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玲瓏石

  紅妝十里,南柯一夢

  ※

  壹

  半日後,我從花楹山離開。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那日我將玄青送往鏡中世界後,前塵鏡已捧在手中,唇張了張卻始終無法念出咒語。雖然結果早已註定,我卻頭一次生出怯意,不敢去看玄青在鏡中世界究竟會經歷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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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終鏡子被荼荼拿去,片刻後,身後響起聲嘶力竭的哭聲,可我已不忍聽下去,拿著早已收拾好的東西,告辭下山。

  漫山遍野藍花開盡,頭一次不知自己該去往何處。京城總歸是不能再回去,聖器又毫無線索,只好修書一封寄給遠在大周的師父,大略簡述目前的情境,獨自一人上路。

  山路風景依舊,只是再無心欣賞。心中唯一所想,是須得在天黑之前趕到最近的鎮中,否則就要夜宿荒嶺。

  因我實在不知道,沒有賀連齊,我還能不能淡然伴著野獸的吼聲入睡。

  幸而城鎮相距不遠,緋色夕陽染盡天邊時,我已遙遙看見灰白城牆。朱紅城門尚未合攏,仍有三三兩兩的人群排隊進城。

  我鬆了一口氣,才放慢腳步,忽聽路旁有人呻吟。仔細瞧去,才見官道旁的樹下倚著一個小男孩,七八歲的模樣,形容消瘦,衣衫破損,正捂著胸口奄奄嘆息。

  方才路過的村莊,大多富庶,並不見饑荒。我才感嘆當朝皇帝將腳下土地治理得如此之好,便見了這樣一個人。

  我趕忙過去試探他的鼻息,又搭上他手腕——總歸也探不出什麼,只得將他扶起來,擔憂道:「你沒事吧?要不要送你去醫館?」

  問過兩三遍,他緊緊閉著的眼忽猛地張開,從地上彈起來,將我狠狠一撞,跑遠了還衝我做個鬼臉。

  我被撞得險些坐在地上。

  變故來得太突然,我竟不知該作何反應,蹲在原地愣神,許久,舒一口氣。

  人沒事就好。

  走到最近的城鎮天已漆黑,摸摸肚子才想起還未用晚膳。就近尋了家酒樓,點了兩樣小菜一碟粥,吃完準備付帳時,一摸腰帶,頓覺兩眼一黑。

  一直被我妥帖照看著的錢袋,此時,沒了。

  沒了!

  離開大周前,師父曾千叮嚀萬囑咐:「你在宮裡住得太久,性子又太善,日後定要小心為上。切記世間人心險惡,有時用眼睛看到的東西,未必是真。」

  原先我不以為然,自認為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個義字。如今才終於確信,師父長我八歲,不是白長的。

  我果然還是欠缺基本常識。

  大堂燈火通明,我站在櫃檯前,措辭良久,才絞著衣帶,緩緩地:「老闆,我錢袋被偷了。」

  老闆將我上下打量一眼,手裡的算盤撥得噼啪響,冷哼一聲:「哼,你這種人,我一日能遇到兩三個。別想抵賴,快點付錢!」

  我嘆口氣,又重新在身上摸索一遍,手剛觸到腰間的銅鏡,老闆瞧見,摩挲著下巴道:「沒錢,就用值錢的東西抵。」

  他這話不錯,我身上最值錢的,也只有那面鏡子。且不說它是六件聖器之一,就算不是聖器,我也不會將它抵兩樣小菜一碟粥——好歹也值一頓宮廷御宴。

  見我猶豫,老闆又不耐煩道:「快些快些,若拿不出錢,我可就報官了!」

  我急道:「待我回家自會有人送錢來。」恍惚間想起來,我早已不是大周的公主,哪裡會有人給我送錢?

  眼看大堂里其餘客人都投來好奇的目光,即便我已經自詡看透生死,對於眼前的處境一時也無法接受。面紅耳赤不知該作何反應時,眼角卻瞥到一雙手,瑩白指尖捏著一塊碎銀,嗓音清冽似寒泉輕響:「這些,足夠了吧。」

  我順著那雙手一點點往上看,茜色衣裙上鉤著銀邊,及肩的長髮似紙上潑墨,杏子般的眼中隱有笑意。手上戴著一串銀鈴,一動,便泠泠作響。

  是個絕色美人兒。

  美人兒繼續說道:「不過是一頓飯錢,老闆如此為難一個小姑娘,也實非君子所為。」

  雖不知她為何替我付帳,但我心底總歸是高興,師父說人心險惡,想來是他看事情太過片面。可下一瞬,我就再也笑不出來。

  「你懂什麼,她吃了我的飯,給錢是天經地義。你既然如此喜歡樂於助人,正好我店裡缺個夥計,要不要來幫工啊?」說話間,老闆不耐煩地看美人兒一眼,這一看之下,眼珠卻仿佛凍住似的再也移不開目光,已經抬起的手開始哆嗦,抖著嗓子說,「晚……晚……晚歌姑娘……」

