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狗血搶親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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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連綬非常刻意的暗示下,滿血復活的露露拎著錘子打算單刀赴會,一路打了雞血似的衝到了連綬的仙府。離門口還有五十米的時候,露露就像一個漏氣的車胎,勢不可當地窩囊了。
連綬的仙府好奢華!
來往的賓客人好多!
而且看起來都很有錢的樣子……
露露被那十米多高,纏滿了大紅綢帶的府門閃瞎了一回之後,又被來往仙女佩戴的各種首飾閃瞎了一回,她低頭覷了覷自己的衣服。
呃,上面還沾著自己吐的那口血呢……
好想退縮怎麼辦,反正也不是真成親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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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沒有等到她,連綬一定會氣到爆炸!
還……還是勉強搶一搶好了……
十分鐘之後,毫無底氣的搶親少女,默默地繞到了連綬仙府的……背後。
「先演習演習。」露露自我安慰道,「畢竟還是一個比較重要的場合。搶親也要搶出風格、搶出水平。」
連綬的仙府是層層疊進式的,洞房花燭在離大門最遠的地方,隔著一道象徵性的圍牆,後面是鬱鬱蔥蔥的竹林,露露現在就站在竹林里,一抬頭就可以看見不遠處房間窗戶上貼著的「喜」字。
待會兒新娘會先在洞房裡坐著,連綬在前面吃吃喝喝,起碼也要一個小時。露露腦補了一下自己身手矯健地翻過圍牆,翻過窗戶,站在驚駭的新娘面前的場景。
露露閉了閉眼,對著一根粗大的竹子開始了演習。
她深沉地說道?:「親,你知道嗎?男人和男人是沒有好結果的,趁現在,我救你出火海。」
不,不對。人家本身成親也不是為了好結果,而是為了趕緊去投胎。
露露想了想,既然窗子都翻了,不如強硬一點兒?
她做兇惡狀,掏出錘子在胸前比了比:「新郎和你的狗命,你選一個!只要我活在世上一天,就不許你們成親!」
不行,那可是個男人,她打不過……
露露臉色一變,立刻悲悲戚戚道:「親,我求求你了,沒有他,我活不下去,我上有八十歲的老母,下有肚子裡他三個月的孩子,你就成全我這朵孤苦伶仃的嬌花吧……」
哎,這個好像不錯的樣子?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露露把錘子一扔,立刻著手翻牆。
然而,「腦補」中身手矯健的她,竟然沒翻過去,而是像一根麵條一樣,頭朝下掛在了牆上,任憑手腳揮舞也找不到正確的著力點。
直到她差點兒放棄的時候,有雙手輕輕握住了她的腳踝。
在他的雙手接觸到露露皮膚的那一刻,露露嚇得一個哆嗦,結果她聽見一聲輕笑。
「雙手撐住牆,我托你一把。」一道輕快的男聲響起。
大概是露露腦充血的時間太長,她只覺得自己腦子一片空白,臉燙得都要燒起來了。
竹林里竟然有人!
那她剛才的「演習」豈不是全被看到了?
啊啊啊!好丟人啊!
