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連綬要成親


  露露問完之後等了一會兒,沒等來連綬的回答,她疑惑地抬頭看去,只見連綬臉色通紅,一副難以啟齒狀。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露露的好奇心瞬間被勾引了起來:「快說快說!」

  「史書上記載……」連綬吞吞吐吐道,「她好像是被饕餮親手養大的。」

  饒是露露這種活了許久的人,也有一種被雷劈的感覺。

  竟然還是「養成流」!洪荒時期就流行這麼破格的戀情了嗎?

  她面色詭異地看向連綬:「那當年的我叫你什麼?爸爸嗎?」

  「這個史書上沒有說……」連綬下意識地說道,隨即一愣,面紅耳赤地反駁,「說了他們只是認錯了人!」

  露露柔情似水,緩緩地喚了一聲:「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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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連綬已有準備,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仍然像是被雷擊中了一樣。電流的酥麻和灼燙感從尾椎骨一路「刺啦」攀爬到頭頂,他覺得他的腦子都快被燒得不能轉動了,剩下的力氣只夠苦大仇深地盯著露露看。

  露露收回目光,聳聳肩,又撇撇嘴。

  連綬緩了口氣才說道:「雖然正史上沒有記載,但野史上還有一些江湖話本上有一些猜測,我綜合看了看,設想出當時的情況,但……」

  露露眼睛一亮:「說來聽聽!」

  連綬剩下的那半句「多半不可信」就堵在了嗓子眼裡。

  罷了,以她平常那麼跳脫的性格,如今被害得下不了床,想必很難熬吧。就當是給她講故事好了。

  做好了「講故事」的心理準備,連綬心態立刻調整了過來,他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起了一個頭:「傳說很久很久以前,那霜露大概是有什麼先天的缺陷,雖然當時智慧生靈稀少,但生下來就不受其他所有神的待見。她被拋棄在了離祖神居住的地盤最遠的大陸,而離祖神居住最遠的地方也就是離凶獸巢穴最近的地方,她被饕餮撿了回去。當時不像如今,當時地盤太大,活物卻太少,饕餮又不像祖神那樣清心寡欲,愛吃且能吃,呃,這產生的生活垃圾自然不少,所以我估計霜露被他撿回去,只是方便有人給他整理打雜。」連綬乾巴巴道,「後來,估計就日久生情了吧。然而小天鵝再狼狽,也不是灰撲撲的醜小鴨。祖神的神力是天賜的,隨著成年而完備,可那時凶獸和祖神成水火之勢,不共戴天,我也不知道,我們……他們的戀愛是怎麼談下去的。」

  他看向露露,卻發現露露表情詭異。

  「你不覺得這個劇情其實十分熟悉嗎?」露露幽幽道,「之前我霉星高照,車禍中慘遭主人拋棄,你將我撿了回來……」

  「她並沒有拋棄……」

  「我和你日日相伴……」

  「相伴也不一定生情……」

  「我與你一人一仙,雖不是不共戴天,但也是天人永隔……」

  連綬再沒有話講。

  露露抬起頭,與連綬對望。

  兩個人似乎都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露露說道:「可惜我是個殘疾人……原本就配不上你,如今更加配不上了……」

  連綬的臉色有點兒難看。

  到後來反而是露露看著連綬的臉色安慰道:「沒關係,不是有你在嘛,我少雙手也沒什麼。」

  連綬老臉一紅。

  露露說:「以後我穿衣、疊被、洗臉、梳頭、刷牙、餵飯就靠你了!」

  連綬半晌都沒出聲。

  好死不死的,連綬不知道腦子裡面哪根筋沒有搭對,竟然多問了一句:「那洗澡呢?要我幫你打肥皂嗎?如廁呢?要我幫你扶著嗎?」

  仿佛是沒想到他這麼流氓,露露震驚地瞪了他一眼,臉蛋像是燒著了一樣飛速地紅了起來。

  然而,在連綬眼裡,那兇狠的一瞪好像是小貓爪子不輕不重地在胸口撓了一下,有點兒麻麻的疼,更多的是心癢難耐,只想把那隻搗亂的貓摁在自己的手掌之中。

  因為餵藥的關係兩人挨得極近,近到彼此呼吸都可以交換的地步,連綬的目光便忍不住從露露的眼睛下移,落到了她的嘴唇上。

  這個皇帝的嘴唇恐怕是和露露原本的臉唯一相似的地方了。薄薄的唇形,帶著一點兒自然上翹的笑弧。連綬透過現象看本質,想起了之前那個跟在他身邊嬉笑怒罵的女孩子,圓圓的眼睛,亂翹的短頭髮,皮膚白白的,還有那張根本停不下來,隨時都在吧唧吧唧吃東西或者嘰嘰喳喳說閒話的嘴……

  這嘴又在嘰嘰喳喳了:「連綬……你……你在往哪兒看呢……」

  是啊,當初的一仙一獸,是怎麼戀愛的呢?

  「喂喂,連綬,我喊你呢!」

  跨物種的戀愛沒有好結果嗎?但至少曾經愛過……

  「連綬?仙君?皇后?你傻了嗎?」

  遠古時期的我們……他們,在戀愛的時候,是不是和現在一樣,情之所至,也要親吻呢?

  「餵……」

  連綬盯著面前的人,漸漸只能看到開闔不斷的唇瓣。

  真吵。連綬鬼使神差地就湊了過去,一下吻住了面前的人。

  露露的聲音戛然而止,她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啊,和自己想像的不太一樣。連綬半閉著眼睛品了品——濕潤的,涼涼的,帶有一點兒苦味。他又在露露唇上輾轉了一番,嘗夠了,便側過頭吻得更深一點兒,舌尖輕挑,想撬開面前嚴絲合縫緊閉著的「蚌殼」。

  露露如同觸電般一激靈,本來已經漸漸抽離的神志全回來了,下意識猛地往後一仰,腦袋「砰」的一聲重重地撞在了床柱上。

  露露慘叫道:「啊啊啊!疼死我啦!」

  連綬:「你搞什麼!」

  露露這次是真的用兇惡的眼神瞪他了:「你你你!你變態!我一點兒都不想和女人親嘴啊!真是要瘋了!」

  連綬:「我不是女人。」

  露露躺在被子裡打滾:「我守了四百多年的初吻!初吻!居然被一個有夫之婦奪走了啊!」

  連綬:「我不是女人!」

  「你有種去看著鏡子說這句話啊!」露露猛地直起腰,拼命抬著自己的臉給他看,「還有,你不會有龍陽之癖吧?這張臉,這麼英俊威武有男人味的一張臉!你怎麼親得下去!」露露狠狠地說道,「本來覺得手殘疾了沒什麼,現在覺得太可惜,這麼理直氣壯的時候,我竟然不能跳起來給你兩個耳光!」

  連綬沒理露露,他盯著露露的臉,已經完全清醒了過來。

  無疑,這的確是一張非常有男人味的臉。

  連綬震驚地跳起來,藥汁灑了自己一胸口也顧不上:「你說得對!我真是瘋了,對著你這麼一張臉也親得下去!」

  露露只想翻白眼。

  連綬連身上的污漬都來不及擦一下就狼狽地往外走:「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來……改月再來!」

  露露無語。

  連綬拉開門飛快地衝出去,露露看著他逃也似的背影,心裡居然又開始失落起來。

  啊啊啊,我這是怎麼了,要精神分裂了嗎?露露煩惱地一頭扎進了被窩裡。

  他不嫌棄這張臉我又不高興,他嫌棄了我竟然更不高興,我一定是瘋了!

  連綬一回到鳳朝宮就閉關了三天,不吃不喝,任誰叫都不開門。

  「娘娘這是怎麼了?」蠟梅身邊的小宮女桂花憂心忡忡道,「宮裡如今可是盛傳皇上不滿皇后娘娘,甦醒之後第一件事情就是關起門痛打了皇后娘娘一頓,還潑了娘娘一臉藥汁讓她滾來著,傳得有鼻子有眼的。」桂花絞著帕子,「皇后娘娘那天跑回來的樣子那麼狼狽,別是傷心得狠了吧?」

  蠟梅瞟了桂花一眼,淡定一笑:「恐怕並非如此。」

  別人沒看見,她可是看見了的,皇后娘娘雖然跑回來的樣子很狼狽,但滿臉紅暈和眼中春色根本遮掩不住,臉上更是恨不得寫「春天到了,動物們都紛紛開始……」呸呸呸,她作為大宮女,可不能想得這麼粗俗。

  蠟梅高深道:「你們且等著瞧。」

  連綬閉關三天,和以往練功沖級一般認真,只不過這次衝破的是他思想的桎梏,顯得分外艱難,但三天時間,他的確想清楚了。

  不得不承認,他好像開天闢地頭一次對女人動心了。

  然而認識清楚這件事之後,他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跑去對露露表明心意然後在一起,而是儘量躲著點兒露露,免得自己難以自持而被別人發現。誰知道檮杌之魄那個瘋子要是發現了會做出什麼舉動來啊!

  一招未成,她必然還有後招。在確定檮杌之魄手上還有什麼牌之前,他絕對不能像上次一樣毛躁,兒女私情,可以放在出幻境之後再談。

  更何況,露露都被他親過了……連綬正吃著出關之後的第一頓飯,思及此,突然趴在桌子上「嘿嘿嘿」地笑起來。

  蠟梅、桂花等宮女默然不語。

  露露說了那可是她的初吻呢……他這章一蓋,露露以後不跟著他還能跟著誰?

  既然想清楚了,連綬說一不二,「嘩啦」一聲打開宮門。

  眾宮女紛紛被他嚇了一跳,只有蠟梅不悲不喜地抄著手看著。

  連綬清清嗓子,又清清嗓子,理直氣壯的派頭終於還是沒擺出來,面帶羞澀小紅雲,氣若遊絲地吩咐了一句:「去瞧瞧陛下。」

  真窩囊。蠟梅翻了個白眼。

  而另一邊,露露腦袋有點兒大,一連三天,她都沒理出個頭緒來。

  連綬仙君……是什麼意思?

  露露承認,從她看到連綬的第一眼起,她的小心臟就沒有按照正常的頻率跳過——連綬的那副「禁慾」的長相,的確很對她的胃口。她自詡臉皮頗厚,色膽不小,痴心妄想一下仙君是有過的,但自從那日天庭一游,連綬突然翻臉送她回人間,她就心情黯淡地認清了現實,自己和他終歸身份有別,未來絕無可能。

  既然連綬突如其來的一吻不是因為情,那……

  多半就是因為太久沒有紓解,一時熱血上頭,消遣消遣她?

  因此當事情發生時,她驚慌多過驚喜,生怕情不自禁迎上去,成了別人口中的笑柄,來不及細想,就連忙推拒。

  然而,那原本收起來的綺思,卻在這幾日變本加厲地在胸口翻滾起來。

  露露不由得蹙眉,覺得口有點兒干,抬頭想讓人端水來,卻恰好看見連綬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

  露露一個呼吸沒調整好咳了起來,臉瞬間就泛起了紅暈。

  連綬似乎嚇了一跳,滿心的衝動被對露露病體的擔憂暫時壓下去,連忙搶了幾步上前拍她的背:「怎麼感覺越發嚴重了?」

  露露絕不可能承認是因為看見他一時緊張,隨口道:「今天的藥還沒喝。」

  連綬立刻喊人:「把陛下的藥端來!」

  話音剛落,兩人大眼瞪小眼。

  三日前餵藥時發生的事還歷歷在目,如今剛一見面又餵藥,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兩人都屏息靜氣,生怕擾了什麼似的,屋裡的氣氛一時尷尬起來。

  宮女端藥進屋時,兩人都鬆了一口氣。連綬沒事找事地問:「今日的藥怎麼遲了?」

  宮女回答道:「陛下的藥都是霍大人親手熬的,今日霍大人來得晚了些。」

  她說完之後,屋裡半晌沒動靜。她心裡忐忑,等了一會兒,悄悄抬起眼皮子飛快地瞅了眼。

  只見皇后端著藥碗坐在床頭,和皇帝兩兩相望,兩人面色緋紅,眼神暗傳秋波,分明已忘了屋裡還有第三人。

  宮女自以為很懂地偷笑了一聲,然後悄悄退了出去。

  露露和連綬被那聲「很懂的」偷笑搞得更尷尬了。

  兩人均不知道說什麼好,眼光一碰便飛快地移開,顧盼一會兒,又是不小心一碰。在這游離的曖昧間,似乎有什麼心意在漸漸相通。露露心跳加快,忍不住又偷看連綬一眼。結果又碰上了他的目光。

  這下,兩人卻出奇巧合地都沒有將眼神移開,對視一會兒,露露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

  連綬也不禁微笑起來。

  尷尬似風暴般來之猛烈,去之消弭無形,似乎冥冥中有什麼東西,不用說,兩人都已經明白了。

  連綬扶著她,一邊慢慢將藥餵進她的口中,一邊說起正事。

  「之前耽誤了,一直沒來得及和你商量。」連綬拿起一條絲帕替她擦拭嘴角,又塞了個蜜餞給她,「關於幻境的事。」

  聞言,露露也不禁正了臉色,認真聽他說。

  連綬給她說了一番關於這個幻境的來龍去脈,然後道:「檮杌必定是察覺了我們的身份,現在我們在明,她在暗,已經害過你一次,難保不會再有第二次。」連綬微微皺眉,「但這也證明了,區區一魄根本沒有與我們正面一戰的實力,你的情況不穩,我們現在不能與她周旋,只能儘快找出她,速戰速決。」

  露露也少見地嚴肅起來,思考後點了點頭。

  連綬見她認真的樣子十分可愛,忍不住親昵地摸了摸她的腦袋。

  「是要速戰速決。」露露突然說道,「這個身體怕是拖不了多久了,我隱約感覺得到我的腿也在漸漸麻木,或許過不了兩個時辰就廢了。」

  連綬的手僵在半空。

  不會真是他手賤引起的吧!又忘了變態檮杌的不准戀愛法則了!摸摸腦袋都不行啊?