  乍一聽只覺得這名字甚為耳熟,再細想也想不出什麼別的。一抬頭卻見方才還座無虛席的酒樓里頓時空無一人,連老闆都不見了蹤影,只余美人兒盈盈立在櫃檯前,低頭定定看著自己的手指。半晌笑了一聲,收回手,抬眼看向我。

  我摸了摸鼻子,拱手道謝:「謝謝姑娘方才出手相助,滴水之恩定當……」

  她卻突兀打斷我的話:「我找你很久了,沈瀲。」

  貳

  昏暗小巷裡,依稀能辨巷口微光。半刻鐘前,這位救我於水火中的晚歌姑娘,誠摯邀請我與她同行。

  我考慮片刻,覺得不能因為這點碎銀子就把自己賣了,於是沒有答應。

  被我拒絕,她也只是笑笑,正當我感嘆她不光人長得美,性子也是一等一的好時,卻發現她從城東跟著我走到了城西,頗有一種就此跟下去的趨勢。

  十六年來,我自問對風月這類事沒什麼經驗,卻覺得被一位絕色美女這般跟著,也並不是什麼好事。

  我轉身面向兩步之外的秦晚歌,想了想,道:「欠姑娘的銀兩我定會還上。只是現下我還有些要緊事辦,實在不能跟你離開。其實我不是獨身一人的,我的同伴就在附近,我們約好在城門會合。」

  見她不置可否的模樣,我頓了頓,又補充:「他倒是會些功夫,若是看到姑娘這般跟著我,怕會對姑娘生疑。」

  冷月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影,她輕輕摩挲腰間配著的銀色劍柄,仍是笑著:「你說的,是從前日日跟在你身邊,模樣英俊的公子?一日前他就已從這裡經過,也在方才的酒樓里用過膳。如今大約,」抬頭望了望天邊月色,「已經到了附近城中。」

  我嘴角動了動,謊言被當面戳穿,倒不覺尷尬,只是有些失落。

  她說得不錯,只有我一個人。

  也許自此之後都只有我一個人,賀連齊留下了前塵鏡,大約是存了再也不見的心思。雖說白拿了他的神器,可我想,若我能痊癒,一定會把如此重要的東西還給他。

  若我不能痊癒,自然也會托別人還給他。

  何況,他曾經說過,家中是在江南做生意,如今也許早已回家也未可知。也許他要救的那個人,並不十分重要,也再不需要跟著我。至於要做我的護衛這樁事,大約也早就忘了吧。

  阿瀲,世間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秦晚歌要找我的理由簡直太容易想到,此時若我還是大周的公主,她定是想將我綁了再問我父王要贖金。當然也不能排除她想入宮當個公主,或者娘娘。