露露一咬牙關,在那男人使勁後順利被托上了牆,她也顧不上看這個人,默不作聲地往院子裡一跳,悶著腦袋就往前沖。
輕快的男聲竟然又突然在她背後的牆頭響起了:「哎呀,我幫你的忙你連謝謝都不說啊。」然後他又說道,「你再走一步,我可就要大聲喊了。」
露露的腳,被他這一句話,順利地釘在半空,然後默默地收了回來。
露露深吸一口氣,漲紅著臉,英雄就義般轉身。
一個年輕的男人坐在牆頭上看她,一隻腳踩著牆,一隻腳垂下來晃啊晃,逆著光的身影修長而充滿朝氣,嘴角勾著不羈的笑意,讓人想起年少時青澀的初戀。
如果不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這一定是個十分美好的初次相遇。然而,當露露在暗淡的光線下看清他的臉時,她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這個男人長發烏黑,唇色嫣紅,雪白的皮膚,臉上一雙上挑的桃花眼水光瀲灩,斜斜瞟過來的樣子讓人想起了千金難得的藝伎,抱琴離場時回眸一笑的風情。
英挺和艷麗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觀感在同一個人身上劇烈地碰撞,露露原本打好的腹稿堵在嗓子眼,眼睜睜地看著男人跳下牆朝她走來,然後拍了拍她肩上的落葉。
「長得倒是挺可愛的。怎麼,趁新郎不在,先到一步采新娘這朵花去啊?」男人笑眯眯問道。
他的胡說八道成功拉回了露露飄飛的神志。露露覺得自己的臉都可以燙熟雞蛋了。
她咬唇說道:「不……不是!新娘是個男人……」
「我知道啊。」他點點頭,又笑了,「所以才說你採花去嘛。」
露露決定忽略他的胡說八道:「你剛才在竹林里?」
「對啊,我剛才在竹林里練劍。」他笑道,「你說了什麼話,我一個字都沒有聽見。」
果然全部都被他聽到了!她好想哭!
男人頂著一臉戲謔說道:「不過我很好奇,你說的『他』是指新郎還是新娘?」
露露悲憤地說道:「我不告訴你!」
「哦。」男人道,「沒關係,反正待會兒就知道了。」
露露聞言轉頭就走。
男人立刻跟在她的後面。
露露往回走,作翻牆狀。
男人一把把她拽住:「怎麼,你不搶親了?」
露露欲哭無淚道:「你跟著我,我怎麼搶?」
「多個人多份力嘛,我不會妨礙你的。」男人笑嘻嘻地把腰上的劍解下來,「搶親的時候拿個小錘子多掉價啊,我的劍借你用。」
露露看看劍,又狐疑地看看他:「你是誰?幹嗎要這樣幫我?」
「我是誰,現在不能告訴你,你一會兒就知道啦。」男人歪歪頭,「我幫你的原因,也不能告訴你,不然你就知道我是誰啦。」
露露心想,這個人長得好看是好看,但性格真的好煩人啊!
管他的呢!露露伸手抓過他遞在她面前的劍,肅然強調道:「待會兒不准搗亂!」
男人乖乖點頭:「嗯,我一定會配合你的。」
於是兩人躡手躡腳地來到窗戶前。
露露:「這窗戶怎麼這麼高?」
男人說:「沒事,你坐在我肩上,我托你上去。」
兩人一番行動,露露的腦袋搖搖晃晃地出現在了窗外。
「哇,看不出來你這麼重。」男人說,「怎麼樣,屋裡什麼情況?」
露露穩住身子,往裡一看,和連綬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連綬:「你飛上來的?」
露露環視一圈,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確定:「新娘不在,你卻在這裡。」她突然爆笑出聲,手指向他手上捏著的蓋頭,「哈哈,你還跟我說你不是新娘!」
連綬無奈,低頭看了看手上的蓋頭。
「我真是新郎。」連綬鬱悶地說道,「蓋頭扔在桌子上,新娘,嗯,可能跑了。」
露露:「啊?你說啥?」
連綬皺皺眉:「不管他了,你先進來。」他走過來,隔著窗子說道,「你往後面退點兒,我要開窗戶了。」
「哦。」於是露露低頭吩咐那個無名的好心男人,「你往後退兩步。」
男人說道:「哦。」
連綬又皺皺眉。
他打開窗戶,探身出去,一邊去牽露露的手,一邊低頭往下看。
然後他就保持著和露露雙手交握的姿勢石化了。
連綬面無表情,聲音平淡地問:「齊玉京,你在幹什麼?」
露露:「啊?」
她突然意識到這個名字在哪裡聽到過,她僵硬的脖子像裝了生鏽的齒輪一樣,一格一格地彎下去。
齊玉京正仰著腦袋,在她的胯間,對她沒心沒肺地笑。
這個名字,明明就在喜帖上看到過啊!