  連綬閃電般地把手縮回袖口,迎上露露疑惑的目光,止不住地一陣心虛,「呵呵」裝傻道:「其實,最讓我不明白的是,檮杌這樣下毒的用意……」

  他一句話沒說完,外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就打斷了他。

  「報!」一個小太監跌跌撞撞闖進來,伏在地上顫聲道,「陛下!娘娘!白荷的屍體……找到了!」

  連綬一驚,回頭看向露露。

  兩人的目光里都有著凝重,似乎……這並不是什麼好消息,甚至隱隱透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白荷死得很美。

  作為一個消失了許久,在大家心目中應該已經爛得差不多的人,突然如詩如畫地出現在黃昏的御花園裡,她穿著精緻的衣裙,整整齊齊的頭髮,濃郁紅艷的口脂與眉心一點兒硃砂,夕陽一點兒餘暉,給她精緻慘白的臉染上一點兒虛假的嫣紅,看著讓人覺得十分地……瘮得慌。

  露露坐在輪椅上,隔著一米多的距離打量著閉眼微笑,靠坐在樹下的白荷,硬生生地感覺到兩條已經廢掉的手臂起死回生般地起了許多雞皮疙瘩。

  宮人們被遣得遠遠的,圍成一個大圈,默不作聲地看著圈子中心皇上、皇后與死人的熱鬧。只見皇上端坐不動,表情難測,皇后卻似情不自禁般上前了幾步,微微俯身,離白荷近了些。

  然後皇后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氣,微笑道:「哦,好香。」

  眾人的心緒一時間便有點兒複雜了。

  露露一臉嫌棄地看著連綬享受完白荷死人的體香之後,又高深莫測地伸出一根手指,一點兒一點兒朝白荷的唇挨過去,她終於忍不住問道:「不好意思打擾一下,你……有這種特殊嗜好?」

  連綬的手指穩穩地揩了點兒口紅下來。

  露露一臉要吐的表情。

  連綬嚴肅道:「再搗亂,我就抹到你臉上。」

  一句話讓露露立刻閉口不言。她的眼睛沒有失去知覺,骨碌碌轉動著,看連綬左搗鼓右搗鼓,突然伸手捏住白荷下巴,然後迅如閃電般在白荷後頸上一拍!

  白荷紅唇輕啟,一顆圓圓的金屬球吐了出來,落在連綬的手心。

  露露乾嘔一聲,立刻忍無可忍道:「今天你絕對不能碰我!」

  連綬慢慢直起身來,有點兒疑惑地托著那個圓球,往露露這邊伸了伸?:「有點兒眼熟……你見過嗎?」

  露露縮著脖子往後一退,飛快地掃了一眼:「什麼玩意兒……從沒見過!」

  連綬說道:「可我覺得十分眼熟,而且恐怕是十分要緊的東西,只是,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他看起來有點兒魂不守舍,得不到答案,便隨手把圓球揣進袖子裡,然後隨意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過來推露露的輪椅,露露的話,顯然他剛才一個字都沒聽見。

  露露來不及阻止,翻了個白眼:「大神棍,你剛才看那麼久,都看出什麼來了?」

  連綬笑而不語。

  兩人回到露露的寢宮,一路上沒再說話。連綬在露露極度嫌棄的眼神下笑著先淨了手,然後坐到了她的床邊。按摩的女官進來了,連綬揮手讓她退下,然後在露露驚疑的眼神中挽了挽袖子。

  露露瞪著他:「你……你要做什麼?」

  連綬的回答是一把撩起了搭在她腿上的薄毯。

  「啊!」

  露露的臉瞬間漲紅,手忙腳亂地想去抓連綬的手。然而連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挽起了她的褲腿,一邊將褲腿挽到她的大腿根,一邊慢吞吞地說:「怎麼,男人的腿而已,我作為一個男人,還看不得了?」

  這句話十分耳熟,露露竟無法反駁。

  連綬慢慢把手指按在了露露的腿上,心裡暗自得意。

  今日露露在花園中說的那句話他聽見了,現在還不是說摸就摸,哼。

  女人細白的手指按在結實有力的大腿上,輕輕壓了壓。

  連綬抬頭問:「如何,沒有感覺嗎?」

  露露面紅耳赤地盯著那手指,只覺得自己十分尷尬,就好像在拍片兒現場,明明摸的是自己,卻硬生生像個旁觀者:「沒有感覺。」

  那手指立刻一合,一轉,改按為掐:「現在呢?」

  「沒有。」

  連綬從懷裡摸出一把十分粗壯的鋼針。

  露露汗顏道:「你……你想幹嗎?」

  連綬手起針落,瞬間把露露的腿紮成了刺蝟。

  露露搖搖頭。

  連綬面色高深莫測,將針一根一根慢慢拔出來,那創口處甚至連血都沒怎麼流,就好像是死人的腿一樣。

  連綬笑道:「下毒的那人可真是夠狠,這是要把你慢慢熬死呢。」

  「等等,」露露敏感地抓住了關鍵詞,「白荷已經抓到,你的意思……」露露道,「你覺得,白荷不是那個下毒的人?」

  「原先以為是,可今天看過她之後就知道不是了。」連綬不以為意,「她只不過是那人推出來的替死鬼而已——分析過程略過。」

  露露無語。

  連綬說道:「問你幾個問題。第一個,你猜白荷是怎麼死的?」

  露露說道:「看她身上無甚傷痕,或許也是中毒?」

  「答對了。」連綬隨手塞了個蜜餞在她嘴裡,「她指甲上的蔻丹摳去便現出青黑色來,明顯是中了毒。」

  露露立刻覺得嘴裡的蜜餞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第二個問題,你猜白荷是自殺還是他殺?」

  「你都說了殺手另有其人,那必然是他殺吧。」

  連綬說道:「這個問題其實不重要。」

  露露翻了個白眼。

  「重要的是,」連綬點醒她,「她怎麼會出現在御花園裡。」

  露露靈光一閃:「她自己是不可能進來了……那真正的下毒兇手,必然是有資格進宮甚至有能力獨闖御花園的人?」

  連綬故弄玄虛:「也就是……你身邊之人。」

  「我不猜了。」露露頹然道,「之前就知道是身邊之人,只不過從白荷換成別人而已。愛誰誰。」

  連綬道:「我卻已經有大概的猜測了。」

  露露精神一振:「是誰?你說。」

  此時她每日服的藥熬好了,宮女端進來,一如既往地放在床頭案几上,藥汁滾燙,露露心不在焉地瞅著,等涼一點兒的時候連綬餵給她喝。連綬今日卻沒看那藥碗,專注跟她分析道:「我前幾日想岔了,只想著那下毒的人給你下的是什麼毒,怎麼給你下的毒,因此鑽進了她設置的圈套里,卻忽略了最根本的——她為什麼給你下毒。還記得我們進入幻境之時嗎?蘭宿話里話外,明顯都在說這個幻境是為你設下的圈套,而這個幻境的主人是檮杌。若她只是為了親手殺你,在她的世界裡,這樣做輕而易舉,她一道雷劈了你就是,為何千辛萬苦給你下這樣慢性的毒?」連綬看著露露的表情,緩緩道,「是我疏忽了……非你不可,讓你漸漸失去對身體的控制,這明明就是……」

  「奪舍。」露露怔然。

  「雖然不太清楚她奪舍的意義究竟是什麼,」連綬端起藥碗,輕輕吹了吹,「但如今我總算明白了。你雙手失去知覺,是在第一次服藥之後;你雙腿失去知覺,是在你第二次服藥之後;你猜猜若這碗藥喝下去,你又會哪裡失去知覺呢?」

  露露倏然抬頭。

  連綬搖搖頭,笑道:「我也萬萬沒想到,所謂圈套,其實竟這麼簡單,雖然我們面對的是檮杌,可那不過是千百年前的生靈而已,頭腦簡單其實才是正常的。」

  「你是、你是說……」露露輕聲道,「早先的墜馬、吐血都不過是幌子,真正的下毒,其實是從……下毒那人,其實是……」

  「八九不離十吧。」連綬悠悠然道。

  明黃色的寢宮,是皇城裡最耀眼的一棟建築。兩人遣走了所有人,空蕩蕩的寢殿裡只有他們面對面坐著,不必開口,眼神交流里,已道盡千言萬語。

  「既然如此,她為何又要突然把白荷的屍體拋出來?若一直藏著她,迷惑我們的視線多好?」

  「史書上記載,檮杌是極驕傲的。」雖然暗戀饕餮許多年,但不肯好好追,總是梗著脖子目送饕餮遠去,「她大概覺得你八九不離十會死,不想讓自己的戰果隱藏在傀儡之後,這大概是與我們正面宣戰了吧。」

  露露頓時感到背後一股冷氣躥上來。

  「御花園內,白荷身上如此明顯的布置,也是她不耐煩繼續躲在幕後的信號。」連綬說道,「宮人從不會那樣化妝。白荷臉上的粉抖一抖能有半斤,還有那口紅,你覺得像什麼?」

  「像戲子。」露露打了個冷戰,「還有她身上的香味,是戲院裡的薰香,她那衣服,恐怕是戲服吧。」

  「可是……」露露仍有疑惑,「不是說檮杌是個女人嗎?」

  連綬不以為意地託了托胸,道:「你看看我,再看看你自己。」

  露露恍然大悟。

  連綬補充:「霍小峰或許只是她隨便寄居的一具軀殼,實在不行,她還可以女扮男裝嘛。」

  「那要怎麼辦呢?」露露抬頭,望向連綬。

  「哦,」連綬端起藥碗,「既然如此,你先把藥喝了吧。」

  露露大驚,瞪著他道:「明知有毒,你……你被霍小峰附身了?」

  連綬無奈道:「她既然如此有自信,必定是十拿九穩,一定還有什麼詭秘的後招。如今她在暗,我們在明,你不喝藥,被她察覺,若換了其他的招數,咱們倆就插翅難飛了。」

  露露瞪眼:「那你就選擇放棄我?」

  「唉,」連綬看了她半晌,「好吧。」他突然仰頭,自己「咕嚕咕嚕」喝掉了半碗藥,剩下半碗湊到露露嘴邊,「該你了。」

  露露驚魂未定,被他灌了進去,末了來不及擦嘴便問:「你到底在幹什麼?」

  連綬一把握住她的手,深情款款道:「你生,我陪你生;你死,我陪你死。」

  或許是連綬的那番生與死的宣言影響到了露露,露露喝完藥之後,只覺得這次與以往每一次都不同,這次四肢炙熱如火燒,仿佛有烈焰之手將她拉向地獄,一時間竟痛得大腦一片空白。痛苦之餘,她心裡卻有一些安慰,只因此刻她並不是一個人。

  四百多年以來,她風餐露宿,受傷、飢餓都是一個人默默忍耐,而上天到底垂憐她,就算是處於生死關頭又如何?竟有人願意分擔她一半痛苦,就在她身邊,和她在一起,告訴她,他和她生死相依。

  情之所至,露露忍不住望著身邊的人,手指輕顫,握住了他放在床邊的……

  手?

  心中驚訝至極,露露難以置信地將目光一寸一寸往下移,移到自己的手指上。

  「居然……能動了?」

  心中「嘩啦啦」炸開了禮花,露露又驚又喜,望向連綬。

  連綬看起來仍然是波瀾不驚的模樣,只是眼中的笑意出賣了他:「不出我所料。」

  露露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急切地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是說霍小峰想害我嗎?」

  「他是想害你沒錯,」連綬說,「因此現在這個藥效怕是暫時的。你的症狀與古書上記載的一種奪舍方法十分相似,若無意外,兩個時辰之後你會全身麻痹,只剩大腦可以自控,屆時,奪舍的前期準備全部完成,那就是她來一招乾坤大挪移的最佳時機。」

  「啊……」沒想到短暫的喜悅之後是這樣的結果,露露的表情僵硬起來,手指也漸漸放開了。

  連綬低頭,伸手握住她的手。這是她這麼久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來自連綬的體溫以及溫暖,即使是在女人身上,也能感受到仙君堅定的力量。連綬安慰她:「不要怕,我好歹博覽群書,雖與她沒有當面較量,可對她的行事風格十拿九穩,我有辦法。遠古凶獸又如何,區區一魄,不足掛齒。」連綬一笑,神態似凌絕頂,睥睨萬千,「古往今來空前絕後仙界百科全書小王子……不是白叫的呢。」

  饒是露露原本再忐忑,聽到這裡,也情不自禁地抬起頭,白了他一眼。

  一個時辰之後,宮人傳來消息,霍小峰逃出了宮,卻來不及逃出京城,如今京城已經層層封鎖,他的行蹤也初現端倪。

  連綬和露露相視一笑,露出了「果不其然」的表情。

  竟真的被連綬說中了。

  連綬整整衣服,立刻站起來:「我要親自去。檮杌畢竟是上古凶獸,就算僅殘存一魄,威力也不是凡人能夠抵擋的,何況是她創造的世界中的凡人。」

  露露對他已經有了些信任,聞言乾脆道:「好,那你早去早回。」

  連綬點頭,不再廢話,風一般地離開了。

  露露張了張嘴,目送他的背影倏忽就消失在了大殿門外,目光漸漸回到他放在她膝上的外套上。

  皇后娘娘僅著單衣就在宮裡到處亂竄,成何體統!

  露露抬手拿起那件對襟開衫,抖了抖,一張紙飄飄悠悠從開衫里掉了出來。

  ——我喜歡你。

  難道……衣服是故意忘在這裡的?

  字條也是寫給她的吧?

  露露雙手捧著字條,像捧著小心易碎的東西,看了許久,面色漸漸緋紅,忍不住抱著那件外套在床上打起了滾。

  如今形勢風雨欲來,烏雲罩頂,她如同站在臨海高塔,心裡搖搖欲墜。而這張字條,卻如同一張定海符咒,穩穩地壓在了那一浪接一浪的妖風上,一聲聲如同佛號,壓住了一切魑魅魍魎——有他在,有他在,有他在。

  不必怕。

  露露對自己說。

  她決定了。等離開這個鬼地方,一定要跟連綬講清楚她的心意……什麼人與仙,什麼物種不同不能在一起……這都不是問題!

