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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招引琴
恨若渴,憶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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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我在宮中待了幾日就匆匆離開。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為了配合我,祁顏也一同隨著我出宮,美其名曰是去找他的師父,再尋一尋我的治病之法,誰知是去哪處好山好水逍遙。
而關於我的婚事一說最終商議的結果,是由他回稟父王,只說我在潛心修行,此時成親著實不妥。
再者說成親沖喜這回事,他這個國師最有發言權。父王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得暫且准允。
但君無戲言,已經指了的婚又怎能出爾反爾,最終下旨將婚期推遲。至於何時成親,再另行商議。
說起來,祁顏並無龐大的家世,而且身份成謎。我所知道的,僅是他無父無母,幼時被一位能人異士收養,經前任國師舉薦入朝。至於後來為何能在朝中穩坐國師之位,除了憑藉自身才華,並不做第二種猜想。
開始我不大待見他,但自從他做了我的師父,我對他也始終恭恭敬敬,偶爾仗著帝姬的身份鬧一回脾氣。宮中的人都怕他,只有我不怕,他對我也很是縱容。
而我喊他師父這回事,宮中也無他人知曉,否則父王定不會不顧禮數將我嫁給他。
若要形容,祁顏就像周身裹著聖光的神仙,始終高高在上。要讓我同神仙成親,該是怎樣一樁不切實際又難以想像的事情。
回到大燕時,恰好颳起冬風,天幕陰沉得像是要下起雪來。
我在城中的一處酒樓撞見賀連齊,彼時他點了滿滿一桌菜,倚在窗邊遙看街市的風景。見到我,他心情大好地打招呼:「就知道你今日該回來,特意為你接風洗塵。」
這是城中最好的酒樓,菜品以佛手金卷最為出名,聽聞一日只賣三例,先到者先得。
還未待我開口,他已經遞了一份到我面前,隨手又添了杯茶水:「你不在的這幾日,真是害苦了我。」
我看著滿桌的飯菜,又瞪大眼睛望著他:「我沒有看出來,你到底苦在哪裡。難道是半夜就來排隊買佛手金卷,沒有睡夠嗎?」
他不知從何處拿出一摞信箋遞給我,有些疲憊地揉著額角:「你不是說,這裡沒人知道你的身份,怎麼會有這麼多人來找你?」
我粗略地翻了幾頁,都不是什麼要緊事。唯有一件,是樁要緊的。
那是與我交好的小道士,年紀才不過十四歲,圓頭圓腦又為人和善,名喚無名子。我初到大燕時,因一時沒有落腳之地,還是他替我尋到這間道觀,對我多加照料,可以算半個恩人。
我費盡力氣才將他那狂草認清楚,大約是說讓我代他作法。聽聞大燕的十四公主總在夜中看到飄在半空的黑影,夜復一夜不能安睡。但問值夜的婢女,卻被告知什麼都沒有看到,連半點風都沒有。
自古靈異怪誕之事,多半是人嚇人。但皇后卻不放心,於是特意請來王城中極有威望的道長在宮中作法。既涉及皇室,面子自然須得做足,道長平日裡手下的小道士不夠用,又到處來尋外援,恰好尋到他頭上。可無名子恰好前一日吃壞了肚子,不便前去,就將這事推到我身上。
我將信箋疊起來收入袖中,打算再作考慮,又隱約覺得哪裡不大對勁,忽地轉頭皺眉問身旁那人:「今天是什麼好日子?為什麼選在這裡吃飯?」
賀連齊飄飄然看我一眼,夾起半隻鴨掌,漫不經心道:「你方才看的那樁生意,我已替你接下了。不然你以為,這一桌飯錢是從哪兒來的?」
「……」
第二日,墨雲仍然未消散。
臨出門前,我同賀連齊講了這樁法事的始末,他聽完之後,皺眉問我:「你說的十四公主,可是方蕪?」
我系帽帶的手頓了頓。帽檐幾乎遮住了眼睛,我只能看到他的半張臉,薄薄的唇抿成一條線,似乎在沉思著什麼。我不由得愣了愣:「你認識她?」
這帽帶不知什麼時候打了死結,我費力地垂著眼睛,半天都沒有解開。
有一雙手出現在眼前,指尖修長,輕而易舉挑開了方才還纏成一團的青色細帶。耳畔響起他娓娓道來的聲音:「大燕十四公主方蕪,自幼善舞。一曲朝陽踏月迎風而舞,三千桃花齊放。連大燕最優秀的舞師都自愧不如。」
他將我的帽檐向上抬了抬,墨色的眸中含著戲謔,笑著看我:「不要跟我說,這樁已傳遍整個大燕的傳聞,你又沒有聽說過。」
這回我確實聽過,只因早些時日,無名子曾有幸得見那流風回雪的一舞。據他說,公主的舞姿可謂是翩若游龍,舞若驚鴻,連萬物都失了顏色。
於是,我覺得這位公主約莫舞得頗負盛名,不然怎能引得從未讀過書的無名子說出書中的成語來。
思緒越飄越遠,賀連齊見我不說話,又笑道:「當真不知道?可是聽說那位公主風姿卓然,若有幸得見,也算了卻一樁憾事。」
此話一出,我便有些不大高興。
也許我從未將帝姬的身份放下,賀連齊的一番讚賞讓我隱隱有些不忿。雖不理解為何不忿,大約是同為皇宮貴族,而她早已為世人口耳相傳,我不過是隱在皇宮高牆後名不見經傳的帝姬,也許不久以後就會變成一堆白骨深埋黃土。
眼角隱隱泛酸,我吸吸鼻子,不甘心道:「你怎麼這樣沒見識。跳舞,跳舞有什麼難的啊。」
他眼中有笑意閃過,微挑了眉問我:「哦?這麼說來,你的舞一定跳得很不錯。」
我噎了噎,囁嚅道:「那倒不是。」
他引著我出門,分神看我一眼:「那不如你同我說說,你都會些什麼?」
想來想去,還真想不到有什麼能拿得出手的長處。
「我、我會救人啊。」
彼時剛剛踏出院門,我回過頭去,只見門庭空曠,他的身子隱在木門後,只依稀可見一雙含笑眉眼。他說:「會救人,也不錯,醫者仁心。阿瀲,早些回來,不要讓我等太久。」
直到已隱隱能瞧見大燕皇宮的四角飛檐,我才發覺我的臉,燙得莫名其妙。
法事出乎意料地簡單,全程我都心不在焉,只因知道就算認真作法也沒什麼用處,全都是耍花腔的功夫。
傳聞中的十四公主始終待在宮門緊閉的寢殿中,只在法事做完時才現身,站在石階上漫不經心地打量院中情景,揮手讓眾人散去。
時間倉促,我還未看清這位公主的模樣已經要離開。心中雖然好奇,但心知有些人活在傳說中更讓人覺得傳神,還是不要打破這種神秘感比較好。
轉身離開時,不知誰在身後喚了一聲「道姑留步」。
正跨過門檻的腳步陡然收了回來,我左右看看,四周的道士都已經不見蹤影,只留下我一人。
難不成,這一聲是在叫我?
可我本是女扮男裝,怎麼會被認出來?
我裝作驚詫地四下張望,緩緩轉過身。殿前的女子盈盈立在那裡,神色難辨。
我猶豫道:「公主是叫我嗎?」
她一步步走近我,裙裾曳地也渾然不覺,微微眯了眼:「你是,沈瀲?」
我這才看清她,大周的十四公主,方蕪。鵝黃宮裝將她襯得姿容勝雪,眉心茜色花鈿艷得驚人,神色卻是冷淡,像是世間事物都入不了她的眼。
我不著痕跡地後退一步,搖頭道:「公主怕是認錯人了。」
她揚了揚嘴角,我知道她在笑,可就連笑容都被封上了三尺冰霜:「我知道是你,沈瀲。虞珂曾同我說過,城東的道觀,你就住在那裡。就算今天沒有認出你,這一兩日我也會去找你。」
天邊驀然飄起細雪,墜到見方的青磚上又頃刻不見。袖口被染上層層疊疊的濕意,她伸出手來像是要握住什麼,只片刻又將手收回,自顧自說道:「聽說自從書生醒來後,她就不知所終了。你可知她去了哪裡?」
原來是要打探虞珂的消息。我將一顆懸著的心放下,想了想說:「總歸是離開了,何必管她去了哪裡。其實她離開好過留在這裡,公主,你說是不是?」
她看我良久,笑出聲來:「世人難得如你這般想得開。沈瀲,我聽說,你能救旁人救不得的人?」
料想此話該是虞珂同她說的,既已承認我的身份,也就沒有再扯謊的理由。可此時身處皇宮,實在無法坦然。畢竟這裡埋藏了太多的秘密,也許一不小心就會被捲入一場陰謀。
我悄然後退一步,拒絕道:「大周能人異士何其多,公主貴為王室,自當能尋到名副其實的名醫。我不過會些小法術,討生活尚可,救人怕是本領不夠。還望公主另請高明。」
若是祁顏替我尋到的人,必定有十成把握。可不知底細,我不敢擅自行動。
她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事,眸中盈滿諷刺:「救人?我可不是什麼懸壺濟世的善人。我要救下的人,只是想讓他活得更痛苦。」
見我不能理解,她收起笑意,淡淡道:「他是個殺手,武功在大燕首屈一指,沒人能勝得了他。可是,他殺了我姐姐,就在我面前。傷口很深,幾乎見骨,我想替她止血,可怎麼也止不住。姐姐在我懷裡沒了氣息。」
她垂眸看著自己的雙手,似乎上面仍有大片的猩紅,良久,才輕輕笑了一聲,浮起霧氣的雙眸漸漸清晰:「我尋了他整整四年,近日才知他身中劇毒,活不過今夏。」
時隔甚遠,我已不能想像當日是何種情形,只是方蕪現在談起來,仿佛一切就發生在不久之前,鼻息中甚至瀰漫了淡淡的血腥,是殺戮的氣味。
大燕的歷史我並不大了解,唯一知曉的便是當今聖上聖體康健,膝下子女眾多。唯一一位年少夭折的,似只有一位九公主。
聽說是暴斃而亡,不曾想竟是被毒殺的。
我本想問問那殺手為什麼會殺了她姐姐,可料想讓她再回憶一遍當時的情景著實殘忍,也就不再追問,只是道:「他就要死了,你大仇得報,不是該高興嗎?」
她卻轉開視線,望向暗沉天幕。
「其實死亡才是解脫,我要讓他活著,生生世世活在愧疚中。
我想了想,還是提出不同見解:「其實,殺手是不會愧疚的吧?他們以殺人謀生,理應拋棄了一切感情。若照你所說,他定是殺人無數,也許根本不記得。」
我微微停頓,打量她的臉色,見她似乎沒有特別的表情,才繼續道:「也許根本不記得你姐姐。」
本以為她無言以對,是因這一席話將她說動。片刻後才發覺她也許根本沒有聽到我的話,只是從方才開始就遙遙望著某處,似乎在回憶什麼。我也順著她望著的方向看去,隱隱能看到高台一角。迷濛霧氣中約莫有個輪廓,倒像只展翅欲飛的金鳳。
落雪似飄絮紛揚而下,良久,她似笑了笑:「不,他記得。我一定會讓他後悔。」
貳
我一向救人,從不害人。儘管方蕪要救活那位殺手,只是為了讓他痛苦一生。
雖然在我看來,她能如願以償的希望很是渺茫。最有可能的結果,是她把他救活,他依舊在塵世逍遙。
我進行了非常激烈的心理鬥爭,甚至謝絕了方蕪留下我用晚膳的邀請,路上打碎了雞蛋一隻,踩碎香瓜兩個,回道觀時還差點被門檻絆倒,幸好被及時趕到的賀連齊一把扶住。
「只是去做個法事,把魂兒也丟了?」
我妥帖站穩,措辭良久才問他:「如果你的仇人快死了,而你想要救活他……」
他打斷我:「魂兒真的丟了?」
我瞪他:「死了是一種解脫,活著才是折磨。若是我幫你把他救活了,是不是害了你的仇人?」
他撐了撐額頭,努力理清我話中的邏輯關係:「所以最後,他還是沒有死?」
我點頭。
他挑眉:「既然沒有死,你又哪裡害了他?」
我愣了一會兒,覺得此話頗有道理。
一日之後,我已做出決定。
過去的大半時日,我全都倚仗祁顏替我找尋聖物的線索。可如今我跟他身處不同世界,不能再凡事都指著他拿主意。畢竟他不能時時刻刻伴在我身邊,而我也總歸要長大。
雖說此去能尋到聖物的希望渺茫,但已拿到狼血印,倒是足夠讓我看到一絲希望。此番算作嘗試,倒也並無大礙。
臨行之前,我同賀連齊一道前往皇宮,照例替方蕪占卦。
上回虞珂去往鏡中世界,我本應替她編好身份,可命盤上卻毫無根據。由此推斷,她的身份便是孤女。
這回方蕪的身份要複雜許多。三刻鐘後,我捏著手裡記下的幾片薄紙,同她道:「鏡中世界有位安寧帝姬,幼時生過一場大病,容貌被毀,自此以輕紗覆面。五歲時被遣去國寺祈福,皇帝命她十八歲方可下山。算起來,過幾日恰好是她十八歲生辰。」
她似是不解:「那真的安寧公主……」
我抬眼看她:「真的安寧公主,早在幾日前就病重過世了。」頓了頓,「說來也巧,這安寧公主,本名恰為方梧。」
命盤無法斷清事情始末,只能看到模糊因果。
這位安寧公主的母妃身世平平,性子又頗冷淡,入宮不久後不知為何觸犯了天威,皇帝一怒之下將她打入冷宮,再沒見過她一面。即使知道她懷有身孕,都不曾把她接回宮中,她也始終鬱鬱寡歡,八個月後產下一女,便撒手人寰。
所以自出生起,皇上便不大待見這位公主,在她毀容後更是將她送往國寺,美其名曰靜養,卻多年來不聞不問。
沒有人能比我更清楚,一個毀了容顏又不受寵的公主,在宮中的地位究竟意味著什麼。除了虛無縹緲的名頭,甚至比不過一個寵妃的侍女。
舉高踩低之事屢見不鮮,連國寺中都未能免俗。由此可見,安寧公主的日子也並不好過。可公主終究是公主,又恰逢她十八歲生辰,照理要接回宮中,如今卻突然暴斃。寺中怕皇上怪罪,遲遲秘不發喪。聽聞這幾日,在尋找起死回生之法。
我將救人方法和歸來期限說與方蕪,她始終沒什麼表情,在我說到若三月後還沒有回來會有哪種下場時,她也只抬了抬眼皮,嘴角凝出一點笑意:「沈姑娘若是想讓我知難而退,大可不必再說。我等了四年才等到這個機會,又怎麼會回頭。只是,還有一樁事,想請沈姑娘幫忙。」
我點頭示意她說下去。她沖身邊的侍女抬了抬手,一樣東西便遞到我眼前。做工精細,巴掌大小,同我的膚色一模一樣,大約是張……人皮面具。見我不解地望著她,她才緩緩道:「這三個月,就勞煩沈姑娘扮成我,做一做樣子了。」
我仍沒有說話。
大概是見我心中猶豫,方蕪接過面具,低垂著眼在手中擺弄。
「我向來不愛在宮中走動,除了我那故去的姐姐,平日與人私交甚少。近日又傳這宮裡有不乾淨的東西,更不會有人登門拜訪。若真有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姑娘只需露個面,稱自己身體不適推了便可。還請放心。」
這如何能放心。如果被人發現我是個假公主,而真身還不見蹤影,不對我嚴刑拷打逼我說出公主的下落,都對不起地牢里的十八般刑具。更何況,即便我真的說出公主的去向來,他們也十有八九不會相信。
猶豫很久,我才開口道:「公主,這樣做,是否不大妥當?」
她像是早已知道我會拒絕,重新將面具遞到我眼前:「此時我若喊一聲刺客,姑娘猜猜,你門外那位朋友,能不能打得過百名禁衛軍?」
我看著她平靜無波的眼,嘆了口氣:「公主是想即刻動身,還是要稍作休息?」
叄
想來方蕪早已做好讓我代替她的打算,不僅為我準備了人皮面具,甚至還為賀連齊備好了侍衛服制。
法術施展得很順利,將方蕪送走後,偌大的寢宮只剩我跟賀連齊兩兩無話。想我剛從大周的依明宮離開,轉眼又住進方蕪的寢殿,可見我同皇宮確實有緣。
心中不住盤算之後諸事,我在室內來來回回走了許多圈。
大概是瞧著實在眼暈,賀連齊就近將我按在金漆彩油的榻上坐下,皺眉道:「怎麼了?」
我抬手摸了摸玉枕,又在錦被上蹭了一蹭,喃喃道:「我怕晚上睡不著。」
他看我良久,似乎夾雜一絲為難的語氣:「雖說你我日日同住道觀,但你總不能讓我在這裡陪著你。」
我剛想說他著實想多了,我只是有些認床而已。他已怡然自得抬手斟了杯茶,又遞給我一杯,漫不經心品著:「宮中規矩禮儀頗多,你,」抬眼將我上下打量一番,「不怕露餡嗎?」
我接過他的茶,也喝了一口潤嗓子:「你怎麼還不出去巡邏?」
「……」
入夜後,我才問賀連齊拿到前塵鏡。
三遍咒語過後,模糊鏡面漫出幽暗燭火,將壁上砂金漆籠上一層微光,檀香裊裊而起,不知何處有木魚聲吟唱。
是一座佛堂。
堂內冷清,正中一尊赤金佛像遙遙高懸,貢台下擺著一副水晶棺,四周圍滿燃至一半的紅燭。棺中躺著一位美人,白衣黑髮,雙眼微闔,面上覆著薄紗。
窗外幾片枯葉落下,堂內驀地響起縷縷琴聲,不似哀樂沉沉低訴,倒像山泉委婉連綿。
我這才看到角落裡唯一的一塊空地,蒲團上背身坐著一位白衣男子,玉簪簪起漆黑髮絲,錦袍袖口微動,樂聲便是出自他指尖。
從前只聽過對牛彈琴,還從未見過對著一具屍首奏樂,當真是匪夷所思。但我沒有妄加評論,畢竟習俗不同,也許他的琴音有特別功效,能夠超度亡靈。
燭淚融融,琴聲漸次空靈,一派反常的幽靜祥和被驀然響起的敲門聲打斷。
白衣男子起身打開門,一個神色慌張的老尼探出頭來,從門縫中張望:「離公子,這招魂曲已經彈了三日,公主究竟能否……」
面容清冷的白衣男子神色淡淡,垂首輕答:「我盡力而為。」
老尼沒有著急離開,又像是極其忌憚棺中的人,並不敢進佛堂。
樂聲再度從容響起,幾段平緩琴音淌過,陡然走高。面前像有陡峭山岩拔地而起,凌厲的幾聲響過,忽然「砰」的一聲。
琴弦崩斷。
那男子似乎愣了愣,片刻的寂靜後,沒有合攏的窗欞忽地被風吹得盡數打開,吱呀作響。滿地的燭火忽明忽暗,幾乎盡數熄滅。在尼姑的尖叫聲中,棺材裡傳出輕微響動,美人緩緩坐起身來。
風乍停,燭花噼啪一聲輕響,白衣男子指尖拂過琴弦,直直望向棺中的人。溫暖燭光盈滿他墨色的眼,他像是笑了一聲:「公主,你回來了。」
我想,這可真是一場別開生面的初見。
此前做了無數種猜想,獨獨沒有想過方蕪代替了安寧公主,自己躺進了棺材裡。
她的出現著實嚇壞了一眾尼姑,畢竟三天前見到過安寧公主已經涼透的屍體,如今看到一個大活人,不得不讓人聯想到是否真的是佛祖顯靈。但大多數功勞,都歸結於奏了三日招魂曲的離青。
傳言離青琴技天下第一,更是身懷秘術招魂曲。聽聞人死後七日內,魂魄不散,琴音便能聚魂。雖他本人從未承認,可仍有許多皇親貴胄時不時招他去撫琴。他們覺得,離青的琴音既能起死回生,那時常聽一聽,或許有延年益壽之功。
江湖傳言時常誇大其詞,本不可信。但信的人太多,假的也就成了真。當今聖上更是將他封為御用琴師,賞地賜宅,每逢盛大慶典才奏上一曲。尋常人再也聽不到如此天籟。
方蕪進宮那日是個好天氣,冬陽高懸,山澗景色一片枯敗。她被侍女送來的裘皮大氅裹得密不透風。白紗覆了半張臉,依稀可見猙獰疤痕,大約是她故意畫上去的。
馬車孤零零地駛進宮,數年不曾露面的公主再次出現,少不得有不少宮人打量。只是這個打量,還是明目張胆的打量。
方蕪跟在帶路的侍女身後,仍沒什麼表情,不知在想些什麼。
行過高台樓閣,陡然現出寬闊水域。湖心水榭上布著低矮案幾,有人盤坐撫琴。
方蕪示意侍女稍候,獨自一人緩緩踱步而去。一片湖光水色中,琴音乍停,離青站起身來,躬身道:「公主。」
這是入宮以來唯一向她行禮的人,她繞過案幾走到他身側,目光掃過不知何時已修復如初的琴,在看向他的眼時變得若有所思:「這曲子很好聽,叫什麼名字?」
他不著痕跡地後退半步,語聲恭敬:「戲作而已,沒有名字。」
「你為什麼躲我,因為我的臉很嚇人?」她微微俯身靠近他,一隻手撐在琴弦上他未來得及收回的衣袖,「我生辰那日,你也要獻曲嗎?」
他不再躲閃,只是也不看她:「青本是御用琴師,至於何時何地奏樂,一切都聽從皇上安排。」
拒絕意味如此明顯,若是尋常姑娘早就羞憤離開。可方蕪在他說完話後卻無半分反應,只是一眨不眨地望著他。他則垂眼望著琴弦,指尖有意無意地撥弄,化作泠泠輕響。
而後良久,兩人都一言不發,甚至連近在咫尺的距離都分毫未改變,只有琴音時斷時續。
打破這種尷尬氣氛的,是身後一道清脆嗓音,言辭滿是傲慢,似乎還帶著一絲不屑:「雖說是青天白日,但這孤男寡女的,是不是該避避嫌才好?」
話中挑釁意味明顯不過,大約又是哪一位來瞧方蕪笑話的人。她收回握著他衣袖的手,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卻在見到來人時,一貫冷淡的表情像寒冰裂開一道細微的口子,終於一點一點崩裂,連嘴唇都在顫抖:「姐姐——」