  如今,我只是大燕的小道姑沈瀲,被人找到,不是為了讓我救人,便是為了我身上的聖器。

  前者尚可商量,後者全無商量的餘地。可瞧她的模樣,也許根本不用跟我商量。隨手將我綁起來搜身,不比綁一隻野雞困難多少。

  秦晚歌走近一步,偏頭笑道:「沈姑娘想好了,是自己跟我走呢,還是我帶你走呢?」

  我再次打量一眼她的佩劍,乾笑道:「我自己走,自己走。」

  我曾聽說,若女子隻身一人行走江湖,若非背景雄厚,必定身懷絕技,這大約也是酒樓里那些人聽到她的名字跟見鬼一般的原因。

  本以為她會簡單粗暴地對我用刑逼我救人什麼的,可她卻沒有絲毫動作,只是將我半囚在一座院落中。

  而我這麼心甘情願跟著她,最大的原因,大約是我沒法付房錢。當然,以她的名頭,也不需要付房錢。

  可瞧著每日日落月升,又覺得著實耽誤行程,就算此時身無分文沒錢住店,也可再擺攤算命。須得想個什麼法子逃跑。

  想來想去,唯有將她灌醉,是唯一且可靠的方法。

  我去隔壁的酒坊賒來兩壇花雕,回到院中時,她正握著一方白絹拭劍。

  將兵器看得極重的人,想來武功都不會差。就同琴師惜琴,文人愛筆的道理一樣,因他們時時刻刻要奏樂,要殺人。就跟日日要穿的衣裳一般,勢必要打理妥當。

  聽到腳步聲,她頭也沒抬,手腕動了動,兩半被整齊削下的樹葉翩然落下。半晌,她才淡淡開口:「半日不見,我以為沈姑娘不告而別了。」

  我望了望閃著寒光的劍刃,咽了咽口水:「這裡好吃好住,我哪裡捨得走。」

  她看著我,笑了一聲:「沈姑娘果真伶牙俐齒。」

  石桌上很快擺上一副酒具,白釉底,薄胎。

  我添上兩杯酒,推到她面前一杯。她抬眼看了看,才將手裡的劍放下。

  朗朗皓月下,我就同才認識兩日的女子相對飲酒,若再有什麼絲竹樂響,便著實算是風雅。

  我的手不自覺地解下腰間的銅鏡,對著月光照了照,又照了照,再照了照。

  身旁響起放杯的動靜,半晌,聽她道:「睹物思人?」

  我想這成語大約用在我跟賀連齊身上不那麼合適,但此時此刻,我確實有些想他,於是點了點頭。

  她輕飄飄投來一瞥,笑得玩味。我剛把杯子放在唇邊,忽又聽她道:「心上人?」

  口中的酒盡數噴出來,我不可置信地看著被酒浸濕的半截衣袖,愣愣地說:「不可能吧……」

  不可能吧。

  皓月當空,我認真回想與賀連齊的相遇相處,從道觀初見他倒在血泊中,替他包紮傷口時的飽滿胸膛,他凝著我似笑非笑的模樣。

  蕭國的斷崖,無數利箭前,他認真問我:「你有沒有想過會跟我死在一起?」

  江南的醫館竹屋,竹林掩映,他站在窗下,臉沉似黑鐵:「你病得這樣重,為什麼從來不告訴我?」

  花楹山上,他怒極的模樣:「沈瀲,你沒有心。」

  短短半年,他在我身旁,笑是他陪著我,哭是他替我拭淚,危難時他護在我身前,我一意孤行時,他雖恨得牙癢,仍默不作聲跟著。

  如今他走了,我確然是有些難過。

  這,他便成了我的心上人?

  可我從未喜歡過誰,更不知道喜歡上誰該是何種模樣。也實在不知,如今我這樣,是不是喜歡上了他。

  從前在大周時,姐姐們若是看上了哪家的公子,向父王稟告一聲,便可八抬大轎將他抬回宮中,做個便宜駙馬爺。若是出身低微些,收到府中當個面首也不無可能。這些公子大多是樂意的,若碰上不樂意的,關在柴房裡餓幾日也都樂意了。

  可這種喜歡太淡太淺,結局大多不甚歡喜。雖是如此,姐姐們仍然樂此不疲。

  不然,我也試試把賀連齊拐回家,做個面首之類?

  秦晚歌提起酒壺,對著夜風灌了兩口涼酒:「我猜中了?」

  也許是初識不久,說起心事絲毫沒有顧及。我就全當她是我宮前種著的那株常聽我自言自語的茶花,也學她的模樣灌了口酒,偏頭問道:「你覺得什麼是喜歡?是平凡相擁的相濡以沫,還是情深至極的生死相隨?」

  秦晚歌看了看我:「相濡以沫?生死相隨?」見我點頭,又道,「你說簡單點,我聽不懂。」

  我撫了撫額:「就是,每日粗茶淡飯,穿布衫,住茅草房,生活清苦平淡,但只要跟你喜歡的人在一起,就很滿足?還是一起坐擁天下,榮華富貴享之不盡,卻要日日面臨被暗殺的危險,但能夠同生共死,轟轟烈烈過完一生才算是圓滿?」

  自古世人皆是多情,卻沒人能夠看破情。當然,看破的人基本都已拋棄凡塵俗世,出家入定去了。

  很多時候我以為自己已經要歸入後者,可事實卻是,我甚至還沒有入門,前路已經似是雲山霧罩,辨不明方向。

  兩壇花雕只剩空壇,秦晚歌執起空蕩蕩的酒壺,在眼前晃了晃,眸光不知望著何處,帶了幾分醉意。

  「哪種都是,哪種都不是。日子平平淡淡還是大起大落,都是別人的生活。你以為,能跟喜歡的人在一起,是件很容易的事?」她頓了頓,指尖戳上我的心口,「別人是什麼樣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你想要什麼。」

  大約見我神色迷茫,她又笑了笑:「你若是想知道你惦記的那個人是不是你的心上人,我可以教你個法子。」

  我望著她帶笑的眉眼,眸中皆是柔軟風情,實在不知為何城中的人一聽到她的名字,如同見鬼一般。猶豫半晌,我終於沒忍住問道:「他們都很怕你,為什麼?」

  酒壺置在桌上,「啪」的一聲。她漫不經心道:「三人成虎,眾口鑠金,沈姑娘冰雪聰明,這樣的道理,不會不懂。」

  疑惑像一記重拳打在棉花上,被她輕飄飄化解。我雖仍是好奇,可也沒有繼續追問。

  向四周望了望,整個庭院空空蕩蕩,別說護院,連株花樹都不曾有。大約,她也沒什麼時間侍弄這些。

  月影浮動,空蟬幽鳴。

  我收拾起酒具,還是問道:「你一個人不覺得寂寞嗎?為什麼還能這麼快樂?」

  她表示不解。

  我指指她的笑顏:「你看,從我見你開始,你一直在笑。」

  指尖觸上嫣紅的唇瓣,她似是愣了愣,笑容越發明艷,眼底卻越發空無:「笑就是快樂嗎?其實我一點都不快樂。」

  直至回到房中,我也沒有記起來,今夜跟她共飲,原本是打算灌醉她逃跑來著。

  叄

  入睡前夕,我望著帳頂的繁複花紋,總算想起初聞秦晚歌的名字,為何會覺得如此耳熟。

  玄青的武功天下第一,若非要找出一人與他比肩,只可能是這個將我囚禁在此堪稱風華絕代的女子。

  玄青殺人從不用第二招,而秦晚歌恰恰相反,所出招式狠辣,只要能置人於死地,絲毫不管方式如何血腥。玄青讓人敬畏,她則讓人恐懼。除了皇室,在大燕流傳最多的傳言,便是關於她,雖然傳言大多虛無縹緲。有人說她是鬼魅,有人說她是男扮女裝,有人說她是青樓出身,所以恨透了男人。如今真正見到她才知,就如她所說,三人成虎,沒有一樁傳言屬實。