  第五十五個滾剛滾完,只聽見門口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漸近,露露撐起身子一看,連綬又一陣風似的卷了回來。

  露露半張著嘴,吃驚地看著他:「你搞定了?」

  連綬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翹著蘭花指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後一口氣飲盡,這才擦擦嘴道:「我本就說了,小事一樁。」

  連綬似乎是渴得很,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露露盯著他那居高不下的蘭花指,慢慢地問:「那我們什麼時候可以離開?」

  「明天吧。」連綬喝了茶靠過來,「諸事畢,你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我們再商量。」

  露露看了他一會兒,歪歪頭,沒有回答他那句話,而是問:「你餓不餓?」

  露露親自去了廚房,沒一會兒就回來了。

  薄如蟬翼的肉片和鵪鶉蛋裝在青花小瓷盤裡,酸菜、豆芽和青菜也整整齊齊地分類放好,素白勁道的米線裝進小碗,看著滿滿當當。滾燙的雞湯一上來,露露就手疾眼快地將菜統統倒進碗裡。筷子一攪,湯表面薄薄的油脂散開,燙熟的食材的新鮮味道便層層瀰漫了上來。

  連綬愣怔地看著露露一邊吸氣,一邊挑出一根米線吃了。喝完了勺里的湯,露露才後知後覺地看向他:「你不餓?」

  連綬如夢初醒般,拿過筷子在桌面上對齊,然後拿過一個空碗。

  隔著過橋米線氤氳的香氣,兩人的神情漸漸都變得放鬆起來。話題自然從剛才被「解決」的檮杌開始談起:「你如何抓到霍小峰的?又如何制止他的?」

  連綬的表情有點兒散漫:「什麼霍小峰,那本是她以女子之身扮成的青衣,戲台上雌雄莫辨,很難拆穿罷了。」他嘲諷地笑了笑,「檮杌不過是個痴情的傻女人,遇到喜歡的人了,哪裡需要出手,她只有乖乖束手就擒的份兒。」

  露露表情瞬間酸溜溜的:「你魅力倒是大得很嘛。」

  連綬的臉色微微一變,立刻笑道:「世界上的感情,誰愛誰,本來就沒有什麼道理。」

  這句話似乎要說到正題了,露露點頭,喜滋滋道:「的確是這樣沒錯,我一條滿山跑了四百多年的野狗,從未想過能和你在一起。」

  於是,露露眼見著連綬的臉色又變了變。

  「本來就沒什麼道理,古往今來都是這樣。」連綬鬆了一口氣,突然說道,「你知道洪荒時期的故事嗎?」

  連綬臉上帶著微微的、茫然的笑意,似乎陷進了回憶里。

  他接下來第一句話就是:「檮杌和饕餮是天地交合處生出的一陰一陽,是上蒼註定的一對。

  「兩人在洪荒西南毗鄰而居,一人占了一個山頭。饕餮喜歡白天覓食,檮杌晚上才會出動,於是每天黃昏,他們都會在山頂看見對方。凶獸的清嘯震天動地,兩頭凶獸的清嘯呢?」連綬笑起來,「可那時誰管那麼多?黃昏的清嘯是他們互相打招呼的方式,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後來能夠化為人形,饕餮偶爾也會到檮杌的山上去坐坐,大概一年一次。在黃昏時分,兩個人在檮杌的洞穴門口,或者將野果擺成各種競技的遊戲,或者挖些蘑菇啊地瓜啊來研究怎麼吃,那時除了昏昏欲睡的日頭和山川,只有彼此兩人而已。

  「檮杌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永遠繼續下去。直到有一天,她一如既往地前往山頭上,準備和饕餮打招呼,而那日她等到月亮升起,饕餮都沒有出現。

  「她想,難道饕餮來她這邊玩了?可是今年的次數已經用完了啊,饕餮前天才來過。萬一他來過了又想來呢?檮杌忍住滿心的喜悅,一路飛奔回自己的洞府,然而那裡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在月光下對影成雙。

  「她一晚上哪兒都沒去,蹲在山頂,望著對面的山頭。第二天太陽升起,她也破天荒地沒有睡,勉強撐著眼皮,固執地等著對面的饕餮出現。太陽十起十落,饕餮沒來。

  「那時她知道遠方有祖神,是他們的天敵,難道是他們來找饕餮麻煩?檮杌滿心擔憂,憔悴不已,頂著通紅的眼睛,第一次離開了自己的領地,去了饕餮的地盤。她找了許久,看到饕餮安然無恙的那一刻,她鬆了一大口氣。然而下一秒,饕餮懷裡抱著的東西深深地灼傷了她的眼睛。

  「『本想撿個給我做飯掃地的僕人,卻沒想到剛使喚了兩天就病成這個鬼樣子。』饕餮不屑地說,『真是沒用。』

  「檮杌聽到這話,微微地鬆了一口氣。」

  連綬說到這裡,又是輕笑一聲。

  露露問:「然後呢?」

  「後來饕餮愛上了他撿來的僕人,那個僕人殺了檮杌,你不是知道了嗎?」連綬冷冷地說,「背棄了天地,辜負了般配的人,如今那被辜負的人想尋回應有的天道,有什麼錯?」

  露露看著連綬許久,然後微微一笑。

  「這個故事我倒是的確知道,只不過沒想到,從你口中講出竟是這個樣子。」

  「只可惜,人由天生,情卻由心生。心不由天,又有何錯?!」

  連綬的眼神驟冷。他霍然起身,袖子一拂,桌上的湯湯水水打翻了一地。

  仍然滾燙的湯汁順著桌沿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有些落在了露露的腿上和身上,露露卻像毫無感覺似的端坐在原處,好整以暇地看著連綬有些扭曲的面龐。

  她看著他,那眼神卻仿佛又是在透過他看著別人。

  「檮杌,久仰大名了。」

  檮杌被她拆穿了也不惱,甚至還朝她笑了笑:「說起來,你還沒有見過真正的我的樣貌吧?」

  話音剛落,她所站的土地一股白煙升起,不過片刻,白煙散去,一個身高十分高挑,體格修長結實的女子顯現了出來。不愧是假扮京城名伶的人,她長眉入鬢,鼻樑挺直,比霍小峰還要美貌許多,然而……

  露露誠心誠意地拊掌讚嘆道:「真是英姿勃發,巾幗不讓鬚眉啊!」

  檮杌的臉色忽青忽白,十分不好看。突然,她冷笑著看向露露的腿:「我的藥起效了?」只見露露大腿上的布料已經全部被淌下來的湯洇透,檮杌不屑道,「你說話激怒我,不過是為了轉移我的注意力,真是凡人的雕蟲小技。」

  露露連忙道:「剛才我說的話句句發自肺腑,是對你的由衷讚美,天地可鑑!」

  饒是檮杌已經有所準備,可一對上露露那真摯非凡的神情,她還是被氣到了。

  「賤人,死到臨頭了還嘴硬,」檮杌一步一步逼近她,眼睛緊緊盯著露露的臉,姣好的五官漸漸扭曲,似乎潛伏在靈魂中的凶獸要破體而出一般,很有幾分猙獰,「再過一時半刻,你這張嘴,你這張臉,你這具令人噁心的身體,可就不再歸你了。」

  露露道:「你既然如此厭惡我,為何還想要占據我的身體?」

  檮杌仿佛靈魂被抽離般恍惚了一秒,說道:「我就想看看,你這樣的一個人,到底有什麼地方能吸引他。」

  「恐怕,這不能如你的願了。」

  一道清冽的女聲從檮杌背後的房門外傳來。檮杌仿佛被電流擊中,悚然轉身。

  只見那裡還有一個「露露」,正靠著房門,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檮杌,易容術可不只你一個人會用。」

  那剛才與她說話,看盡了她的兇惡和醜態的人,是……

  是他?

  他扮成了露露的樣子……騙她?

  那一刻,檮杌幾乎不敢回頭。

  事到如今,她仍不覺得她有錯。她愣怔地站著,看著那張逆光而立,忽遠忽近的臉,她最厭惡的那張臉。

  她只是不明白。

  從她第一眼看到饕餮抱著這個人時,她就不明白;後來饕餮再也不去山頂,每天黃昏,她站在山頂眺望著空曠的風景時,她不明白;饕餮與這個人在一起了,甚至是帶著笑容告訴她的,她不知道他怎麼能笑得出來;她凌虐這個人,被饕餮咬得鮮血淋漓,她不知道怎麼還手;最後她被覺醒後的這個人殺死,臨死之前看到的是饕餮無動於衷的身影,她只覺得痛徹心扉,可仍舊不懂。

  後來,她被饕餮討厭的時候,饕餮總是留給她背影。因此她十分熟悉他的聲音,就如同現在一般,如同凜冽的風:「檮杌,你這一魂苟活萬年,已經是上天恩賜,如今,束手就擒吧。」

  檮杌聽著他的聲音,突然輕聲地笑了。

  上天恩賜?

  不,上天從未恩賜過她。唯一給予她的珍寶,也已經被人奪去了。

  站在門口的露露突然猛地後退一步,然而已經晚了,檮杌的眼睛已經變得狹長而血紅,變成了真正的獸瞳。她長嘯一聲,閃電一般卷到門口,一把抓過露露就往遠處快速跑去。

  閃電一般的速度,在她的世界裡,連時間都能扭曲。檮杌想,還好,她沒有對饕餮撒謊。她是真的下不了手對付他啊。可事到如今,她不能再回頭看他一眼了。

  連綬沒有想到,檮杌竟要拼死一搏。

  可那為了迷惑檮杌不對他身份起疑心的半碗藥恰恰在此時發揮了作用,凡人之身被那藥牢牢困住,他不得已,只好咬破舌尖,強行破了仙身出來,朝門外跑去。

  然而,他沒有想到,在跨過門檻兒的一瞬,仿佛走出了一個結界,眼前的景物瞬間扭曲,仿佛被無形大手撕扯,又仿佛在無數畫卷中切換……

  檮杌賭上了她賴以生存的整個幻境,製造了絕地一擊。而那間被結界保護著的屋子,是她對饕餮最後的挽留。

  露露在檮杌抓住她的那一刻就沒用地昏了過去,一陣漫長的黑暗過後,滴水的聲音漸漸穿過寂靜在她耳畔響起。

  她……是在哪裡?是被扔到湖裡了嗎?隨著感官知覺漸漸地恢復,露露只覺得自己好像漂在水面上,渾身陰冷濕潤。她費力地睜開眼睛,只見周圍石筍叢立,光線熹微,大約是一個山洞。

  可是……山洞裡,又怎麼會有湖泊?

  還有……她竟然沒死?

  露露想起之前連綬跟她說「兩個時辰內就會被奪舍」,如今兩個時辰怕是早就過了,她卻還好好的。難道是奪舍的那個人已經死了,她才得以保全?

  露露努力動了動身子,想支撐著自己站起來一探究竟。可她稍微一動,只聽見耳邊「撲撲」聲響起,她眼前一花,慌亂之下拼命揮動手臂,然而整個人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面托舉著一般,視野一下子浮了起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

  失控間露露突然一個翻身,面朝地懸浮在空中,然後……她便如雷劈過一般,靜止不動了。

  在她的正下方,有一個小水窪——那大概就是剛剛泡著她的,她想像中的「湖」。

  而水窪里清楚地倒映出她的樣子——灰色的皮毛、烏溜溜的眼睛、米老鼠似的大耳朵,以及薄而寬闊的雙翼……

  露露內心有一百頭神獸飛奔而過!

  原以為當狗就是悲慘命運的極限,是她太天真,蝙蝠比狗難看一百倍啊!

  因為震驚,那雙翅膀停止了扇動,露露「吧唧」一聲,水花四濺,摔回了她的「湖」里。

  不行,不能這樣下去,露露腦子裡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絕對不能讓連綬看到她現在的這副鬼樣子!太猥瑣了!

  她努力抖了抖身上的水,飛起來打算去找自己的身體,然而剛升空半米,背後大力襲來,她又一次摔了回去。

  伴隨著連綬的低吼:「媽呀!檮杌搞什麼鬼!飛老鼠啊!」

  真是說什麼來什麼的典範。

  露露生怕連綬從她那副尖嘴猴腮里看出端倪來,連被打得頭暈眼花都沒空計較,連滾帶爬地往遠處的黑暗飛去。

  然而剛扇了兩下翅膀,她又覺得不妥。直到現在她都未看到檮杌,萬一檮杌也躲在黑暗處,她這不是送上門找死嗎?這樣想著,露露就飛得慢了。

  只聽得背後連綬大喊了一聲:「露露!」她身體一僵,便卡在了山洞轉彎處的那條石縫裡。

  露露渾身僵硬,真像只大耗子一樣又往石縫裡努力挪了挪,期盼著連綬看不見她。

  然而他的腳步聲仍然急促,直奔她的方向,毫不猶豫地靠近了。

  完了完了完了……露露悲哀地想,她好不容易將她給連綬的印象從野狗扭轉成人,讓連綬能看在物種相同的分兒上多醞釀些屬於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如今又變成飛老鼠,可謂一朝回到解放前,甚至還不如解放前。

  她正胡思亂想著,連綬的腳步聲在她背後極近的位置戛然而止。

  露露渾身上下每一根滴著水的毛都恨不得收斂起來,等著連綬開口。

  結果,連綬開口的第一個字,卻是一聲漫長的「咦」。

  連綬疑惑道:「明明我掐算到露露就在這裡,怎麼四下一看,卻找不見人?」

  露露不知自己是該鬆一口氣還是該一翅膀扇死這個笨蛋。一時沒想清楚,她就沒出聲。

  而就在這時,連綬已經當機立斷往回走了:「說不定露露在山壁那邊,我得趕緊找路出去,別讓她一個人等久了害怕……」

  這下,露露滿腹情緒消失不見了。

  她心裡十分感動,原來連綬這般為她著想!