這聲姐姐喚得情真意切,不像是偽裝,倒像面前這個人真是她的姐姐。可方蕪對鏡中世界並不了解,又怎會認出她是誰。前思後想才得出唯一的可能,這個人,可能跟大燕的九公主方晗長得一模一樣。
而這人正是方梧的姐姐方涵。
此行總是有太多巧合,一時難以理順頭緒,只好靜觀其發展。之後的日子大都稀疏平常,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三日後宮中夜宴。
庭中劈開一方空地,塑著白玉高台。七八個舞姬婉轉彈唱,一時樂聲融融,看似一派團圓祥和的景象。可本該是宴會主角的人,卻坐在角落一言不發。
原本方梧公主五歲已去往國寺,十餘年未回宮中,對宮中諸人諸事幾乎毫無所知,不願與人交往也屬正常。總之也沒什麼人在意。
酒過三巡,主位的皇帝提前離席,方蕪亦尋了個由頭,剛站起身,台上驀地響起熟悉樂聲。
她回頭望一眼白衣黑髮的男子,又重新坐下。
離青的琴藝的確無話可說,可像是彈慣了這種曲子,除了技藝,卻沒有分毫感情。
饒是這般,一曲彈畢仍有不絕的掌聲。
他神色淡然地抱起琴,才轉過身,忽聽一道聲音自他身後不疾不徐地響起來:「且慢。」
眾人投來疑惑視線,首座下方涵端著酒盞,饒有興致地看著他:「我新學了一支舞,尋了許多技藝高超的琴師,卻沒人能譜出曲來。今夜難得聽公子一曲,卻是聽慣的曲子,好沒意思。不知公子這天下第一琴師的名頭,是否浪得虛名?宴席過後,可否來我宮中一敘?」
如此直白的邀請,早有侍女聽得面紅耳赤。其餘諸人想必是見過大世面,不然就是早已習慣,倒沒什麼反應。
宮燈重重下,離青抱琴拱了拱手,垂眼答道:「青學藝不精,怕是會辱了公主的舞。」
方涵神色微怔,笑意頓收:「公子不願意?」
離青面不改色:「還望公主另尋高人。」
此言一出,滿庭譁然。大都覺得他不知好歹,連公主的邀請都敢拒絕。甚至已有侍衛按捺不住,手摸向刀柄,就等有人一聲令下將他拿下。
絲竹聲漸漸消弭,偶有夜風拂過,寒意逼人。上座方涵冷哼一聲,還未言語,角落裡已有一道身影盈盈而立。面紗遮住大半張臉,額間綴著薔薇花鈿。初見方涵時的詫異無措,如今早已消失不見,只是一副帶笑的嗓音仍然冷冰:「姐姐想將離公子帶回內宮也沒什麼不可,只是,我同他也甚是投緣。水榭一見時,便說定今夜與他商討琴技。」方蕪頓了頓,目光自他沒什麼表情的面上掃過,「凡事,也總該有個先來後到。」
「你跟我講先來後到?」方涵冷笑一聲,大約覺得這位剛從國寺回來的公主理應受盡侮辱,也不敢發一言。如今還未羞辱她便罷,竟敢正大光明同自己搶人。
可宴席上又不能太過放肆,方涵握緊手中酒盞,諷刺道:「你懂琴?難道說你在國寺十三年,念的不是佛經,而是琴譜?」
方蕪眼底是同他如出一轍的神情,一併聲音也淡淡的:「幼時父王時常教導,業精於勤而荒於嬉。我雖遠在國寺,但閒暇之餘也略讀了些曲譜。姐姐若有興趣,也可一道來我宮中探討。」
方涵恨恨看了她許久,一甩酒盞拂袖而去。
宴席最終不歡而散。宮道兩旁遍植奇花異草,逢冬卻一片蕭條。方蕪攏袖行在前面,離青執了把琉璃宮燈跟在身後,不時提醒一句「小心腳下」。
月上中天,方才熱鬧的宮中頃刻冷清。侍女奉上茶又很快退下,離青將琴放在堂內正中,撥弦試音,像是一本正經地要同她討論琴技:「不知公主想聽什麼?」看了眼窗外暗沉天幕,「或是明日早些時候,我再來彈給公主聽。」
方蕪在他對面坐下,漫不經心地撫了撫茶盞,隨口說了兩個極拗口的曲名。
他撥弦的手一頓,抬起頭來,不解道:「這是哪裡的曲子?」
她嘴角略有笑意,又極快消失,將他的臉一分一分看仔細,譏誚一笑:「在國寺時聽來的,怎麼,公子不會彈嗎?」
他像是終於看懂了她的目的,修長十指按在琴弦上,一字一字問得認真:「公主叫我前來,又不願聽我撫琴,究竟是何故?」
她懶懶靠在矮榻上,撐腮望著窗外稀疏月影:「你不想彈琴給我聽,是不是?」
他看著她。
她似是不在乎他的答案,眸中閃過複雜神色,繼續問道:「我和姐姐,你都不喜歡,是不是?」
他將琴重新收起來,語聲平靜:「公主何出此言?」
樹影微動,枯枝簌簌輕響,她抬手合上窗欞,轉回身時直直看進他的眼底:「我聽人說,從琴師奏出的樂中,能聽出他的心緒。可你的琴聲里,無喜也無悲。就像這茶,溫熱時口感最佳,可冷著喝也沒什麼。於你而言,彈什麼曲子,彈給誰聽,都是一樣的。」
他站起身來,髮絲滑過琴弦,黑與白糾結在一處:「公主說懂琴,不知公主以為的琴是什麼?」
她從茶盞中抬起眼,看見他神情時又微微一怔:「什麼?」
他無波無瀾道:「公主不知琴是什麼,也不知彈琴又為了什麼。公主想聽真正的琴聲,殊不知,琴聲只彈給懂的人聽。」
宮燈內紅燭燃盡,一縷青煙裊裊升起又頃刻消散。他將她一個人留在黑暗裡。
關門聲響過很久,她才輕輕笑了笑:「懂的人嗎?可懂我的人,早就離開了。」
方國以舞成名,每隔一年便會舉辦一場鑒舞大會,無論平民百姓或是名門世家都可參與。最近幾年,更是引來不少翩翩公子甚至鄰國親貴,無不為了一睹少女風姿芳容,日後方能成就一段佳話。
方涵的舞向來跳得不錯,人又長得好,在城中頗負盛名。兩年前卻因著腳傷未能比賽,此回為拔頭籌,自是做好萬全準備。
身在皇室自是有皇室的好處,但凡報名者可任選御用琴師伴樂。
聽到這樁消息時,方蕪正在花園賞梅,萬花枯敗,唯有幾株白梅開得正好,大約是今冬的最後一期。她將手中的寬大花剪遞給侍女,順手拿過報名名帖寫上名字。
除了三個遠嫁的長姊,還有兩個年紀尚幼的妹妹,宮中適齡的女子只剩方蕪和方涵。若按從前安排,舞會定該是方涵一枝獨秀。哪想這回又多出一個從國寺祈福歸來的方蕪。
偏偏兩人選的琴師都是同一人,皇帝甚為難,又覺偏左或偏右都不大好看,只好讓離青自行抉擇。可後者又未給出答覆,只道兩個公主都會悉心教導。
寒冬已逝,草長鶯飛。
方蕪在去樂坊的途中恰好撞上方涵。方涵帶著四個婢女站在高一級的石階上,將獨自一人的方蕪攔在如意門前,像是恨她至極卻又毫無辦法:「你還是和從前一樣,總喜歡同我搶東西。」
方蕪神色一貫冷淡,仿佛已經忘了面前的人同她的姐姐長得如出一轍:「你我是姐妹,你有的,我也該有。」
她繞過方涵打算離開,驀地被方涵扯住衣袖:「可你也該知道,你從來搶不過我。」
方蕪回頭看著她,看到方涵眼裡泛出冷笑,聽她冷冷道:「不如我們比試一場。若你贏了,我再不用離公子做樂師。」
方蕪似乎帶了些興致:「若我輸了呢?」
方涵鬆開手,指向東方依稀可見的高塔:「若你輸了,就重回國寺,此生不許再踏入宮中一步!」
流雲壓住日光,琉璃瓦片像是被罩上一層黑霧。她望著正要踏過門檻的方涵,低低喚了一聲:「姐姐,你是不是很恨我?」
方涵站住腳步,卻沒有回頭:「我可記得從前,你都沒有叫過我一聲姐姐。」
這樁賭注無論如何看都是方蕪吃虧,如果她贏了似乎也沒得到什麼,萬一輸了就會賠上下半生的自由。何況兩位公主這般爭一個樂師,還是男樂師,真不知皇帝知道會作何感想。真是自古紅顏多禍水,不論男禍水,還是女禍水。
她總歸答應下來。
從方蕪到鏡中世界的種種情形來看,倒不像為了救活大燕的殺手,反而像讓自己重活一世,彌補遺憾。大燕的九公主死了,在這裡重見方涵,把方涵當作自己的姐姐,也是情之所至。至於她對離青的態度,似乎也另有隱情。
可她忘了這裡的一切都與大燕不同,方涵不同,離青亦不同,而她總有一天,要離開這裡。
宮中眾人大多對比賽並不期待,因為覺得結果毫無懸念,剩下的一小部分也只想看方蕪如何出醜。畢竟在許多人眼中,也只有自不量力才可形容她的做法。
相較方涵請來最優秀的舞姬指點,方蕪只日日將自己關在宮中,只有傍晚時才會去樂坊,大多時候會碰到在院中練舞的方涵,以及神色淡淡奏樂的離青。
後來幾次,她甚至不入坊門。只在宮牆下聽琴,有時會跟著琴聲跳出不同舞步,入夜時才離開。
比賽的前一夜,方蕪終於踏著月色進了樂坊。院中一角放了張石桌,一把石椅,琴聲自那裡響起來。直到她行至他面前,琴音才輕輕一顫。
清冷月光柔柔墜在肩頭,她像初見時微微靠近他:「若是我先找到你,你會不會替我伴樂?」
琴聲乍停,他眼裡映出她戴著面紗的面容,許久,聲音仍是淡淡地:「公主又何必為難於我。」
她垂眼看著他:「我不會讓你為難,也不需要你替我奏樂。只是明夜,你要在台下等到比賽結束,我有話同你說。」
方國女子善舞果然名不虛傳。比賽那夜台下座無虛席,連掌聲都較平時大了幾分。
在方涵舞完後熱烈尤甚,甚至有人輕聲議論:「方才奏樂的那一位是誰?」
「離青離公子,方國第一琴師。聽說為了邀他伴樂,兩個公主爭了好久,果然,他最終選的還是……」
之後的話在台上現出一襲白衣後盡數咽下。如潮的人聲中,數條垂幔掩映出幢幢燈影。方蕪的面紗比平日戴得還要厚重,遮住她的雪白肌膚,只剩一雙好看的眼,可眼裡也無波無瀾,只在望向看台某一處時帶了些意味不明的笑意。
而同一刻,二樓角落的隔間外,琉璃珠簾輕輕顫了顫。
我第一次見方蕪的舞,也是第一次見這樣的方蕪。從前只覺得她冷,對世間萬物都沒什麼興趣。如今卻知,是沒什麼能引起她的興趣。但凡有興趣的,她也能如今夜這般,將它全部掌控。
如舞,如他。
原來,她根本沒什麼話同他說。只是他不為她奏樂,便可專心致志看她跳舞。
結局沒有絲毫懸念,只是讓我啞然的,是方蕪的舞姿。不若尋常少女的舞姿曼妙嬌軟,反而氣勢磅礴,像流水繞著堅硬岩石,仿佛從什麼絕世武功里幻化出來的。
一曲舞畢,四周久久無聲。
她在台中間站定,微仰著頭,聲音還帶著些喘息,旁若無人般地開口:「現在,可想彈琴給我聽了?」
珠簾後,白衣晃動,一人踱步而出,扶上雕欄,若有所思地望著她。
溫潤公子與醜陋公主,坊間一時傳成佳話。
大多數時候,男人肯同醜女互許紅顏,不是因為真的愛她,就是真的愛她的錢。雖說安寧公主長相醜陋,但舞跳得好,倒足以彌補些缺陷。
從前在宮中,見過許多人跳舞,無一不是嫵媚動人,一顰一笑像是要勾人的魂魄。可方蕪的舞,卻冷得像冰,每一步都仿佛要把回憶踩碎。
自此之後,兩人倒時常在一處,大多在夜裡,宮中便會響起琴聲,有時在方蕪寢殿,有時在冰雪初化的湖邊。只是她再不肯跳舞,倒是時常會心不在焉,不知望著哪一處怔怔出神。
一曲未歇,他在她起身時問出心中疑惑:「公主有心事?」
她微微偏了頭看他,是疑惑的模樣。
「公主曾說琴師能奏出自己的心事,殊不知跳舞也是一樣的道理。可見公主並不高興。」許久不見回答,他垂眼繼續道,「公主同我講一樁心事,我便也告訴公主一樁事,才算公平,如何?」
琴聲依舊,她閉了閉眼,似乎在極力回憶:「從前我有一個姐姐,她待我很好很好,什麼事都讓著我。我母妃去世得早,父王又忙於國事,平日見得最多的人除了宮婢便是她。我小時候貪玩,打碎了鄰國獻給父王的珍寶。父王很是生氣,要責罰我。她知道後跑到父王面前,說東西是她打碎的。十二月的天,她替我在殿外跪了兩個時辰。之後就大病了一場,幾乎要了她的命。所以後來,即使她和……」
她搖了搖頭,柔柔笑出聲來:「她喜歡跳舞的,但自那以後都不能再跳舞了,我答應她代她跳下去。可她卻死了,死在她最愛的人手裡,劍尖淬了毒,她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就在這樣的高台上,那是她曾經教我跳舞的地方。」
十指輕動,化作悠然琴聲。她微微皺起眉,是痛苦的神色:「所以我很討厭跳舞,以後都不想再跳舞了。」
「公主。」他輕聲喚她。
她撐了撐額角,憶起往事似乎讓她疲憊不堪,兀自笑了一聲:「陳年舊事,是不是很可笑?」
一個極高的音調響起,平地驀地颳起冷風,掃過枝頭新葉。
她從回憶里抽身而出,聽得出神:「這是,那日的招魂曲?」
琴聲漸漸緩和,他抬眼看著她:「其實,我不會什麼招魂曲。公主既信我,肯同我說這樁心事,那我也有樁事情,想告訴公主。」
修長五指張開,從琴弦中央滑向尾端。指尖拂過之處,蠶絲弦一點一點化作透明,直至化為烏有。七道若有似無的微光懸於琴上,指尖憑空撥彈,琴聲像晶瑩剔透的線,灌入耳中。周圍聲音逐漸消失,天地只剩黑白兩色,像行走在霧中。
有道空靈嗓音自天際傳來:「若我說能讓公主忘卻這段往事,公主可願一試?」
她正欲昏睡,陡然間萬物驟現,遠處宮燈萬重,他眼中有溫柔笑意,仿佛方才一切都是幻覺。
她似還未回過神來,怔怔地問他:「為什麼,為什麼想讓我忘記?」
他毫無徵兆地伸出手,在她緊閉的雙眼下輕輕拂過。面紗像一隻赤蝶飄然而下,雪白面容再無半點傷痕。
他眼中沒有分毫驚訝,仿佛是第一次如此認真看著她:「因為我不想再看你難過。」
「招引琴。」
「你說他方才用的,是招引琴?」賀連齊將前塵鏡收起來,皺著眉問道。
師父曾同我講過,六件神器神思相通,又各司所長。離青所持的招引琴,確實不能招魂,卻可凝聚記憶碎片,再用琴音將回憶剝離人體,以曲忘情。
我不知方蕪會作何種選擇,如果她選擇忘卻,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這四年裡,她只為替姐姐報仇而活,將仇恨作為生命的唯一支柱,這著實可怕。不難想像,若大仇得報,支柱崩塌,她也許再難找回活著的意義。
更何況,她做再多的事,她姐姐也不可能再活過來。但假若記憶不在,仇恨亦不在,也許,她還能夠重新做回自己。
飄忽的神思被一顆擊中我額頭的不明物體猛然拉回,我低頭一看,正是賀連齊手中剝了一半的花生。
「你幹什麼打我?」
我正要發怒,他的手卻適時地揉上我的發頂,正是方才被砸中的位置。我驀然察覺,雙頰紅得發燙,再看向他時,卻見他拿著一片花生殼,大約是從我頭髮上撥弄下來的,一雙眼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在想什麼?這麼出神,我一連喊了你三四聲,都沒聽到嗎?」
我氣鼓鼓地拍開他的手,問出另一樁讓我真正在意的事:「我總覺得,方蕪好像有什麼瞞著我。」
如果只是單單因殺手殺了她姐姐,她不應恨至如此。
再者,她對離青的態度也著實可疑,想接近卻又不敢接近,像在極力隱忍。
初春的風依舊帶了些涼意,穿過未合攏的軒窗,颳得白玉花瓶里幾枝木芙蓉顫了幾顫。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賀連齊淡淡一眼掃過來,起身關上窗戶:「我倒是有樁秘聞,你想不想聽?」
我一時忘了方才他戲弄我的可惡行徑,忙不迭地點頭。
他在我身邊坐下,撐腮回憶道:「聽說已逝的九公主死在宮中的鳳凰台上,是一刀斃命,刀口割在喉管上,屍身被發現時,冷得像冰塊。」見我興致缺缺,他故意停頓片刻,「還有……」
「怎麼?」我果然中計。
「前些時候,宮中鬧鬼的傳聞你可還記得?有宮人在夜中路過鳳凰台,見荒廢許久的台上有道雪白身影,潑墨似的長髮,在翩翩起舞。有膽子大些的就上前詢問,那女子轉過身……」
我禁不住靠向他,屏住呼吸等著下文。
他看我很久,揚唇一笑,補充道:「騙你的。我想說的是,方晗生前曾有一位心上人,身份神秘,還險些與他出逃私奔。待她死後,那男人卻不知所終。」
我總算鬆了口氣,咬著嘴唇,想了想才道:「她的心上人,該不會就是長得像離青的人吧?」
方晗愛上「離青」,「離青」卻殺了她。如今方蕪要替她報仇,卻是讓他更久地活下去。
我將前因後果重新梳理一遍,越發不能理解三人之間的糾葛。總覺得自己將什麼最重要的線索漏過,卻百思不得其解。
在宮中這幾日,當真是如魚得水,比從前在大周時還要快活。不用晨昏定省,不用日日上學堂,不用跟嬤嬤學女紅刺繡。唯一的不妥,就是蜷在宮中不大自由。
一切如方蕪所言,除了日日送進水果、蔬菜,連宮門都不曾開過一次。
只有一個人,她沒同我提起過。
這日,賀連齊在外打探消息時,有侍女躬身進了內室,附耳同我輕聲道:「公主,楚堯大人又來了。」
我往嘴裡送了一顆葡萄,從窗格子向外瞧了一眼,擺擺手道:「不見。」
說起這位楚堯大人,他曾是朝中一員武將,鎮守邊關四年,方才回朝不過幾月,不知為何辭了官職,只願在宮中做一位禁軍統領。自打我替了方蕪待在宮中,每隔幾日他便會求見一回。聽方蕪的貼身侍女說,前些時候他也時常來拜訪,只是不知為何方蕪也從不見他。
楚堯也沒有半點脾氣,每每方蕪不見他,都會在門外候個一時半刻才離開,第二日又準時來吃閉門羹。
整整在宮中待了月余,我再也按捺不住,入夜時分拉著賀連齊在宮中閒逛,還專挑大路走。料想半夜仍不回自己宮中的人,除了像我這類無所事事的,也只剩那些做難以上檯面事的人了。而後者該專挑隱蔽之處,我反其道而行反而不易碰到人。
卻不想,反其道而行的不止我一人。
鳳凰台前宮道寬闊,剛走過轉角,身後驀然響起一道聲音,似乎還帶著些責備之意:「公主深夜出行,為何連侍女都不帶一個?」
我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去。
眼前現出高大人影,銀白的盔甲在夜中泛著幽暗冷光,一張臉隱在暗處,看不分明。聯想起才聽說的鳳凰台的傳聞,我幾乎要發抖,幾步退到賀連齊身後,差點就喊出一句——有鬼啊。
倒是賀連齊熟門熟路地咳嗽一聲,裝模作樣地行禮,眼風飄過來卻是在提醒我:「楚堯大人。」
我愣了片刻,方才回憶起這位楚堯大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楚堯幾步走到宮燈光暈下,我這才看清他。
倒不似尋常將軍不怒自威,反而帶了些書生的儒雅姿態。他淡淡點頭回禮,目光定在我握著賀連齊衣袖的手,聲音聽不出喜怒:「聽說,這侍衛是公主欽點的。」
我鬆開手走到他面前,假裝不悅道:「有何不妥?」
他仍舊不卑不亢:「公主日日同侍衛在一起,恐不大妥當。」
今夜先被賀連齊嚇了一遭,方才又被他嚇了一遭,我已有些不大高興。如今他又來數落我,一時怒火中燒,想到平日他日日登門求見,我便說道:「侍衛的職責不就是寸步不離保護主子嗎?他不跟著我,難道你來跟著?」
此話一出,我自覺失言。身旁賀連齊不動聲色投來一瞥,我抬袖掩了掩唇,乾咳一聲。
穿上錦衣華服,我倒忘了自己是鬼街上擺攤算命的小道姑,反而又當作在大周最小的帝姬。因著宮中人多讓著我,除了父王母后,從沒人敢這般同我說話,一時就拿起了公主的架子。
楚堯面色陰沉地看著我,揮手示意讓賀連齊退下。
賀連齊抬眼略略打量,路過我身側時,嘴角微抬沖我比個口型。細微動作映在濃濃夜色中,我看不大真切。仔細回憶,他大約是說,一切小心。
腳步聲遠去,我心中逐漸緊張,仿佛失去什麼偉岸靠山,只得強打起精神應付面前這位尋我數次無果之人,不知他有什麼話同我說。準確來說,是同方蕪說。
喬裝易容之類,最忌言多。言多必有失,更何況,我對方蕪還一無所知,更不知她同面前這人有怎樣的過往。
夜涼如水,宮道兩旁植著大片沉香樹。
許是栽植時間尚短,香氣還不濃郁。只有若有似無的一縷盪在鼻尖,我背過身去假意仰頭觀賞月色,身後隱約一聲輕嘆,楚堯終於開口道:「公主,可還在怪我?」
我將手緊緊握在袖中,努力不露出絲毫破綻:「我不知大人在說什麼。」
一抹視線牢牢將我鎖住,他似乎看我良久,苦笑一聲:「公主若不怪我,又怎會始終避之不見。」
這話我卻不知如何回答,一時摸不透他同她之間究竟有過何種糾葛。假若兩個人是一對吵架的戀人,我此時是不是該上去擁住他,同他說我不怪你,才不會讓他起疑?
可萬一他們兩個人只是有什麼難以言說的誤會,我這麼做豈不是自露馬腳?
