克。
但為什麼會休克?
卡維能想到好幾種可能性。
手術切口太長,體內組織長時間暴露會引起身體應激。烏戈比普通成年人壯實得多,術前乙醚加量也會增加過敏和麻醉刺激風險。
當然也有可能他本來就有心臟問題,平時能耐受,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一上手術台心臟承受的壓力驟升,就容易出問題。
這也是為什麼現代外科手術,在術前都需要做心電圖來規避掉心源性意外的重要原因。
除了這些,還有一個.
「到底怎麼了?」安東尼奧有些急了,手裡緊緊捏著縫合用絲線,來回打量著烏戈,「他不是好好的嗎?」
貝格特看著他就像看到三年前的自己,不是外科技術,是眼界。這種東西涉及的內容太雜了,是最難教的,只能跟在卡維身邊慢慢學。
他很果斷地摘掉手套,在頸靜脈上又開了條通路路,幫護士們一起上補液:「得儘快解決問題,這裡可沒有那麼多乾淨的液體。」
「休克來得那麼猛,應該是大出血。」卡維其實也不好下判斷,「不,不是應該,是現在唯一能處理的也只有大出血了。」
「腎動脈破了?」
「應該不是,我都檢查過了。腎盂有破損,但周圍血管都是好的。」
「會不會破在裡面,也就是腹主動脈的位置?」
「要是這樣的話,他的肚子已經被血填滿了。」
貝格特瞄了眼他手裡的腎臟,快速打開新通路後,立刻下了台子去準備抗凝劑:「我先準備血液回輸,萬一真的是.」
此時的卡維鬆開了肺上的壓板,用手指輕輕撥開肺葉,忽然一股鮮紅涌了出來。
「先去拿吸引器!!!」
卡維馬上擠壓肺葉,然後填了三塊紗布進去,希望能壓住出血。但現實情況根本不和他講道理,剛進去的紗布馬上染紅:「再拿紗布過來!吸引器呢?」
「來了來了。」
兩根金屬管塞進了烏戈的胸腔,助手瘋狂踩著踏板,但胸腔里依然是小半個血池子。
「你們繼續,別停!」
卡維一手壓著肺,一手的手指又滑過縫隙,往縱隔內摸索:「是我大意了,可能是剛才做肋骨牽開的時候,斷端發生了位移。」
肋骨周圍有不少血管走形,還有肋間神經。骨折斷端非常鋒利,能很容易切開這些東西。
卡維沒說錯,他確實大意了,但前提也是因為沒有影像學檢查所導致的必然結果。
畢竟肋骨骨折造成大出血的機率非常低,就算不大意,烏戈的膈疝也客觀存在。想要治療就必須手術,手術復位就必須將切口延長到第六肋,進而牽開肋間隙.
這些事實無法改變,現在也不是承認錯誤的時候,而是要先把問題解決掉。
貝格特將吸引桶連接到了水盆中,血液馬不停蹄地從桶底流進盆里。裡面放了足夠的抗凝劑,只要再一輪簡單過濾就能回輸進烏戈體內。
這既是維持他的生命體徵,也是為了給卡維爭取時間。
「這個位置,是哪兒的血管斷了?肋間血管?」
「肯定不是,那麼大的血流量,說明是大血管,或者.」卡維想起烏戈背後的淤傷,位置很不湊巧,「千萬別是那個地方啊。」
「哪兒?」
「這個位置,能造成那麼大出血量的,除了心臟和主動脈還能有什麼.」
卡維淡淡地回了一句,忽然指尖微微有了阻力,感覺也變得粘稠起來。他沒有立刻抽手,繼續堵在那個地方,並且立刻叫住了吸引器:「停,都停,都別吸了!」
「怎麼了?」
「找到出血點了?」
「算是找到了吧,還不太確定。」卡維慢慢抽出手,看著手套前面的血凝塊,然後做了位置比對,「應該不是心臟,是降主動脈。」
「為什麼不吸了?」
「有血凝塊,血凝塊黏連在肺葉上,能起到堵塞出血的作用,弄得太乾淨反而會出問題。尤其我們根本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情況,這時候更要謹慎。」
卡維想了想,有了決定。他看向貝格特,然後指著自己的手提箱:「去拿補片。」
「血管補片?」
「對,就那幾張絲綢補片。」卡維苦笑道,「頭一回用,死馬當活馬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