  說起來,她的身份當真成謎。無門無派,獨身一人,出現得悄無聲息。實在讓人不得不懷疑,是否從小受過什麼特殊訓練,才致使她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可自我跟她極短的接觸,卻覺世人的傳言似乎並不令人信服。總之,在我眼中,除了性格有些怪異,她倒像是個極其感性的姑娘。

  我不信這樣的人,真如傳言所說那般殘忍。

  第二日,秦晚歌讓我陪她出門一趟,聽說是去尋人,還特地送來一身衣裳。

  傍晚時分,當我站在拔地而起的三層樓前,抬頭看了看鑠金的招牌,「快活樓」三個大字映得我一陣眼暈。

  我不自在地拽拽衣角,從前倒也常男扮女裝,可進青樓,當真是第一回。

  我偏頭問怡然自得的秦晚歌:「來這裡是做什麼?」

  她的眼尾彎了彎:「賞花。」

  今夜的確是什麼一年一度的賞花大會,只是我想不通青樓的老闆娘究竟有多想不開會把這種大會開在青樓里。

  待我進去方知——此花,非彼花。

  老鴇戰戰兢兢地將我們迎到靠近雲台的雅座,才剛坐下,周圍鄰近的幾桌早已作鳥獸散。

  我看一眼仍著茜色裙的秦晚歌,頓時了悟她為何沒有男扮女裝。只要這張臉不變,就算化成灰,也會有人將她認出來。

  她似乎早已習慣,待侍女添上茶水,轉過頭打量一眼我拘謹的模樣,笑得漫不經心:「第一次來?」

  我暗暗腹誹,除了她,哪有姑娘家初入青樓入得像自家的後花園一般,如此自由。

  不消片刻,偌大的前廳已座無虛席,就連我們周圍剛空下的幾桌也有膽大的坐下來。

  老鴇招呼著小廝關掉大廳的門,仍有人絡繹不絕地擠進來。

  又瞥一眼饒有興致的秦晚歌,我心道,今夜著實不大尋常。

  雲石台後的琉璃珠簾,一抹身影一閃而過,快得幾乎以為是錯覺。可仍有眼尖的人發出一陣陣驚呼,不知誰低低喊道:「慎娘!」

  「果然是她!難怪今夜須得出十片金葉才能入樓,老鴇的口風可真嚴實!」

  我一邊暗嘆秦晚歌原來花了這樣大的手筆,一邊又忍不住好奇問道:「你要來找誰?」

  她卻含笑不語,目光若有似無盯著一處。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愣了愣。

  從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半張俊逸的側臉,唇邊似含著淺笑,指尖一下一下叩在桌沿,像是跟著絲竹打拍子。一身月白常服,卻將他襯得更加儒雅。

  這個人,簡直太好辨認。

  是賀連齊。

  手中的茶盞啪地砸在地上,弄出很大聲響。眼瞧著他偏過頭來,我慌忙用摺扇把臉遮嚴實,背過身去,悄聲問一旁漫不經心品茶的秦晚歌:「他在這裡做什麼?」

  秦晚歌笑了笑:「這裡是青樓,你覺得,他能做什麼?」

  心頓時沉了沉。相別數日,我日思夜想他在哪裡,又在做些什麼,料想沒有我拖累他,大約該過得更加閒散自由。然著實沒有想到,他卻過得如此愜意,甚至還在這裡逛青樓!

  當真是天涯何處不相逢,此恨綿綿無絕期。

  我不知秦晚歌是真的找人,還是早就知道賀連齊在這裡,故意將我帶來。正欲再問一問,她卻沖我打個手勢,指一指不知何時已站了數名舞姬的高台。

  「噓,開始了。」

  靜了不過片刻的大廳頃刻間布滿絲竹樂聲,一段悅耳的琵琶聲後,我總算瞧見慎娘的風姿。

  慎娘的樣貌雖不及面前的秦晚歌,卻也當得上才藝雙絕,無論哪種樂器均是信手拈來。尤其一雙柔若無骨的手,白瓷一般的皮膚,連我這個女人都忍不住想入非非。

  我不動聲色地看了眼自己的雙手,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手,如今已有些細小的口子,是這些時日餐風飲露弄來的。

  我將手藏在身後,耳邊是源源不絕的讚嘆聲。心裡忍不住同慎娘比較,除了樣貌,若真論起琴棋書畫,我都只略通皮毛。唯一可取之處是字寫得還不錯,可放在一眾大家閨秀中,卻也不算什麼。除去隨時會帶來危險的聖器,幾乎一無所有。