還未等我想到合適方法,他已快我一步先做出反應。衣料摩擦聲與劍出鞘聲同時響起,我慌忙地轉過身去,只看見眼前一道寒光閃過,他腰間佩劍已橫在他自己的頸上,鋒利劍尖劃出一道細小的口子,滾下一串血珠。
我怔在原地,一時摸不清他這麼做究竟是為何,身體已不受控制要去奪他手中的劍:「壯士,別衝動!」
他後退一步,刀口割得更深,銀白盔甲頃刻染得血紅:「若我死了,公主能好過一二,楚堯也算死得其所。」
我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不解地望著他:「為了讓我好過,你付出生命,這叫死得其所?」
他驀地抬眼。
我平靜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我當不起大人這般抬愛。若真想死,不如死在戰場,也算為國家盡些力。」
他沉默許久,再開口時嗓音喑啞:「我知道無論我做什麼,公主都不會原諒我。若一切能重來一回……」他苦笑一聲,「可往事,不能重來。」說完這些話,他不再看我,把劍收回劍鞘,轉身離開。
月光將他的背影拖得頎長,是落寞的模樣。
我在冷風中站了很久,賀連齊才從樹下陰影里走出來。
「阿瀲。」他輕聲喚我。
「我是不是不該同他說這些?這本該是方蕪跟他的事,我卻替她做了決定。雖然我不知道他們兩個到底怎麼了,但也許,她會覺得,他死了她能好過些。」
「有什麼人會覺得另一個人死了她才會好過?」他行向宮道盡頭,又回頭看我是否跟上,嘴角凝出笑意,「阿瀲,你總是想得太多。」
我幾步跟上去,心知賀連齊如此說只是為了安慰我。只因方蕪的性子著實特別一些,讓人捉摸不透,便很難猜測如果換作她,會選擇何種應對方法。
行過一片低矮灌木,眼前陡然開闊。鳳凰台下雜草叢生,想必已荒廢很久。朱紅地台遍布著裂痕,有些地方朱漆已經脫落,露出泛黑的木色,像被蛀空一般。
他先一步躍上高台,轉回身時頗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
「你今夜冒險出來,就是為了來這裡……」他四下略略打量,斟酌道,「賞景嗎?」
我提起裙擺也想跨上台去,奈何裙子太沉,試了兩回都沒能成功,氣悶道:「在宮裡悶了半月,都快發霉了,出來透透氣也不可以嗎?」抬眼看向此時正抱著雙臂好整以暇的賀連齊,「我說,你能不能先拉我上去?」
高台寬闊,大半皇宮盡收眼底,隱約可見琉璃飛檐。我企圖尋一些蛛絲馬跡,奈何時隔久遠,血跡早已被清理乾淨,全然看不出這裡曾經發生過一場血腥殺戮。
仔細地回想師父給我看的畫卷,似乎沒有什麼能看到死人記憶的方法。我頹然嘆氣時,忽聽賀連齊問我:「方才楚堯跟你說了什麼?」
高台深處,一隻金鳳展翅欲飛。我繼續四下打量,心不在焉回道:「我以為你聽到了。」
他的聲音自身後響起,若有所思地說:「你覺得,他想為她死不值得?」
我腳步頓了頓,緩緩直起身:「你說,楚堯喜不喜歡她?」
他理所應當地挑眉道:「顯然。」
「所以不值得。」
我從沒愛過誰,也從不敢愛上誰。我拖著將死之身,如果喜歡上誰,碰巧他也喜歡上我,兩情相悅而我的病又不能治好,只會讓他痛苦。所能遇見的結局也分兩種,假若他只難受一陣子就再娶,又或者一輩子不娶,都是我不希望看到的。
他似乎不大懂我的話,問:「為什麼不值得?」
星空浩瀚,像墨藍綢絹撒上流沙,今夜當真是個好天氣。我尋了塊乾淨地方坐下,雙腿盪在半空。
「喜歡一個人的前提是活著,只有活著,一切才有可能。」
他學我的樣子坐在台邊,屈起腿雙手抱劍,遠眺天幕,嗓音聽不出情緒:「你會這麼想,也許是你從沒愛上過誰。或者……」他轉過頭來,好看的眼睛微微上挑,「是你看慣了生死,覺得感情根本不值一提。」
他這話錯了。再沒有人比我更有資格談論這件事,在生死邊緣,愛恨反而更加珍貴。那是恨不得多一刻去感受,開心也罷,心痛也罷,哪怕是冰冷的水或是滾燙的火,都願意盡力去感受。
見我不回答,他輕輕笑了笑:「你覺得,楚堯說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楚堯說方蕪在怪他,所以對他避之不見。只是不知他做了什麼事,能讓自己情願以死謝罪。
待我說出心中疑惑,賀連齊把雙手枕在腦後,包著布的劍輕響一聲:「可惜他們兩個人,誰都不可能說出實情。」
我仔細回想,也一併躺下:「其實,還有一人知情。」
他愣了愣,轉過頭來:「你是說,那個殺手?」
當夜,賀連齊出宮找尋殺手的線索。
其實我並未抱多大希望,方晗被他殺害,想必宮中派出不少人去尋,可最終無果。連方蕪都尋了四年才找到他,如何能指望賀連齊在短短几日內就找到。
第二日,天氣晴好,我尋遍寢殿都未見平時束髮的玉簪,打開鏡台前的妝奩時,一張半紙寬的字條壓在描金的胭脂盒下:「今夜子時,棲水亭。」
字體蒼勁有力,雖沒有署名,但不難想到送信的人究竟是誰。
我握著字條,在去與不去之間糾結良久。最終好奇戰勝理智,如時赴約。
夜中湖邊濕氣頗重,棲水亭就建在湖旁的林邊。楚堯換了一身常服,一改那日愧疚模樣,反而開門見山同我道:「公主還在找他?」
一時難以反應他究竟指誰,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位殺手。心中暗道一聲不好,難道賀連齊的蹤跡已被他察覺?我緊緊抿著唇,斟酌片刻,將問題重新拋還給他:「是又如何?」
他像是早已知道問題答案,冷笑一聲,忽地步步緊逼過來:「公主執著這許多年,究竟是為九公主,還是為自己?」
為自己?
隱約覺得他之後所說該是整件事情的關鍵,可等了半天卻不見下文。待我再抬頭時,他不知何時已走到近前,距我不過咫尺,彼此呼吸可聞。
若是從前的我,大約會喊一聲救命。可我現在擔著方蕪的名頭,如果是她,又會怎麼做?
前思後想,我拔高了聲調:「大膽!」
他似乎被我一聲厲喝震住了,微微愣了愣,眼裡閃過一絲探詢。緊接著又繼續逼過來,腳下似有萬鈞,氣勢迫人。
一聲沒有唬住他,我再叫多少聲都沒用。雖心有不甘,可仍被逼得無處可退。恍惚間腳下踩空,身子急速下墜,重重砸向湖面,濺起一片水花。
我落水了。
初春湖水冰冷刺骨,瞬間浸透了繁複宮裝,將我整個人拉下水底。我頭一樁想到的,竟然是人皮面具製作精良,遇水也不會有絲毫破綻,當真是萬幸。
可我這聲萬幸,想得著實早了一些。
若按平日裡戲樓聽來的戲,此時該有個翩翩公子剛巧路過,見此情形猛地跳下水,一把將我撈起來。我環著他的脖子,而他柔柔望著我,同我輕聲道:「你沒事吧。」多少也算得上是英雄救美的好戲。
可事實卻是,岸邊湖水尚淺,只沒過胸口,我浮了兩下便站了起來。水線沿著鬢髮淌下,夜風拂過,我狠狠打了個噴嚏。
抬眼便見楚堯冷冷站在岸邊,我抖著嘴唇想,難不成是之前的判斷有誤。楚堯其實不喜歡方蕪,甚至還想害死她,不然怎麼會在我落水後都不下來救上一救?
之後,他連站姿都未改變半分,待我狼狽上岸,才忽然道:「公主根本不會鳧水。」
我愣了愣,險些又再跌回湖中。原來,他這是在試探我,才故意將我約至湖邊,逼我落水?
只是不知他如何看出了破綻,初見的那日夜中,他分明沒有半分懷疑。我暗嘆一聲,看來我著實沒有喬裝易容的天賦。
眼前寒光一閃,他腰間佩劍已經出鞘——
「你不是公主,你到底是誰?」
我一共見過楚堯兩次,第一次他把劍橫在自己脖子上,第二次又橫在我脖子上,充分顯示他確實是位功夫極佳的武將。
我拿指尖輕輕撥開劍刃,小心地企圖辯解:「水這樣淺,你也能看出我會鳧水,是不是太武斷了些?」
「那你臉上戴著的這東西呢?」
人皮面具被他輕易揭下,我總算可以自由呼吸,深吸兩口氣,耳邊響起他的冷哼:「做得倒是逼真,看來花了不少工夫。」
我自知事情敗露,再如何辯解他也不能相信,只好謙虛道:「哪裡哪裡。」頓了頓又說,「壯士,其實你誇錯人了。」
他一雙眼睛像是恨不得在我身上戳兩個血洞,冷冷問:「公主在哪裡?」
我平靜地看著他:「我說了你也不會相信的。」
他將劍又向前送了一寸,冰冷鐵器貼上皮膚,是把利劍。
我嘆了口氣,將方蕪如何找上我,又如何將她送去鏡中世界的事情前因後果說與他。
他皺眉思索良久,不屑道:「你以為你說的這些,我會相信?」
「……」
在大周時,宮中有一位娘娘對我很好,後因犯下錯事被關進地牢。我曾央著師父要去牢中探望她,師父拗不過我,替我尋來一枚令牌,親自把我帶入牢房。
我一輩子也忘不了裡面的情形,狹小房間昏暗潮濕,血腥味刺鼻,不時有老鼠從腳邊一竄而過。最終的結果,也只匆匆瞧了那位娘娘一眼,便再也待不下去。
如今再一次來到地牢,我不由得苦笑,身為帝姬,有生之年竟還能在地牢里走一遭,倒也不枉此行。
牢房裡破敗不堪,只有一張方桌、半扇石床和一堆稻草。方桌上立著一盞油燈,除此之外再無他物。身上方蕪的鵝黃宮裝也被替換下來,只剩一身粗布衣裳。
自從我被關進牢中,除了送飯的小卒,再沒見過一個人,日日同鐵窗外的樹影為伴。
我知道這是楚堯給我的下馬威,為了耗盡我的耐心,好讓我說出實情。可事實我早就同他說過了,只是他不相信。
我自問一生霉運不離,從出生起就禍事不斷,少有平靜的時日。不過老天到底算是公平,身邊總有那麼一位照顧我的人,前有祁顏,後有賀連齊,倒也算是福禍相依。賀連齊說過,他是我的福星。如今細細回想,他在時,的確會莫名心安,也總能化險為夷。
其實獨自一人也沒有什麼,從前母后同我說,萬萬不可太過依賴一個人,因為那人不知哪一天終會離開,能夠依賴的,只有自己。我也一直將這句話作為信仰,如今深陷牢獄,倒也沒有指望誰來救我。只是入夜時聽著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嘆息和痛苦呻吟,有那麼一些害怕罷了。
待第三個日頭落下時,我已覺得頭腦發暈,因著落水後未能及時換身乾淨衣裳,身上有些發熱,止也止不住地咳著。恍然間想起御醫曾同我說過,萬萬不可在濕氣重的地方久待,否則定要將藥的分量加重,才可壓住病氣。
但事實往往難以如願,他說這些話時肯定沒有想過,我現在待的地方,連水都喝不上,又怎麼能有藥喝。
在這裡無所事事,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睡覺。
不知昏睡了多久,睜眼時就見楚堯坐在方桌前,望著跳躍的火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我咳了兩聲坐起身來,開口時才發覺嗓音乾澀得厲害:「楚大人。」
他回神看我許久,抬手示意門外獄卒去取些水來,這才同我道:「我本不願為難於你。你若說出公主所在,我便放你走,如何?」
我頭暈眼花,眼前的楚堯一晃就變成了三個。聽到這話,我不由得扯唇笑了笑,他怎麼會放我走。若是真的找到方蕪,第一件事只怕就是立刻要了我的性命。
如果前塵鏡在身邊,我還能證明我說過的話,可如今連賀連齊都不知道身在何處,還如何能指望拿到前塵鏡。
獄卒送來茶壺,我接過時幾乎要拿不穩,勉力灌了幾口冷茶,微微喘息道:「我早就說過了,是大人不相信。」
他站起身來,帶得燭火輕微晃動,像是終於相信我的話,幾步走到我面前,神情頗有些激動:「既然如此,你就帶我去找她。」
我緩緩搖頭,聲音裡帶了絲虛弱:「玉盤月余才能開啟一次,現在還不到時候。」
他一拂衣袖,冷笑一聲:「那你讓我如何相信?」
我抬眼看著他:「此時若能去往鏡中世界,不知大人走這一趟,究竟算公事?還是私事?」
見他微眯起眼,是警惕的模樣,我繼續說道:「大人又何必執著。你很喜歡十四公主,可無論為她做多少事,她都不會領情。你知道,她為何去往鏡中世界?」
他神色陡然一變。
我努力平復呼吸,緩緩道:「想必大人也該知道她同一位殺手頗有些淵源,她願隻身赴險,就是為了救他。」
世人總是太過固執,一心去追求心中所想,卻不管心中所想的那個人,想的究竟是不是自己。若求不到便不去求,珍惜眼前,結局雖不夠完美,但好歹也算圓滿。可沒人這樣做,反而更加一意孤行,結局註定是場悲劇。
楚堯似乎並不相信我的話:「她要救他?怎麼可能,她恨他還來不及。」
我心道原來他的確知道事情始末,只是現在也問不出什麼。我靠在牆上,緩緩閉上眼睛:「既然大人不相信,又何必來問我?」
他不是不相信,只是不願相信。所有問話,等的只是一個他心中期望的答案,雖然事實並非如此,不過自欺欺人罷了。
空曠室內再度響起鐵鏈聲,牢門被牢牢合上。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同他說這些,大約是想讓他早些醒悟,方蕪不愛他,以她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性子,以後也不可能愛上他。
我身體越發虛弱,連正常進食都不能。再睜眼時,是被吱吱叫聲吵醒的。一隻碩大的黑老鼠竄上方桌,大張旗鼓地偷吃剩飯。我摸來摸去只摸到一片脫落牆磚,作勢要砸過去。它尖叫一聲,在桌上亂竄起來,直直撞向燃著的油燈上。
我早已料到之後的結果,可身體卻沒有絲毫力氣阻止,只能眼睜睜看著油燈倒地,乾草迅速燒起來,火舌躥得丈高,溫度很快高過燒得發燙的皮膚。
火苗像毒蛇嘶嘶地噴出鮮紅的信子,熱浪一波一波襲來,隱約聽到有人高聲喊道:「走水了,走水了,快打開牢門——」
我閉了閉眼,心道,這下好了。
煙霧嗆得我幾乎要昏過去,恍惚之際我想,來大燕不到一年,就經歷兩回生死關頭。前任國師說我命不大好,看來確實不是妄言。
滔天熱浪漸次襲來,耳邊嘈雜聲逐漸遠去,意識緩緩抽離體內。不知過了多久,似乎有人一直在耳邊叫我的名字:「阿瀲,阿瀲。」
「阿瀲,是我來遲了。」
「阿瀲,我不該留下你一個人。」
「我千辛萬苦才找到你,你還沒有幫我救人。沈瀲,你睜開眼睛,我帶了你最愛吃的點心。沈瀲,不許睡。」
眼前陡然一片雪白,像是深陷冗長夢境,仿佛又回到幾年前,正月初一的依明宮清冷肅穆,母后率了文武百官在祭天台下行跪拜大禮。冬雪似鵝毛飄揚而下,年少的太子哥哥跪在我身旁,目光望向台上父王的挺拔背影,輕聲同我道:「阿瀲,你看,總有一天我會站在那裡。到時我定傾盡國力,替你尋天下最好的藥師。」
說這話時,他眼底有難掩的驕傲。
景象錯綜變換,雄偉宮殿不見,祭天高台亦不見。大片深綠化作森森翠柏,那是第一次去往鏡中世界,山間寒寺里,一道清冷嗓音隱在轎簾後,尾音帶了一點笑意:「你們既不知她是誰,那這位姑娘我便帶走了。」
聲音隔空傳來,將畫面割得支離破碎,夢中有紛紛花雨,木芙蓉花瓣落滿肩頭,祁顏手執起雪白手帕,溫柔拭去我嘴角鮮紅血跡,站在樹下沖我微笑:「阿瀲,別怕,一切有我。」
天地倒轉,黑暗侵入畫面邊緣,一點一點吞盡我的意識。
肆
我醒來時屋外日頭正好,日光透過薄薄的窗格子照進來,晃得我睜不開眼睛。
我抬手覆在眼上,想,大約又逃過了一劫。
手指放下來時,才瞧見一個扎著紅頭繩的女孩站在床前,彎著腰幾乎要貼到我的臉上。
見我陡然睜開眼,她愣了片刻,才驚喜道:「姑娘,你終於醒了。」又沖門外喊,「爺爺,爺爺,她醒了……」
木門被猛地推開,一個白髮老者緩步走進來,身後跟著數日不見的賀連齊。他似乎一夜未睡,眼底泛著紅意,衣衫也有些凌亂,此時正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我想同他打聲招呼,張了張嘴才發覺喉嚨像刀割一樣疼,大約是被煙燻壞了嗓子,只好沖他眨眨眼。
原本以為他會調侃幾句,或是問我如今狀況,可他卻無動於衷,沒有絲毫反應。
老者撫著長須走到床前,在我面上端詳片刻,又掀開我的眼皮看了半晌,最終才把三指搭上我的手腕,許久,皺眉道:「恕老朽無能,活了這麼些年,竟還從未見過姑娘此種病症。當真慚愧,慚愧。」又轉頭看向賀連齊,「若要醫治,確實無從下手啊!」
一旁的賀連齊始終抱著肩,神色難辨。聽完這話,又將目光挪到我身上。
我被他瞧得有些心虛,摸摸鼻子示意他拿來紙筆,強提了口氣寫下藥方,遞給老者,啞著嗓子道:「老毛病了,沒什麼大礙。還請照這個藥方煎三副藥。」
老者依言收下,同那小姑娘很快離開。
我這才看清,所處之地是一間偏僻醫館,皆由竹竿所蓋。屋外植滿翠竹,不時有沙沙輕響。
半開的竹窗被賀連齊擋了大半,他站在窗下一動不動,像一具沒有生命的木偶,緊抿著唇,臉色依舊難看得厲害。
平日他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偶爾也會認真一回,卻從沒有過現下的狀況。我一時摸不清他究竟為什麼生氣,只好試探道:「你,又救了我一次?」
他剛想說什麼,忽地掩嘴逸出一連串的咳嗽。我想去扶他,才掀開被角,就被他用手中的劍柄指著坐了回去:「別動。」
我沒敢再動,他咳完後,聲音也並沒有比我好聽多少:「我走時你還是養尊處優的公主,不過幾日,怎麼就變成了階下囚?」
偷偷打量他的神色,我猶豫道:「其實,這只是一樁意外。」
他打斷我:「差點葬身火海,也是意外?」
一時不知該如何向他解釋,想起他此行目的,我撐起身子靠在床頭,偏頭問他:「我以為還要過些時候才能見到你,如今已經回來,是找到殺手了?」
白底雲靴踏在竹排,吱呀一聲,他走近我,微眯了雙眼:「過些時候?過些時候你打算如何見我,拿一具燒焦的屍體?」頓了頓,又道,「你病了,還病得這樣重。為什麼從來沒有告訴我?」
我確實不知該如何說。這並不是什麼好事,坊間將沈瀲說成能起死回生的聖手,又如何能想到那只是一個將死之人。我救過那麼多人,卻獨獨救不了自己。何其諷刺。
世間為我的病擔心的人已經不少,著實不需要再多一個賀連齊。他只當我同尋常人沒什麼不同,這樣就很好。微微措辭,我道:「這件事,著實說來話長。」
他冷冷道:「那就長話短說。」
我妥協似的嘆了口氣:「還是長說吧。」
最終連短話也沒有說成,因禁軍已開始挨家挨戶搜尋逃犯,不出意外,那逃犯應該是我。
賀連齊帶著我從後院翻牆出逃,繞過禁軍,準備出城。
皇城是決計不能再待下去,在外人看來,我殺了十四公主,自己代位而上。不是為榮華富貴,就是另有隱情。當然,天家向來多疑,如果單為了錢,這樣做的風險就太大,很容易血本無歸,還賠上一條命。一定會認為我有什麼不可言說的目的,才會喬裝成方蕪的模樣待在宮中,伺機行動。
楚堯曾說他不想同我為難,的確如此。之前有他,才能在牢中待了數日仍平安無事。但如今事情已經鬧大,如果被捉回去,為了逼我說出所謂隱情,難免會動用酷刑。
所以此時,還是逃為上策。
路過一處街巷,有侍衛正在張貼皇榜。我趁亂瞧了一眼,一共三幅畫像。
榜上說,我迫害十四公主,因此下重金懸賞,定要將我活捉。上面甚至猜測我與殺手其實為同一人所指使,我頓時覺得刑部的想像力著實豐富。他同皇室又沒有什麼深仇大恨,怎麼會殺了一個公主,過幾年又來殺第二個。
就算真有深仇大恨,要殺也該殺皇子才對。著實不知刑部究竟是怎麼想的。
除了找尋我跟方蕪的下落,另外一幅畫像看起來年代就久遠了些,應是多年前所畫。
畫中人沒有絲毫懸念,同離青如出一轍。只是眉眼更加凌厲,像是從刀光劍雨中走出來,眼神卻是純粹。
我這才知道殺手名叫玄青,十七歲時已經名滿天下。只因他殺的第一個人,就是他的師父。到二十二歲時,已殺人無數,無論江湖中人還是市井平民,只要提起他,無一不是談之色變。他一向獨行,從不與任何人為伍。在世人都盛傳他終將一統武林時,忽然銷聲匿跡,再無人知道他的下落。
出城後行過一片樹林,日影斑駁,有飛鳥穿林而上,響過幾聲鳴叫。賀連齊停下馬辨清方位,卻沒有及時離開,反而居高臨下看著正在逗弄野兔的我,似笑非笑道:「若我此時將你交出去,也可做個百戶侯,賞銀百兩。」
我抬起頭來,手裡轉著一根狗尾巴草,道:「百戶侯有什麼好當的,你送我回家,說不定能當萬戶侯,賞銀萬兩。」
一連受了他半日冷眼,聽完我的話倒是有些緩和,他似乎饒有興致:「這麼說,你家裡,能封我當萬戶侯?在哪裡?」
我自知說漏了嘴,咬咬唇道:「夢裡。」
賀連齊說,玄青似乎隱在江南一帶,具體位置不得而知,只打探到大概方位,那裡有座人傑地靈的仙山,身在山中可暫時壓住他體內的毒性。
才行過一半路程,我身體已有些受不住,心知如此逃亡終歸不是辦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再逃也逃不出皇帝的手掌心。我認真思索對策,同賀連齊道:「不如去把方蕪接回來,讓她替我們說情,撤了通緝令,如何?」
他微微皺眉:「那招引琴呢?」
我想了想,道:「那還是再等等吧。我雖沒有見你動過武,不過想來身手應該不錯。如果有追兵,你能應付得來吧?」
他輕飄飄看我一眼,做出如下評價:「要琴不要命。」
也許他早已將我當成個愛金錢與寶物的貪人,可他不知,我要琴,便是保命。
三月之期已經過半,不知方蕪在鏡中世界進展如何,是否選擇遺忘前塵往事。
我開啟前塵鏡,最後一句咒語念出,陡現一間閨閣。
四扇屏風繡著鴛鴦戲水圖,灑金帷幔層層掀開,帳後有道模糊人影,婷婷而坐,髮絲微垂。看樣子,還是個美人兒。
此處裝飾著實華麗,可又不似皇宮威嚴,似乎帶了些輕佻的意味。我忍不住問:「這是……」