露露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飄:「你是齊玉京?你是新娘?」
齊玉京笑道:「對呀!」
露露問?:「你有病嗎?神經病?有這麼幫著別人搶自己親的嗎?你說,你說啊!」
齊玉京笑道:「啊,現在你知道我的名字了,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幫你嗎?」
露露生氣地說道:「你說。」
齊玉京對她眨眨眼:「我練完劍走出來,看到你,你正對著竹子表情豐富地說話。只一眼,我就對你一見鍾情,所以我希望你來搶親,把我搶走。」他看看露露和連綬交握的雙手,遺憾地說道,「可是,大概我運氣不好,連百分之五十的中獎概率都會失敗,你要搶的,貌似不是我啊……」
露露和連綬對視一眼,齊齊無語。
蒼天啊!大地啊!這裡有個神經病啊!
誰神不知鬼不覺地給了你百分之五十的成功概率啊!你到底有沒有一個新娘的自覺啊!
這個婚,還結不結了?
片刻後。
三個人心平氣和地坐在洞房裡。
周圍一片喜慶的大紅色,三個擁有史上最混亂三角關係的人面面相覷。連綬撫額沉默,露露表情呆滯,齊玉京笑容滿滿。
露露首先發言:「所以,你到底想怎樣啊?」
齊玉京注視著她,笑道:「我想你把我搶走,我想跟你成親。」
連綬:「喂!」
露露說:「可是,你不是要投胎轉世嗎?我可不是仙身。」
「我知道,大不了我就不投胎了。」齊玉京認真地說道,「和你在一起的一分一秒,抵得過我不斷輪迴的漫長歲月。」
連綬:「喂喂!」
「大哥算我求你了,別貧啦。」露露無力說道,「既然這麼草率地決定,那之前轉世那麼多次是為什麼?」
「為什麼覺得我草率呢?」齊玉京朝著露露的方向傾斜了一些,雙手交握撐在下巴上,「就是因為我轉世了那麼多次,才顯得為了你放棄這些的我非常誠懇啊。」
連綬說:「喂,你們這樣聊天,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露露說:「五百世輪迴,你只剩一百零一世了。雖然我不知道你最初是為了什麼而做了這個會耗費漫長時光的決定,但現在放棄,你有沒有想過你的目標?不可惜嗎?」
齊玉京認真聽完,笑容變得淺淡了些。
「因為我已經不記得為了什麼了啊。」齊玉京有些悵然,「所以,我也忘了究竟可不可惜了。」
連綬說:「喂,當初你可不是這麼跟我說的啊!你說是為了很重要的事,不方便告訴我!」
「你真好騙。」齊玉京不屑地看了連綬一眼,「雖然在我僅剩的印象中,那的確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甚至和我的生命同重。」
連綬撫額。
露露問:「大概是什麼事?」
齊玉京蹙眉,非常吃力地回想了一番:「好像是去找我心愛的人,告訴她一件重要的事。」他看看露露,又露出笑臉,「但或許,我已經找到你了呀!」
露露說:「太草率了。」
齊玉京說:「不,這是一種感覺,感覺你懂嗎?雖然世界上的人有很多,但當你看到正確答案的時候,心裡就立刻會有『是她沒錯』這樣的感受啊。」
「我懂。」露露說,「我看到連綬,就會有這樣的感覺。」
連綬及時插嘴:「真巧,我也是。」
兩人深情對望。齊玉京在旁邊一臉失落。
露露冷酷地乜了齊玉京一眼,然後「霸氣側漏」地說道:「所以事情就這麼決定了:要麼你跟他成親,成完親趕緊該幹嗎幹嗎去;要麼我跟他成親。」
連綬附和道:「親愛的女王陛下!你好霸氣,我好喜歡!」
齊玉京說:「其實我和一個男人成親也不是不可以……」他嘆氣,哀怨地瞟了她一眼,露露雖然努力作冷酷狀,也被他那雙含情的桃花眼看得半邊身子一麻,「可是現在有你在這裡,我怎麼可能當著你的面和別人成親呢。」
連綬弱弱地說:「等等,這個台詞我說比較合適吧……」
「然而你還不是選擇和我成親?」齊玉京對連綬呵呵一笑,然後對露露溫柔地說,「換作是我,我永遠不會這樣對你。我要用行動向你證明我對你的喜歡,真的不是在開玩笑。」他站起身來,「我走啦。轉世的事情,我另想辦法。雖然放棄了,但讓我看著你和別人成親,我做不到啊!」
露露看著齊玉京朝她笑著揮揮手,然後打開窗戶,瀟灑地跳了出去,心裡竟然對這個漂亮的男人生出了淡淡的……不舍?