  甚至連自己都救不了。

  驀然覺得很是委屈,我揉揉發酸的鼻子,再抬頭時台上卻空無一人,賀連齊也不知所終。

  身旁有舞娘壓低聲音笑道:「慎娘脾氣古怪,尋常人等想私下見上一面都不能。這位公子已經一連來了三日,日日都是入幕之賓。今夜,想必是早已志在必得呢。」

  「若我是慎娘,也定然是一百個願意,這人模樣很是俊秀,衣著雖普通,但你瞧他舉手投足的氣質,必定是哪家的富貴公子……」

  我一愣,身旁秦晚歌抿著唇,一副看好戲的模樣:「想知道他究竟是不是你的心上人,那你就……」

  她貼近我耳畔說出的話,讓我的雙頰頓時燒得通紅。說完後,她又靠回椅背,漫不經心一指:「唔,慎娘就住在後院的繡樓。你若是現在跟去,大約還能趕在他進屋前把他攔下來。」

  去?還是不去?這是個問題。

  她瞥我一眼,飲了口茶,又道:「你不去,也沒什麼要緊。慎娘模樣長得美,既會彈琴又會跳舞,如今也算身家清白。跟那位公子嘛,倒是很相配……」

  「砰」的一聲,是我匆忙站起身時弄翻了座椅。眼見周圍人就要望過來,我趕緊低頭,壓低聲音對秦晚歌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這位壯士,我先走一步。」

  肆

  我為什麼會去追賀連齊,連我自己也未想通。只是秦晚歌的那番話,惹得我很不痛快。於是我想,我怎樣才能痛快一點。

  得到的答案是,在他去找慎娘之前將他攔下來,我就痛快了。

  可我還是晚了一步。

  廊下垂著曼陀羅花架,滿眼的淡金色,襯得一院風雅。暖黃的燭光在窗紙上映出兩道相對而坐的身影,看模樣,該是交談甚歡。

  那舞娘沒有騙我,看這般形容,兩人確實像相識已久,深更半夜進女子閨房,這種令人想入非非之事,想來也不是第一次做。

  我在花架下站了很久,有侍女瞧見我,站在三步開外恭敬道:「公子,慎娘今晚不再見客。還請公子……」話未完便被吱呀一聲門響打斷,我這才回神,想要避開已經來不及,慌忙背過身去假意欣賞盛開的曼陀羅。

  腳步聲漸次響起,最終在我身後兩步停住。

  侍女退下,院中再無聲息。

  心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我努力屏住呼吸,試圖將存在感降到最低。可這純屬自欺欺人,畢竟除非來人是瞎子,否則怎麼可能看不到我。不知過了過久,才聽到低低的一聲:「沈瀲。」

  我的後背都僵直,又不敢回頭,只好故意粗聲粗氣地說:「這位兄台認錯人了。」

  肩膀卻被扳過來,我不甘心地把摺扇貼在臉上,又被用力握住一角。對峙中,只聽賀連齊似笑非笑地說:「我沒看錯的話,扇骨是犀牛角的。我數到三,你若再不撤下扇子,就別怪我把它折斷了。」

  我氣得話都說不順暢:「我……我家家財萬貫,才不在乎這把破扇子!」

  「哦?」扇面的縫隙,恰好望到他唇邊漾出的一絲笑,「可是這把扇子的價值,卻足夠你吃數十樣精緻的小點心,連吃七日都不重樣。幾日不見,你倒這麼有錢了?還是說,」聲音頓了頓,「扇子是借來的?」

  我恨得咬牙,他說得不錯,扇子的確是秦晚歌的。

  「還不鬆手?那我可真數了。」他笑得頗有些無賴。

  「不松!」我氣結。

  「一。」乾脆的一聲。

  我把扇子握得更緊,緊接著第二聲:「三!」

  我一愣,手上力道鬆開,被他輕而易舉掰開扇面。

  幢幢花盞浮著淺薄月光,他站在花下,拂開我有些凌亂的髮絲,若有所思地望著我。

  我氣急敗壞:「你耍賴!」用力想抽出扇子來,卻紋絲不動。

  深更半夜跟姑娘在閨中私會,被我發現不但沒有悔過之意,竟然還要掰我的扇子,簡直太可氣。

  氣急之下,我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一邊咬一邊打量他的神色,一不留神口中就漫出血腥。

  我嚇了一跳,趕緊鬆開,猶豫半晌,小聲道:「你,沒事吧?」

  他一聲不吭,只是緊緊皺著眉,眸光牢牢鎖住我的眼,聲音沉得駭人:「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一個小姑娘,獨自一人就敢闖到後院?阿瀲,我不在你身邊,你就是這樣照顧自己的?」