賀連齊揉了揉眉心,伸手握住銅鏡邊緣:「不是還要去找玄青嗎?早些動身吧。」
我掰開他手指,心中越發好奇:「這究竟是什麼地方?」
他嘴唇動了動,緩緩吐出兩個字:「青樓。」
之前所見,離青、方蕪一琴一舞已釀成一段紅顏佳話。於是設想過許多二人共話風月之地,譬如三月柳絮紛飛的河邊,譬如月夜寂寥的仗高宮牆,卻從沒有想過竟會在青樓。
片刻後,果然響起樂聲,卻是從屏風裡面傳來。而本該奏樂的琴師卻坐在桌前,提筆寫著什麼。
目之所及卻沒有方蕪的半點蹤影,可這既然是她的神思,那她大約就在附近。
不知幾首樂聲響畢,流光微轉,一位紅衣美人兒掀簾而出,半抱著琵琶,故意弄出聲響。離青卻渾然不覺,連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梨花木螭頭桌上,兩副酒盞盛滿瓊漿玉釀,美人兒執起杯,俯身貼近正撐了頭思索的離青,酒香撲鼻而來:「聽聞離公子不光會譜曲,更是彈得一手好琴,餘音能繞樑三日不絕於耳,不知妾身今夜是否有幸,能聽公子一曲?」
「誓言不可破,還請姑娘不要為難。」最後一筆寫下,筆尖擱進筆洗碰出輕微聲響,墨跡像絲線一縷一縷劃開,清澄的水頓時被暈成一片黑色。
他不動聲色推開攀上他肩膀的一雙手,淡淡地說:「琴譜已成,青告辭了。」
一時不知離青究竟許下何種誓言,只是由此可見,他對美色著實沒什麼興趣。前有方涵,後有紅衣美人兒,都絲毫無動於衷。
定是沒有受過如此冷落,美人兒咬緊下唇,見他轉身離去,忍不住恨恨道:「我看公子並不是貪慕權貴之人。既是如此,為何獨獨替那位丑公主奏樂。」
她忽而像是想明白了什麼,愣了愣,繼續說道:「難不成,公子當真……」
燭火將他一貫面無表情的側臉籠得莫名溫柔,指尖搭上門板,他偏頭想了想,眼底微有笑意,倒像是在自言自語:「她,丑嗎?」
樓後有寬闊院落,不比正堂鶯歌燕舞,反而稍顯寂寥。
離青大約打算從小門離開,剛走過一段迴廊,忽聽輕輕一聲笑。
「離公子好風雅。算起來,這已是十日來第三個花魁。都說春宵一刻值千金,公子現在就走……」方蕪從暗處走出來,抬頭看一眼朦朧月色,「有些早了。」
「公主又何必取笑我。我在這樓里做什麼,公主不知道?」九曲迴廊下,他抱琴而立,嗓音仍然淡淡,像是對她的出現毫不驚訝。
她笑了笑:「我也許久沒聽過公子的琴聲,不知今夜是否有幸,能聽公子一曲?」
這話同方才那位美人兒的話如出一轍。
我料得不錯,方才方蕪果真就在附近。只是偷聽這回事,離青像是毫不在意,仍用相同的話回答:「還請公主不要為難。」
她卻不打算放過他,聲音隱含笑意:「殊不知好琴就像寶劍,必得經常使用。公子立誓從此再不奏樂,可惜了這一張好琴。倒不如忍痛割愛,同我做一樁買賣,將琴讓出,如何?」
他不置可否:「公主想拿什麼來換?」
她望進他的眼底:「任何。」
「任何?」廊外紫蘇鋪遍花海,他眸中盈滿月色,目光自雪白裙裾緩緩移至輕薄面紗,再開口時嗓音意味不明,「我為了公主,已經一無所有,只剩這一把琴。如今公主,還想把琴也奪走嗎?」
她緩緩走近他,是探詢的模樣:「世人都說,離公子是因同我相交過甚,被宮裡流言蜚語傳得不堪入耳,才被迫立下毒誓,此生再不碰琴。殊不知父王給了你兩條路,公子只是兩權相害取其輕,倒叫我做了惡人。」
天幕忽有傾盆雨落,風卷過柳條新芽,帶著雨絲斜斜擦過她的鬢髮。他不動聲色地擋在她身側,一席話問得認真:「那公主希望我如何選擇,若是永世待在樂坊能順公主的意,現在去求皇上,大約還來得及。」
已有小廝撐傘等在垂花門前,她垂眼理一理衣袖,越過他準備離開:「父王只是不想你的琴音再入俗世,既不能獨占,不如就讓它徹底消失。」
沒有比樂師不能撫琴、舞姬不再起舞更加殘忍的事,方蕪又如何會不懂。只是,她習慣冷言冷語,也不再相信會有人真肯為她做些什麼。
迴廊下豎起薄薄雨簾,雨水濺到裙裾上,被他及時握住衣袖。她回頭看他:「你做什麼?」
他撐起油紙傘,先她一步邁入雨中:「送你回宮。」
她似是不解:「有侍從跟著,你……」
他卻不再看她:「看你平安回去,我才好放心。」
車輪壓過微濕石板,雨幕一點一點停歇。官道盡頭,本該冷清的宮門卻燈火大盛,門釘上仍有未乾的雨水,泛著幽暗冷光。侍衛兩列排開,遍執火把,為首一人披著鑲金絲斗篷,直到方蕪下車走到她面前,才冷冷掃一眼身前馬車,語氣不善:「父王舊疾復發,方才緊急召見宮中眾人。只有你深夜未歸,是去了哪裡?」
方蕪打了個手勢,示意馬車先行離開:「去寺里上香,山路難行,途中又下雨,所以耽擱了。」
侍衛先一步擋在車前,方涵神色陰冷可怖,附在她耳邊冷聲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去了哪裡?一連十日,你夜夜出宮,天要破曉才回來。你這樣,是想害死他?」
她驀地抬眼。
方涵側眼打量她:「出身卑賤的人,果真不檢點。我可以讓他重新執琴,你願不願意?」
火星跳動,她抿緊雙唇。
「我可以為他做這些,你卻不行。阿梧,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像是根本不需要她的回答,她的每一個字都像利劍,恨不得將她割得血肉模糊,「因為你的母妃只是個婢女,你在國寺十一年,父王從沒有問過一聲。你拿什麼跟我爭?」
她的視線逐漸模糊,像是陷入什麼難捨回憶,越過深宮高牆,輕輕呢喃:「姐姐,能不能再叫我一聲阿蕪?」
方涵的目光狠狠一抖。
縱然她同姐姐長得一模一樣,也終究不是姐姐。姐姐對她很好很好,除了那一件事。但那也沒什麼,姐姐不知情,她不怪姐姐。
墨雲散盡,夜中現出幾點微光。她似才回過神來,偏頭問方涵:「姐姐方才說能讓他重新執琴?」
方涵愣了愣,冷笑一聲:「你終於承認鬥不過我了?其實很簡單,只要將他收進我宮中,做個面首也不錯。」
「青寧死。」
轎簾掀開,白衣琴師緩步踱下來,抱琴走到她身旁,躬身作揖:「今夜是我請公主出宮,有些禮樂的問題向公主請教。不知竟誤了大事,青願領罰。」
方涵忽然說不出一句話,陰狠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打量許久,終於拂袖而去——
「這論樂的藉口,我看你們能用到幾時!你們好自為之。」
四月十七是皇帝生辰。
一向深居簡出的方蕪也沒什麼可送,想來想去,唯有獻上一舞。
她沒什麼能同方涵爭的資本,唯一能做的只有認真練舞,若皇帝還能顧念一絲父女之情,她便可求他讓那人重新執琴。
可舞才練到一半,離青已鋃鐺入獄。
由此可見,有些話不得說,也說不得。儘管方涵沒有讓他死,卻也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
她買通侍衛,深夜去了天牢。
曾經的翩翩公子,如今的階下囚。溫潤俊朗的臉上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髮絲有些凌亂,身上遍布著鞭痕,白衣浸血,琴被妥帖地收在角落。
她握在袖中的雙手驀地攥緊,指甲深陷皮肉,卻渾然不覺。
「我五歲時開始學琴,每天總要練夠六個時辰,手指磨出的血泡從來沒有痊癒過。招引是離氏世代相傳,我第一次見到它是我十四歲時。那時家中支脈眾多,只有能駕馭招引的人才能成為主家。為了和招引更好融合,勢必要以血祭琴。這是離氏守護的秘密。可樹大招風,還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後來……」他笑了笑,「其實,也沒什麼後來。在天家面前,生死都只要一句話,尊嚴又算什麼。」
有人生來受盡疾苦,有人談笑間取人性命,這著實不公。可公平向來掌握在少數人手中,面對這種既定的事實,毫無辦法。
獄卒在一旁催促:「還請公主快一些,萬一被人察覺,小的是要受罰的——」
他似乎已經沒什麼力氣,虛弱地笑了笑:「公主不必再費心思,既不能再彈琴,待在這裡也好過顛沛流離。何況,我本就無法再入宮中,留在這裡,總是離公主更近些。」
她看他許久,才道:「你放心,我會救你出來。」
想遍因果,都覺得方蕪實在沒有救人的能力。確實如方涵所說,她在宮中沒有地位,與一具傀儡沒有分毫差別。
越發猜不透她究竟做什麼打算,或者說,她根本沒有打算,只是比先前更加刻苦地練舞。許多年不跳舞,舞步雖有些生疏,可已經跳得很好,即使夜以繼日地練習也沒什麼進步的空間。
世間凡事總有諸多巧合,就譬如說皇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宮道繁多不下百條,方涵回宮時偏偏挑了方蕪宮前的那一條道。
但也可能不是巧合,或許她數日不見方蕪,心中著實好奇,才假意自她宮前路過。
總而言之,朱紅宮門未關嚴實,五寸寬的縫隙,足夠將整個院落看清。
方蕪就站在沉香樹下,沒有樂聲,只有孤零零的舞步,像一場滑稽的啞劇。足足兩刻鐘,連一步都不曾停下來。
方涵的目光自妹妹的蒼白面色上掃過,離開前擲地有聲扔下一席話,聲音跨過灰白宮牆,直直砸進院中:「已經成了這樣,還妄想跳舞?你以為,鑒舞大會的事,還能重來一遍?父王,可不是他。」
腳步聲漸遠,她呆愣許久,半彎在空中的手臂始終沒有放下。
伍
夜中地牢陰森可怖,像一隻張著血盆大口的猛獸,妄想將靠近的一切生命吞噬。
生鏽牢門吱呀一聲打開,似一聲無奈的嘆息。
離青屈膝枯坐在石塌上,聽到響動,閉了閉眼:「這裡不是公主該來的地方。」
她示意獄卒離開,自顧自地在他身畔坐下:「那你覺得,我應該在哪裡,宮裡嗎?」輕輕笑了一聲,「也不見得比地牢乾淨多少。」
招引就立在榻邊,琴箱落上薄薄塵土,七弦猶在,只是早已不見從前華彩。
「多久沒彈過琴了?」她將它抱起來,雪白衣袖拂過琴弦,發出輕微響聲,「姐姐把你關在這裡,必定是受父王默許。他早已不顧當日之約將你囚禁,你還守著誓言做什麼?」
他自方才起,目光就再也沒有移過來:「公主有心事。」
她愣了愣,絲毫沒有被說破心事的尷尬,反而像是卸下什麼沉重包袱,眼角甚至帶了一點笑意:「你總能看出我有心事。我一直以為我藏得很好,可只有你能看出來。」眸光逐漸變得模糊,「我從前聽過一首歌,不是什麼絕世名曲,只是曲調我很喜歡。每次聽到都會覺得很開心。你願不願意彈給我聽?」
他終於動容,緩緩轉過頭,猶豫很久,自她手中接過七弦琴:「是什麼?」
她輕輕哼出悅耳調子,是《朝陽踏月》,在大燕廣負盛名。傳言大燕十四公主一舞,枯葉落,百花開,三千桃花盡放。只是從她姐姐死後,她就再沒有跳過一次。
他聽得極認真,在她哼出最後一個音符時,修長指尖已按在琴上:「青姑且一試。」
此後幾日,獄中總會響起琴音,反反覆覆都是同一首曲子,有時會彈上十幾遍,有時一遍未完,方蕪已經忍不住睡去。
白日練舞,夜裡還要花盡心思去往地牢,幾乎沒有休息的時候。她一雙眼睛熬得通紅,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到四月十七皇帝生辰那夜。
皇帝病容猶在,冕旒下的一張臉上只剩心不在焉。唯有方蕪獻舞時眼皮略抬了抬,一曲舞畢,待她跪地謝恩時,忽聞「啪」的一聲,一隻酒盞打碎。
一位著淡色宮裝的小宮女自方涵身後猛地跪倒在地,皇帝微微側目,方蕪站起身,淡淡一眼掃過去:「怎麼這樣不小心?」
小宮女抬眼看她,又極快低下頭,似乎很怕她,想說什麼,卻又不敢開口。
「你這麼怕她,是她的樣子嚇到你了?」方涵挑高了眉梢,冷冷說道,「也太沒見識了些。」
小宮女拼命搖頭,又抬頭看一眼方蕪,嘴裡兀自嘟噥著:「公主不是這樣的,公主明明……」
方涵愣了愣,將小宮女踹倒在地:「有話便說清楚,裝神弄鬼做什麼。」
小宮女嗚嗚咽咽哭出聲來,哽咽道:「前些日子,奴婢奉命去獄中給離公子送傷藥,親眼見方梧公主、方梧公主……」
皇帝不耐煩地打斷:「有話便說,朕恕你無罪。」
她抬手抹了抹眼淚:「方梧公主沒有戴面紗,臉上……臉上並沒有醜陋疤痕,明明之前還有的。奴婢偷偷瞧了一次,離公子奏樂的時候,有白蝶飛出來。那些白蝶飛到公主臉上,那疤痕,就沒有了。早前就聽說離公子琴音能化百病,起死回生,如今……」
方涵面色陡然冷下來,帶著威脅呵斥她:「誰教你這樣胡說!」
小宮女的身子猛地一抖,將頭埋得更加低了:「奴婢說的,都是真的。」
其實真假與否,一看便知。
我始終以為,方蕪給我的人皮面具是請高人做的,卻沒想到所謂高人便是她自己。
大約早已料到今夜結果,曾經滿是疤痕的面具不知何時已經卸下,面紗下的一張臉冷清孤傲,極像久居佛堂,因本身少了執念和欲望。
其實,從她奉命摘下面紗的那一刻起,這一局她就已經贏了。
方梧年幼離宮,已經沒人記得她究竟長什麼模樣。就算有人記得,時隔甚遠,相貌總要變化。何況她同方涵本就有七分相像,現下更不會有人懷疑什麼。
一眾人屏住呼吸,仿佛不可置信。
不知是不能相信丑顏公主一夜之間變得絕色,還是不能相信招引琴音確能治癒頑疾,起死回生。
樂聲不知何時已經停歇,皇帝的目光久久停在她沒什麼表情的臉上,許久,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離樂師現下在何處?」
今日一宴,有人歡喜有人憂。
背向宴廳的假山後,小宮女直挺挺地跪在方蕪身前,額前鬢髮被冷汗浸濕,似乎還未從方才的事情中回過神來。
方蕪垂眼看著她不住顫抖的雙手,漫不經心地問:「皇上的賞賜拿到了?」
小宮女連忙點頭。
嶙峋假山投下陸離的影,她轉身望向宮中一角,那裡有火把忽明忽暗:「馬車已經備好,今夜子時會等在城門外西郊的樹林。你還可再待一個時辰。」
小宮女驀地抬起頭,言語間近乎哀求:「公主,奴婢能有今日,全是倚仗公主良策,只是奴婢還要養活一家老小,求公主讓奴婢留在宮中吧。」
夜露濕了裙裾,她沉默許久,平淡嗓音依稀透出疲憊:「我不逼你離開。只是你主子的性子你也知道,若不怕她殺了你,你可以繼續留在這裡。」
今夜一舉,想來早有預謀。方蕪買通方涵身邊的宮女與她演這一齣戲,只因她和方涵向來不睦,有些話只有從方涵的貼身婢女口中說出,才著實可信。
不比大周和大燕,方國人善施秘術。此類法術違背自然規律,便會出現一些超乎常理的事情,自然也極容易誇大事實。
皇帝信了小宮女的話,甚至還大加封賞,這著實好笑。殊不知救人的代價,有時是別人的性命,有時是其他什麼,怎麼會只需彈個琴如此簡單就能長命百歲。天子對臣子一向多疑,卻又對自己能長壽深信不疑,實在是太考驗大臣察言觀色的水平。果真伴君如伴虎,因為永遠不知皇帝下一刻會想些什麼。
原本狹小的地牢今夜更顯擁擠,方蕪與平時沒什麼不同,只是這一次是將他從獄中接出來。
侍從等在長廊轉角,她緩緩打開廣鎖,三指寬的鐵鏈,如今也顯得不那麼沉重。她答應他的事,終歸是做到了。
離青身上的傷大約好了一些,只是鞭痕猶在,自脖頸蜿蜒而上,被妥帖掩在墨色髮絲下。燈火如豆,目之所及一片昏黃,他看她良久,終似無奈般撐頭笑了笑:「琴音化蝶?我倒不知自己會這等秘術。」神色一分一分嚴肅起來,「公主可知,這是欺君。」
「我只是描繪了一幅美好藍圖,是他自己選擇相信。」她嘴角帶了絲笑意,極慢地在室內走了一圈,最終停在桌前,抬手輕輕撫上琴弦,「樂坊已叫人收拾妥當,太醫晚些時候會去替你查看傷勢。雖說之前也看過大夫,可到底不是御醫,再看看總是妥當……」
燭火忽地暗下去,聲音驀地被一聲輕笑打斷:「原來公主夜夜來獄中聽我彈琴,做的是這樣的打算。」
她仿佛不可置信地回過頭:「什麼?」
「我還以為……」他蒼白面容漫上一絲血色,又很快褪盡,自嘲般笑了笑,「算了。」
她眼角笑意一分一分冷下去:「什麼算了?」
火把噼啪聲遠遠傳來,他極慢地站起來,眸光變得渙散,像陷入無法自拔的回憶:「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躺在一副半舊的棺槨里,連殮衣都是舊的。臉上沒有半分表情,冷得像塊冰。我當時想,這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生在皇室,卻沒有享過一天公主該有的禮遇。到死都沒有。」
回憶如潮水退去,視線終於清晰。
「我以為我能護你,其實你根本不需要我護你。你很小的時候就去了國寺,理應不該沾染上皇室的濁氣。可見有些事情,是不需要學的。就算再不受寵,你也終究是公主。我能做的只有為你彈一首你喜歡的曲子。原來,你也並不是真正喜歡。」
她懸在半空的手毫無意識地觸在油燈上,油燈歪向一邊,險些燒到琴弦。她趕忙伸手護住,火光卷過她的指尖,疼得她渾身一抖,可仍然維持同樣姿勢。
他緊緊皺起眉,想去握她的手已經抬到一半,卻又生生換了動作,扶著牆壁緩緩站起來:「公主果然將琴看得比命還重。只是不知此番救我,是為了我,還是為了琴?」
她垂眼看著指尖,燙傷的地方泛起淡淡紅意,像一朵桃花妖冶綻放,仿佛說著與自己不相干的話。
「我做了這麼多,只是為了你寸步不離身的琴。冒險把你救出去,也只是以為你會感激,也許能用什麼來換這把琴,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聲音盪在光禿禿的四壁,激起原本沉澱的潮濕冷意,一寸一寸吞噬筋骨。他看她半晌,兀自笑了一聲,眼底泛出譏誚:「果然。」
在獄中時,他曾受過鞭刑。侍衛不知聽從何人授意,每一鞭都下手頗狠,其中一鞭打在小腿,傷口幾乎見骨。他一步步自她身畔走過,想儘量走得穩些,傷口卻裂開,血跡從腿邊淌下來,染上沾著土灰的白靴,像一尾蹣跚舞動的蛇。
她忽然喊他的名字。其實她與他相距不過兩步,那是一抬臂就能握住他手的距離。可她始終背對著他,牆壁上投下的影子被火光映得顫抖,許久,才響起喑啞聲音:「既然如此,還請公子,再幫我做一件事情。」
自那日起,皇帝寢殿總是響起縹緲樂聲,不知招引是否真有治病功效,總歸聽了幾日琴聲後,皇帝的面色確實好了一些。雖然忍不住猜測,是方蕪在暗處動了什麼手腳,但又覺得不該總將人心想得如此複雜。
何況,她也沒有機會做些什麼。
寢殿中東南一角,豎起梨花木琴架,離青的指法行雲流水,指尖輕動化作片片殘影。只是曲調始終無波無瀾,聽不出任何感情。
方蕪也日日侍奉在榻前,錯金銅爐中安息香騰起薄霧,將她的臉也籠得模糊。
她就坐在龍床的踏步前,在皇帝醒時侍奉湯藥與膳食,在他垂眼專注撫琴時,偶爾投去一瞥,卻又極快地轉開視線。
琴音響了七日,他從沒同她說過一句話。日落月升,星子懸了滿天。夜裡寢殿靜得沒有半點聲息,偶有風過,吹起半襲紗簾。她時常會愣愣握著他拿過的茶盞,褐色茶汁早已涼透,可指尖依稀還有滾燙溫度,望著空落的琴架出神。
在大燕時,方蕪是最受寵的公主,有疼她的父王母后,有護著她的姐姐,還有願意為她付出生命的人。大約她想要摘顆星星,也會立即有人排著隊為她豎起高梯攀向銀河。可自從來了這裡,替了方梧的身份,卻受盡冷言冷語,活得十分艱難。
實在難以想像她是如何斂起鋒芒稜角,在陌生的宮中妥帖周旋。
人在虛弱時,感情一向脆弱。皇帝每日睜眼見的是方蕪,閉眼見的亦是方蕪,不可能沒有半分動容。更何況,還是至親骨血。
她侍奉他喝完湯藥,起身去放用過的藥碗。皇帝沒有立即睡去,若有所思地看她良久,道:「你生辰時,朕也沒能送你什麼。現在,就許你一個願望。」
她眉眼淡淡,眼角掃過珠簾後半片雪白衣角,緩緩搖頭道:「阿梧此生所願,不過希望父王康健,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皇帝半倚在榻上,若有所指:「朕以為,你會想要一位駙馬。」
她眼底隱約浮起笑意,卻一晃即逝,仿佛方才一切都是幻覺。
「世事無常,人生皆苦。阿梧只想一輩子陪在父王身邊,哪兒也不去。」
說這些話時,琴音依舊淡得像三月柳絮紛飛,與平日,沒有半分不同。
也許她早就知道不能留在鏡中世界。那夜在獄中,完全可以更好地掩飾,可是她選擇把每一個字都化成利箭,將他傷得體無完膚。
就譬如有些東西你很喜歡,卻覺得只要能看到就很好,不需要得到它。按賀連齊的說法,喜歡又不想得到,是因為喜歡的程度不夠。可我卻覺得,正是因太過喜歡,才會選擇保持距離。因為她知道,一旦接近,結果必然是兩敗俱傷。
總之這是一個辯證的問題,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我跟他都說服不了對方,更加無從猜測方蕪的想法與哪一種更加貼近。
只有一樁事我不大理解。
方蕪既恨玄青入骨,理應對與他如出一轍的離青也懷有恨意。可她對他的態度著實微妙,似乎想要接近,卻又不願接近,不知究竟是為了什麼。
琴音至多能舒緩病灶,卻不能根治。在皇帝的病情沒有進一步好轉之前,離青適時地提出宮中太過壓抑,也許出去走一走對養病會有幫助。
皇帝欣然同意。
夜半時分,方蕪特意等在離青每日必經的門廊。廊下每隔五步便放一盞宮燈,幾支精力旺盛的絡石藤繞上朱紅的柱子,吐出細白的花。
他自燈下走來,神色依稀有些疲憊。原本從容的步子,在見到她時,頓了一頓。
最終還是離青說出,自那日之後的第一句話:「如果公主想問微服出巡的事,我已同皇上提過,他准了。」