「哎喲!」漂亮的男人的聲音從屋外傳來,「跳個窗戶都能崴著腳!」
露露默默目送齊玉京一瘸一拐地走遠了。
然後她和連綬對視了一眼。
雖然過程很詭異,但結局居然很美好!
這個親,居然真的搶成了?!
雖然過程確實非常詭異……
連綬說:「你說和我成親,你不會反悔吧?」
說出去的話如同潑出去的水,露露一直是板上釘釘的一條「漢子」。
露露說了「好」之後,立刻窩囊了:「可是大家都知道你的新娘是男的,大變活人不好吧?」
連綬鎮定地拿起蓋頭:「把臉蓋上,誰能看出你是男是女?」說完,他往某個地方瞟了一眼,「反正其他地方也不大能看得出來。」
況且按齊玉京的身材,露露把他的喜服穿出了寬鬆款的效果。在蓋蓋頭之前,露露對著鏡子照了照,鬱悶地發現好像的確不大能看出是男是女。
可也不是那麼不合身啦。露露看著鏡子中的自己,一身大紅的衣服,襯得臉蛋粉撲撲的,氣色很好,春風得意的樣子。
她怎麼就和連綬成親了呢?
她居然就這麼和連綬成親了!
露露保持著一副回不過神來的表情,順利地和連綬一拜天地、二拜天帝,夫妻對拜轉身的時候,她那身寬鬆款的衣服終於發揮了作用,腳下一絆,居然把頭上的蓋頭晃掉了。
露露的臉就這樣暴露在滿座賓客灼灼的視線里。
露露和連綬對視了一眼。
露露眉目傳情:完蛋了!要被發現了!
連綬回復她:別怕,我結婚,誰敢胡說八道!
賓客沉默良久,然後集體道喜:「連仙君的夫人雖為男兒身,卻和姑娘一般嬌小可愛,連仙君好福氣啊!」
「三哥和三嫂看起來真是恩愛非常啊!」
「啊,三嫂居然會害羞呢,臉紅啦!臉紅啦!」
露露望著笑容真摯的仙人們,心虛頓時蕩然無存。她的腰慢慢挺直起來,只覺得「三嫂」是她聽過的最美好的兩個字。
你看,在大家眼裡,她是配得上連綬的呢。
她笑著接受大家的好意——呃,除了一個人。
湖姵站在遠處,雙眼噴火地盯著露露,一臉的難以置信。露露隔著這麼多的人,幾乎也能感受到湖姵強忍著沒有脫口而出的那句:「怎麼是你?」
想想就竊喜,露露的笑容不禁更真摯了。
這份好心情一直維持到當天晚上連綬對她說那句話之前。
連綬皺著眉頭道:「湖姵約我去蟠桃園見她。」
露露說道:「她深更半夜約你去蟠桃園?」
連綬說道:「而且我答應了。」
露露說道:「你居然答應了?!」她脫口而出,「你居然放棄和新婚妻子洞房,去和野女人私會?」
連綬一愣,隨即壞笑道:「你時時刻刻都在惦記著和我洞房?」
露露:「呃,這個……」
不小心暴露了內心世界的露露羞得面紅耳赤,一頭扎進連綬的懷裡。連綬抱著她晃了晃:「乖,她怎麼有咱們洞房重要呢?她說了,只要見我一刻鐘,一刻鐘後,她便和我再不來往。」
露露立刻被最後這四個字打動了。加之連綬又說道:「相信我,如果我要做什麼事……」他低聲道,「那絕對不止一刻鐘。」
露露:「你不要臉。」
「我有一定要去的理由。」連綬說道,「今天我本不想和她有什麼牽扯,但她說,只有今天,她才願意告訴我一件事。」連綬不禁深鎖眉頭,表情有些不好看,「而且這件事……關於你。」
露露抬起頭:「什麼事?」
連綬表情不甚愉悅地說道:「不太清楚,等我回來告訴你。」
露露這才不情不願地放人。
然而在新房裡坐了五分鐘,她就坐不住了。
就算有一萬個理由,湖姵憑什麼在新婚之夜搶人家老公!