  石壁狹窄,她一邊費力地挪動自己的身軀,一邊喊了連綬一聲,幸好這個聲音還是人類的聲音而不是「吱吱吱」:「連綬!」

  連綬霍然轉身,幾步又走了回來,對著山壁的反光,滿心感動的露露似乎看出了他滿臉的焦急:「你在哪裡?」

  「我在……」話音未落,她猛地掙脫了出來,失去平衡,整個身子「啪嘰」掉在他的鞋上。

  連綬:「啊啊啊!有老鼠啊!」

  他一抖腳把露露甩出去老遠,轉身就跑。

  露露:「笨蛋,給你露露姑奶奶我站住!」

  飛奔的背影立刻停止不動了。

  連綬再次轉身時,臉色慘白,說話都是顫巍巍的:「不,你別告訴我,你別開口,我不接受,我不接受……」

  水坑裡的露露姑奶奶無情地無視了他的請求:「地上涼,快把我捧起來,我不咬你。」

  露露被揣進連綬的背囊里時還苦中作樂地想,好歹認識這麼久,她總算知道了一點兒他的喜惡——雖然她本身代表著那個惡,連揣進袖口的待遇都沒有,更別提揣進胸口了。

  好在背囊正對著連綬背後的開闊風景,露露十分謹慎地透過包袱皮的縫隙朝外看去,只感覺連綬沒怎麼繞彎就徑直出了山洞。山洞外面正對著一片寬闊的綠草地,月明星稀,微風徐徐,草葉如同綠色的海浪一般微微起伏,是甚少見的美景。

  露露疑惑道:「這麼容易就出來了,不像檮杌那拐彎抹角的作風啊!」

  「那是因為她根本意不在此。」連綬看了看周圍,緩緩說道,「我想,我大概能猜到這是個什麼地方了。」

  山洞挖在半山腰上,兩人下了山,沒走多遠,眼前豁然出現一個聚居的村落來,首先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是在夜色下仍熙熙攘攘的集市。只是人們穿著打扮粗陋簡單,想必這是一個歷史久遠的年代。

  連綬往前走了幾步,靠近那集市,露露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越過他的肩膀往前看,只看見集市上的人們若有所覺,齊刷刷地朝他倆看過來。

  露露以為是自己被發現,連忙縮了回去。

  只聽見那些趕集的人中有人出聲道:「後生好大膽!這時候還敢上山去!」

  露露一頭霧水,聽連綬緩緩問道:「出了什麼事嗎?」

  「你莫非不知道?最近都傳遍了!」另一個大嗓門說道,「那山上本住了一對山神,最近山神娘娘似乎不見了,山神大王正發瘋似的找她呢!」

  山神娘娘……山神大王……露露被這別致的稱呼雷得炯炯有神,但這句話和她知道的過去一對比,她也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連綬還在不急不緩地套話:「那山神娘娘到哪裡去了?」

  「我們哪知道啊!」「若知道還能引起這般動盪?」眾人這麼回答。除了一個稚嫩的聲音十分不甘落後地大聲喊道:「姑姑嬸嬸們都不信我,我親眼看見山神娘娘獨自往西邊去了!」

  連綬循著聲音看去,看見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孩被身旁婦人狠狠地敲了後腦勺一下:「別胡說!」

  露露聽到此,在他背後悶聲道:「這劇情也是夠簡單的啊。」

  連綬索性不進村,穿過人群,直接往西邊走去:「有時候事情往往就是這麼簡單。」

  就是這麼簡單。兩人都猜到了,這是史書上記載的一小段往事。

  饕餮和霜露在一起之後,霜露在成年那天突然失蹤了。饕餮根據山下人類的指引向西找去,找到了被困的霜露,英雄救美,兩人跨種族的戀情公開,轟動整個世界。

  檮杌給他們設下的困境不可能憑空捏造,那麼仔細一對比就知道此刻必定就是在當年這段事情基礎上的。那麼他們需要做的也很簡單——重複饕餮當年的做法,去救出霜露。

  連綬飛快地朝前趕路,露露躺在包袱里昏昏欲睡,神志隨著一個她想不通的問題慢慢陷入黑暗:這個困境是檮杌最後的絕殺,可這段往事看起來似乎和檮杌完全無關,況且檮杌十分嫉恨饕餮和霜露的感情,把這一段加深兩人感情的事放在此時,卻像是完全背其道而行之,這……到底是什麼用意?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裡,她隱隱約約看到了一個男人急匆匆的背影。

  耳邊一道清冷的女聲響起:「等等我呀!」接著,她眼前一花,一個穿著黃裙子的人就又蹦又跳地追了上去。

  露露連忙追上去,視角一轉,那男人長得和連綬一般無二,只是在氣勢上和打扮上有所不同,十有八九是饕餮。那女子卻是個陌生臉孔,不像她,也不像檮杌。

  饕餮十分暴躁,揮蒼蠅似的趕人:「沒完沒了地叨叨!你……」

  那女子卻一聲驚叫:「小心!」

  隨著她這一聲叫,露露也跟著眼前一花,下一秒,場景切換到一條河裡。

  饕餮滿臉無奈地漂在河面上,那女子趴在河邊,用盡全力把手伸遠:「我拉你上來!」

  饕餮很不給面子地翻了個白眼:「得了吧,你這點兒力氣……」

  話音未落,女子又是一聲音量不輸於前一次的尖叫:「啊——」

  露露活生生地從夢裡嚇醒,翅膀一扇,飛到半空中。

  「你醒了?」連綬感覺到了背後包裹里的動靜,說道,「沒完沒了地睡,你也——」

  露露大叫:「小心!」

  即使是只蝙蝠,她幾乎也感覺到自己出了一身「蝙蝠汗」。只因她沒想到,從夢裡一睜眼,她看到的便是夢裡饕餮摔倒之前的那個場景!

  連綬隨著她這一聲叫,腳下一滑,順著一個被落葉半掩的斜坡,一路滑了下去。

  露露大驚,到底沒來得及!她連忙一個俯衝,朝斜坡下飛去。

  果不其然,那斜坡下正是夢境中的那條河。

  然而露露經歷過這許多的事,對這種奇妙的重疊已經不大驚小怪了。她不知道連綬會不會游泳,心裡的第一個想法的確是趕緊把連綬從河裡撈上來,於是俯衝下去的第一件事就是伸出她的小翅膀:「我拉你……哦——」

  這一聲「哦」,「哦」得十分意味深長,十分欲語還休。

  露露默默地把翅膀收回來,矜持地蓋住了自己的綠豆小眼睛。

  濕身、誘惑、美少男。

  連綬對著一隻蝙蝠惱羞成怒:「哦什麼哦!」

  「抒發一下內心的感慨。」露露腦中又過了一遍連綬的樣子:月色下,水光中,他一身薄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胸肌和腰線,那線條,真是……

  露露咂咂嘴:「不然我怕我會把持不住。」

  「你一隻蝙蝠有什麼好把持不住的!」連綬大怒,拍打著水面道,「有種你來啊!」

  「這可是你說的!」露露立刻展開翅膀,使勁撲棱了幾下。

  「啊啊啊!你別過來!」連綬立刻大聲喊道。月夜下,蝙蝠什麼的最可怕了!

  結果下一秒,連綬眼前一暗。

  他本以為是露露撲上來了,連忙閉眼,卻不料傳來的是女子的一聲尖叫:「啊——」緊接著就是重物落水的「撲通」聲。

  重物落水打了他一臉水花。一隻蝙蝠是搞不出這麼大的動靜來的。連綬默默抹了一把臉,朝落水的方向看去。

  只見露露——沒錯,正是突然變回人身的露露,正費勁地從河裡撲騰上來。一身黃衣黃裙貼在身上,真是穿了不如不穿。連綬突然就明白了剛才露露的那句「把持不住」。

  露露只恨自己不在那夢境裡多停留一會兒,怎麼被一聲尖叫嚇醒了呢。若不是她恰好那時醒來,也不會恰好尖叫,害得連綬腳下一滑掉進河裡,更不會發生後來這一系列事。

  總之,導致後面的事情發生,她堅決不承認是因為自己蠢。她做狗四百多年,一朝做人便忘了狗刨,只會在水裡瞎撲騰……這和智商無關!

  「救……救……救!」露露嗆了一口水,掙扎道。連綬這才反應過來她不識水性,一臉震驚地游過去抱住她,嘴裡還不忘奚落道:「今日算是長見識了,狗也有遇水則沉的。」

  然而,在從背後抱住她身體的那一刻,連綬雖然警告過自己要鎮靜,但神思還是忍不住蕩漾了一下下。

  從前他雖然親近露露,卻從沒有如同今天這樣曖昧……甚至稱得上狎昵。

  時值夏日,兩人都只穿了一層薄薄的衣衫,落水之後濕漉漉地緊貼在皮膚上,便和沒穿沒什麼兩樣。這在連綬將露露從後面帶入懷中時感覺得尤其明顯。

  他的第一感覺是,她好像瘦了些。

  之前露露無意被他看光過好幾次,雖然只是短暫的瞬間,但出於男人的本能,那白皙的身軀就像烙鐵一樣刻在腦海里,無法抹去。如今這樣貼身一摟,覺得她如同一根柔嫩的柳枝靠在他的懷中,他幾乎無法感覺到她的重量。

  但……柳枝沒有她這樣灼人的溫度。

  即使兩人之間隔著兩層夏衣的距離,連綬還是能想像到她皮膚如羊脂如美玉一般的滑膩手感。在他手臂的桎梏之下,她的胸膛因為緊張一起一伏,而那柔軟的胸部,就在呼吸間輕輕拂過他手臂上的皮膚,帶著她身軀的熱度……

  連綬的臉一下子漲紅。他……好像有反應了……

  他腦子裡轟然炸開,一瞬間手忙腳亂,差點兒忍不住把懷裡的露露扔掉,然而感情衝破僅剩的一絲清明,讓他將懷裡的女人摟得更緊了。

  他慶幸他是站在她身後擁抱著她,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因為差點兒溺水而驚慌和後知後覺感受到寒冷,露露並沒有察覺出連綬身體的異樣。

  兩人懷著不同的想法,倒是出奇默契地往岸邊划去,沒多久,兩個濕漉漉又氣喘吁吁的人並排仰面躺在了河邊。

  只不過,露露氣喘吁吁是因為劫後餘生大大鬆了一口氣,而連綬嘛……他在仰躺著的時候還要注意小心調整自己的姿勢,屈起腿遮擋住露露那一側的視線……現在他的「特殊狀況」實在是太明顯了。

  幸好夜晚山風冰冷,吹到他們身上冷上加冷,不知過了多久,連綬燒得沸騰的大腦總算緩緩地回歸了正常的溫度。

  他輕吁了一口氣,恢復了理智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找點兒別的話題,帶走兩人之間異樣的沉默。他嘲笑道:「狗如果也有狗神,一定會因為你心塞致死。」

  露露沒回答。

  連綬疑惑地側頭看去。

  只見露露半閉著眼,一動不動地躺著,濕漉漉的長髮胡亂貼在她的臉頰和脖子上,看起來十分狼狽。連綬撐起身子,將她的頭髮撥到耳後,立刻就察覺了她的異樣。她的雙頰和眼瞼染上了不正常的緋紅色,嘴唇卻是蒼白的。連綬試探地將手靠近露露,立刻感覺到手心傳來一陣不正常的灼燙感。

  連綬皺眉,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身體真差,這樣就發燒了。」然而他的神色已經冷峻下來。

  也不知道露露聽沒聽清他說什麼,唇間溢出幾個含糊的音節,她微微動了動,仰著頭將臉頰往連綬冰涼的手上貼。

  連綬一邊用手給她的額頭降溫,一邊直起身子四下看去。雖然在檮杌的世界裡他的神力受到了很大限制,但好在現在他用的是自己的身體,稍微集中精力在雙目,即使是夜色中,他的目力仍然可以擴散到很遠的地方。不多久,他就發現河上游有一側草叢不如其他地方高聳茂密,而是斜斜地有傾覆的痕跡,他不再多想,俯身打橫抱起露露,朝那裡走去。

  果不其然,那裡有一個兩米多深的山洞,雖不夠好,但好歹能夠擋一擋夜晚的涼風。洞裡面還散落著一些獵戶打獵休息時留下取暖的火石和乾柴,正好能夠派上用場。

  連綬抱著露露走到那堆柴旁邊,便想把露露放下,自己先將火點燃。卻不料剛有鬆手的趨勢,半昏迷著的露露便若有所覺般,虛虛搭在連綬肩膀上的雙臂猛地收緊,連綬猝不及防,一下被她拉得趴在她身上,好歹手還記得在地上撐了一下,這才沒把她壓傷。

  但對於剛才勉強把火壓下去的連綬,這個姿勢太危險了。連綬不敢看那張和他貼得極近的面頰,手忙腳亂地去推露露,卻一不小心又按在了她的胸上。

  連綬似被火燙了一般,連忙甩開手。

  偏偏露露冷得打戰,呼出的氣卻又是灼燙的,噴在連綬耳側:「冷……你別離開我。」像是有小蟲子一樣爬過連綬的耳郭,撓得他心裡痒痒。

  而那句「別離開我」,則是壓垮連綬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就像似燃非燃的火焰,在最後一顆火星落下時,轟然灼熱了半個天空。連綬雙眼發紅,驟然用力,狠狠地抱緊了她。

  他尋找著她的嘴唇,自己的冰涼貼上她的滾燙的那一刻,他的心仿佛都要戰慄起來了。

  露露微微掙扎著,嘴唇微張,他趁機探了進去。因為高燒,她的味道更加甘甜,是連綬從未想像過的滋味,這滋味可以瞬間穿透他的四肢百骸,骨子裡都為她而柔軟。然而這還不夠,遠遠不夠,連綬的呼吸無法抑制地急促起來,他的手就像有了自己的意識,霸道卻不失溫柔地撫摸過露露的臉頰,撫摸過露露纖長的脖頸,然後掠過鎖骨,輕顫著朝衣領內的旖旎探索……

  露露本來迷迷糊糊如墜夢中,但在那冰涼的溫度貼上離她心臟最近的那一處皮膚時,她甚至被那寒意刺激得一激靈。寒冷帶來的一絲清明刺激了她的大腦,讓她驟然生出些力氣,對連綬狠狠一推,聲音嘶啞道:「不!」

  連綬意亂情迷間毫無防備,竟被她推得一個踉蹌,跌坐在地上。山洞裡青石森寒,仿佛有一個神奇的魔咒在這一瞬間解除,他的眼神從迷亂變得漸漸清明,漸漸能看清眼前的一切……

  荒山野嶺,沒來得及點燃的乾柴,以及燒得臉蛋紅通通的露露……

  懊悔和愧疚席捲而來,連綬想:剛才我究竟都幹了些什麼?