她的聲音緩緩沉下去:「多謝。」
他似乎渾不在意,嗓音淡淡:「公主不必道謝,皇上的病不能痊癒,我也逃脫不了干係。我這麼做,只是為了自己。」
她微微啟唇,他已擦著她的衣袖,面無表情地走過。
皇帝輕裝簡出,只帶足了隨從,想來從前此類微服不在少數。離青如今幾乎擔著太醫的角色,勢必要跟隨。
方蕪從皇帝病起就隨侍在側,一同跟著也可以理解。只是臨行的前一刻,隊伍里多出方涵的身影。
出門在外,天高地闊,實在太適合、也太方便做些什麼。方涵果然沒有辜負期望,在第三天夜中,同方蕪發生爭執,一氣之下避開侍從跑入深林。
她去追方涵時,恰好遇到不知是夜遊還是放風的離青。
樹葉繁茂,遮住大片月光。再往深處走,幾乎看不見腳下的路,只能聽到踏過草叢的細微聲響。
遠處有野獸嘶鳴,每一棵樹後都像藏著什麼可怕怪物,伺機捕食獵物。方蕪逐漸放慢腳步,心下這才泛起恐懼,可是已經來不及。在行至某一處時,腳下驀地踩空,身子一沉,直直墜了下去。
短暫的眩暈後,她幾乎要以為雙眼失明,只因入眼具是黑暗,周圍沒有一絲風,四面皆是陡峭石壁,似乎掉進了一個地洞。肩膀傳來鈍痛,她抬手輕輕觸上去,是數寸長的尖銳木樁深深扎進肩膀,呼吸之間都是撕扯的疼。
身旁有火光炸亮,只一瞬又忽地暗下去,唯余微弱余火。點火的那個人,正坐在她身前兩步,四下打量周圍環境。
她看著幾乎跟自己同時墜下來的人,開口時才發覺聲音虛弱得厲害:「你跟著我跳下來的?為什麼不回營地喊侍衛?」
他掃過她因失血過多而泛白的唇,目光最終停在仍沒有拔出的木樁上,有鮮紅血跡不斷滲出,想來是很深的傷口。
「哪裡想得了那麼多。」
她借著火光,手握住露在外面的一截木樁,只一動就疼得嘶了一聲。仿佛不甘心似的,她又拔出一點,額頭上冷汗浸濕鬢髮,再也沒有力氣再去碰它。
他蹙眉看著她完成這一切動作,卻不願向他求助一聲。
許久,他隨手撕下衣擺下的半幅衣角,俯身站在她身前,遮住洞口全部月光:「公主,得罪了。」
大約已經猜到離青要做什麼。
人命關天,男女授受不親之類的就不那麼重要。可方蕪性子偏冷,既能違心說出那些傷他的話,又能寧可痛到無法忍耐也不向他求救一聲,也許不會讓他出手相幫。
但她卻任由他褪下她的衣衫,鮮血黏在中衣上,動一動就是鑽心地痛。修長指尖挑開裙帶,那雙手曾在無數大小宮宴上奏過樂,旁若無人般地從容,可如今卻在發抖。許久之後才將中衣剝下來,目光觸到半露的瑩白肩膀時,他漆黑瞳仁狠狠顫了一顫。
山洞幽靜,任何一聲輕微細響都能化作萬千回聲。他緊緊將她按住,重新撕下一塊衣料塞到她口中,手握上木樁時,貼近她耳畔啞聲道:「疼就喊出來。」
她還沒來得及回一聲,鮮血已噴薄而出,頃刻染紅他的胸口,像開出一朵一朵的薔薇花。
她叫不出聲,只能發出像受傷小獸般的嗚咽,眼淚毫無徵兆地落下來。不是因為想哭,只是太疼了,忍都忍不住。
等他替她包紮傷口時,她連嗚咽都沒有力氣。
「好了,沒事了。」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攬在懷中,頭就靠在他胸口,儘量不去碰她肩膀上的傷口。
原來不是她任由離青幫他拔出木樁,而是實在疼痛難耐,思維已經不清晰,不能分心再去思考別的什麼。疼痛侵襲意識,她喃喃道:「原來傷在這裡,會這麼痛。」
他包紮的手一頓:「傷在哪裡都一樣疼。」
肩膀傳來鈍痛,她的意識有些模糊,似乎過去幾年的事情都被淡忘。她姐姐沒有死,她仍然是皇上最寵愛的公主,還沒有經歷過那些痛不欲生的事。
她向他懷中縮了縮,隨口說著什麼:「我原來摔斷過腿,也很疼。可有人會給我唱歌,就不疼了。」
他愣了愣,像是認真考慮她的話,將衣衫替她妥帖穿好,才道:「我不會唱歌,只會彈琴。」
她握住他手腕,掌心傳來潮濕觸感,聲音都發顫:「那你彈琴給我聽,好不好?」
從前兩人在一起,大多是精神交流,言語著實少些。
從未見過離青今日這麼多話,大概是為了轉移她的注意力,讓她忘卻傷口的疼痛。
石縫中透出微光,照在被擱置一旁的木色琴箱,本該是完好的七條琴弦,有一根卻從中間斷開,像兩半乾枯腐朽的細枝。他皺眉思索良久,輕聲安慰她:「從洞口跳下來的時候砸到了琴,琴弦斷了一根。等從這裡出去了,我再彈給你聽。」
「是嗎?」聲音有些失望,她半閉著眼睛,冷汗順著鬢角淌下來,「沒關係,我也不是真的想聽。」
時光像是就此靜止,黎明前的天幕黑得沒有一絲光。他將她靠在石壁,抱起琴走到洞穴深處,背對著她許久,才轉過身來,蒼白面色上露出勉強笑意:「是我看錯了,弦沒有斷。」
不知琴音是否真的能鎮痛,總歸方蕪片刻後已經熟睡,眉頭卻是緊皺。不知夢到什麼,眼角有水澤溢出,似乎極其痛苦。
洞中結構著實複雜,又不透光,除了碎石和枯草,連兩截能用來鑽木取火的樹枝都沒有。
離青的腿傷還沒有好徹底,只能趁有光亮時找路,回來時接些石壁上滲出的水餵給她喝。
方蕪大半時日都在昏睡,偶爾醒來時,離青總是陪在她身旁。她靠在他懷裡,像是相依為命的兩隻交頸鴛鴦,她低聲問他:「還沒有找到路,是不是?」
他伸手撫上她的發頂,是安慰的神色。
「會有人來救我們的。」也許連自己都不相信,於是他又補充道,「方涵公主知道我們的去向。」
她輕輕笑了一聲,搖頭道:「如果是她設下的局,又怎麼會真的引侍從來救我們。」
苦等的侍從果然沒來,希望在苦等中逐漸變成絕望。她料想得不錯,方涵本就恨透了她,又怎麼會放過如此能將她一舉毀滅的機會。只需故意將路指錯,就算哪一天真的有人找到他們,也只會是兩具腐爛已久的枯骨。
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還沒來得及擔心水和食物的問題,天幕忽然降下暴雨,地下河水暴漲,有湖水倒灌進來,等他們發現的時候,水流已經從不知哪個方向洶湧襲來,發出陣陣嘶吼。
一個浪頭打來,她一時站不穩捲入水中,可手卻被人緊緊握住。恍惚中,似乎有人跟她說:「阿梧,如果我們沒有死,你就嫁我。」
黑暗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已分不清這句話是現實,還是夢中。她想,在大燕時,曾歷三次劫難,她失憶時沒有死,那人重傷時她亦死裡逃生,甚至連她最親的姐姐被殺,她也挨了過來。若老天真要折磨她,又怎麼可能輕易讓她死去。
陸
她確實沒死。半日後被侍衛發現在河流下游,除了原本的傷口和細小擦傷,兩人竟然都無大礙。
回到皇帝落腳的行宮,還沒等傷勢痊癒,已有一道口諭傳下來。
離青聽到這樁消息時,正同方蕪在園裡涼亭喝茶。「賜婚」二字一出口,他手中茶杯沒有拿穩,茶水灑出了大半。
方蕪容色淡淡,謝恩後才投去一瞥:「怎麼了?」
他斂眉收拾好茶杯,再抬眼時神色如常:「在山洞裡待了太久,手沒什麼力氣。」
雖說兩人只是遇險,但也是孤男寡女的遇險,何況侍衛尋到他們時,又是一個擁抱的姿勢,實在不得不讓人多想些什麼。皇帝如此著急賜婚,大概也是顧及方蕪的名聲。假若方蕪就此嫁給他,想來也是不錯的結局。
之後時日就像一切都沒有發生,行程依舊。
行過大片密林山澗,皇帝吩咐落腳在附近主城。有蜿蜒河流貫穿城中南北,毗鄰河岸泊著一排畫舫。暮色時分,兩岸掌起燈火,河畔傳來裊裊樂聲,與往日沒什麼不同。
可我卻看到,那一夜,是離青最後一次為方蕪撫琴。
十指奏出的是方國最動聽的樂曲,下的卻是最狠的殺手。
「為什麼?」縹緲琴聲中,方蕪問得突兀,垂眼看著手中的青花盞泛出不同尋常的幽幽冷光。不是什麼致命的毒藥,卻足以讓自己繾綣床前半月余而已。
而這樣的藥,她已飲了十日有餘。
許是不曾想過方蕪會說出這樣的話,又或許是離青本就心中有愧,從未出過錯的他,一音彈錯,琴弦錚的一聲發出刺耳響聲。
周圍靜得只能聽到汩汩江水流淌,離青的聲音淡淡響起來:「我不懂公主在說什麼。」
她將杯中水順窗倒在窗外,頃刻間被江水吞噬。
她似漫不經心道:「你以為我在地洞中昏睡,毫無意識,便不知道你給我餵了什麼?」
那句話,果然是她在夢中聽到的啊。她沉吟道:「你難道,不怕我去稟告父王?」
「你不會。」樂聲再次響起來,卻是從未有過的高亢。指尖殘影里,他抬起頭,「我知道,你不是方梧。」
我不知道離青為什麼會這麼說,只是他胸有成竹,應是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可他並不說破,想來是另有打算。
事到如今,我已不能再看下去,勢必要去往鏡中世界將方蕪帶回來。如之前所說,我既然將她帶入鏡中世界,無論結果如何,必得保她安全。
於是,我同賀連齊商議即刻動身,他卻毫無反應,許久後忽然「噓」的一聲,吹滅了燭火。
萬物皆靜,片刻後眼睛才能適應黑暗。他捂住我的嘴,讓我躲在桌下,自己卻貼在門邊,似乎在等著什麼人。
果然,不多時,窗外有人影閃過,大門被猛地推開,梨花木的門顫了顫,竟然不結實地轟然倒下來。
有一道寒光閃過,卻被什麼東西生生截住。
我瞪大了眼睛仔細看,才發現截住劍光的,是賀連齊始終帶在身邊裹著黑布的劍。
我第一次見他出劍,其實準確來說也不是出劍,只是他始終用劍鞘抵擋來勢兇猛的攻擊,還要時不時地避開不知從哪裡飛來的冷箭。
來人是一襲官袍的楚堯,他帶了滔天的怒意,每一招都狠辣至極。反觀賀連齊,雖看似心不在焉,但招招都巧妙格開,一時間竟然高下難分。
刀光劍影間,響起楚堯冷冰冰的問話:「閣下始終不出劍,是看不起在下嗎?」
賀連齊隔開逼向他咽喉的劍,似笑非笑道:「能讓我出劍的人,著實不多。」
攻勢因著這句話變得越發快,眼看劍尖已擦出火花,情急之下,我大喊一聲:「十四公主如今危在旦夕,楚大人若是希望從此再也看不到她,大可以繼續打下去!」
楚堯果然收手,賀連齊幾步躍到我身前,神色仍然警惕。
「你說什麼?」楚堯眯起眼睛,像是一時摸不准我話中真假,「客棧已經被包圍了,只消我一個手勢,你們今日便走不出這間屋子。」
果然,從沒有門的門洞見對面圍牆上站著十幾名弓箭手,這還是能看見的,隱在暗處的還不知有多少人。
我開口:「之前我說的都是真的,方蕪在鏡中世界遇到危險。之前的帳,是不是可以改日再算?」
沉默許久,他抬手打了個手勢,圍牆上頃刻間空無一人。
「好,這一次我相信你。只是,我要與你一同去。」
之前一病,我身體總是有些虛弱,去往鏡中世界的咒語又耗費太多精力。若只是我一人還好說,帶上賀連齊已是吃力,如今楚堯竟也要一起跟去,實在不知道能否成功。
可看楚堯心意已決的模樣,再回想方才那些弓箭手,考慮良久,還是決定試一試。
我在客棧前庭找了塊空地,祭出青玉命盤,默念曾經念過許多遍的咒語。然咒語才過半,從來沒有過的疲憊感自心口湧出來,向四肢百骸蔓延。喉頭泛上腥甜,我再也念不下去,止不住一陣咳嗽。
賀連齊伸手扶住我,眸中顯出擔心神色。一旁的楚堯目光沉沉,似乎看出了什麼端倪,猶豫道:「姑娘……」
我握緊玉盤,直到能順暢呼吸,才擺擺手道:「不要緊,只是方才施法沒有成功,只能等明日再試了。」
楚堯看著我,面色凝重:「姑娘說十四公主身處險境,不知可否再想想辦法。」
我輕輕搖頭:「我已經想過辦法了。」
玉盤三月開啟一次,不論失敗還是成功,只能再等三月。若情況危急,須得即刻動身,只能以施術者的血為引,才能再次開啟玉盤。
第二日月夜,我再次吟唱咒語,古老頌歌自天際響起,周圍景物不斷變換,再次落腳之處,是座百丈高的山崖。崖下江水滾滾,盪起白色水霧,迷濛如在夢中。
距上一次在前塵鏡鏡中看到方蕪已隔了一日,十二個時辰,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唯有看清之後如何,才能得知她的方位。
前塵鏡閃過無數畫面,不似從前能得知事情始末,只有記憶破碎的片段,像元宵節熱鬧集市上懸著盞盞走馬燈。我知道那是她的生命跡象虛弱所致,可必須一幕一幕看下去。
畫舫上的那一日,離青說方蕪不是方國的公主。本以為會有什麼反轉後續,卻沒有下文。
真正的故事發生在夜中,畫舫上現出許多黑衣人,照打扮來看,多半是刺客。
一個是方國不受寵的公主,一個是戴罪之身的琴師,實在難以判斷究竟哪個人對刺客而言更有吸引力。可當看清帶頭的人時,我大約已經猜到後續結果。
方涵見到方蕪時明顯一愣,似是不可置信,看向一旁的離青又再次看向她:「你為什麼還在這裡?」
方蕪的目光自黑衣人身上掃過,神色終於一分一分冷下去,答非所問:「這副打扮,似乎不是方國人。姐姐,你可知暗通敵國,是誅九族的大罪?」
「誅九族?」方涵大笑一聲,「要真算起來,你也是在九族之列,是否當誅?阿梧。你說得沒錯,我很恨你,當年皇后誣陷我母妃下毒害她,你那出身低賤的娘明明知情,卻故意隱瞞,逼得我母妃一條白綾懸樑自盡!你知道父王為什麼對我百依百順?因為他後悔,覺得對不起我母妃。但人死不能復生,他只好想盡辦法補償我。」頓了頓,聲音難掩痛意,「可那是一條命,能用什麼補償?」
方蕪涼涼地看著方涵,同她姐姐一模一樣的臉,卻恨她入骨:「你既知人死不能復生,就算殺了我,你的母妃能活過來嗎?」
烏雲暗沉沉壓下來,河風吹過,打濕方涵的衣角:「可我看不得你順心。你總是那副樣子,從小你被欺負了,都一聲不吭。父王把你送上國寺,你也沒有求他一句。」
方蕪打斷她,像是渾不在意:「就因為這些?」
方涵抬手指向始終默不作聲的琴師,風將衣袖揚起來,似一隻翩躚的蝶。
「你回宮的那一晚,是他同我做的一場戲。我知道你一向愛跟我搶,我看上的東西,你一定會想盡辦法奪過去。後來鑒舞時要用他做樂師,是早就設計好的。之前我故意跟你爭吵,也都是做戲。只是為了騙取你的信任,好讓他給你下毒。」
方蕪容色淡淡:「我知道。」
「你知道?」方涵眸中乍現震驚神色,又轉瞬即逝。她一步一步踏在甲板上,走至離青身前,「你早告訴了她?那你知不知道,她接近你,只是想要得到你的琴,去救她的心上人?」
天地之間驀地劈過一道驚雷,照進他驀然抬起的眼,將每一個人的容色都照得透亮。
方蕪沒有解釋,也不知該如何解釋。
兩個人的相遇,彼此都帶了一身的秘密。走到最後,終於因為這些秘密,而斬斷早已設想好的後路。
四周在一瞬間變得死寂,方涵的聲音輕飄飄響起:「你是不是以為她愛上你了?」
刺客不知何時已將他們包圍,利刃出鞘,泛著森然寒意。離青卻仍在愣神,連方蕪喊他的名字都全然沒有反應。
刺客的武功著實平常,可奈何人數眾多。方蕪險險避開側面劈來的刀,卻沒能躲開迎面直刺過來的劍。劍刃入肉發出鈍響,她痛得悶哼一聲。他這才突然驚醒,除了擋在她身前,再也做不出任何動作。他本就不會武功,又怎能帶著她躲過刺客招招斃命的突襲。權衡之下,他最終帶她跳到河中,此時正避在城郊的江邊。
我在一處山澗找到他們,血跡被江水暈染劃開,變成淺色的一圈。離青將方蕪抱在懷裡,按在她腹上的手已經發白,卻仍止不住指縫中的血。
心緒一時複雜至極,我見過太多的將死之人,幾乎能立刻判斷她大約活不成了。
最終我脫下披風,走過去蓋在她半濕的肩上:「我帶你回去,宮裡有最好的大夫,一定能治好你。」
她扯起嘴角,像是在笑:「沈瀲,我不想再回大燕,讓我留在這裡吧。」
我沒有說話。
「沈瀲,記得我同你的交易。一定要救活他,讓他活下去。我不會在黃泉路上等他,姐姐也不會。等百年後,他會一個人走過奈何橋,喝盡孟婆湯,永生永世都只有他一個人。」鮮血自嘴角不斷溢出,她望著蒼茫天幕,眼神漸漸渙散,那是一雙不會笑的眼,唯有在起舞時才會漾出萬千華彩。可如今,卻再也不會睜開。
我握住她冰涼的手:「好,我答應你,一定會救他。」
她的氣息漸漸微弱,仍在說著什麼:「他騙了我,也騙了姐姐。他說他會來娶我,可最終還是跟姐姐在一起了。我恨他,恨他殺了姐姐,更恨他竟然不記得我。我日日夜夜都念著的事,他卻忘了。」
我自是知道她口中的他是誰,那是大燕的殺手,武功卓絕。騙了她又殺了她最親的姐姐。雖然不知她同他之間究竟有什麼難捨的過往,可她愛他,到死都愛他。
「姐姐,你走了之後,每天夜裡我都很害怕。我怕你不會回來看我,可又怕你回來了會怨我,怨我沒有替你報仇。」
耳邊響起滾滾雷聲,始終抱她在懷的那個人把她擁得更緊:「阿梧,別怕,我陪著你。」
她卻再沒有說話。
他抹掉她頰邊的水痕,唇碰了碰她光潔的額頭,那是從沒有過的親密姿勢。只是從今往後,再不能做了。
「你不是喜歡聽我彈琴嗎?我彈給你聽。」樂聲響時,他仍將她抱在懷中,「可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第一次見到琴音化蝶。
原本以為只是方蕪為了救他出來用的伎倆,卻不想果真有無數白蝶自琴弦中幻化而出,熱烈飛舞。這似乎是一件很耗費體力的事情,因為我清晰看見有血自他的嘴角滴落在琴弦上,琴音卻不停。
我愣了愣,想上前阻止,但又覺得這不是普通的曲子,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只得問他:「你這是做什麼?」
河風呼嘯而來,捲起陣陣水霧,像有一隻巨大猛獸在攪動河水,可卻與她隔著一道屏障。
春風化蝶,在她身邊不斷起舞。
他的聲音帶著決絕:「我不會讓她帶著他的記憶離開,那些讓她難過的記憶,一分都不會讓她留下。」
白蝶將她托在半空,他棄琴而起,陣陣餘音不絕。他抱起她,跳下滔滔江水。
模糊聲音逆風而來,響在滔滔江水裡,頃刻化為烏有:「你是不是,從來都沒有喜歡過我?」
我抬起手,也只來得及抓住呼嘯而過的一陣風。只能站在崖邊,垂眼看著空無一物的山澗,久久沉默。
始終默不作聲的楚堯忽然衝出來,似乎要跟著一同跳下去,被賀連齊一把拉了回來。
「你是打算殉情?」我顫顫開口。
楚堯神色複雜:「我要把公主帶回去。」
我心知帶不回方蕪,必是無法交差。也許不用回到大燕,在此處楚堯就會第三次把劍架在我的脖子上。
可無論如何也該一試,這是方蕪最後求我的事情。
我看著楚堯:「就算你跳下去不死,江水湍急,你也不可能找到她。」
「無論生死,把公主獨自一人留在此處終是不妥。」
眼看他就要再跳下去,我伸臂攔住他:「生不能如願,死後也不讓她如願嗎?」
雖說於情於理,他都該將方蕪帶回大燕,無論是生是死。可留在這裡是她最後的心愿,該有人幫她完成。
之後,楚堯只無言站在原地,再沒有說過一句話,面色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似是不能相信所見一切。
人們總是選擇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而無視不願相信的。他不能相信千辛萬苦尋到方蕪,竟是這般結局。
我撿起離青留下的招引琴,手才剛一觸上去,琴弦最尾端的一條琴弦從中間崩斷,琴箱也碎成幾塊,像一片脆弱的枯葉在風中被揉得粉碎。
賀連齊也俯下身來,皺眉看著一地殘片,許久,拿起一塊在手中把玩:「聽說招引跟主人神思相通,如今這樣……」
之後的話,盡數淹沒在呼嘯的江水聲中。
我大約也猜到他話中的意思。我默然把木塊一片片收起來,目光落到琴旁不知何時多出的一副琴弦,愣了愣:「這是什麼?」
賀連齊眯起眼,若有所思:「大概,是方蕪的記憶。」頓了頓,「招引能以曲忘情。若將記憶凝結成實物,是件極費精神的事。」
我從未見過招引琴,更不知道它聚成的記憶碎片卻不同於普通琴弦,竟是七條透明琴弦。弦內是中空,似乎有水波封在其中,漾著盈盈微光,像是一段鮮活的記憶。
我握著琴弦,考慮許久,還是把它交到楚堯手中:「這是她的東西,我想你該留下。」
楚堯的眼皮終於動了動,垂眼看了半晌,目光複雜猶豫,終是搖頭道:「如果這裡面封著她的記憶,那只能屬於那個人。物歸原主,也許才是她最後的心愿。」
我很快反應過來他口中的那個人究竟是誰。是方蕪惦記了一輩子的人,是她的姐姐愛上他卻因此付出性命的人。而面前本該恨他的人,竟然想把方蕪最後留下的東西交給他。
不能不好奇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紅顏已逝,招引琴碎,這一回去往鏡中世界,實在無法用成功與否來形容。雖然我跟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可只有一半,至於另一半……我望著手中的琴弦,心緒莫名複雜。
回到大燕後,第二日楚堯就悄無聲息地離開,而後三日內,緝拿嫌犯的告示全部被撤下。我同賀連齊商議如何才能尋到玄青,最終決定,還是從這副琴弦下手。
窺探別人的記憶總歸違背非禮勿視的原則,但這東西必須要還給他,我想,也許讀出方蕪的記憶會找到線索。
賀連齊尋來一位琴師,又準備了一副無弦的琴,順帶問了問有沒有什麼能修補琴箱的法子。
琴師拿著琴箱殘片看了半晌,忽然變得激動,連聲音都顫抖:「這是,招引琴?」
我愣了愣,他繼續說道:「我以為招引只是傳說而已,沒想到竟然是真的。你們從哪裡找到這琴的?」
賀連齊瞟我一眼,輕飄飄道:「莫不是這琴有什麼特別之處?」
他忙不迭地點頭:「這個琴實在太古怪了,聽說能讓人忘記一段情傷。最詭異的是,琴弦如果斷裂,不能用普通的弦替換,必須要拿琴師的手指做弦,才可再次奏樂。」
以指為弦?