這句話在露露腦海里出現的一瞬間,她「噌」地就站起來了。
湖姵說了讓連綬去,又沒說她不能跟著去!她也要去,去偷看湖姵到底打著什麼算盤!
露露立刻出發了。
蟠桃園不大,在無數「吃一個蟠桃多活一千年」的民間傳聞里,這是露露在天庭少數比較嚮往的地方,連綬為她詳細描述過數次。因此雖然是第一次來,當露露進入蟠桃園時,對周圍有一種神奇的熟悉感。
蟠桃園四面圍合,樹木排列呈太極圖狀。在圖中陰陽點位置處各有一口井,天庭默認,談情說愛去陰井,尋仇報復去陽井,湖姵的目的露露用腳指頭也能想出來。她憋著一口氣,不情不願地往陰井走去。
然而沒有人。
露露十分詫異,難道自己把湖姵想得太壞了?這次她真是為了講清楚?
露露又往陽井走,穿過整個蟠桃園的路程十分費時,然而在離陽井還有幾百米的時候,她就看到陽井的位置上藍色光芒大盛,刺得她情不自禁地閉眼,眼皮外亮了一下,慢慢暗淡下去。
這是在搞什麼?露露連忙加快步伐。深夜的蟠桃園靜得落針的聲音都可聞,露露急促的腳步在落葉上擦出「唰唰」的輕響聲。
陽井裡藍光未褪,湖姵一個人背對著露露的方向,負手站在井邊,無聲的風將她的頭髮和裙角吹得輕輕舞動。露露走到她背後兩三米時,她輕聲道:「你來了。」
然後她轉過身來。
露露看到她的臉的瞬間就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裡陡然生出一股非常不好的預感,幾乎是厲聲質問道:「你把連綬弄到哪裡去了?!」
湖姵歪歪頭:「弄到井裡去了。」
露露立刻撲到井邊,看了一眼,只看到刺眼的藍光,只好退了回來。她跪在井邊,一側頭就看見湖姵站在她旁邊低著頭看她,眼裡全是不解和憐憫。
湖姵原本的臉不見了,現在用的是露露的臉。
露露咬牙說道:「你沒事頂著我的臉幹什麼?」湖姵的臉真是嚇了她一大跳。現在距離近了,清楚看到湖姵用的是和她一模一樣的面孔,露露看到那張臉上有著和她平日截然相反的表情,十分反胃。
湖姵淺笑道:「你說的是什麼話?這才是我本來的樣子。」
「你胡說!」
湖姵仔細地打量著露露驚疑不定的神情,摩挲著髮絲說道:「我說的是不是真的,你其實自己也不確定不是嗎?」她溫柔地笑著,「畢竟,你什麼都忘了啊,霜露。」
聽到「霜露」這兩個字,露露一驚。上次聽到有人喊她「霜露」,還是那個名叫蘭宿的邪修將他們送往檮杌幻境的時候。思及此,露露猛然想起,當時檮杌幻境的陣法也發出這種藍幽幽的光芒,這次,莫不也是一樣?
「井裡到底通往哪裡?」
「能問出這樣的問題的你,想必已經有答案了。」
「你和蘭宿,究竟是什麼關係?」
「蘭宿?」湖姵的眼珠子轉了轉,她思索了一會兒,搖搖頭說道,「這個人怕是你的故人,我可不認識呢。」
「那你怎麼會和他用出一樣的手段?」
「你說幻境傳送陣嗎?這個東西,遠古時代的神祇和凶獸都有一個呢。」湖姵說道,「可不是什麼稀罕的東西。」
果真是幻境?