  他不敢再靠近露露一步,借著處理木柴來掩飾自己起伏不定的心緒。

  夜晚的山洞裡,一時間靜得只剩風聲和火石摩擦的「嚓嚓」聲。

  很快,火焰熊熊燃燒了起來。

  露露在推開連綬之後,背脊貼在冰冷的石壁上,清醒了不少。那堆柴又被連綬貼心地擺放在離她足夠近卻又不至於灼傷她的地方,她的頭髮和身上濕漉漉的衣裳漸漸被烘乾,整個人又感覺清爽了許多。

  勉強支撐著眼帘不要垂下,露露側頭看去,連綬在離她老遠的地方背對著她坐著,脊背挺直,衣裳線條勾勒出僵冷的弧度。

  露露仔細一看,他的衣服仍舊濕濕的,於是心裡那點兒惱火輕易地煙消雲散了。

  「餵……」露露出聲,聲音還是很難聽,她努力放輕了聲音說話,這才顯得她心平氣和,「你坐那麼遠幹什麼?」

  連綬悶悶的聲音傳來:「坐遠一點兒顯得我非常矜持……」

  露露忍不住笑了:「我看你是腦子被凍傻了!快坐過來。」

  連綬背對著她,屁股一蹭一蹭地慢慢挪了過來。等近了些,露露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將他拽到自己身邊。

  連綬嚇了一跳,立刻去摸她的臉:「你手怎麼這麼燙?燒得嚴重了?」

  露露:「我剛烤了半天火啊,大哥。」

  連綬低頭看了看露露的衣服,又要和她保持距離:「你衣服都幹了,別再讓我身上的水給弄濕了。」

  露露不說話,只是像一隻考拉對待樹那樣,死活抱住了連綬不撒手。

  然而,衣服嘛,總是要乾的。

  夜色也更濃了些。

  山洞裡的人不知從何時變成了相互依偎著的姿勢,連綬從背後環抱著露露,下巴擱在露露的頭頂,感受著對方的呼吸,即使知道對方也和自己一樣清醒地安靜著,也不覺得尷尬。

  這……好像比之前的每一天都更加親密了。

  連綬問道:「我有沒有給你講過我小時候的事?」

  露露輕輕地搖搖頭。

  連綬說道:「我小時候和現在一點兒也不一樣,一生下來就特別搗蛋,據說剛會爬的時候,就像坦克一樣到處亂撞,撞碎了許多杯盞碗瓶,號稱『天庭狗都嫌』。」

  露露說道:「這一點我很有發言權,我確實很討厭你這種小孩。後來你怎麼變成了書呆子?」

  「我從小就有福運庇佑,兼管化解凡間災厄。」連綬繼續說道,「凡間有個男人枉死,我本應附身在他身上半年替他料理後事,可他的命變得實在太好了,我不捨得離開,於是造成了一系列錯誤……回來被關在我最討厭的書房裡,天帝罰我看書以示懲戒。」

  露露好奇地問:「然後你就愛上看書了?」

  連綬羞澀地說道:「嗯。」

  露露感嘆道:「真是好欠打啊……」揶揄的表情漸漸變得若有所思,「原來,即使像你這樣好運的神仙,也不是事事順心的。」

  連綬看著她:「我只是一直相信,對於想要的東西、所愛的人,只不過四個字而已——人定勝天。」

  兩個人再一次沉默下來,然而周圍的空氣並不如最初那般靜謐,而是纏繞著絲絲蠢蠢欲動的曖昧。

  露露微微仰起頭:「看,外面的星河!這是在現代城市裡絕對看不到的美景!」

  連綬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山谷里的夜空仿佛是獨家創作的,毫不吝嗇地灑滿了銀色的星子,太密太多,隱約能夠連成蜿蜒的星河。

  連綬低聲說道:「在九霄之上,天空永遠明亮,也看不到這樣的星星。」

  露露回頭望著他,兩人的眸子裡都倒映著火光,跳躍的火光,與星河相比不遑多讓,這樣近的距離,輕易讓人沉溺。

  露露喃喃道:「原來九霄之上,和凡間也有共同的遺憾。」

  「仙人也是人。」連綬望著她,「在我看來,我與你並沒有許多不同。」

  原來他是這樣看的嗎?露露只覺得他今晚的話每一句都充滿了暗示,就像他現在凝視著她的表情。

  沉默間呼吸漸近,這一次,不知道是誰先吻上了誰。

  唇舌的交纏,緊貼的身體,這麼近,近到呼吸可以交換,溫度可以交換,近到只是凝視就可以感受到對方的心意。

  即使是在幻境裡,這灼熱的觸感如此真實,真實到呼吸都成了亂麻,和對方徹底交纏在了一起。

  不需言語。

  兩人的影子也幾乎疊成一道,火焰也不忍打擾,山洞外的夜鴉振翅而起,悄然飛向那片洞悉一切卻笑而不語的星空。

  「你……這個……臭流氓!」一聲怒吼響徹山谷,遠遠聽來有幾道回聲。

  幾根乾柴扔過來,力道十足,砸得大仙人連綬連滾帶爬地往外躲,一邊躲一邊還嘴道:「我哪裡流氓?哪裡流氓!我只恨我自己太有節操,昨晚不夠流氓!」

  「你你你……你還有臉說!」露露中氣十足地襲擊著他,一點兒也看不出昨天病懨懨的樣子。她珍藏了好幾百年的初吻啊,沒有玫瑰,沒有紅酒,沒有銀行卡隨便給刷的「土豪」,居然在一個破山洞裡就這麼沒了!而且還差點兒失了身!

  連綬說道:「你簡直應該誇我自制力過人,昨天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地步,我硬生生地為了你的身體而忍住了沒有發,不然你今天才有苦頭吃呢!」

  箭……發……經過了昨晚,露露一不小心就打開了「腦洞」,稍微「腦補」一下就面紅耳赤了:「你不要臉!」羞憤之下她又扔了一根木柴出去,結果不知是不小心用力過猛還是連綬反應慢了半拍,那根討厭的木柴對著連綬的腦袋正中紅心。

  「咚」的一聲,連綬應聲而倒。

  露露高貴冷艷地看著,看了一會兒,連綬還是毫無動靜地趴在那裡,如同昏過去了一般。露露漸漸繃不住了,她小心地挪過去,推了他一下:「喂,別裝死啊!」

  連綬被她一推,臉側了過來面對著她,竟是緊閉雙眼的樣子。

  露露立刻慌了:「連綬?連綬!你別嚇我,我不禁嚇的,我狗膽很小,不能嚇的,連綬?連綬你醒醒啊!」

  任憑她怎麼喊、怎麼推,連綬都沒有醒來。

  露露這下六神無主了。

  她第一個想法是趕緊找手機打120,可找了半天手機,她才意識到自己早就不在那個物質發達的現代社會了。這地方荒無人煙,連個可以求助的人都沒有。露露待了一會兒,突然意識到,雖然平時連綬總是沒個正經,還老愛捉弄她,可自從他們離開了現代世界,來到了這個陌生的環境裡,他總是萬事盡在掌握的樣子,一直照顧著她,一直任憑她安心地依靠。連綬就像一支充滿自信的箭,直指正確的方向,從未讓她感到迷茫失措過。

  況且,昨晚的情況,他說得一點兒沒錯。兩人親密無間到那種地步,卻硬生生地止在了最後一步前,這對一個健全的男人來說,真是一件十分殘忍的事情。

  她還把他打成這樣……

  露露的鼻子一酸,眼淚突然再也忍不住,「唰」地一下流了下來。

  她哽咽道:「連綬我錯了,都怪我……」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伏在連綬的身上,眼淚幾乎能把他的衣服濕透。正傷心到深處時,一隻手摸上她的頭頂,連綬的聲音幽幽響起:「可不是怪你嘛,差一點兒你就謀殺親夫了。」

  露露的哭泣聲戛然而止,抬起頭看向連綬。

  連綬的聲音雖不大,可神采奕奕的樣子,讓人瞬間明白他剛才一定是裝的。他得意地說道:「看你哭得這麼慘烈,昨天晚上的事我大仇得報了。」

  他和露露對視,等著露露惱羞成怒跳起來揍他,原來的他膩煩這種吵鬧,現在卻覺得期待,只要是她,什麼都可以變成情趣。卻不料露露默默看了他一會兒,突然一哽,一頭扎進他懷裡,「哇」地號啕大哭起來。

  「啊?哎!」這下慌神的是連綬了。哭聲里的傷心不似作假,連綬想鬆開露露,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可露露的雙手抓著他的雙手,腦袋像鴕鳥一樣死死扎著,就是不給連綬看。連綬無奈,只好順勢摟住她,像哄小孩一樣慢慢哄道:「哎,我和你開玩笑呢,你哭什麼啊?來,聽為夫給你講個笑話……哎,別哭了,再哭我就覺得我像個笑話了……乖啊……」

  露露旁若無人地哭了好一會兒,哽咽道:「剛才,我以為你要死了。」

  「啊?」連綬抱著她,哭笑不得道,「你把你自己也想得太強悍了吧。百步穿楊?我是那個楊?」

  「別胡說!」露露驟然抬頭,紅著眼圈去捂他的嘴。可她忘了她的手還和連綬的握在一起,糾結了半天,還是連綬笑意滿滿地低頭吻住她。許久,她微喘著靠在連綬懷裡總算安靜了下來。連綬笑道:「現在總可以告訴我是為什麼了吧。」

  「其實是因為我有前車之鑑,觸景生情。」露露不好意思道,「你知道我一直很倒霉,我在之前還當狗的時候,曾經被一個軍閥送給了他的姨太太。那姨太太很喜歡我,看戲回家後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抱我,我也漸漸對她生出些親近感。結果,我第一次在她回家後出門迎接時,她被我絆了一跤。」露露悲傷地說道,「她磕在石頭上,腦溢血搶救無效身亡。」

  經她這麼一說,連綬本來只是有點兒破皮的腦門竟隱隱作痛起來。

  露露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我一直很倒霉,從我有記憶以來,和我親近的人都沒有好下場。這其中有很多厲害的人,身懷絕技的劍客、一擲千金的姨太太、學富五車的狀元郎……他們都不是那個例外的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她輕聲道,「我能做的,只有希望你是那個例外的人。」

  連綬低頭,看到露露依偎在他懷裡,破天荒有些柔弱無依的樣子。可這樣的她清楚明白地和他說了與她在一起的利害,言下之意默許他反悔。這樣的露露,讓連綬覺得有些心疼。

  然而,正是這樣,他才更不能借著這一時的心疼和衝動給她保證。連綬什麼都沒說,只是緊緊抱了她一下,然後鬆開她,牽著她站起來:「你也好得差不多了,這裡不宜久留,否則後面不知道還會有什麼變故,我們該出發了。」

  露露垂下眼帘,眼底划過一絲失望,又聽連綬說道:「話說我們倆在檮杌的幻境裡勾搭來勾搭去,檮杌知道了不得氣死啊。」

  露露「咦」了一聲,看向他說道:「你不覺得是檮杌搞錯了人嗎?現在怎麼又……」

  連綬看了她一眼:「我只是覺得,如果上輩子我們就在一起過,其實也挺不錯的。」

  露露沒有料到他這一句突然而至的甜言蜜語,原本想說的話堵在喉嚨里,心裡漸漸甜起來。

  「啊……我估計她已經氣死了。」連綬往外走了走,臉色漸漸凝重起來,手一指山洞外面,「你看。」

  露露看了眼連綬的表情,疑惑地上前幾步,向外望去。

  山洞外是濃郁的霧氣,白茫茫的一片,什麼都看不清楚。可露露仔細一看,覺得毛骨悚然——不知何時,外面的山水全都沒有了,仿佛被這霧氣吃掉了,外面不是看似什麼都沒有,而是根本真的什麼都沒有。

  沒有山,沒有水,沒有太陽,也沒有路。就像他們所在的山洞孤零零地懸在這一片空空蕩蕩的霧氣里一樣,極目遠眺,隱約可以看見霧氣上反射出的山洞的影子。那影子上也隱約可以看見兩個人站在洞口,約莫是遙遙相望的樣子。

  這畫面無端讓人覺得有些詭異,露露心裡涼颼颼的,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撞進連綬的懷裡。她自然而然地側身,雙手摟住連綬精瘦的腰肢,惶惑的心這才漸漸安定下來。

  「連綬,你往外看。」她不敢再看,仰頭看著連綬的下頜道,「這是什麼霧氣,還是那邊有別的東西,竟能倒映出我們的影子來?」

  連綬本沒有注意那邊,聞言才看過去。他有仙身,目力比露露強上許多,稍微看了看就發覺出了不對:「不,那邊恐怕不是我們的影子。」他微微皺眉,「那邊山洞口站著的兩個人乍一看和我們相似,可比我們矮上不少,而且……」他們也沒有抱在一起。

  「還有,昨天我進來時,分明記得這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山洞,那邊那個……頂上似乎還掛了一塊匾。」

  「匾?」這下露露顧不上害怕了,扭頭努力看去,「寫的什麼?」

  話音剛落,仿佛有一陣風應和著她一般輕輕吹來,霧氣流動,連綬隱約辨認出那上面的字:「生——死——門。」

  「生死門?」這三個字一點兒也不吉利,露露說道,「要是叫怡紅院該多好。」

  連綬看了一眼懷裡的姑娘,十分佩服地說道:「你倒是還有心思插科打諢。」

  露露在他懷裡扭了扭:「不是有你在嗎?」來而不往非禮也,情話不是只有你會講。

  這句話任何一個女子說出來男人都是十分受用的,連綬也不例外。他的心情頓時放鬆了些,唇邊抿了一點兒笑意:「也是,檮杌強弩之末,咱們就算硬來也不至於死在這裡。」他鬆開露露,越過她往山洞門口去,「既然是生和死,那便有兩條路可選了,我看看……」

  露露一把摟住他:「你往哪兒去?!」

  「我又不傻,放心,我不會往下跳的,」連綬蹲下身,將山洞外沿摸了摸,說道,「呃,等等,這話似乎說得早了一點兒。」

  他手一抬,從地上拽出一根麻繩來。

  「什麼玩意兒?」露露一臉費解,「山洞還會自己長繩子?」

  連綬跟她分析道:「你看,那邊那個洞既然不是我們的影子,那就一定是存在的了。我們周圍能看見的就是那裡,想要不被困死在此處,必定是要到那邊去的。可中間隔著這霧氣,我們想要過去,就只有……」他揚了揚手中的麻繩。

  露露恍然大悟,接話道:「只有順著這根麻繩爬下去?」

  「按常規劇情來講,麻繩下是應該有路可走的。」連綬接著說,「但既然人家都給咱們預告了這是生死門,那就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假設有兩扇門通往那邊,一扇是生門,一扇是死門,若順著麻繩爬下去是一條路,那還有一條路呢?」

  露露被連綬直勾勾的目光看得有點兒侷促:「你盯著我看什麼?我又不能變出門來。」

  「你能,」連綬目光深邃道,「如果沒猜錯的話,另外一扇門就是為你設計的。」

  「啊?」

  「你忘了你最開始是什麼造型了?」連綬伸手做了個大鵬展翅的動作。

  露露目光驚怯,搖頭道:「我不我不我不!不要啊!」她一把抱住連綬,「我跟你一起走麻繩這邊好不好?如果有什麼事,我們倆在一起總比分開來要好些……」

  「恐怕這一步是早就安排好的,由不得我們。」連綬低頭拽了拽麻繩,「這麼細的一根繩子,負擔我的體重已經是勉強,若我們倆一起,一定會斷。你能化身為蝙蝠,飛過這片霧氣到達彼岸,所以這條路只有你能走;我不能飛,只能走麻繩,而你不能同我一起……真是精妙的設計。」

  露露轉了轉眼珠子,說道:「若你先下去,然後我再下去呢?麻繩中途只負擔一個人的體重,應該就沒事了吧。」

  「理論上講好像也說得通的樣子,」連綬遲疑道,「檮杌想沒想到這一點呢?」

  「不然試試看吧。我不想和你分開……」露露對連綬露出祈求的目光,「你先下去,我在上面等著。」

  「那……好吧。」

  連綬將衣擺系起來,挽起袖子順著麻繩往下爬。露露蹲在麻繩旁邊,眼睜睜地看著連綬在霧氣里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被霧氣吞噬。

  她突然有點兒害怕,雖然麻繩上端還繃得緊緊的,但在這個世界裡什麼都有可能發生,萬一連綬被霧氣吃掉了,就這麼永遠消失了怎麼辦?