我望了一眼同樣震驚的賀連齊,想起地洞那一夜離青不同尋常的舉止,抬手揉了揉眉心:「這不是什麼招引,只是對我來說很重要的琴,所以才想修復它。先生,開始吧。」
也許是賀連齊的酬金給得很足,他雖然疑惑,可仍是依言用長絹捂上耳朵,換好琴弦,奏起樂來。
琴音灌耳,腦海中像展開一幅綿延的山水圖,墨跡自畫卷中央而起向四面蜿蜒,最終定在一片寬闊水域。遠處群山藹藹,初生朝陽扯破雲霧,將萬物鍍上蒼茫金色。湖邊遍植叫不出名字的高大花樹,淡紫色的花瓣鋪了滿地。樹下坐了一個人,發上的玉簪歪歪斜斜,衣裳也破了幾個口子,身形狼狽,卻不難看出,那是十三四歲的方蕪。
此時她正一眨不眨地望著蹲在身前的人。
那人衣著雖不顯赫,可容貌清俊,將一身樸素衣裳襯得無比風流,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樣貌果然同離青如出一轍,卻不同於他的淡然,反倒像刻意隱著張揚。
看情況,兩人已僵持許久。
有花瓣自天空落下,他順手撫去肩上落花,抬起她的下巴,像是打量一件珍貴瓷器,聲音透著玩味:「你是誰?怎麼在這裡?」
「我是誰?」她皺起眉,喃喃重複他的話,努力回想卻想不到分毫,頭痛得像是要裂開。她狠狠揉著額角,聲音帶著哭腔,「我想不起來了,哥哥,你知道我是誰嗎?」
他的手移到她的後腦,那裡有一個巴掌大的腫塊。從以往經驗來看,大概是重擊所致導致失憶。可想來玄青對於此道沒什麼經驗,他微微俯身貼近她,鼻尖幾乎要貼在她的頰邊,似乎並不相信她的話:「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她惶恐搖頭,像一隻受傷的小獸,身處陌生環境,記憶盡失,卻獨獨對他沒有絲毫戒心。
他笑了笑,失去興趣般站起身來,衣袍卻被人扯住。回頭就看到一張驚慌的小臉,烏黑的眼睛定定望著他,像是怕他就此走掉。
「哥哥,你要去哪裡?」
「回家。」
他回答得乾脆,卻在觸到她扯住他的手時目光軟了下去。
日漸東升,染紅一片池水。他站在樹下,眸中漾出得意神色。
「我既救了你,就不會扔下你一個人。」他指著頭頂盛開的花盞,唇邊揚起一絲笑,「你不記得你叫什麼,不如我給你取個名字。師父說這花叫藍花楹。以後,你就叫阿楹。」
他把她帶回村中。
這裡不似尋常的村子,倒像是什麼隱士高人的住所,格局雖然普通,可一草一木都實在詭異。
我對大燕不大了解,不知猜測是否正確。偏頭看向身旁的賀連齊,他只微微皺著眉,似乎也不清楚究竟是什麼地方。
因方蕪不知道自己是誰,玄青也不知道,住的地方又稱得上與世隔絕,也許外面的尋人告示已滿天飛,卻絲毫不影響兩個人的生活。
大半時日,都是他帶著她到處遊玩。河邊釣魚,叢中撲蝶,甚至爬樹摘野果吃。
我想方蕪一定沒有過類似經歷,因為我也沒有。從前學習宮廷禮儀時,走路時每一步邁出多少,用膳時坐多少椅凳,每日讀多少書,練多少字,都有固定章法。所以即便是失憶,可也足夠讓她快樂。
自從我見到方蕪起,就從沒有見她笑過一回,卻不知她笑起來竟這樣好看。一貫冰冷的眼彎起來,像只無憂無慮的雀。
夏日的天煩躁悶熱,連刮來的風都是熱的。方蕪趁著夜中無人,偷偷溜到河邊沐浴,以解酷熱。上岸的時候卻不慎被碎石劃破了腳踝,她拖著傷腿回去時,恰好碰到出來尋她的玄青。
他的衣衫不大妥帖,想來是夜中發現她不在榻上安睡,情急之下胡亂穿的。翠竹搖曳成碧色海浪,層層竹影中,他一把捉住她的肩膀,掃過她想藏在裙下的腳,眸中隱有怒色:「深更半夜,你這是去了哪裡?」
即使方才最痛的時候也一聲不吭,聽到他的呵斥時,眼淚卻止不住流下來,她扯著他的衣角顫顫巍巍:「哥哥,我疼。」
她從小被妥帖養在宮中,十指不沾陽春水,身上連半條口子都沒有,何況一條半寸長的傷口。
「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亂跑,為什麼不聽?」怒意一點點地消散,他看她良久,終於嘆了口氣,轉身背對著她,「上來吧,我背你回去。」
屋裡燃著燭火,他一點點捲起她的褲腳,不是多深的口子,可落在雪白肌膚上,就分外刺眼。
他打量她的傷口,目光卻被傷口邊上的痕跡吸引。那是塊寸長的紅印,狀若梅花,似乎是胎記。
他摩挲著那塊梅花胎記,因長久練劍,粗糲指尖撫上去,帶起一陣戰慄。
「這是什麼?」
她的雙頰微紅,方才還行動不便的腿卻閃電般收回去,手臂牢牢抱著膝蓋:「沒什麼,從小就有的。」
他眼底浮起笑意,故意重新抓過她的腳踝,牢牢地按在腿上,漆黑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嫣紅的面頰。
「還害羞了?快過來上藥。」
燭光將她的眉眼映得越發動人。窗外樹影浮動,藍花楹隨風搖曳,似雪紛飛。
傳言玄青是天下第一殺手,殺人時一刀斃命,從不用出第二招。可就現在看來,也只是比普通武士好一些,與其他殺手過招比試,也是輸贏參半。這其實不難猜想,畢竟他日日同方蕪一處,實在沒什麼時間練武。
他偶爾練劍時,她就在林中的樹下全神貫注刻著一塊砍下來的樹根。刻刀將她的手磨出幾道細微的口子,也渾然不覺。等他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邊時,收起來已經來不及。
「在做什麼?」他自她手中拿過木雕,身量頎長,一雙眸子似有瀲灩風情,雕工雖然生疏,可不難看出她雕的人究竟是誰。
他揚了揚眉,似是明知故問:「雕這個做什麼?」
她定定望著他:「哥哥,從前的事我不記得,可我記得你。你別忘了我。」
他將木雕拿在手裡把玩,答非所問:「你雕得好醜。」
她頰邊泛起紅意,嗔怪地瞪他一眼,作勢要把小人偶搶回來:「既然丑,那你還拿著做什麼?快還給我。」
他一雙眉眼微微上挑,滿是瀲灩風情:「是丑,可是這是你送我的。我很喜歡。」
她總覺得他不開心,於是想盡一切辦法讓他開心。等他開心了,又想讓他更加開心。可見人的欲望無止無盡,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他人。
後來不知從哪裡來了個雲遊四方的樂師,各色樂器均奏得出色,七弦琴尤甚。她總遠遠地聽他奏樂,跟著哼起歌,腳下不由自主地走出些步子。她愣了愣,走了幾步,又走了幾步。一曲畢,已能跳出一支完整的曲子。
自那以後,她自醒來後就去找那琴師,日日跟著樂聲排練舞步。雖然相距甚遠,可琴師像是知道她所在,每日只在固定時間奏那麼幾首樂曲。
待她已能跳得很好,便滿心歡喜地找到正在練劍的他,扯住他的半片衣角:「哥哥,我跳舞給你看好不好?」
雖然失憶,也許潛意識裡還記得那些舞步。不需要任何人教,只要樂聲響起,自然便能跳出來。一曲畢,卻沒能等到她想要的答案。他只抱著肩,冷冷看著她。
「你覺得這樣好看?」他握劍而起,手中挽出劍花,每一招都如行雲流水,使得乾淨漂亮。卻沒什麼攻擊力,十里翠竹也只有一片竹葉坍塌。
「我倒覺得這樣更好看。」話畢,他已提劍離開。
其實這不是他的真心想法,也許是看她與琴師日日處在一起有些不悅。可她卻當了真,在他走後很久,都始終愣愣地站在原地。最終她學成他的樣子,柔軟舞步一點點變得硬挺,卻是異樣風情。
他把她雕出自己喜歡的模樣,在她的每一處都刻下他的痕跡。
對於方蕪會愛上玄青,簡直沒有絲毫意外。
他有他的生活,有他的同伴,有他賴以生存和不得不完成的任務。
可她的世界裡,只有他。
這個村子圈養殺手,導致村民大多夜中出行,而白天在家裡睡覺,乍一看像一座空城。
我著實不能理解,民風淳樸的地方,怎麼會想到做殺人的營生。但接下來的一樁事,讓我很快醒悟。
因玄青接的任務實在不多,為數不多的幾次也總是把自己弄出一身傷。於是,他外出任務時,方蕪總會在屋裡燃一盞燈,自己就坐在桌旁,百無聊賴枕著手臂,等什麼時候油燈枯竭,趕緊添上燈油。哪怕無意中睡著,又會很快驚醒。
她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怕一閉上眼,再睜開時就再也見不到他回來。殺人這個行當,並不是什麼輕鬆的事。有時只有一夜,有時甚至會幾夜不歸,她就徹夜徹夜枯坐,直至天明。
最長的一次,過了整整四天。白日還是一派晴朗天氣,夜裡忽然下起大雨。閃電將天地照得透亮,她聽著傾盆雨聲,本應該讓她害怕的天氣,可實在熬不住,就迷糊睡去。
微弱燈火閃了兩回,最終趨於暗淡。
黑暗中,門敞開縫隙,漏盡一地破碎雨幕。有血腥味伴著泥土清香淡淡地瀰漫,隱約可見一道頎長身影狼狽走進,雨水一步步在腳下蔓延。俊朗的臉上滿是濕意,可嘴角仍帶著清晰笑意。他悄然在她身旁坐下,雨水也顧不得擦一擦,就這麼撐著頭,安靜地看著她好看的眉眼。
大約是在夢中也不踏實,一聲驚雷響過,她陡然睜開眼,恍惚間就想去添燈油,卻在看到身旁人影時,險些尖叫出聲來。他及時捂上她的唇,手指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似笑非笑地問她:「今夜怎麼沒有點燈?」
「你回來了?這次如何,有沒有傷到哪裡?」她揉著眼睛想去握他的手,指尖不知碰在哪裡,惹得他悶哼一聲。她茫然攤開手心,入眼的是一片溫熱濡濕。
鮮血染上瑩白指尖,像冰天雪地綻出朵朵紅梅。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手指,愣愣地:「你這是……」
他適時摟過她的肩膀,把頭埋進她肩窩,半閉上眼睛,似乎是累極:「噓,沒什麼要緊的。你別亂動,讓我靠一會兒。」
她想勸他上藥,可又不敢掙扎,怕再次牽動他傷口。月華深深淺淺照進來,這才看清他身上遍布刀傷,最深的一刀在肩膀,三寸多長,深可見骨的口子。只用絹布草草包紮,仍被血跡染透。
「這麼晚還不睡,是在等著我跟你說些外面的趣聞?」不知是習慣疼痛,還是根本不覺得痛,他牢牢擁著她,仿佛怕他一鬆手,她就會即刻消失。
「這回還真有一樁趣事,你想不想聽?」不等她回答,他又自顧自說道,「聽說朝廷在找一位走失的公主,十三四歲的年紀,生得花容月貌,舞跳得極好。你說,會不會是你?」
她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突然被他一聲輕笑打斷:「怎麼會是你?你是我撿到的阿楹,連名字都是我給你取的,怎麼會是公主?」
她緊緊咬住下唇:「別說了,我先給你上藥。」
他卻像沒有聽見,微微調整姿勢,將她擁得更緊:「不想聽這些?那我說些別的。這次任務,對方有十多個人,我們只有四個。除我以外,沒有一個人活下來。」頓了頓,他望向光禿禿的房梁,「從前我離開時,從沒想過生死。可現在,我只想能活著回來。因為我知道,有個人,她一直在等我。」
她終於靠在他懷裡,臉色卻蒼白:「為什麼還要繼續在這裡,離開不好嗎?」
他笑了笑:「也許離開,下場會更可怕。」
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他從懷中摸出一個包裹,對上她疑惑的目光,他別開臉解釋:「禮尚往來,你送我人偶,我也該送你別的什麼。」懷中的雪白錦緞包得嚴實,邊角被血污染得通紅,他一點一點地打開,露出斷成兩截的碧玉簪子,他勉力扯了扯嘴角,「可簪子也碎了。」
有水澤一滴滴落在他的手上,他像被燙到似的渾身一顫,抬手抹去她頰邊淚痕。
「哭什麼,不喜歡?」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我不要什麼簪子,我只想時時刻刻能看著你,知道你平安就好。」
這其實是個美好夙願,理應不可能實現。可他卻將玉簪重新收起來,一隻手握上染血劍柄,一字一字問得認真:「是嗎?你只是想要這個?」
手起刀落,削下一片半寸長的骨頭,薄薄的一片,在黑暗裡閃著幽暗藍光,他把骨片遞到她面前。
「這個給你。」他咬牙忍著痛,許久,輕聲道,「無論我平安與否,你都會第一個知道。」
我總算明白為什麼整個村子的人以殺人為生。
傳言世間有類族人身懷異能,其骨能感知危險。若兩人持有同一人的骨,其中一人有危險時,無論相隔多遠,骨片都會變色。世人稱之為追魂骨。
簡直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用的追蹤工具,曾有殺手組織和宮廷暗衛為了這種骨,不惜一切代價找尋這一族人的蹤跡。尋到之後便是滿門屠戮,生生將皮肉剔除,只帶走人骨。終於在其後某天,這一脈人徹底銷聲匿跡。
我原以為,是世人太過殘忍,生生將他們屠盡,卻不想原是他們舉家遷移,挑了處桃花源般的村子徹底與世隔絕。
從此往後,歲月平靜得像無風的湖畔。玄青也因受傷頗重,暫時只在家中養傷。
回想起我認識的方蕪,看不出半分失憶的痕跡。我雖希望她能同他在這世外桃源天長地久,可就我所知的之後種種,也知道這個美好願望不可能實現。
這一天終於來了。
有殺手外出執行任務,帶回許多張尋人啟事。玄青的師父深夜找來,和他在屋外院中密談許久。
待他回來時,已替她收拾好行裝,牽她的手走到那片開遍紫花的樹下,她已知道他究竟要做什麼。
她扯住他的衣角,眸中似有淚光:「哥哥,我不走。我不想做什麼公主。」
他僵了僵,摘下一朵藍花楹,別至她耳後:「等我三年。三年後,我就去娶你。」
她的頰邊驀然泛起嫣紅:「你說什麼胡話。我既是皇親國戚,怎麼可能任由你……」
紫色微花落滿肩頭,他定定看著她,漆黑眸子映出她微紅的臉,那是他最後一次同她笑:「一人攔我就殺一個,兩人攔我就殺一雙。天下人攔我,我就殺盡天下人。阿楹,我總要娶到你。」
最後,方蕪總歸離開,像飛鳥還巢。
皇宮才是真正屬於她的地方。就像把一隻盛滿奇花異草的水晶杯擺在一間破廟裡,尤為不和諧。
不知她是否相信了玄青的話,於我而言,總歸是持懷疑態度。年少時難免氣盛,說出狂妄自大的話倒也無可厚非,最多聽聽便過去了。可之後的情景將我的想法盡數推翻,只因玄青開始沉下心來,潛心練武。
我不知他是否是天生骨骼清奇,一日能學他人十日學來的東西。只是他傳說中的高人師父在半年後已經教無所教,最終只能任由他離開村落,另尋高人。
他成了真正的殺手,為了她。
三年,一千餘天,如白駒過隙,兩個人分別過著各自的生活,唯一相通的地方是天上那一輪明月。方蕪的記憶在回宮不久後恢復,也不似與玄青在一起時愛哭愛撒嬌,容貌生得越發沉穩端莊。可也不似我初遇她時,在宮中無人交好。
起碼在我看來,她與每個人都有交集。
按我從前的猜想,是方晗愛上玄青,方蕪也愛上他,可她們二人姐妹情深,她便把這份感情藏在心裡。因為多年隱忍愛意,才會在玄青殺死方晗之後爆發。
如今看來,卻是方蕪先遇見他,兩人彼此相愛。實在不解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才使這段感情終於破裂,致使玄青又愛上方晗,甚至殺了方晗。
在大周時,太子哥哥最愛讀些酸詩,其餘的聽聽便罷,唯有其中一句印象頗深——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待我問他這句詩詞究竟是何意時,他只搖著把破摺扇,得意揚揚同我道,相思是樁病。
起初我不大懂,可如今看到方蕪的模樣,大約也能了解一二。她日日想著那個人,想知道他的消息,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再受什麼傷。可她不知道,尋常人再也傷不了他。
五月十二,邊關大捷。
天子龍顏大悅,當夜便宴請眾臣。方蕪稱病沒有出席,卻遣了貼身侍女去席上傳話。
酒過三巡,旗開得勝的楚堯一身月白戰甲出現在內宮一處偏僻涼亭,帶了邊關的僕僕風塵,眸中疲憊在瞥見婷婷而立的方蕪時頃刻間消失。
「公主此時召見微臣,不知所謂何事?」
「楚將軍。」她唇邊有盈盈笑意,甚至不給他打量她的機會,再開口時已經開門見山,「請楚將軍,幫我尋一個人。」
久別重逢的欣喜墜入夜幕緩緩飄散,一併他的嗓音也顯得低沉喑啞:「不知公主要尋的是什麼人?若是要緊事,稟報聖上豈不是更快一些?」
夏夜晚風微涼,她自袖中摸出一張折得方正的熟宣,依稀可見是幅畫像:「是我的一樁私事。還請楚將軍幫我尋一尋畫中人,不需勞駕父王。」
楚堯似是不解,皺眉緊緊盯著她一截瑩白的手腕。剛要伸手去接時,身後突然響起一聲笑:「慶功宴你卻告假,我以為你是生了什麼了不得的大病。不想竟悄悄躲在這裡同楚將軍夜話,莫不是……」
楚堯的手一抖,畫像自空中掉落,飄飄然落在方晗的腳邊,被她彎腰拾起來。
見來人是她,方蕪似是鬆了口氣,將她拉至身前,像是渾不在意她口中所言:「姐姐莫要胡說。」
我終於見到方蕪的姐姐,她甘願餘生用仇恨當作信仰,只為替她報仇的那個人。與她有七分相似的樣貌,全然沒有在方國時的尖酸刻薄,容貌恬淡,似一派皎皎月華。奈何紅顏薄命,著實令人扼腕。
楚堯適時告退。
六角涼亭下,方晗若有所思地望著他離開的背影,直至消失在拱門前,才轉頭笑道:「許久沒有與你一同練舞,你沒有荒廢了吧?我近日新學了一支舞,要不要我教你?」
方蕪亦是從沉思中回過神,點頭笑道:「好。」
有些習慣,一旦萌生,就像樹根深深扎在皮肉,想要改掉,唯有將生了根的葉生生扯出來。方蕪跳給玄青的那些舞,全是按照他的喜好,一步一步排練而成,如今已是習慣,再跳回原來的舞,還不到一個小節,已跟不上方晗的舞步。
方晗斜斜睨方蕪一眼,扶著漆紅柱子,聲音有些喘息:「自從你失蹤回來後,日日都心不在焉,是有什麼心事?」
遠處隱有絲竹樂聲,宮燈重重,方蕪頰邊漾出微紅,被月色襯得越發明艷:「姐姐,我喜歡上一個人。」
方晗愣了愣,眼睫頓時盈滿笑意:「是什麼時候的事?要不要我去求父王給你賜門婚事?」
方蕪走到她身畔,把頭擱在她的肩膀,搖搖頭道:「他說他會來找我,我只要在這裡等著他就好。」
流雲漫天拂過,遮住稀薄月光。方晗握住她的手腕,遙遙望著月色:「阿蕪,我真替你高興。」
七月初七,乞巧節。方晗在宮中待得煩悶,便拉了方蕪一道去集市賞景,半路恰好遇上進宮面聖的楚堯,在問清二人去向時,又領了一隊喬裝打扮的侍衛,無論如何都要妥帖隨侍。
護城河邊河燈悠悠,繁華街景里,小商小販絡繹不絕。方晗似是難得出一回宮,對一切新奇事物都頗有興趣。不多時,侍衛手中已報了三層錦盒。她在一家賣面具的小攤前停留得尤其久,隨手拿過一個伶人面具罩在臉上:「阿蕪,好不好看?」
方蕪想答一聲好,驀然覺得掛在頸上的骨片熱得發燙,像一簇極細的火苗灼在胸口。她來不及細想,已握著骨片跑向人流相反的方向。身後楚堯愣了愣,將手中錦盒交給近前侍衛,也追了出去。
方晗把面具拿下一半,望著層層人流喊了一聲:「阿蕪——」
她已不見蹤影。
玄青曾說,若他遇到危險,她會第一個知道。她果然感應到,沿著護城河一路奔跑,直至跑出城門,最終停在一片荒郊山頭。
每走一步,心就沉下去一分。紛亂的車轍印,泥土被鮮血染紅,她曾送給他的人偶,為了讓他記住她,可現在卻被劈成兩截,刀口整齊,想來下手的人武功不錯。其中一截孤零零地滾落在被砍倒的樹旁,另一截已不見蹤影。
血跡在斷崖旁戛然而止,她向前走了兩步,腳下似有千鈞重,連邁出一步也是不能。
楚堯從她身後走上前,向崖下望了望,只能見雲霧繚繞:「從這裡跌下去,必定凶多吉少。哪怕不死,也是重傷。」
這句話終於將她心底最後的希望擊碎,她昏倒在斷崖上。
回宮後,方蕪大病一場,自此鬱鬱寡歡。
因為我已知道最後的結局,情緒並未有太大波動。所以很難想像,當玄青毫髮無傷再次站在她面前時,方蕪的內心究竟會生出怎樣的情緒。
半年後,十二月已是地凍天寒,當方晗牽著一身玄袍的男子站在她面前時,方蕪久久愣在當場,甚至不知該作何表情。三年都活在腥風血雨里,他的俊朗臉龐像是被刀刻過一般,一雙狹長的眸子冷得懾人,可只有在看向身旁的人時,會露出她熟悉的溫柔表情。
她不知自己是該開心他還活著,還是該質問他為什麼不來娶她,抑或是該恨他為什麼牽著姐姐的手。
她想知道這三年他究竟過得如何。情緒像洪水奔騰嘶吼,像要衝破喉嚨,卻被齊齊堵在喉管,一句話都說不出。
姐姐滿臉洋溢著幸福笑意:「阿蕪,我會嫁給他,我愛他。」
「阿蕪,你喜歡的人呢?到時我們一同出嫁,一同披上嫁衣,一同上喜轎……阿蕪?」