「你把連綬送到哪裡去了?」露露冷聲問道,「你到底想怎麼樣?」
「唉……」湖姵輕嘆了一聲,「一口一個連綬,這個名字從你嘴裡說出來,可真是讓人不習慣呢。」她瞅著露露,嗔道,「我不想怎麼樣,我這麼做,都是為了你好。」
露露立刻冷笑一聲:「今天早上還有人盼著我死在檮杌的幻境裡,晚上就變成為我好了?」
「忘了一切的你,問的問題可真是蠢到讓人討厭。」湖姵輕蔑地說道,「我不妨告訴你。」湖姵輕吸了一口氣,「我,就是你。或者說,我曾經是你的一部分。我是你的一滴淚,一滴封存著你所有愛恨情仇的眼淚。」
露露蒙了:「你說什麼?」
「當年你和饕餮——也就是你現在稱作連綬的那個人最後走向了決裂。在你們二人兵刃相見之前,你把關於他的一切一分為二。一半是你和他的回憶,你封進了蝙蝠洞中,然後封存了那裡的時空;一半是我,你當時的一滴淚水,你對連綬的一切愛,一切恨,一切激烈或者平淡的感情都存在了這滴眼淚里。你將我扔進時間流中,我來到這裡,化作仙身,一睜開眼睛就背負著你賜予我的一切。」湖姵盯著她,緩緩笑道,「我一直等著你,等這一天的來臨。」
「我作為你的一部分,承載了你的感情,在碰到這個世界的饕餮時,我情不自禁地被他吸引,同時也希望你能夠不再受這份感情所擾。可我最大的錯誤,就是我第一次見到你時竟然沒有認出你來,沒有想辦法把當時涉足不深的你勸離他身邊。等我回過神來,為時已晚。」湖姵說道,「沒錯,後來我有那麼一刻,嫉妒即使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做就可以輕易獲取饕餮愛戀的你,我想取代你,我想知道當初那份毀天滅地的感情發生在我自己身上是什麼感覺,所以,我曾經希望你死。
「但現在,我放棄了,你就當我是良心發現好了。我終究做不到看著你一步步重蹈當年的覆轍,當你和饕餮拜堂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不能再等了。饕餮可以不屬於我,但絕對不能再次和你在一起!」
露露冷笑道:「你憑什麼替我做出這個決定?」
湖姵一字一頓道:「因為只有我明白,真正的你,究竟有多恨他。」
恨?
露露愣了:「我恨他?你在說什麼笑話?」
「連綬也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呢,所以他才會來見我。」湖姵笑道,「於是我趁他不備,把他推進這個幻境裡。」湖姵強調道,「你的幻境。」
「去了這個幻境,當你明白你究竟想要什麼的時候你就能離開。這是你的世界,你不想去看看嗎?」她輕聲誘惑著露露,「饕餮也在那裡,你不怕他知道了你和他的過去之後再也不要你了嗎?啊,井裡的光芒就要消失了呢。」
露露聞言,下意識地往井裡看,那藍光的確在逐漸縮小,露露心裡著急,試圖在藍光中尋找連綬的影子,只聽湖姵在背後輕聲說道:「你們二人,果然一樣蠢。」
話音剛落,露露只覺得背後一股大力襲來,一瞬間她的頭腳翻轉,向井裡栽了進去,整個人瞬間消失在那片藍色光芒中。
湖姵站在井邊,低頭往下看。那藍光在吞噬了第二個人之後變得更加暗淡,襯得蟠桃園裡更靜。
其實並不是。湖姵側頭細聽,分辨出有輕巧的腳步聲從遠處極快地走近。
湖姵輕輕舒了一口氣。
「這樣也好。」湖姵自言自語道,「我的身體,也快承受不起這樣多的感情了。」
說完,她縱身一跳,也消失在了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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