  她忍不住喊了一聲:「連綬——你還在嗎?」

  她喊完了之後忐忑地等著,很快,回音便傳來了:「我在。」

  露露的心放下去了一些。然而沒過多久,她又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檮杌變成連綬的樣子還歷歷在目,萬一那個回答她的聲音是別人模仿的怎麼辦?

  她想了想,有什麼事情是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呢?「連綬——你還記得我的主人叫什麼名字嗎?」

  霧氣沉默了一刻,回音傳來:「你的主人難道不是我嗎?」

  好討厭!露露緊張兮兮地趴在邊兒上:「好好回答!」

  「趙小麗!趙小麗!」

  露露這才放心,但仍然死死地盯著那根緊繃的麻繩。

  似乎過了很長的時間,露露的視野中麻繩微微一動,似乎鬆懈了下來。她怕自己是看久了看花眼,連忙揉揉眼睛,沒錯,麻繩的確是沒有緊繃著了。

  她連忙大喊:「連綬——你到底了嗎?」

  然而,這次她等了許久,卻沒有回音了。

  露露咬咬唇,無奈之下,只好輕輕提起繩子上端,看連綬是不是已經離開。然而,她就那麼隨手往上一抬,那麻繩就像豆腐絲兒一樣,在她手裡「嘩啦啦」斷成好幾截。而下面那截長的立刻脫手,墜入了濃濃霧氣中。

  這情況雖然不出所料,但仍然使人十分心塞。露露只覺得前方分明就是陷阱,可這陷阱偏偏擋在離去的大路上,繞不開,只能踏進去再見分曉。

  她仿佛來到這裡就無師自通了切換成「蝙蝠模式」的方法,既然已經沒有其他路,那索性就飛過去吧。露露後退兩步向外一躍,整個人瞬間縮小,雙臂變成翼狀,展翅朝對面飛去。

  生死門。

  也就是說,若她走的是生門,那麼連綬走的就是死門了!

  前面那個山洞隨著距離漸短而越發清晰,露露的心也就越發沉重。當她變回人類,雙腳踏上那匾下的堅實土地時,她的心已經如墜深淵。

  這生死門下果然站了兩個人,之前因為隔著霧氣看不清楚,如今仔細一看,兩人都皮膚黝黑,尖嘴猴腮,雖然是人的樣子,可其神態舉止,讓人一看……莫名地就想到了蝙蝠。

  露露不喜歡蝙蝠,可也顧不上那麼多了,她一把拽住其中胖一點兒的那個人的袖子:「剛剛有個人順著對面山洞裡的麻繩爬下去了!他走的是不是死門?他會不會有事?」

  胖子臉一扭,一臉痛苦地說:「哎呀,你拽住我的翅膀啦!好痛!好痛!」

  瘦子拍她的手:「快鬆開!鬆開!」

  露露手一松,胖子退後幾步,瘦子一把扶住他,兩人相互依偎,看著露露做警惕狀。

  露露都要急哭了:「我……朋友他……是不是……」

  胖子說道:「小姑娘家年紀輕輕想法很多嘛。」

  瘦子說道:「殺人是要遭天譴的,我們才不干呢!」

  胖子說道:「你那個朋友沒事的啦,只是會繞一點兒彎路。」

  瘦子說道:「雖然要繞彎路,但沿途風景優美,鳥語花香喲。」

  露露將信將疑:「那,生死門到底……」

  胖子揮揮手道:「隨便叫一叫而已。」

  瘦子哈哈笑道:「這個名字聽起來是不是特別拉風?」

  雖然對這兩隻蝙蝠界相聲演員很無奈,但兩人表情不似作假,只要知道連綬沒事,露露就安心了。

  「接下來要幹什麼?」露露問。

  胖子和瘦子一起說道:「請隨我們來!」

  說完兩人一轉身,往山洞深處走去,露露只好先跟上再說。

  這個山洞真是一如她想像中的樣子,陰暗缺光,半米以外就完全看不清了,一路上沒有東西能幫助她分散注意力,她就只好很痛苦地聽著前面兩人自以為很小聲地說悄悄話。

  胖子說道:「你確定是她?感覺又老又丑啊。」

  瘦子說道:「那是因為現在她是凡胎,長老說是她,那一定沒錯!」

  胖子很遺憾地嘆了口氣:「可惜我還期待那麼久,聽說她要來還專門和小綠調班,真是大失所望啊。」

  瘦子也嘆氣:「可見世事無常,長老之前不還說她絕對不會再回來這裡嗎?」

  露露在後面聽得語焉不詳忍無可忍,上前幾步湊到他倆之間幽幽道:「你們說的那個『她』是指我嗎?」

  「啊!」「哇!」胖子瘦子嚇得大叫一聲,左右跳開一步,竟齊齊現出了原形。

  胖蝙蝠叫道:「唧唧唧唧!」她怎麼聽得到我們說話!

  瘦蝙蝠叫道:「唧唧唧唧唧唧!」廢話,你忘了她有蝙蝠血統嗎?

  露露說道:「沒錯,雖然蝙蝠語是小語種,但你們說的這兩句剛好我都能聽懂。」

  於是後面一路無言,兩隻蝙蝠緊閉牙關,帶著某個討厭的混血人類一路直行。不知道拐了多少個彎,露露眼前驟然一亮。

  狹窄曲折的道路霍然消失,眼前竟是一個巨大的中庭,就好像有人比著倒扣的碗的形狀,在山的中央挖出了這麼一塊來。兩隻蝙蝠在踏入這片區域的一瞬間變回人形,一改嬉皮笑臉的樣子,垂首肅穆地順著中庭邊沿溜走了。露露站在入口處,看著中庭中央那個手持木質長杖、穿著雪白長袍的人緩緩轉過身來。

  那人有著鋥光瓦亮的光頭,一開始露露還錯誤地認為這中庭里的光是從他的光頭上散發出來的。然而這人的臉出乎意料的年輕,且十分俊美,表情雖有些僵冷,卻因為他精緻的五官而生出一絲凜然不可侵犯的意味來。

  露露眯了眯眼:「你是長老?」

  他嘆了一口氣:「你不該來。」

  聽到這句話,露露心裡醞釀已久的委屈和不爽終於爆發了。她憤怒地「吐槽」道:「你以為我想來你們這鳥不拉屎,沒有空調,一年四季都穿長袖,上廁所還沒法抽水的鬼地方啊!我想回家!我想回家!然而說了一萬遍也沒有用!你懂我內心裡狂奔過一萬頭神獸的感受嗎?」

  長老眨眨眼,那凜然不可侵犯的感覺立刻就伴隨著他這「萌萌」的動作而弱化了不少。他遺憾地說道:「雖然過去了那麼多年,你說話仍然讓我聽不懂,果然物種與物種之間存在著代溝。」

  露露敏銳地抓到關鍵詞:「你們都見過我?」直到現在,她和祖神之間的聯繫僅僅屬於她的個人猜測,如今遇上和她過去相關的人,她說話就忍不住設了一個陷阱。

  果然,長老立刻中招,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你記得?」隨即他便自發地解釋起來,「也是,你的蝙蝠血統也再次甦醒了,想起往事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然而,露露沒想到,隨即長老臉色立刻變得非常難看,他幾乎是憤怒地質問:「既然你記得,你怎麼還帶著他一起回來?你難道原諒了當年他對你的所作所為了嗎?」

  還?也就是說,從前的祖神也來過這裡?他來這裡做什麼?聽長老的語氣,似乎還有些內幕……

  史書對於這段沒有一點兒記載,露露怕自己胡說八道穿了幫,只好假裝鎮定地說道:「我只有這段記憶不甚清楚,但隱約記得有重要的事情發生,於是回來看看能不能找回記憶。」

  長老竟沒有懷疑,只是冷笑道:「重要?當然重要。」

  他走上前來,隨著他的步伐,露露眼睛一花,隱約看到他那根樸素的木杖上閃過一絲雪亮的光。長老看著她,搖頭說道:「這段時空被你用逆天的法術永久封存,外面的霧氣是你親手設下的結界,這山洞的一切都被你永遠禁錮在結界裡,結界之外時間流動,而結界之內的時間卻永遠在一個範圍內循環。只有同樣擁有神力的人才能打破結界。我本以為,你既然封鎖了這裡,就不會再回來。」

  露露聽到此就知道長老誤會了,她不是自己想要進來的,而是被同樣擁有神力的檮杌弄進來的,但她什麼都沒說,只讓長老覺得她默認了。本來只想逃離的她也忍不住有點兒好奇了,當初的自己竟不顧天道一定要封存的秘密究竟是什麼?檮杌為什麼最後回天無力時,也要掠了她走,讓她有機會來到這裡?她又聽到長老繼續說道:「當初你想忘記,我就幫你守住這裡,永遠離開你的視線;現在你又想記起,那麼幫你,也是我的責任。」

  露露聞言不禁抬頭看了長老一眼。他有一張冰雪般精緻而冷漠的臉龐,凝視著她,似乎驟然閃現過一絲溫情。

  長老又說道:「我不想留你,半個時辰後我會把你們都送走。這半個時辰,我們大可以看看,如果再來一次他會不會選你。」他微微側頭,「他來了。」

  露露聞言,立刻精神一振。雖然只和連綬分開了片刻,但思念就像潮水一樣涌動,她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他的身影,想和他站在一起,無論有什麼事,兩人一起面對就不會再害怕。可她還沒來得及走向洞口,長老就突然喊了她一聲:「露露。」

  露露以為是在喊她,於是轉頭望去。結果看見一個和她一模一樣,可表情和剛才的胖子一樣猥瑣的「露露」站在長老背後。

  真露露哭笑不得。

  胖露露不適地將雙手放在胸上,將胸推了推:「明明就沒有胸還要墊這麼厚,而且為什麼要穿小一碼的衣服啊?好緊繃!好緊繃!裙子要裂開了!」

  露露不是第一次看見「自己」了。然而連綬氣質出眾,仙氣飄飄,她看到他變化成的她,就仿佛看見了3D真人版自帶美圖秀秀的自己,導致她很長一段時間自信心爆棚,覺得自己很有姿色。直到這一刻,她甚至開始懷疑起這一切並不是胖子的錯,自己的臉笑起來莫非真的如此猥瑣?

  幸好下一刻,長老的長杖敲在了胖子對她的胸「圖謀不軌」的手背上:「如果等下你被連綬看出不對,接下來三天沒飯吃。」

  胖子立刻在一秒內變了臉,他站直了身體,表情有些變化,甚至連露露放鬆站立時中心落在左腳的細節也注意到了。

  露露嘴角抽搐:「影帝,佩服。」

  話音剛落,山洞外由遠及近傳來一陣腳步聲,那是連綬,露露認得,他果真沒事!露露鬆了一口氣,同時,心裡立刻快樂起來,她想跑過去,卻發現自己被定住了。接著,她覺得臉上和身上有如冰水拂過一般。

  露露瞪大了眼睛,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你不會把我變成胖子的樣子了吧?!」

  胖子端莊的姿態立刻崩壞,挺著肚皮叉著腰說道:「我那麼俊美,哪裡配不上你!」

  長老說道:「來了。」

  胖子立刻又變回了端莊的姿態。

  長老回頭對露露說道:「你若想走,就乖乖站在這裡看著。」

  話音剛落,連綬快步沖了進來。露露不能動,也不能言,只好瞪大了眼睛瞧著他。只見連綬髮絲微亂,衣裳濕漉漉的,上邊還有許多破口,竟是少見的有些狼狽的樣子,一定是在路上遇到了什麼。

  連綬微喘,冷銳的目光將這片空地掃了一圈,看都沒看胖子一眼,很快朝露露這個方向鎖定過來。露露心裡一喜,卻只見連綬的表情更加冰冷,目光最後鎖定在了露露身側的長老身上:「她在哪裡?」

  從連綬出現在山洞裡的那一刻起,長老的氣勢也驟然變了,不再溫和,而是如同一座雪山,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徹骨寒冷。他挑釁般上前了半步,恰恰擋住了露露,兩人目光交接,就如同冬日裡的兩把寒鐵黑刃砍在一處,發出「刺啦啦」的懾人的聲響。

  長老說道:「就在你面前。」

  胖子立刻跑過去:「連綬,幸好你沒事,我還以為你那條是死路,嚇死我了!」

  露露看著胖子的動作心裡一沉,不同於檮杌拙劣的演技,這和她自己簡直分毫不差。她連忙看向連綬,只見連綬皺著眉掃了一眼就不再看胖子,胖子要去挽他的手臂時他也立刻躲開了。

  露露見狀,心裡還美滋滋的,莫不是就像那些雞湯美文說的一樣,戀人之間都有一種神奇的感應,即使是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站在面前,如果不是那個Mr.Right(真命天子),也不會動心?