她自回憶里抽身而出,目光落在兩人緊緊相牽的手,許久,淡淡回應道:「沒有什麼喜歡的人。姐姐,兒時的話,怎麼能當真。」
原來,那只是他幼時的戲言,她卻當了真。
照理說,公主同平民百姓,簡直不可能有結局,更何況是身份成謎的殺手。但恰恰因為是殺手,百丈城牆猶如矮籬,皇宮侍衛簡直形同虛設。
我不知方蕪見到二人花前月下究竟是何種心情,或者說,根本沒有心情。
所謂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更何況是宮牆。之後不久,兩人的關係還是被皇上發現。
方晗決定同玄青私奔,恰好路過在楚堯管轄的邊境。
方蕪再次找到楚堯。自他回宮後,她一共找過他兩次,為了同一個人,只是全然不同的心境。
她等在楚堯下朝時的必經之路,額間花鈿襯得她的臉色越發蒼白:「姐姐的事,還請楚將軍多多照應。」
一隻離了雁陣的孤雁自天邊飛過,楚堯眉間帶了絲怒意,定定看著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公主不怕,我會上報皇上?」
她的目光不知落在哪一處:「正因我信你,才會將此事託付給你,楚將軍。」
「公主為何要這麼做?」楚堯有些氣急,停頓了許久,才將聲音穩住,「尋了一個人這麼多年,等他終於出現了,公主卻要替別人做嫁衣?」
「她不是別人,她是我姐姐。從小就對我那樣好,什麼事都讓著我的姐姐。」說出這樣的話,她想牽起嘴角笑一笑,可是就連笑都是苦澀,「他喜歡我,我就將我自己給他。他不喜歡我,我就把最好的給他。」
我總算明白方蕪為什麼從來不會笑,一貫只是淡然的表情。因這世上再沒有什麼開心的事情,能大過讓她痛苦的事。最親的人跟最愛的人在一起,實在不是祝福或是灑脫放手就能畫上句點。
總以為事情至此,已像鈍刀剜心,再不能痛至如此。可接下來的事,就像剛剛剜出的心臟,在它還在跳動時,又狠狠刺了一刀。
方晗與玄青私奔的前一夜,天剛剛下過雪,半邊夜幕泛出淺淺緋色。月光將琉璃瓦照得透亮,星子卻極少。
方蕪倚在榻上看書時,有侍女送來一封方晗的小箋。信箋上的字體娟秀漂亮,甚至能想像她寫下這些話時,眼中含著一抹溫柔笑意:「阿蕪,今日一別,不知何時還能再見。鳳凰台上,我想再同你跳一支舞。」
熏籠中燃著的銀炭噼啪一聲,她將小箋收起來,抬頭對侍女說道:「告訴姐姐,我一定按時赴約。」
看似漫不經心的表情,可侍女離開後很久,手中書卷都再沒有翻過一頁。
亥時一刻,方蕪特意穿了她們曾經練舞時常穿的衣裳,緋色羅裙,大紅的水袖,起舞時似一朵盛開的薔薇花搖曳綻放。行過一段僻靜宮道,道路盡頭現出一個模糊人影。
是穿著戰甲的楚堯,像特意在等她:「公主真的要去?若此事被皇上知道,公主便是幫凶。」
她拂開他欲擋住她的手,望了望天邊寂寥月色:「這是最後一面,我也該見見他。」
她不知自己口中的人究竟是誰,只知道也許今日一別,此生再難相見。
大約是早已預料到她的答案,白衣將軍微垂了眼:「若公主執意要去,那微臣便護著公主……」
她卻輕聲打斷他:「方才將軍也說過,若被皇上發覺,將軍定然脫不了關係。我又怎能讓將軍以身赴險。」頓了頓,「再說,待姐姐出宮後,還要仰仗將軍相助。」
他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一步步退至路旁。她自他身畔走過,沒有半分停留。
據約定時間已經過了一刻鐘,姐姐一向守時,定然已經早早候在那裡。她腳步急促,繡鞋踏過積雪,印出一行深深淺淺的印記。
鳳凰台積了層薄薄的雪,台後的金鳳展翅欲飛。她提著裙擺踏上高台,方晗就站在台子盡頭,盈盈同她笑。
她讀懂了方晗的笑,能與心愛的人長相廝守,哪怕棄了這公主的身份,也沒什麼捨不得的。
只是在下一瞬,那抹笑意就凍結在嘴角。她看到寒光自她眼前閃過,鮮血從姐姐頸間噴薄而出,將茜色宮裝染成極暗的顏色。刺客的臉自她面前一閃而過,可已經足夠讓她看清他。那是她念了整整三年的人,哪怕化成灰她也能記得。
她愣愣地看著同樣怔住的他,低頭看被血染紅的手指,似是不能置信。許久,他幾個縱身躍入黑暗,天空響起一聲悲痛怒吼。
她這才驚醒,手忙腳亂地去捂方晗的傷口,可無論怎麼用力,血仍舊從指縫不斷滲出。
姐姐就死在她的懷裡,眸中華彩一分一分暗下去,像被霧蒙了的珍珠,甚至來不及說一句話。姐姐最後看她的那一眼,她到死都記得,有痛苦,有怨恨,有不舍。
方晗的死,才是造就了我見過的,對萬事萬物都極為冷淡的方蕪。也許最初的時候,她還抱著能跟他在一起的微小願望,可他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姐姐。從那時起,他跟她就不可能再有任何交集。
什麼都不可能了。
我也明白了為什麼楚堯會覺得方蕪恨他,因他耽誤了時辰,也許早一些到那裡,還能把她姐姐救下來。
琴師奏完樂,摘下蒙在眼睛上的白絹時,我同賀連齊面色沉重,兩兩無話,仍然沉浸在最後那幕場景中,久久無法回神。
琴師打量我們半晌,大約覺得他明明彈的是一首愉悅的曲子,我們聽完竟會如此沉重,實在是一件很打擊人的事情。連錢都沒拿,抱著琴掩淚奔出客棧。
我在繼續悲痛還是追上去給錢之間選擇了後者,回來後,看著仍若有所思的賀連齊。
「外面下雨了,還刮著很大的風。」
他這才抬了抬眼睛:「所以?」
我很流暢地接道:「你說,玄青為什麼要殺了方晗?」
他抬手揉著眉心,似乎很是疲憊:「若真想知道,大可以當面去問問他。」
且不說尋不到玄青的蹤跡,就算尋到,當面問他為什麼殺了他心愛的女人,不知會不會被他一劍刺死。賀連齊走到窗邊,抬手推開窗戶,雨絲漫進來,頃刻打濕他的衣襟。
我抱了抱肩膀,好心提醒他:「你若是想淋雨,還是出去淋比較盡興吧?」
他一副不同我一般見識的模樣。
片刻後,一隻白鴿落在窗前,抖了抖被雨水淋濕的翅膀。他從白鴿腿上取下信筒,抽出一張細白字條,看完後沖我揚了揚手,嘴角微彎,似笑非笑道:「你想見的人,找到了。」
柒
江南近郊有座花楹山,便是之前賀連齊所說能壓制玄青體內毒性的仙山。於是我跟他連夜趕路,途中在茶肆歇腳,便向店中小二打聽方向,得到的答案是:「哎呀,客官,萬萬不可上山啊,聽說那山里啊,有鬼!」
於是我更加肯定,玄青就隱在山中。
待行至山腳,卻對傳說中的仙山有些失望,因為無論如何看,這都是一座普通的山。爬山過程異常艱難,大約很少有人上山,因此連條像樣的路都尋不到。
爬到半山腰的時候,始終沉默的賀連齊忽然問我:「你有沒有想過……」
我繞過一截枯枝,微微偏頭:「什麼?」
等了片刻,等來一句:「算了。」
我大步跨過一塊巨石,轉身站在他身前,居高臨下地說:「你真是奇怪,說話什麼時候變得吞吞吐吐的?」
沒想到腳下的石頭鬆動,我狠狠晃了晃險些滾下山去,幸好被他一把拉住手臂。
扶著我站穩後,他抬頭看我,我也看著他,在我以為今日的時間會全部浪費在對視比賽的時候,他突然鬆開我的手,聲音帶著點嚴厲:「看我做什麼,看路。」
「……」
山下一片晴好,山頂卻似有雲霧籠罩。遠處已隱隱能望到數重房檐,卻不知該如何到近前。
天下第一的殺手,想來得罪了不少人。他意氣風發時無人可敵,也無人敢敵,如今身中劇毒,所謂名門正派又怎麼會放過誅殺他的大好時機。
所以隱居在花楹山中,除了可以療傷之外,更因此山易守難攻。山路險峻不說,山門尤其獨特。仔細看來,是兩棵巨大的老樹,樹幹微微分離,卻在半空交織在一處,像兩個情人相依相偎,樹冠稠密幾乎遮住所有日光。
我仰頭望著樹冠,用手臂碰了碰身旁的賀連齊:「你不是輕功卓絕嗎?能不能從這裡飛進去?」
他拍開我的手:「你以為,我是什麼飛禽?」
我正想反駁他,忽然有聲音縹縹緲緲響起,似是從樹頂傳來:「山中不接待外人,二位請回吧。」
我把手做喇叭狀,仰頭喊:「這位高人,方不方便露個面?」
樹葉一陣稀疏響動,等了許久也再沒有人聲。
我想了想,道:「這是,不方便的意思?」
賀連齊拿起腰間裹著破布的劍,對著樹幹敲了兩下,沉聲道:「我能救玄青的性命。」
幾隻飛鳥驚起,飛入天際。
有人影從樹上一躍而下,依稀是個白衣女子,看模樣似乎還比我小几歲。她穩穩落在地上,冷眼將我跟賀連齊打量一遍,威脅道:「你們若是敢騙我,我定叫你們走不出這花楹山。」
她走到樹前,不知按了什麼機關,兩棵老樹的枝葉緩緩分向兩邊,露出僅夠一人通過的縫隙,一矮身便消失不見。
我同賀連齊對視一眼,也學著她的模樣進了山門。
山頂寬闊,數間殿宇林林總總。
白衣女子將我們帶至其中一處,便垂首立在一旁。
我走到那扇緊閉的門前,輕輕叩門。
三下過後,裡面響起一道清冷聲音:「我不是讓你走嗎,你還留在這裡做什麼?」
白衣女子神色微動,卻不答話。
我逕自推開門,日光將我的影子投在見方的石磚,窗下一人背身而立,白衣黑髮,似一幅水墨畫。
我順著他的身形看下去,目光在瞥到他的手時卻微微一愣。那是拿慣了劍的修長五指,此時正握著什麼物什。
——是方蕪雕給他的,如今只剩半截的人偶。
一時有些捉摸不透他的想法。我輕咳一聲,走了幾步靠近他:「方蕪托我……」其餘的話盡數咽回口中。只因他轉過身來時,我才看到他眼睛上覆著層層白紗。
「方蕪?」他似乎在極力回想,終於想起來,像是回憶一個路人,「是晗兒的妹妹。」
我仔細端詳著面前的人,比在方蕪記憶中看到的更加消瘦,臉色雖蒼白,卻沒有多少病容。明明看不到他的眼睛,可在面對我時,仍然生出莫名冷意,大約是這些年穿越無數生死染上的涼薄。
他提起她,卻帶著旁人的稱謂。我不禁失笑:「她到死都想著你,可你忘了她。」
「想著我?」他玩味重複,「姑娘若是來尋仇的,在下的命取了便是,反正……」他笑了笑,平淡面色生出解脫,「我早就沒了活著的意義。」
我總算明白當時方蕪說的話,她想讓他活著,讓他痛苦一生。自儘是懦夫所為,以他的性子不可能由著自己自盡,只能行屍走肉般地活著。生不如死,這的確是種折磨。
我的目光移向他手上的東西:「那你為什麼還拿著她雕給你的人偶?」
「誰?」他皺了皺眉,忽又現出柔軟神色,那本不該出現在一個殺手的臉上,「你說這個?這是她姐姐雕的。」
我皺了皺眉,腦中一時有些混亂,不知是我讀取方蕪的記憶出現了偏差,還是面前的玄青出了什麼問題。
「你是說,這人偶是方晗送你的?你是這個意思?」
他將頭偏過一個角度,大約是在判斷我所在的方向:「你認得她?」嗓音竟有一絲驚喜笑意,復又化作自嘲冷笑,「姑娘果然從宮中來。從前宮中派出不少殺手,最近倒是少了許多,我還當他們早就忘了晗兒。」
我解釋道:「我跟大燕皇室沒什麼關係,只是與十四公主有些私交,她托我來醫治你。不知你中的是什麼毒,我略通醫術,或許能解也未可知。」
這句話純屬瞎編的,我能做的只有用聖物續命,醫術之類完全不通,唯一懂的無非是如何抑制咳血之症。可看他的模樣,似乎也並不需要。
雖已不能視物,可他仍將手中人偶拿到眼前,似在仔細端詳:「這話從何說起?我從沒有中過毒。」
我愣了愣,沒有中毒?瞧他面色,除去中毒過深,再也想不出第二種解釋。
我微微猶豫,還是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不顧身旁白衣姑娘恨不得將我千刀萬剮的眼神,問道:「你該不是失憶了吧?」
「姑娘說笑了。」他嘴角翹了翹,可面上並沒有多少笑意,「我沒有失憶,就是有些事情記不大清了。從前的事常常想起來,可這幾年的事倒有些忘了。不知這病,姑娘能不能治好?」
我越發覺得奇怪,略略想了想:「方蕪只說讓我幫你續命,你既沒有中毒,那這交易就得重新算起。如果我能讓你記起這些年的事情,你拿什麼同我交換?你知道,我從不做賠本的生意。」
「我孑然之身,恐怕沒什麼能入姑娘的眼的。只是晗兒的妹妹,為什麼要救我,她不是……」說到此處,他輕輕笑了一聲,「恨不得我死嗎?」
方蕪希望他能活下去,也許並不是只有單純的恨意。她一定是捨不得他就此死去,才會拼盡性命留下招引琴。
愛與恨本身就是一場博弈,二者看起來相去甚遠,實則只隔著模糊的邊界。
她對他的感情太複雜,複雜到連自己都看不懂。到頭來,只剩一念,就是希望他還活著,無論愛恨。
我看了看玄青:「你說得不錯,她是恨不得你死,可又想讓你活下去。」
「是嗎?可惜,我沒什麼毒需要解的。」他像是渾不在意,手指在眼上的白紗上貼了貼,「在下身體不便,恕不遠送了。」
我還想再說什麼,可他已背過身去,仍立在窗下,像是望著屋外的景,又像等著什麼人。
我把琴弦放在他近旁的桌上,步出前廳,走過空曠院落,就見漫山遍野的藍花楹妖嬈綻放,像在方蕪記憶中看到的一樣。
我想離開後,也許再不會見到這種樹,不如在這裡多看一看。
我在花樹下站了一會兒,越發覺得缺了些什麼,仔細一想,可能是沒人與我一同欣賞這無上美景,於是只能就近問一問自方才起就不知在盯著何處的賀連齊:「你看這花,好不好看?在王都的時候,從來沒有見過呢。」
不光是在王都,在大周時也沒有聽說過這種樹,這大約是大燕獨有的。
賀連齊終於回過頭瞟我一眼,卻是一臉高深莫測,似乎不理解我怎麼還有心情賞花。
只是除了這些,我再也不能做別的什麼。
我繼續自言自語:「是叫藍花楹吧?後來我還特意翻過古籍,可書上說這種花十分難養活,只有水土充盈之地才能活下一兩株,不知為何能長在這深山之上。」
正四下打量周圍環境,耳畔忽然響起賀連齊淡淡的嗓音:「你知道這些花為什麼開得這麼好?」頓了頓,漫不經心說出嚇人的話,「是用人血灌的。」
我愣了愣,低頭望著手中的花。
淡黃的蕊似乎化成一張艷麗的人臉,此時正沖我冷冷獰笑。我嚇得鬆開手,花瓣飄落,墜在樹根旁。
我狠狠瞪他一眼:「我膽子小,你別嚇唬我。」
他笑得意味深長:「不信?你可以問問她。你在看花,卻不知有人也在看你。」
從前不知在哪裡聽過一句詩,譯成白話大約是你在賞景,殊不知你也是別人眼中的景什麼的。
正想問他什麼時候有了這種少女情懷,卻見近旁一棵花樹後繞出來一個人,是方才的白衣姑娘。
我這才鬆了一口氣,只聽她道:「他說得不錯,九公主,就葬在這裡。」
方才只顧著賞花,全然忽略大片樹蔭後,有一座孤墳,墳包打理得十分乾淨,墳前豎著一塊白玉的碑,碑上卻空空如也。方晗,竟是被葬在了這裡。不需深思也能猜到,將她的屍身從宮中移出,就像那花樹能在這裡成活一樣,究竟費了多大的工夫。
白衣女子定定望著我:「你是沈瀲?傳言能救人於膏肓的聖手,但凡治病,必須要拿一件東西交換的沈瀲?」
沒想到我的名字已經傳到這裡,我點了點頭,她眉間騰起猶豫神色,許久,終於道:「師父他,中了毒。」
原來,這二人是師徒關係。
我道:「我自然知道他中毒,不然不會變成如今的模樣。雖然不知他為什麼不承認……」
她卻打斷我,面色凝重:「他中的是忘憂蠱。」
我正想問忘憂蠱是什麼,身旁始終一言不發的賀連齊忽然接口:「你是說,玄青中了忘憂蠱?」
她眸中隱有憂色:「這也只是我的猜測,我尋了很多古籍,才找到類似症狀。可聽說忘憂蠱早已失傳,不知是何人竟能下此毒手。」
難得有事物能讓賀連齊提得起興趣,可事到如今,已別無他法。
我上山來的確是要救玄青性命,但招引已碎,無法用神器之力幫他續命。
神思恍惚間,那白衣姑娘仍在說著什麼:「我曾告訴他忘憂蠱的事,可他卻不相信,以為我在騙他。我知道師父心系公主一人……」
我笑了笑:「你說的是哪一個公主?」
望著她不解的神色,我搖了搖頭,正打算說時候不早我們先告辭了。肩頭忽然被一雙手攬住,我回過頭,就見賀連齊面帶笑意,緩緩道:「這樁交易,我們重新考慮。」
捌
回去的路上,我問她:「你跟你師父是怎麼認識的?」
她想了想:「我之前曾險些被流氓欺侮,是師父把我救了下來。後來他教了我幾手功夫,可從不讓我叫他師父,也不讓我跟著他。」
我不會彈琴,更不會像離青那般用招引施術奪走他人的記憶,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前塵鏡重溫那一段過往,我想知道玄青究竟是如何看待方蕪的。方蕪性子倔強,無論生前死後都定不會問他一句,那麼我替她看清這一切,也算是我能為她做的最後一點事。
還未進門,玄青的聲音已隔窗傳來:「姑娘此時回來,莫不是知道了想要什麼?」
我站在窗下,將軒窗推開,看著他:「我不能治你的病,卻能給你一樣你想要的東西。」
他做出願聞其詳的手勢,我繼續道:「我用剩下的半截人偶,換你一段記憶。」
玄青果然答應下來,又安排了一間居所供我和賀連齊暫住。
我才將屋子收拾妥帖,忽聽賀連齊在我身後道:「你很好奇?」
誠然,我確實好奇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歸根結底,還是想弄清事情原委。若玄青真如方蕪所說,是冷血心腸,那他的命,我定不願幫他延續。
賀連齊的手指叩在桌上,發出清脆聲響,大約是在思索著什麼:「這麼說,你找到那半截人偶了?」
我爬了半日的山,又收拾了許久的屋子,覺得口乾舌燥,端起茶杯想喝口茶潤潤嗓子。茶水滑進舌尖,沒想到卻是滾燙。茶托險些從我手中滑出去,我跑遍滿屋才尋到一杯涼水,灌下幾口,才說:「沒有啊。」
「那你……」
我笑眯眯地看著他:「不如,你想想辦法?」
「……」
玄青與鏡中人緊密相連,想看清他的記憶並不是什麼難事。可方晗的記憶著實不好探查。前思後想,終於想出可行辦法。
我問那白衣姑娘:「這山上有沒有溫泉?不是說,養傷溫泉水最好嗎?」
白衣姑娘想了想:「溫泉沒有,不過後山上倒是有個寒潭。」
前塵鏡能看到鏡中世界,最不濟也只能看到與六件神器相關人的過往,可方晗並非二者其中之一。
思前想後,唯有用她的墳頭土化在水中,以水為媒介,也許能夠現出事情始末。
雖不是萬無一失的辦法,但卻是僅剩的方法。
我告訴那名叫荼荼的白衣姑娘,明日能否邀玄青,在寒潭一敘。
她用狐疑的目光打量我許久,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可最終什麼都沒問出口,只是勉強答應下來。
待她離開後,我取過紙筆攤在桌上。好在自己記性不錯,回想起方蕪雕給玄青的人偶,竟依稀還有些印象。
才默畫出大概形狀,忽聽賀連齊涼涼的嗓音響在我身前:「你是說,你要在寒潭中施術?」
我點了點頭,又添上一筆細節:「這是我唯一能想到,把他們兩個人關聯在一起的方法,無論如何也要試一試。萬幸的是,玄青將她葬在了這裡,不然……」頓了頓,撐頭望著筆下的人偶,似乎還缺一些什麼,「你來幫我看看,這裡畫得對不對?」
等了許久也未見回答,我抬起頭,發現他仍然是方才的姿勢,絲毫不為所動。
此時,他正冷冷看著我:「所以,你連命都不要了?」
我愣了一會兒,另取過紙來寫下施術流程,對窗攤開,晾未乾的墨跡。
「我算過了,寒氣侵入心脈大約需要一個時辰,施術最多不過一刻鐘。」見他仍未說話,我又補充道,「就算到時出了什麼差錯,你也有足夠的時間把我帶出……」
最後一個字還未出口,紙卻被一把扯下來,取而代之的是賀連齊逆光的臉。
他死死盯著我,良久,突兀地冒出一句:「隨你。」
言畢,他捏著薄紙轉過身去,像是跟它有什麼深仇大恨。我愣愣地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追問一句:「那你明日,去還是不去?」
他的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既然你已拿定主意,還需要我幫忙嗎?」
手中筆鋒一轉,人偶的眼睛上多出一道蜿蜒墨痕。我怔怔看著已經成型的畫,想再添些細節,提起筆又覺得畫不下去,只好抱著紙張工具,出門去找雕刻的木料。
既然答應玄青用半截人偶交換,在施術之前,必然得雕出來。只是實在不知,該用什麼來刻。首先想到賀連齊那把長劍,且不說我從未見過那把劍出鞘,只想像自己握著三尺六寸的長劍雕一個不足手掌大的人偶……還不如去廚房借把菜刀。
然而沒借到菜刀,最終還是向荼荼借了把短刀,又砍下半塊樹根,照著記憶中的模樣,一下一下雕起來。
木雕比想像中的難上許多,因初次嘗試,力度無法把握,輕一些刻不出神韻,重一些又太顯古板。玄青雖然不能視物,但他將人偶當作精神寄託,我也實在不好隨便應付。
心裡想著賀連齊午後的怪異舉動,實在想不通究竟哪裡又招惹了他。眼前又現出他不冷不熱的模樣,是覺得我耽誤了他的行程?還是又給他添了麻煩?