  我瞥一眼他冒著血的手,底氣有些不足,可仍說道:「你都能來,我為什麼不能來啊?」

  他眉頭皺得更緊:「你跟我不一樣。」

  我梗著脖子:「有什麼不一樣?你來這裡找姑娘,我就……我就……」就了半天,就出一句,「我就不能來這裡找姑娘嗎?」

  他眉頭略松,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抬手揉了揉我的發頂:「又在耍小孩子脾氣。」

  我沒有耍脾氣,是真的有脾氣。他說離開就離開,連句話都不曾留下。這才幾日,又交了一位紅顏知己,花前月下,對詩對酒,當真風流。

  似是沒有察覺我的怒氣,他仍自顧自地道:「你師父從前不是將你護得很妥帖嗎?難道他從來沒有告訴過你,這裡男人能來,女人不能。」

  大約是他的聲音擾得我心煩意亂,又大約我只是想要堵上他的嘴,總之等我再回過神來的時候,手不知何時已牢牢封上他的唇,臉也距他不過咫尺。

  果真,他住了口。

  我屏住呼吸,連手都忘記放下來:「賀連齊。」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

  「有一件事情,我想了很久,都沒有想出答案。但我想,你可以告訴我。」

  他愣了愣,拂開我的手問:「什麼?」

  踮腳,抬頭,我摟住他脖子,唇緊緊貼上他的。

  秦晚歌說,我若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歡上他,一個吻足矣。

  雖然她的謬論無從考證,但方才形勢所迫,竟真的不由自主做出這樣的舉動。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個吻,因為沒有經驗,只好照書里看來的貓畫虎地學。想來強吻他這種事有且只可能有此一次,因此我將眼睛瞪得大大的,半分也不敢合上,生怕錯過他一絲一毫的表情。

  花前月下,夜風微漾,鼻息間是撲鼻的花香,賀連齊站在我面前,我環著他,簡直沒有比這更好的風景。

  他沒有躲開,只是任憑我這般貼著,直到我感覺胸口像塞了團棉花,漲得不能呼吸,才撐住他的肩膀想要喘口氣。

  天地卻陡然倒轉,他頭頂上開的那枝花不知怎麼就變到我頭上來,唇與他的分開時,我背靠著樹,腳下才勉強站穩。

  他眸色沉得像深不見底的潭水,映出皎潔月光,嗓音喑啞低沉,響在濃濃夜幕中,平添了幾絲魅惑。

  「你這是在做什麼?」他頓了頓,面色陰沉,「還這樣熟練,是誰教過你這些?」

  誰教過我?只能是秦晚歌。

  可她當真是誆我的,一吻之後,本就亂糟糟的腦子更想不出所以然來。我攥緊袖口,順了口氣才道:「我、我……」我了半晌也沒我出個所以然,忽地靈機一動,隨口編出謊話,「這是我新學的一種秘術,能夠探知對方的神思。只是施法的過程太過特別,一時沒有實驗對象。」偷偷打量他的神色,我綻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不過幸好,你出現了。」

  賀連齊眯了眯眼:「這就是,你要我告訴你的答案?」

  我猛地點頭。

  三層樓間燈火通明,無數鶯歌燕語。賀連齊聽完我臨時編出的話,不置可否,只是微挑了眉,拿過我握在手裡的摺扇,打開反覆看了看,又啪地合上。扇柄貼在我的額頭,是沁骨的涼意,他說:「那你同我說說,我在想什麼?」

  我拿手撥開,揉了揉眉心:「時間太短,還沒來得及探出來。」

  微風擦過他的鬢髮,擦過我的臉頰,拂過頭頂花盞,他俯身靠近我,彼此呼吸可聞。

  「你是說,時間太短了?」

  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忙不迭地點點頭,又搖搖頭:「不,不,時間一點都不短。大概,是我學藝不精……」

  摺扇在他指尖轉了個圈,他垂著眼,像在思考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又望向我的眼睛,鄭重其事地說:「看來這秘術並不可行,以後不要再用了。」

  我趕忙答應:「啊,好像是不怎麼好用,呵呵,呵呵……」

  前庭有絲竹樂聲,料想是一派歌舞昇平。幾扇軒窗的燈火暗下去,約莫到了該就寢的時候。面前的壓迫感轉瞬不見,回神時他已放開我,眉眼淡得像是方才什麼都不曾發生。

  我差點忘了,他還在生氣。不過短短一瞬,雪白背影已離我三步遠,似是又要回到慎娘的繡樓。

  情急之下,我大聲喊住他:「賀連齊!」

  白底雲靴頓住,他偏頭道:「怎麼?」

  我想讓他留下,可又不知他如何才會留下,只好理直氣壯地又喊一聲:「方才的事情,你覺不覺得你該負責?」

  他腳下一跌,許久,指著自己的鼻尖,不可置信地說:「你占了我的便宜,還要我對你負責?」又搖搖頭笑了笑,「阿瀲,你太不講道理了。」

  「這算是占便宜嗎?」我自言自語,見他微微眯起眼,只得勉強贊同,「那好,我就跟你講一回道理。其實你若是執意要我負責,倒也不是不可以……」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歡上他,現在的我只知道,我想跟他在一起。至於如何在一起,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把他留在身邊,等我找齊其餘神器,同他一起回大周。若他答應,便是皆大歡喜。若他捨不得家鄉一切,那便把他的家鄉搬到大周。