  然而她立刻聽到連綬說道:「你身上有一股蝙蝠的臭味,你不是露露。滾開。」

  胖子跺腳埋怨道:「你忘了我剛來的時候就是蝙蝠狀的嗎?我又不會一直臭下去,等我們出去了就好了嘛,現在你也不准嫌棄我!」

  露露看著胖子嬌嗔的表情震驚了,原來她平常和連綬說話的時候都這麼做作?

  而連綬仍然嫌惡地推開胖子:「滾。」

  胖子似乎沒站穩,一下被推得倒退兩步,差點兒絆倒,站在那裡看著連綬有些不解和委屈。

  長老冷哼一聲,上前了幾步:「露露,過來。」他微微抬手舉起法杖,「連綬,我早知你是三心二意的畜生,如今到了我的地盤還如此囂張。」

  連綬居然也冷笑道:「章夷,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區區蝙蝠出身,低劣齷齪不堪,別給臉不要臉。」

  章夷?露露驟然聽到連綬喊出了長老的名字,愣了,緊接著她就想到,她都不知道他的名字,連綬怎麼會知道?難道連綬早就預料到會遇到他?不可能……連綬明明不可能和他認識,這究竟怎麼回事?

  章夷聞言大怒,連說了幾聲「好」,他似乎是在盛怒之下失去了冷靜,突然高舉法杖。只見一陣白光閃過,山洞中央發出一陣機關悶響,「咯咯咯」的聲音漸漸震耳欲聾。那中央驟然出現一個大洞,一陣冷氣竄了出來,緊接著那底下竟漸漸浮起一口冰棺。冰棺里躺著的女人,竟和露露長得一模一樣!

  連綬只看了一眼,眼睛就漸漸發紅,像是要狂怒的前兆。而長老的衣袍無風自動:「她在這裡,你若有本事,就把她帶走!」

  說完,兩人便戰到了一起。

  其間,旁觀的露露全程心路歷程基本是:「天哪,怎麼回事?」「天哪,第三個我出現了,神一般的劇情!」「天哪,居然打起來了!」

  就在兩人交手的一瞬間,露露只覺得身上一輕,禁錮瞬間消失了,她不能眼睜睜看著連綬被欺負,立刻喊了一聲「連綬,真的我在這裡」,朝他飛奔過去。

  連綬和章夷過了幾招,然後兩人分開,這時,露露恰好跑到連綬的身邊。

  她一把拽住連綬的袖子:「我在這兒,我在這兒!她們都是假的,咱們想辦法走!」

  連綬氣息不穩,身上殺氣四溢,回頭看了露露一眼。

  露露沒有提防,目光驟然和連綬對上了。

  那一瞬間,她心裡像是有個機關,「咔」的一聲,立刻涼得徹底。

  她從未被連綬這樣看過。那是仿佛隨時可以將她置之於死地,俯視的,輕蔑的,刺透人心的冰冷的眼神。

  她下意識地鬆手,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連綬冷冷地說了句:「蝙蝠的味道,真讓人噁心。」

  接著,她只覺得胸口一涼,接著一痛。在章夷大喊了一聲「小心」的同時,她的身體如同破布一般輕飄飄地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遠處,然後「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章夷大怒。之前他假裝的各種情緒瞬間灰飛煙滅,法杖上的白光驟然一閃,變得刺眼無比。章夷冷斥道:「今天就讓你死在這裡!」

  連綬身上翻滾的戾氣仿佛凝成實體,卻在他看了一眼那冰棺之後生生被壓了下去。他並不戀戰,只是想立刻把冰棺里的女人帶走,但因為小心,一旦靠近了冰棺,他的攻擊就會下意識變得留有餘地。露露躺在地上,把連綬的溫柔看在眼裡,只覺得既不解又氣惱。

  她甚至希望章夷把那口冰棺牢牢護住,永遠不給連綬靠近的機會。然而沒有再打多久,連綬攻勢上的優勢就漸漸明顯起來。章夷從有餘力攻擊漸漸轉到只能防守,再到防守都略微吃力,終於被連綬一掌劈在肩上,他半跪下去,只是瞬間,連綬就已閃身到冰棺處,小心地抱出了女人。

  連綬漠然說道:「章夷,你和她,後會無期。」

  這一瞬間,露露突然意識到,連綬是要帶著這個不知道哪兒冒出來的仿冒者一起離開幻境!那她怎麼辦?她不想永遠困在這裡!她有些著急了,勉強支起身子,朝連綬喊道:「連綬!她不是真的,我才是!」眼看著連綬無視她往外走,她急得火燒火燎,靈機一動喊道,「我的主人是趙小麗!我和你一起去過千達廣場,一起去過拍賣會,我第一次上天庭也是跟著你……」

  露露越說越小聲,因為連綬毫不動容,沒有回頭,抱著沉睡著的女人漸漸遠去。她鼻子一酸,眼淚汪汪地想,原來,自己已經和連綬有了這麼多的過去。

  可現在,他竟然是非不分,連看都不再看她一眼。

  有腳步聲落在露露身邊,章夷的聲音在頭頂響起:「看到了嗎?即使是再來一次,他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露露本來有一肚子的問題,可事到如今,她什麼也不想問,什麼也不想說。章夷嘆了口氣,語氣更溫和了:「我送你走。」

  話音剛落,露露就覺得地面驟然下陷。失重感傳來,她往深處墜落,最後的目光,不小心放在了那口冰棺上。

  突然,仿佛有一股不屬於她的,強烈到極點的情緒湧進她的身體,她那點兒小酸澀、小難過就像是草船碰上了海嘯,瞬間被拍散。那情緒是難以置信,是恍然大悟,是令人發抖的憤怒,還有恨意——讓人失去理智,只想毀滅的滔天恨意瞬間席捲了露露,裹挾著她落入無邊無際的黑暗中。

  然而那股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露露下墜了半個小時還沒落到底,搞得她原本起伏不定的心緒竟然平靜下來了,她打算抄著手算一下,下落了這麼久的話大概有多少重力加速度。

  然而她過去並沒有條件學習物理,實在是算不出來……

  胡思亂想了半天,前面總算漸漸發亮了。露露保持著引頸高歌的姿勢朝亮處看去,在看清對面那個人影的臉的一瞬間,心裡一咯噔。

  「哎呀——呀——呀——」伴隨著響亮的吶喊,自帶背景音樂的露露從天而降,直接砸進了一大堆剛剛整理好的書里。

  湖姵坐在那堆書邊,手裡拿著僅餘的三本古籍抬頭,目光愣怔。她看著露露在她的宮殿悠揚的古箏曲里抹了一把臉,抬頭朝她嘿嘿一笑。

  她整整半個月的工作就在這一抹賤笑里灰飛煙滅。

  湖姵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直接把剩下的那三本砸在了露露的臉上。

  於是露露只好重新再抹一把臉。

  露露對面前這位僅見過一面的姑娘還有些印象。

  簡單地講,這是露露的情敵;詳細點兒講,這是和連綬有共同愛好,總用看書的藉口勾勾搭搭,然而一直沒來得及下手被露露捷足先登,最後被她氣得哭著跑了的情敵。

  面對這樣心酸的情敵,露露一時半會兒沒有想好是該笑容滿面地和藹問安,還是該橫眉冷對讓她再哭一次。

  然而,情敵並沒有給她太多的思考時間。湖姵的眼睛盯著她,那眼神看起來十分失望:「沒想到,你居然能活著出來。」

  嗯?萬千思緒被這句話立刻衝擊得煙消雲散。露露倏然望向她,狐疑道:「你知道我去哪裡了?」

  湖姵的眼神充滿了她看不懂的內容,似悲傷,似不甘,似欣慰:「也是,檮杌那個沉不住氣的傢伙,從來就沒有從你手上贏過半分,真是個沒用的東西。」

  露露脫口而出:「難道是你派她來的?」說完,露露自己都覺得不對,那可是大凶獸,誰能指使得動?

  果不其然,湖姵聞言,立刻嘲諷地笑道:「你丟了記憶的樣子,就像丟了腦子一樣,說的話要多蠢有多蠢……不,不對,我這話說得不好。就算是從前,你也不見得有腦子。」

  這話說得刻薄極了,露露強壓住怒火,使自己不被她帶得跑偏,露露要問的東西還沒問出來:「你到底知道些什麼?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湖姵撇嘴:「想要知道我是怎麼知道的?到你該知道的時候你自然就知道我是怎麼知道的了。」

  露露哭笑不得。這句話太繞,她真的沒反應過來。

  然而頂著湖姵「你果然智商低,人話都聽不懂」的眼神,露露發揮了她一貫人窩囊志不窩囊的作風,故作鎮定,強行嘴硬道:「算了,我和你廢話這麼多幹什麼,我去找連綬,他若知道,我也就能知道。他若不知道,我就算不知道也沒有那個必要知道了。」來比「嘴炮」是吧,姑娘我一般不會輸!

  果不其然,湖姵在聽到連綬的名字那一刻,臉色迅速變化了。然而出乎露露意料的是,這根應該妥妥點燃湖姵這個炮仗的引線竟然燃了一下就滅掉了。湖姵定了定神,竟笑得越發柔和起來,帶著一絲十分容易被看出來的憐憫:「看來果然有些他知道的事情,我也知道,你卻不知道。」

  露露被她煩死了,暴躁地說道:「你再不好好說話我就揍你了!」

  湖姵聞言哽住了,一臉「我欲與你比嘴炮你卻默默掏刀」的憤慨。然而在露露噬人的眼神里,她終究還是屈服了,從一本書里翻出一張紙,扔到露露腳邊:「你自己看看吧。」

  露露撿起那張大紅色的卡片,翻開一看,她起初以為自己眼花了,再一看,她腦子瞬間一片空白,眼睛還被刺得有點兒疼。

  連綬——齊玉京,新婚大吉。

  露露完全蒙了。

  齊玉京?

  那是誰?

  湖姵在一旁觀察著她的神情,幸災樂禍地說道:「這下你也知道了,今日可是三哥的大喜之日呢。」

  這的確是一擊必殺,露露血槽基本抽空了,滿腦袋轉悠的都是「怎麼可能」四個大字。她喃喃道:「他居然不等我回來就成親,這也太著急了……」

  湖姵恰如其分地插嘴補充道:「沒聽說誰成親還專門邀請前女友的。」

  「前女友」三個字在露露心口上準確地補了一刀。戀人結婚了,新娘不是她?這個經典場面離熱戀期距離太短了吧。她現在還想不明白怎麼被分手的呢!

  「一定是惡作劇吧……今天幾號?」

  湖姵說道:「呵呵,我們天庭中人從來不過公曆節日。今天是七月十四,宜嫁娶。」

  話音剛落,露露握著請帖,旋風一般地跑了出去,帶起的風將湖姵的青絲吹了個亂七八糟。

  湖姵鎮定地摸了摸鬢角,凝神朝露露遠去的地方眺望。突然,她淡然的神情一寸寸陰沉下去,雙眼透露出滿滿的無奈和悲傷。

  「霜露啊霜露,我以為我可以代替你的位置,與你相安無事,永不相見……」湖姵喃喃地道,然後自嘲地搖搖頭,笑了,「你若不出現,那個局永遠都只是有備無患……然而,你到底還是來了。這既是命,那麼我終於也沒有了再苟活下去的理由。」

  露露捏著請帖的姿勢仿佛捏著那該死的新娘的脖子,經過之處煙塵滾滾,臉上的煞氣讓天庭一眾路過人士紛紛八卦地駐足側目。她正欲去連綬住處興師問罪,然而走了一小半路程,她的腳步在腦子轉動到某一個點上的時候停下了。

  露露心想,不對啊。她本來是想問湖姵怎麼知道她去了哪裡,檮杌又和湖姵有什麼關係的,怎麼還是被岔開話題了呢?

  湖姵這個騙子!

  露露恍然大悟的同時,心裡提著的那口氣立刻鬆了下去,滿腹心酸煙消雲散,腳尖一轉往回走。

  她要去找那個大騙子算帳!

  然而她剛走了七八步,迎面走來兩個步履匆匆的仙子。

  左邊的那個說道:「這可是天庭最近少見的喜事,天帝親自恭賀,想必喜宴的規格比較高。」

  右邊那個說道:「連仙君的夫人原本來自人間豪門,聽說人間的食物花樣繁多,不知在她眼裡與天上佳釀比起來哪個更勝一籌。」

  左邊那個說道:「人間能有什麼,自然是天上的更好。」

  兩個仙子說著話,與在原地如一根樁子般杵著的露露擦肩而過。

  露露腦子一蒙,瞬間飄過了許多想法。譬如「人間有麻婆豆腐和水煮牛肉來戰啊」「人間的夫人說的難道是我?嘻嘻嘻」「可我並不出身豪門,基本只吃過狗糧」等等。

  最後這些匯成了血紅的大字——「連綬這個該死的陳世美!他居然真的要和別人成親啦!」

  露露脆弱的小心臟終於在這一天的大起大落中摔了個稀巴爛,她只覺得腳下的土地軟綿綿的,天上的雲彩打著轉,「咕咚」一聲,她白眼一翻,一頭栽倒在地上。

  「哎呀!」「哎呀!」剛才那兩個說話的小仙子驚叫。

  露露被兩個小仙子一左一右扶起來的時候,心裡還在想仙人果然都很有錢,錄像都不開就敢扶起摔倒的陌生女子。她又咬牙切齒地想,若此時是連綬那馬上過門的妻子來扶她,那該多好,她不把那女人訛到傾家蕩產蓋不起紅蓋頭,她枉活了這麼多年。

  於是她在仙子們擔憂的目光下氣若遊絲地問:「連……連綬的新夫人,是怎樣的人?」說出這話時她心頭都在滴血。

  兩個仙子對視一眼,目光瞭然:得,又是連仙君的粉絲。

  兩個仙子的目光忍不住帶上了同情。左邊的仙子說道:「你說玉京公子啊。聽說是個霸道總裁,『邪魅狂狷』。霸道總裁你懂嗎?」

  右邊的仙子說道:「就是十分有錢,十分有勢力的那種。」停頓了一下,她有點不甘心地說道,「據說也是個極富魅力的男人呢。」

  露露無言半天。

  等等,男人?!