其實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樁麻煩。
心情著實有些低落,沒留神下一刀已經刻偏。刀尖扎進手掌的時候,我低呼一聲,血從刀口滲出來,映出清晰掌紋。
我抬頭看了眼天色,大概不用多久就會日落,只是簡單將傷口處理,再不敢耽擱時間。
日落時分才基本完工,天邊暮雲染上赤紅,餘暉鍍上大地蒼茫,一派融融。
回屋時天幕幾近黑沉,前廳卻掌了燈,黃花梨的方桌上,一隻灰白的小鴿悠閒踱步,我以為已負氣離開的賀連齊,正坐在桌旁,神色難得嚴肅,正提筆寫著什麼。
除此之外,桌上擺著半碟芸豆卷、一碟涼拌筍尖和一碗粥,看模樣已經擺了很久。
整個山莊只有玄青跟荼荼兩個人,之前去廚房的時候,也只有些簡單蔬菜和做飯工具。別的不說,就芸豆卷這類吃食,是斷然做不出的,唯有下山到附近鎮中的酒樓才能買到。
心裡的火氣頓時消了大半,我跨過門檻,盤算著用一個怎樣的開場白,既能不失身份,又顯得很有氣度,還能讓他順利接話。
可這確實是樁難事。
還沒等我想出結果,他淡淡瞥向我,只一眼就將目光轉開,將信裝好,抱起鴿子就要離開。
眼看著他要與我擦肩而過,情急之下,我握住他的半片衣袖,說了句恨不得咬掉舌頭的話:「只有素食,沒有葷菜,不如把這鴿子燉來吃了?」
他微微偏頭,卻面無表情,想來是不願與我計較。腳下才剛邁開步,忽地又停下。轉過身來提起我的裙角,他皺著眉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順著他的目光一望,幾枚暗紅的圓點,似乎是割破手心時滴落的血跡。
這簡直是緩和關係的最佳時機,我不動聲色地把手指藏在袖中,又將那段裙裾扯了扯,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臉:「沒什麼,是我方才去問荼荼要來明日施術用的硃砂,不小心弄上去的。」
他眯起眼:「施術?施什麼術?我從前怎麼從未見你用過硃砂?」
手腕用力,可仍沒有把裙裾從他手中拽出來,我有些著急:「你也知道,這回施的術特別些,自然與從前不同……喂,你輕一點,裙子扯壞了怎麼……」
最後一個字還未說完,本快要脫離魔爪的裙裾再次被他緊緊拽在手中,速度快到我沒有反應過來。
我愣了愣,再次去搶,手伸到半空中突然被他捉住,手指被掰開,像十指相扣的姿勢。
屋外樹影婆娑,屋內燭火幢幢,賀連齊挑高了眉眼,再次問道:「那這又是什麼?」
因實在沒什麼東西能包紮傷口,也只用冷水沖洗止血,傷口便赤裸裸展現在他眼前,我閉了閉眼,道:「你說這個?這也是硃砂弄上去的……啊,你幹什麼?」
傷口被用力按住,我疼得倒吸一口氣。有片暗影壓下來,我委屈地抬眼,只能瞧見他慍怒的臉龐,罩住燭火全部的微光。
「想要騙人,先學會騙過自己。」
我確實不擅長騙人,要是能成功修得這項技能,早前就不會總是惹父皇母后生氣。
恍惚間,賀連齊已拉著我坐下,取來藥膏替我塗藥。
血已經凝結,刀口仍隱隱作痛。藥膏觸在皮膚,有淡淡涼意。平日總玩世不恭的賀連齊,上藥時倒難得認真。
我偏了偏頭,沒忍住問他一句:「你不生氣了?」
他眼都沒抬:「我為什麼要生氣?」
我表示同樣疑惑:「你也覺得你這氣生得很莫名其妙?都說入了秋容易多愁善感,可現在明明還是夏天,」瞥見他投過來的目光,我咬了咬唇咽下之後的話,又小聲嘟噥,「從前都是別人哄著我,哪用我哄別人。」
短暫的沉默過後,頭頂傳來他的低沉嗓音,響在幽暗燭光中,似乎有些惑人:「阿瀲。」
「啊?」我怔怔抬眼。
藥盒搭扣輕響,他垂著眼,漫不經心地道:「從前沒有遇見我時,你也總是這樣?性命也不顧,把自己弄出一身的傷,也覺得沒有什麼?」
仔細想了想,似乎還真是遇見他之後,才事故不斷。從前在宮中時,確實沒惹過什麼大事。就算惹出事來,哥哥們或者師父也總是護著我。可來到這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我努力把自己照顧好,一件一件尋到聖器,再不想讓任何人為我擔心。
我說出心中所想,他沉默片刻,似笑了笑:「原來如此。」
我不解:「什麼如此?」
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這樣我就不用擔心,要是我離開,你一個人會出什麼意外。」
迄今為止,已找齊四件神器,只余兩件。事情難以言喻的順利,順利到我竟忘了,我同他只是結伴而行。畢竟他有他的生活,不能始終陪我,況且,我也總該離開大燕。
心中始終盤旋了一些話,不知怎麼就脫口而出:「你家的生意可還好?」沒等他回答,又自顧自道,「聽說近日沿海多發水災,生意很不好做吧?若是賺不到什麼錢,你不如跟我回家鄉去。我家有個哥哥在朝廷做官,到時可以讓他幫你打點,就算白手起家也沒什麼難的。等賺錢了,再將父母接過來……」
說得越發不著邊際,我趕緊打住話頭沉思,賀連齊堂堂男兒,又怎麼會甘願背井離鄉。
我偷偷抬眼打量他神色,果然見他收起笑意,若有所思道:「哦?你是說讓我吃軟飯嗎?」
我趕緊擺手:「這怎麼能算吃軟飯呢?最多是官商一家親嘛。」見他不置可否,我繼續補充,「而且你從前還說讓我幫你救人的。說起來,你要救的人到底是誰?」
額頭被指尖輕輕一觸,耳畔響起他的聲音,一字一字難得溫柔:「等找到六件神器時,我再告訴你。」
玖
我特意將施術定在午時。其時烈日當頭,雖已是初夏,可池水騰起森然霧氣,寒意裹在周身,冷得徹骨。
玄青仍是初見時一襲白衣,眼上的白紗似乎又厚了一些。
我將半截人偶遞給他,心中無比忐忑。因木料太過嶄新,雖然我已特意放在地上滾了兩圈,可心細如玄青,眼盲心更明,不知能否讓他信服。
而我著實是白擔心一番,只因兩塊木料竟完整契合。雖然不難看出,那確實是兩塊不同材質,可玄青看不到。
微風帶著濕氣擦過衣角,寒潭邊上,他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依稀有些暖意。
我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剛想躍進水中,卻猛地被人扯向一旁。錯愕抬眼,是一臉怒容的荼荼,她恨恨地盯著我,似是恨不能將我萬箭穿心:「你竟然騙師父,你怎麼敢!」
我感嘆從初見到此時不過幾日,真不知她生出多少次想讓我死的心思,也壓低了聲音道:「可你師父他很高興,不是嗎?」
她愣了愣,緩緩鬆開我,兀自搖頭道:「是啊,他很高興。哪怕那個人已經不在,哪怕半截人偶只是仿冒,他也很高興。」
我看著她不說話,又是一個痴人。只是世間將情愛視為全部信仰的,都沒什麼好下場。就好比修煉絕世武功,稍有偏差就會走火入魔,所以修煉時要保持十萬分的清醒才能成為絕世高手。
但感情,本身就是一件很難用理性控制的事。
可嘆,我不懂。
萬幸,我不懂。
玄青將兩截人偶拼在一處,像是捧著什麼絕世珍寶,慢慢摩挲。可無論如何用力,也只是兩塊木頭而已,再變不成雕工稚嫩、卻惟妙惟肖的小人兒。
恍然間想起方蕪曾說過,她為他雕了人偶,只是為了讓他記住她。可最終,他還是忘了。
沉默像水霧漸漸蔓延,許久,才聽到一聲低低嘆息:「人偶既已斷,我又何必強求?從前看透的道理,如今竟不懂了。」他笑了笑,偏過頭來,「姑娘不是想要我的一段記憶?那便來取吧。只是我所經歷之事,向來是打打殺殺,沒什麼好看的。」
我看著他:「你說以前的記憶很清晰,近來的事卻有些忘了。也許,你忘掉的那些事,只是你根本不想記住呢?」
他愣了愣。
我將陶罐里的黃土倒在水中,一咬牙,跳進了寒潭。
冷意自皮膚滲入骨髓,不愧是千年寒潭,比大燕的任何一個寒冬都要冷得厲害。
我咬了咬牙,默念出咒語。
寒氣逐漸變得稀薄,近處水面浮光遊動,現出模糊人影,片刻後,一點點清晰。
這是玄青初始的記憶,像鋪在熟宣上的水墨畫卷,只是比畫更加鮮明暢快。
一切都如之前所見,玄青在開遍藍花楹的樹下撿到方蕪。沒什麼預想的陰謀詭計,他的想法甚至更加單純,是他救了她,他給了她活下去的機會,甚至給她起了名字,那她就該是他的。
失了憶的方蕪,像只被關久的黃鸝鳥,自從遇見玄青,便沒有什麼煩心事。
我一直不明白,到底經歷了多麼難過的事情,才會讓她對世間一切都毫無興趣。如今才知,只是心死而已。當然,她已忘記從前一切,理應不會被凡事所擾。
她最喜歡做的事,是偷偷躲在樹後看他練劍。雖然他不止一次告訴她這很危險,可她仍然一意孤行,在被他發現後,也總是絞著手指低下頭,小聲說:「哥哥,我錯了,不要生氣。」
他就真的再也生不起氣來。
玄青做殺手時,亦接觸過不少皇親貴胄,又或是平民百姓,她似乎不同於這二者中任何一種,又似乎共兼兩者。能聯句成詩,會說些他聽不懂的話,半夜餓醒時會去敲他的房門,委屈地說:「我想喝荷葉粥。」
他買遍了城裡大街小巷的粥,可無論哪一樣,她都只喝兩口,皺著眉說:「哥哥,粥不是這樣的。」
他不屑地哼一聲:「你喝過嗎?」
她垂眼想了想,又抬頭敲了敲額頭,眉間隱有痛苦神色:「我不記得我喝過,可我覺得,它就該是那樣的。」
一碗粥就被他記在心裡,直到一夜,他奉命去殺一位頗負盛名的御廚。他在院中截住御廚,看著御廚瑟瑟發抖跪在自己身前,劍尖已點在御廚喉間,只消用力就能割破喉管。御廚額前滴下豆大的冷汗,聲音都發顫:「這位壯士若肯放我一條生路,我定做牛做馬報答壯士的大恩大德!」
這是人討饒時一貫說的話,冷月銀輝下,他竟真的想了想,微微偏頭,問得漫不經心:「做牛做馬就不必了。荷葉粥,會做嗎?」
荷葉粥端上來時,玄青執了把白瓷勺立在一旁。本以為會做出方蕪念叨多時的荷葉粥,然而現實往往跟想像偏差太多。多半是御廚太過緊張,多撒了把糖進去。可他嘗過後還是依言放過他,回到院中時,薄薄的窗紙映出孤零零的半扇影子。他在窗下站了許久,撫額笑了笑。此次任務失敗,竟是為了一碗粥。
他並沒有深究同方蕪這一種所屬關係,他從小便無父無母,在感情上一向淡薄,又看盡世態炎涼,從不相信人間會有真情。殺手理應拋棄七情六慾,無欲無求。畢竟連性命都可以捨棄,情愛又算什麼。
可正因如此,一旦愛上,又很可怕。因實在無法想像,把情看得比性命都重,這種情究竟能深到何種程度。
之後便是歲月安穩,她還是他寵著的金絲雀,有時看到她在他身旁,扯著他的衣袖喋喋不休,他甚至會覺得,這樣過一輩子就很好。
然而天向來不遂人願。
一切美好都止於一幅畫像。
畫像上的人,眼梢分明有笑意,唇卻緊緊抿著,像是故意裝作沉穩。他一眼便看出來,她不開心,這不該是她。
他從日落坐到天明,最終把畫捲起來丟進火盆。
既然在宮中的日子她很難快樂,這份快樂就由自己給她。
自從遇到她,他生出太多從前從沒有過的情緒。緊張、無力、恐懼、害怕,像是隔著萬丈山澗,無論他如何跨越,也始終夠不到懸崖的另一端。
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方蕪又著實扎眼,沒過多久,便有人再次帶回尋人的告示。
師父深夜找來,下了死令讓方蕪離開,否則會害了全村的人。他想,連他最重要的人都保護不了,做殺手還有什麼意義。
自此他開始潛心練武,不是在乎什麼天下第一的名號,將武功練得卓絕,單純是為了能勝過天下所有人,那麼,他跟她之間,不會再有任何阻礙。
七月初七,那本是再簡單不過的任務,獵物逃進密林,被他很快解決。只是有一個一閃而過的背影,實在太像方蕪。明知可能是計,但他仍然追過去。
斷崖邊,山風呼嘯,護衛將長劍架在她的脖頸,獰笑著:「你們兩個人只能活一個。我自知武功不如你,你服了這枚毒藥,我便放了她,如何?」
他看著她明明害怕得發抖,卻仍然故作堅強的樣子,竟然有些慶幸,幸好追了過來,不然,她會死。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她死。他要讓她記著他,活下去,無論代價如何。
護衛見他沉默,以為終於得手,仰天放肆大笑。然而他不知道,威脅殺手,並不是什麼好主意。
還未笑完,他的頭顱已經跟身子分離,頃刻間滾落。血噴薄而出,染在眸中陡然一片猩紅。
始終風度翩翩的公子,沒想到殺人時果斷利落得駭人,帶著殺伐血腥,像兩片黑白的影重合,讓人很難分辨究竟哪個才是真正的他。
她似是仍沒有回過神來,神色且驚且懼。
他適時握住她的手,全然沒有從前外露的喜怒,眼角只有溫暖笑意:「阿楹,嚇到你了。」
她是真的嚇到了,撲進他懷裡,身體不住地顫抖。
他卻將她一點點拉開,目光落在她赤裸腳踝的梅花烙印,笑意未消,語聲卻帶了絲冰冷:「你不是阿楹。」
那人確實不是方蕪,是刻意打扮過的方晗。兩人本就有七分相似,且時隔久遠,容貌總歸會有變化,實在難以分辨清楚。何況方晗做了萬全的準備,連腳上的梅花烙印都已經偽造,照理說,該是萬無一失。
她要得到他,否則她最疼愛的妹妹,會被他徹底搶走。
方晗明顯愣住,又很快鎮定下來,她斂了眉眼,極低地喚一聲:「哥哥。」
她伸手撫上他的眼,在他想推開她時,突然有條指節長的細線從她指縫中躥出,快速鑽入他眼底。
他眉心皺了皺,神色變得恍惚,她適時環上他的脖頸,輕柔地笑:「哥哥,以後不能再叫我阿楹了。」
是忘情蠱,以施術人的骨血為媒,能讓人徹底忘掉前塵往事,蠱惑人心讓他愛上自己。
記憶的最後,是一片蒼茫月色,斷崖邊上徒留一地狼藉,和半截染血的人偶。
這才是玄青中忘憂蠱的真正緣由。古往今來,多少英雄敗給了一個「情」字。只是我不能相信,方蕪最愛的姐姐,到頭來卻一手釀成她的慘劇。
玄青還記得她,還守著那個約定。可她永遠不能知道結局。
到如今,甚至不知道該去怪誰。
我從寒潭中上來時四肢已經沒有知覺,雖知道以身犯險太過衝動,可這卻是能夠解惑的唯一方法。
賀連齊就站在潭邊,面無表情地看著我:「還能走嗎?」
我抬手搭上他手臂,疲憊地笑一聲:「扶我一下。」
「原來無所不能的沈瀲,也會有示弱的時候。」他將我拉上岸,潭水順著髮絲滾落,打濕他的衣襟,他卻渾然不覺。
一旁的荼荼早已滿臉淚痕,仿佛不能相信方才所見。唯有玄青容色淡然,他不知道我讀到他怎樣的記憶。那時的他曾說,為了娶到方蕪願與天下人為敵。一念滄桑,終是物是人非。
記憶中的翩翩公子此時正靠在樹下,一派似笑非笑:「姑娘看到了什麼?」
我張了張嘴才發現,連發聲都變成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扯了扯賀連齊的衣袖,示意他替我答玄青的話,身子卻驀然一輕,回過神來時已被他打橫抱在懷中。
他聽不出情緒的嗓音響在頭頂,卻是對玄青說的——「我先帶她回房休息。事情既已就此了結,我們不日便會告辭,多謝二位這些時日的款待。」
我說不出話,只好拼命瞪著他,用眼神示意他為什麼擅自做決定。
可他大約會錯了意,又或者這個眼神實在太像「你放我下來」之類的話。他微微俯下身,聲音帶了些咬牙切齒的意味:「不是不能走嗎?這種時候,還逞強做什麼?」
我吃力地搖搖頭,心道,我才沒有逞強,如果可以,我願意將他當作活人轎子。
身後隱約飄來兩道聲音,隔著寒潭騰起冷霧,聽不大真切:「師父,我早說過九公主她……」
清冷嗓音淡淡響起,再平淡不過,卻比任何威懾都駭人:「你若再說她一句,我會讓你今後說不出話來。」
我向身後望了一望,也只瞧見荼荼的臉色驀然蒼白。
玄青緩緩轉過身,似乎也打算離開,最後留下一句:「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叫我師父嗎?我玄青,從沒有收過徒弟。」
賀連齊將我抱回屋內,始終無話。水線在青石板上一路蜿蜒,滴在暗紅的門檻。
我換上一身乾淨衣裳,裹著錦被坐在床邊,想起剛才看到的畫面,一時有些唏噓。
殺手並不是冷血無情,只是心底那份溫柔,一生只會給一人。
賀連齊端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我接過來捧在手心,許久,終於可以說出話來:「說起來,在鏡中世界,方涵是怎麼知道方蕪是為了救她的心上人,才會接近離青的?」
這是我存在心中許久的疑惑,百思不得其解。到頭來,方涵並不知道方蕪是假冒,可卻知她要救她的心上人,實在奇怪。總覺得自己錯過什麼,前思後想,也唯有可能是什麼人將消息透露給她。只消這樣一想,就渾身浸出冷汗。
我自問一向行事隱秘,無論幫誰救人,都特意囑咐不可向外人道。雖知流言一向堪比二月東風,來勢迅猛且勢不可當。可當事人大多只知用聖器才能救人,並不知其中具體緣由。
可若真有人通風報信,又會是誰呢?
賀連齊沉思片刻,卻同我說起大燕的另一樁宮闈秘辛。
「傳言方晗善妒,尤其是對她的這個寶貝妹妹。小時候方蕪曾與一個婢女關係很親密,方晗知道後,就將這個婢女發配至冷宮打掃,從此之後,再沒有人敢與方蕪接近。」
直到杯中茶喝光,我才想通其中的利害關係:「你是說,方晗是怕玄青搶走方蕪,所以才會對玄青用計?」
賀連齊點頭道:「大概如此。」
我猶豫著說道:「可若是連你都聽說過的傳聞,方蕪又怎麼會不知道?」
他接過空杯,抬手斟茶:「也許,只是她不願意相信罷了。」
玄青是她畢生所愛,方晗是她最親的姐姐。她最愛的人被她最親近的人設計,如果換作是我,也不能置信,更何況一切只是傳言。
方晗死了,死在玄青手中,於方蕪而言,沒有比這更致命的打擊。唯有恨,才能讓她活下去。
心頭泛起冷意,我裹緊錦被,繼續問道:「那玄青又怎麼會失手殺掉方晗?」
這事本來就太過蹊蹺,畢竟以玄青的身手,就算不能視物,也沒有殺死方晗的道理。
「大約只有她死,方蕪才永遠不會和玄青在一起吧。」
我怔了一瞬。若真是這樣,那真相簡直太過可怕。但人心,向來不能用常理解釋。
身體逐漸回暖,長久的沉默里,賀連齊忽然開口:「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得不到回答,我也只好先將疑惑放下,認真將手頭要事一一盤算,掰著手指道:「聖器已尋到四件,還余兩件。現下既然沒什麼線索,不如我先問問師父,看有沒有辦法修補招引琴。」而後突然想到什麼似的繼續說,「招引琴弦既是用琴師的手指所化,那琴箱該不會是用人皮什麼的縫合成的吧。」
但細細想來,聖器既稱為聖器而不是魔器,定然不會如此貪婪血腥。再者說,招引擁有強大秘術,能聚集人的記憶碎片,若施術人心術不正,大可以利用它做盡惡事。
以指為媒,倒也說得過去。
賀連齊無波無瀾地說:「你是說,還要繼續找下去?」
「你說什麼?」我愣了愣,看他突然凝重的表情,大約猜到他說的是聖器。
我小口小口喝下熱茶,才點點頭道:「六件聖器已經尋了這麼久,眼看快要收齊,實在沒有放棄的理由啊。況且……」我頓了頓,輕聲說,「其實,我也想救一個人。」
「救人?」賀連齊的聲音不穩,像潭水起了波瀾,「他對你,很重要嗎?」
事到如今,我覺得沒必要再隱藏什麼,笑了笑,道:「是很重要啊,因為這個人是……」
話未完,像是不願去聽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他忽然開口打斷:「不要再找了。」
我怔怔抬眼,笑意盡失:「為什麼?」
他的目光里像有火在燒,只是那火焰是冰冷的幽藍色,像是要把我付諸一炬,聲音低啞:「如果是你呢?沈瀲,既然你也想救人,如果今日你是虞珂、是方蕪,你也會這麼做?」
我垂下眼:「你多慮了,我沒有心愛的人,這種抉擇不會降臨在我的頭上。」
院前平地刮過冷風,藍花楹隨風飄蕩,像落了場藍色花雨。木門被風吹得吱呀作響,有花瓣落在賀連齊腳邊,被他幾步踏碎。碎花最終停在床前,他垂眼,冷冷看著我:「你是救下了一個人,可你有沒有想過,要付出多大的代價?沈瀲,有時候我真想將你剖開看看,你究竟有沒有心?」
我愣住了,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片刻後,才後知後覺,他竟是在指責我。
心口驀地隱隱作痛,喉頭湧上腥甜,被我生生咽下去。良久,我緩緩啟唇,像在勸說他,也在勸說我自己:「你是說,我做錯了?」又兀自搖頭,「可這是她們的抉擇,我沒有逼她們。讓她們放棄,你覺得她們就會開心?」
賀連齊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我在大周皇宮,日日坐在榻前看著嘔出的血卻無可奈何,不知道母后擁著我夜夜哭泣,不知道父王每次來看我都是在深夜,只因他不想讓我看到他難過。不知道師父踏遍雪山遠渡出海,幾次險些喪命,才求來聖物的圖譜。
他什麼都不知道。
其實無論是虞珂還是方蕪的故事,從始至終,我都本著局外人的身份。只因我覺得,我所做之事與宮中御醫沒什麼差別,唯有救人方式不大相同。可這也不算什麼。
如今卻知,我著實沒有那般良好的心理素質,從前被我刻意忽略的,都像是利劍一柄柄插進我的心窩,翻出森然皮肉,滿是血腥。
我同賀連齊第一次爭吵便是因為這些毫無邏輯的事情。
午睡醒來,屋子已空無一人,只餘一面銅鏡擺在四角的方桌上,是他從不離身的前塵鏡。
我走過去,半彎下腰,鏡中模糊映出我蒼白臉色。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鏡面變得暗淡無光,像是失了魂魄。
雖然知道我跟他總是要分開,可沒想到分別來得如此之快,快到我措手不及。以至於接下來的一整天,不知該用何種心態應對,也只好渾渾噩噩度過。
第二日清晨,被窗外枝頭蟬鳴聲叫醒,我抬手撐了撐眼皮,望見一片綠意盎然,睡眼惺忪道:「賀連齊,你會不會粘蟬?」
聲音盪在空曠室內,許久才想起,他已經離開了。
我望著空蕩蕩的帳頂,沒來由地有些難過。
但又覺得,這其實沒什麼好難過的,從前來到大燕時也只有我一人,只是後來賀連齊陪在我身邊,就像突如其來的好運氣。如今好運沒了,不過是與最初的時候相同罷了。
想想在山上也逗留了些時日,我將隨身衣物收拾妥當,準備同玄青告辭。
才一轉身,卻見玄青毫無徵兆地出現在門口,身形急促。我將最後一件外裳疊好,示意他坐下,抬手替他倒了杯茶,正打算妥帖遞到他手中,忽聽他道:「餘下那截人偶,在哪裡?」
我狠狠一愣。
他怎麼會知道那截人偶是假的?想來他不會自己發現,荼荼也不會說破。想來想去,唯有一種可能。
猶豫許久,我斟酌道:「你想起來了?」
他面上血色盡失,骨節分明的手指緊緊握著兩截人偶,指尖卻是慘白。
他嘆:「果然……」
我又一愣,他只是在試探我?
「你沒有想起來?那你如何知道人偶是假的?」
他嘴角輕掀,神情沒有染上半分回憶的痛苦:「那日鳳凰台上我錯手殺了她,卻沒有想像中的內疚。起初以為是殺人太多,再沒有感覺。有時會覺得,她不是阿楹,腦海中卻總有聲音告訴我,她就是她。從前我始終覺得她還活著,如今卻感受不到她的分毫氣息。我送她追魂骨,不過是想讓她不再擔心我。而她的安危,由我保護。」
他頓了頓,手指覆在眼上,自嘲笑一聲:「這大概是報應。我連她都認不清,還要眼睛做什麼。」
茶香裊裊。
我透過靄靄薄霧看著他:「記憶有時候也是會騙人的。」
他一向從容的神色消失不見,問出這句話,竟像用了極大的勇氣:「那她現在,人在哪裡?」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也實在沒能心平氣和說出她已經死了這樣的話。
我想了想,輕聲道:「她很喜歡你。哪怕在其他世界,哪怕那裡有跟你一模一樣的人,她也始終念著你。」
他手中握著的茶盞一偏,茶水灑了大半,染濕雪白衣擺。他卻渾然不覺,聲音微微顫抖:「你是說,她去了其他世界?」
我粗略地同他講述了一遍前塵過往。
他沉默聽完,忽然道:「送我去見她。」
我猶豫:「世事皆由因果,我已將招引帶回,沒有神器相連,無法強行進入鏡中世界。」
他臉色陡然灰敗。
我明白這著實很難接受,他知道方蕪身在何處,卻不能相見,所剩唯有無力而已。
嘆一口氣,我斟酌許久,還是說:「若仍要逆天而行……」
他猛地抬頭:「結果如何?」
我搖搖頭,又想起他看不見,只得道:「我不知道。也許會立刻暴斃而亡,也許會活個三兩日。總歸,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他將手舉在蒙了白紗的眼前,像是上面沾染了洗不掉的血腥。
「我這一生,大多時日都在殺人,也自詡看透生死。有太多人為了活下去,能出賣血親、摯友,甚至是最親愛的人。很多時候我都覺得,性命也不過如此,可她卻與世人不同。」驀地輕笑一聲,「最該記著的人,我卻忘了她。」
我點頭道:「既然如此,那我便送你去找她。只是此行註定有去無回,你確定要為了她,丟掉性命?」
窗外蟬聲依舊,良久,他站起身來:「沒有她,我與行屍走肉有何分別。」
我沒有告訴他方蕪的結局,心懷希望,總歸比絕望要好得多。
施術的過程極其簡單,玄青隨身所帶,不過一把佩劍,兩截人偶。身上卻穿一身大紅喜服,應是許久之前就已做好,因布料已經有些陳舊。
直至消失前,他的神情從容且坦然,大約在大燕,再沒什麼讓他留戀的東西。
荼荼匆匆趕來時,玉盤才消下最後一抹微光。
她一步步走過來,四下環顧一陣,目光最終定在還未收起的玉盤上,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師父他,去了哪裡?」
眼底有水汽漫上來,我抬眼望著天邊流雲,緩緩地說:「他去踐約。他曾經答應過一個人,會娶她。」
——第二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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