  若是他不答應……

  那便打昏了扛走。

  我不會女紅刺繡,也不會做精緻小點,甚至沒有健康的身體,除了公主的名頭,我幾乎一無所有。

  唯一能做的,只有把我最好的給他。

  若帶他回大周時,仍然找不齊神器,也沒什麼關係。讓他看一看我曾經生活的地方,走我曾走過的路,賞遍我曾看過的風景。許多年後他在回憶里想到這些,也許能夠記起我,哪怕只有一星半點,我就很知足。

  未來太長太遠,誰都無法預料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也許是被仇家刺殺,也許是身患惡疾,也許是天崩地裂。唯有此時此刻,他在我身邊,就好。

  做了這樣的決定,壓在胸口的一塊巨石頃刻間碎成粉末,連空氣都變得清甜。我想活下去,這個願望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朦朧月色浮上枝頭,滿目銀輝。我還想再說什麼,眼風卻瞥見一抹茜色身影,靠在迴廊上的紅柱,施施然望著花架下我的方向。

  是秦晚歌。

  我不知道她是何時出現的,只是這般悄無聲息,連賀連齊都未察覺,實在太讓人心驚。

  賀連齊順著我的目光望去,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片刻間已將我護在身後。

  氣氛一時間變得凝重,似乎有看不見的強大氣流在空中碰撞。

  怕生出什麼誤會,我幾步搶到他二人中間,急忙引見:「這是秦姑娘,你走之後,一直是她在照顧我。」

  秦晚歌微微點頭,目光自我肩頭越過,看向身後面無表情的賀連齊,歪著頭若有所思道:「這該不會就是你的心……」

  前夜裡肆無忌憚地跟她說出心裡話,不過以為她是毫無干係的旁觀者,就算知道我心中所想,也無可厚非。卻不想,這麼快就遇見了賀連齊。

  生怕她再說出什麼,我狠狠跺上她的腳,被她不著痕跡地避開。然動作太大,被賀連齊盡數瞧見,他皺了皺眉,冷聲問道:「阿瀲,你在做什麼?」

  「唔,打個招呼而已。」我又轉向秦晚歌,指著賀連齊再度介紹,「這是我的……」心中閃過千百種措辭,最終都化作一聲乾咳,「貼身侍衛。」

  這句話成功地讓賀連齊黑了臉,以至於在回去的路上,他執意要走在前頭,讓我在他身後做跟班。又像是怕我跑掉,時不時地回頭望上一眼。

  秦晚歌施施然走在我身旁,看熱鬧一般:「你們,這是……」

  我乾笑著說:「我的侍衛,偶爾會……有些傲嬌。呵呵……傲嬌而已。」

  秦晚歌的宅院並不十分大,卻也不小,賀連齊這種身量再塞十餘個也綽綽有餘,再次成功解決了住宿問題。

  回到房間掌上燈,我就往床上爬,爬到一半才想起賀連齊還在屋裡,回頭見他正怡然自得地給自己添茶水,於是安心躺下,倚著枕頭想秦晚歌把我囚在這裡的目的。

  住進來這幾日,秦晚歌一向獨自一人,家裡連家奴都不曾見,想來應該也沒有親人友人,更別提心愛之人。

  大約不是找我救人。

  若她想要的是神器,我曾故意在她面前拿出前塵鏡,也不見她有任何反應。

  難不成,是她一個人住太過寂寞,想讓我跟她做伴而已?

  原本想著如何才能逃跑,如今賀連齊出現,這個問題倒是得到了解決。只是不知他們兩人的功夫誰更厲害些,若交起手來,又有多大勝算?

  桌邊賀連齊已不緊不慢喝完兩杯熱茶,眼見就要再倒第三杯,見他還沒有離開的意思,我翻了個身,道:「你晚上不住那裡嗎?」

  「那裡是哪裡?」大約是想到什麼,他嗤地笑出聲,「你說的是快活樓?我住在那裡做什麼?」

  我打了個哈欠,困意漫上雙眸,眼皮似有千斤重,疲憊地說道:「所謂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前些日子一擲萬金,只為了與美嬌娘共話良辰。今日本是大好時機,卻在這時候功虧一簣,我都替你可惜。」

  有陰影兜頭罩下來,是他行到床前,居高臨下地望著我。

  我撐開眼皮,剛巧能瞧見他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他說:「這些亂七八糟的話,你都是從哪裡聽來的?」

  我禁不住狠狠瞪他一眼:「這還需要聽嗎?分明都是常識。半夜三更進姑娘的繡樓,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賀連齊你好歹也是大家出身,怎麼連這點道理都不懂!」

  他指尖戳上我的額頭,不輕不重的兩下:「你又在亂想什麼。在你心裡,我就是這樣的?」

  我偏頭躲開,轉身背對他,緊抿著唇。

  他低笑:「不說話,是在生氣?」

  我把唇抿得更緊。

  他直起身,不緊不慢地說:「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那些銀子花的是有些可惜。不過現在回去,似乎還來得及。」

  腳步聲漸遠,門打開又合上,屋內一片寂靜。

  我有些難過,他果真還是去找慎娘了。

  騰地坐起身,這一坐之下差點嚇得我又跌回去。賀連齊抱臂站在榻尾,正好整以暇地望著我。

  我怔怔:「你不是走了嗎?」

  「你希望我去找她?」他幾步走過來,垂眸望著我,許久,才似嘆息一聲,「我只是聽說她修琴修得很好,這幾日去找她,想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能修補招引而已。」