  露露的眼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霸道總裁,「邪魅狂狷」,極富魅力……的男人?

  不是吧!

  她憋著一口氣,抱有一絲微弱的希望問道:「連綬仙君是男人,男人怎麼能和男人在一起呢?」

  左邊的小仙子嘆了口氣:「雖然很不想承認,但連綬仙君的風姿少有人能及,玉京公子雖和他氣質不同,兩人站在一起,卻是少見的可以比肩呢。」

  右邊的小仙子嘆了口氣:「聽說連綬仙君原來也是喜歡女孩子的,可大概這個世界上能與他般配的女孩子太少了。」

  露露的膝蓋中了一槍,最後的那絲希望被無情地掐滅了。

  難道真是因為這樣?她露露好歹摸爬滾打四百多年,給人感覺有那麼壞嗎?逼得一代大仙性向都改變了啊!這是懷著多麼痛的領悟?

  她現在是該去找連綬興師問罪,還是找連綬負荊請罪呢?

  她真的承受不起!

  兩個仙子看到露露臉上表情千變萬化,最後定格為「不管了,我還是先死一死,離開這個迷幻的世界」,然後一口氣沒上來,臉色鐵青徹底昏死過去。

  露露知道自己在做夢。

  她竟然夢到自己眼睛一睜,看見連綬穿著大紅的喜服,坐在自己床邊拿刀削蘋果。

  露露其實一直不理解為什麼大部分病人一睜眼就看到家屬在旁邊削蘋果,明明很多人不愛吃蘋果,譬如她就比較喜歡吃核桃,也曾千叮嚀萬囑咐連綬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一定要坐在她床頭給她砸核桃。

  因此,她一看到蘋果就知道自己多半是在做夢了。

  否則,連綬既然都選擇了要和別人成親,怎麼還會來給她削蘋果呢?

  「露露小姐。」床的另一側傳來一個「邪魅狂狷」的聲音。

  露露回頭一看,看見一個儀表堂堂、邪魅狂狷的霸道總裁居高臨下單手插兜俯視著她,另一隻手輕輕一彈,一張支票飄飄悠悠地落了下來,正好蓋在她臉上,她眼前立刻一片白茫茫的。

  霸道總裁說:「你死心吧,連綬這片魚塘已經被我承包了。」緊接著是連綬嬌羞的笑聲響起。

  露露覺得這張支票剛好蓋住了她的鼻子,讓她不能呼吸。

  明明之前不能動彈,這一刻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她使勁掙扎,手腳亂打,指尖終於和一個什麼玩意兒交錯而過,就聽到一聲「啊」,原來是連綬的聲音。

  露露猛地睜開眼。

  連綬穿著大紅的喜服,一臉憋屈地看著她:「昏倒了力氣還那麼大,我剛給你削好的蘋果。」說完,他彎腰去撿那蘋果。

  露露一臉嘲諷地看著他美好的背部弧線,心想:喲,這還是個夢中夢。

  然而連綬腰彎到一半停下來了,再抬頭時臉上有些抱歉:「哦,對不起,我忘了,你說過你喜歡吃核桃,不喜歡吃蘋果的。」

  於是露露的嘲諷半路上又變成了將信將疑。她的手藏在被子下面,指尖輕輕捻了捻,有水果汁液冰涼又微微黏稠的觸感。難道這次不再是夢了?那他怎麼穿著大紅喜服?

  露露仰著臉仔細打量著連綬。她記得連綬在和章夷過手的時候,章夷在他額角颳了一道傷,她就往連綬的額角看去。那裡果然有一處紅腫,有點兒破皮,還上了愚蠢的白色藥膏,也不知道是誰給他上的。

  露露的鼻子一酸,一行眼淚就從眼角落到鬢角里。

  那一瞬間,她突然明白這次不是夢了。如果是在夢裡,她的戀人一定和她想像中一樣完美無瑕,傷疤都會自動磨皮附帶柔光,而面前的男人即使穿著大紅喜服,也不能掩蓋他臉上的憔悴。

  露露哽咽道:「你都要成親了,臉色居然還這麼差?」

  連綬聞言,十分惆悵地嘆了一口氣。

  他突然從背後摸出一袋核桃,然後又從懷裡掏出一把錘子:「先吃點兒東西吧。」停頓了一下,他眼神複雜地看了露露一眼,「聽了一下你的夢話,我需要首先說明,我的那個……嗯,成親對象,的確是個總裁,雖然人家確實是個男人,但我發誓我不喜歡男人。」

  露露:「哦。」

  於是前因後果,就在「咣咣」砸核桃的背景音樂里,慢慢講清楚了。

  劇情的核心思想可以總結為四個字:連綬倒霉。

  連綬的對象來自人間,然而這個人間和露露印象中的人間不大一樣,感覺像是「傑克蘇」版本的人間。

  對象名叫齊玉京,此人一出生到這個世界上,就是一個大寫的「傑克蘇」——父親是世界十強企業的總裁,母親是世界身價第一的超模,此外還有六個什麼別的愛好都沒有,就是都喜歡當總裁的哥哥。齊玉京作為這神一般的金手指設定的家庭里最小的那個,理所當然地受到家人寵愛,也理所當然養成了囂張跋扈的個性,然後理所當然進入俗套劇情:他開了一輛奢華的跑車,把一個給他擦車都不配的窮酸女孩撞了。

  然而「傑克蘇」的世界顯然不會發展成《社會與法》節目,齊玉京沒有自報家門,沒有乾脆再撞一次,他那岌岌可危的善良在看到窮酸女孩的臉時大爆發——沒錯,他對那個躺在血泊里,被血糊了一臉但仍然不能遮掩其半分美貌的窮酸女孩,一見鍾情了。

  於是齊玉京將女孩送進了最好的私人醫院,拉來了全世界最好的醫生。女孩醒來的時候被高額的醫療費用嚇了個半死,齊大款在此時拍拍胸膛,豪氣萬丈地說道:「你放心住院,錢我來付。」

  女孩活了二十幾年,何曾見過這等陣仗?她父母雙亡,給她留下一屁股外債,還有一個小她五六歲,成績很好,快要高考的妹妹。女孩每天拼命掙錢,要還債,要養活妹妹,一分錢掰成兩半花,買菜都只捨得去超市晚間特價場。得知了這些情況的齊玉京對命運悲慘的女孩產生了深深的憐惜之情,他當場就掏出一張內有十萬塊錢的超市儲值卡,告訴女孩:「這卡是你的了,以後想買什麼菜就買什麼菜!」

  大概是這格外耀眼的「土豪」光芒閃瞎了女孩的眼睛,雖然經醫生全力救治,女孩仍然落得半身不遂,但她對齊玉京產生了感情。

  於是兩個人打算結個婚。

  齊玉京的「土豪」家庭竟然在此時良心發現,沒有反對。

  於是兩個人就真的開始籌備婚禮了。

  如果這樣順利結局,那麼這就是一個完美的現代灰姑娘童話。然而,連綬作為一個巨大的敗筆,在婚禮當天親自去攪局。

  在女孩穿著潔白的婚紗,坐著輪椅向齊玉京而去,在兩人就要並肩而立的前一刻,離開了上一個幻境的連綬從天而降!

  露露砸在書堆里不算什麼,連綬直接砸在了婚禮女主角身上,把女孩砸進了火葬場。

  齊玉京目睹此慘劇,痛不欲生,第二天就在家裡開了煤氣,成功殉情。

  然而,連綬萬萬沒想到,這才是事情的開始。

  誰也料不到,齊玉京這個看似普普通通的公子哥,竟然也不是一般人。他殉情後魂魄久不入地府,昔日的記憶全部歸位,齊玉京擁有的竟是一個擁有漫長歲月的遠古魂魄,背有五百世情劫的債務,如今加上這一世才三百九十九世。而這第三百九十九世的情劫,要求十分苛刻,他須與一個有仙命的人成親。

  而這女孩偏偏就是那個有仙命的人。她前半輩子孤苦伶仃,福氣命數都在後半輩子,機緣巧合,她是能夠成仙的。如今可好,女孩成不了仙,齊玉京就完成不了這一世的劫數,無法去下一世。

  而連綬作為那個罪魁禍首,又是一名響噹噹的大仙,這個結局……也算是命中注定的。

  連綬悲憤道:「我最後的底線,就是我要當新郎,他嫁給我!不然我就不干!他居然同意了!他還有沒有身為男人的節操!」

  露露聽完這來龍去脈,立刻什麼牢騷情緒都沒了。她心疼地摸摸連綬的頭,覺得這位本以有福著名的福神殿下,在和她這個天下第一霉星在一起之後,人生走向就慢慢變成了一個大寫的「慘」字。

  「那怎麼辦?」露露輕聲問道,「你真的要和一個男人……成親嗎?」

  連綬陰森森說道:「對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然後送入地府……早日投胎……」

  露露看著連綬一臉怨念,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

  連綬斜眼看她:「你還笑?」

  露露此時心情很好,對他笑眯眯的,也不怕揭自己的短:「你不知道,我還以為是我太糟糕,讓你性向都變了呢。」

  這下輪到連綬撲哧一聲笑了。

  他詫異地看向她:「認識你這麼久,我從來不知道你居然這麼沒自信啊!」

  露露看著英俊出色的戀人,誤會解除後的心田如同一池污泥被清泉沖刷得晶瑩透亮。聞言,她甜蜜蜜地斜過身子,靠在他肩頭:「因為你實在太優秀了啊。我一個凡人,哪配得上你這樣的仙尊?」他還是個在仙里都很有地位的高級仙尊呢。

  連綬一臉誠懇地說道:「配得上。」停頓了一下,又說道,「咱們在許多年前本來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兩個人一離開檮杌幻境,緊接著就發生了一連串的變故,搞得兩個人的心都是七上八下的。如今兩個人平靜下來再回憶檮杌幻境中的一切,都有一種隔著霧氣的朦朧不真實感。

  露露突然想到一個暫時被她忘記的關鍵點,平靜的心情立刻不再平靜。她撇撇嘴,裝作不經意地問道:「對了,你最後不是把那個假的我抱走了嗎?你把她扔哪兒去了?」冷凍了那麼久的身體,不經過專業解凍說不定會發臭的。

  連綬「啊」了一聲,迷茫地說道:「什麼假的你?」

  露露也蒙了:「你忘了?」

  連綬說道:「當時和你分開後,我就順著繩索下去,繩索一直垂到一條河上。河上有一座長長的橋,我順著橋往前走,一直走,河面上的霧氣也越來越濃,到後面我幾乎什麼也看不見了。」

  這是他第一次提起他和她分開之後的情況,露露聽得入神,不由得緊張地問道:「後來呢?」

  「又摸瞎走了一會兒,我腳下突然一空,橋毫無徵兆地斷了。」連綬面無表情說道,「我掉進水裡,水裡突然暴漲起許多水草,就像活了一樣,朝我直撲過來,死死纏在我身上。」

  露露目瞪口呆。

  連綬說道:「但幸好,在水裡視線反而不被霧氣所擾,我落水的地方離岸不遠。我掙脫水草後就游上了岸。在上岸的那一刻,我眼前一黑,接下來就掉到了別人的婚禮現場,把新娘砸進了火葬場。」

  露露:「啊……」

  連綬皺皺眉:「怎麼,你掉回真實世界的過程和我差很多?」

  「差很多。」露露把連綬怎麼和章夷見面,他怎麼和章夷打起來,又怎麼不理真的她,帶走假的她的過程說了一遍,「你不僅打我,你還和別的女人走了。」露露委屈極了。

  連綬萬萬沒想到後面還有這一段精彩的劇情,脫口而出:「你確定那個人真的是我,不是別人假扮的?」

  「應該是你。」露露咬唇說道,「你和章夷打架的時候我在旁邊看著,仿冒者總不能連你的本事都學了去。

  連綬一臉「這怎麼可能,那麼渾蛋的人怎麼會是我」的震驚。

  露露變本加厲擺出委屈臉:「你還打我。」

  連綬心虛。

  露露說道:「你還把我打得吐血了。」

  連綬道:「我錯了。」

  露露道:「對了,你還說我噁心。」

  連綬徹底破功:「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

  露露道:「那,以後我想吃核桃,無論何時何地,你都要給我砸。」

  「砸!」連綬拿起錘子,「我現在就給你砸。」連綬又說道,「我是真的一點兒也不記得了,如果我能有現在一半清醒理智,我一定能認出你來的。何況,其實我也沒有帶別的女人走啊……那個人到底還是『你』。」

  露露一想,啊,其實這麼說也對。

  於是露露僅剩的心結,就在「咣咣」砸核桃的背景音樂里慢慢消散了。

  於是兩個人一起愉快地吃核桃。

  露露一邊吃一邊問:「忘了問你,幾點成親啊?」

  連綬一邊砸一邊說:「啊,大概還有半個時辰吧。」

  露露震驚得連核桃仁都沒接住,「那你現在還在這兒杵著?」

  連綬問:「你不吃了?」

  露露心想:我若說我還吃,難道你真敢不去了?但這話還是沒說出口,她把核桃仁往外推了推。

  「哦。」連綬放下錘子站起身來,拍拍膝蓋上的核桃皮,「那我去成親了啊。」

  露露無力地揮手:「去吧去吧。」

  「對了,這個成親其實很重要。」連綬突然盯住她,鄭重說道,「你可千萬——不要——來搶親啊。」

  露露有點兒困惑:「我不會這樣的,又不是真的。」

  連綬說道:「所以你千萬——不要——來搶親啊。」

  露露慢慢地看向他,意有所指:「為什麼——不要——來搶親?」

  連綬說道:「雖然我不想和男人成親,雖然我不想和我不喜歡的人成親,雖然我不想就這樣隨隨便便地成親,但是,你可千萬——不要——來啊。」

  露露道:「我想我明白了。」

  連綬朝她點點頭,走了。

  露露目送他離開,緩緩捏住了砸核桃的錘子。

  連綬走在路上,有過往仙人看見他的大紅衣服,朝他問候道:「恭喜恭喜!連仙君現在去往何處啊?」

  「同喜同喜,我去等人來搶親。」連綬笑眯眯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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