  我愣了愣:「修招引琴?」

  他似笑非笑:「不然你以為?」

  心裡有暖流溢出來,嘴角不可控制地想要上揚,被我忍了下來。我扁了扁嘴,賭氣似的別過頭:「我才不信。」

  他難得好脾氣,輕輕扳過我的臉,一字一字問得認真:「那你怎麼才肯相信?」

  其實我從不曾覺得他與慎娘當真有什麼瓜葛,只是氣他的不辭而別,又在情急之下才說出這些話。如今他問得認真,我卻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言不由衷道:「不相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相信。那慎娘模樣漂亮,舞也跳得好,又溫柔可人,男人都會動心的。」

  我還想再說什麼,卻被溫柔打斷:「你知不知道你說謊的時候,話就會格外多一些?」

  我怔怔抬眼:「啊?」

  他的臉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語聲卻一點一點變得嚴肅:「阿瀲,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有事瞞著你,你會不會很生氣?」

  窗外隱有風起,攪碎一地月光。我望著他好看的眉眼,緩緩搖頭:「我為什麼會生氣?有的時候,謊言並不是因為想要欺騙,而是不知從何說起。你不肯說的,一定都是很難開口的事。每個人都有藏在心底的秘密,你看,你有那麼多想要問我的話,我沒有告訴你,你也從沒有生我的氣。」

  燈芯燃盡,紅燭落下燭淚,微弱燭光晃了兩晃,終於熄滅。視線還停留在他微愣的表情,卻陡然陷入黑暗。我有些不適應,下意識扯住他的袖口,被他反握住手指。

  逐漸適應黑暗,借著月光卻瞧見他眸色複雜,握著我的手鬆開,替我掖好被角,手掌自上而下撫過我的額頭,最終覆上雙眼,掌心溫熱:「早些睡吧。」

  門吱呀一聲開啟,幾縷月光漏進來,又慢慢消失,室內頓時一片沉靜。

  我心中騰起細密的恐懼,不適感自腳底蜿蜒而上,淌過四肢,匯集在額間一點。這是從前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我想讓他留下陪我,可實在沒有合適的藉口,只好安慰自己閉上眼睛,睡著就好了。

  可等意識到接下來發生的一切,我才後悔為什麼不讓他留下來。

  我陷入深沉夢境,意識卻是清醒的。拂過面頰的風是熱的,滴在鼻尖的露水是涼的,樹葉擦過我的指尖,劃開細小的血口子,又極快癒合。入眼皆是不熟悉的街景,殘陽將落未落,天邊染上血紅,熙熙攘攘的路人自我身邊經過,卻對我視而不見。

  心裡覺得蹊蹺,恰好迎面走來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我幾步走上去,才剛開口:「請問……」

  話未完,老人已穿過我的身軀。

  神思有瞬間的渙散,緊接著又快速聚合。我愣愣地低頭看著自己開合的胸膛。

  這不是夢境,是幻術織成的密閉空間,眼前所見,皆是施術人以幻術所化。抬腳在地面上跺了跺,青石磚沒有撼動半分,目之所及也看不出絲毫破綻。我不由得嘆一口氣,果然同我猜測的一般,除非施術人主動放棄,或是從外界被打破,否則絕沒有出去的可能。

  幻術不能殺人,雖然不知是誰對我下手,但目的不外乎只有兩種。想讓我看到某樣東西,或者,是把我永遠關在這裡。

  儘管我心底希望是前者。

  眼前不知何時現出丈高的門樓,芳菲四月,綠蔭成片的槐樹下,一位白髮老者牽著一個模樣俊俏的紅衣小姑娘,對門樓前立著的青衣少年道:「君堯,這是新入門的師妹。根骨不錯,你要多加照拂。」

  小姑娘歪著頭,俏生生道:「君堯,你叫君堯?」

  被稱作君堯的少年容色淡淡:「以後,要喚我一聲師兄。」

  驀然覺得腳步被什麼牽引,我又看一眼身影逐漸模糊的三人,沿著官道走出數丈,踏上一座石橋。才走完最後一級石階,卻像打破一道屏障,闖入一片廣袤樹林。

  再回頭時,街市不在,石橋亦不在。因頭一回身處幻境,實在無法預料眼前所見。之後的路,便走得極其小心。

  遠處隱有響動,看過去時,只能見浮動的碧色樹影,漫著未散去的霧靄。又走了一段,才看清聲響的來源,是有人在修煉劍術。樹林間隙,青衣男子面上戴一扇同色面具,自右邊額頭延至左邊臉頰,只露出半扇高挺鼻樑,一張薄唇。大約能想像面具下的臉冷毅清俊,可手中的劍式卻又快又狠,每有一道劍光閃過,樹幹便被劃開一道深深的口子。

  簌簌落葉下,他一招橫掃而過,劍忽然脫手,劍尖擦著最近的一柄樹幹猛刺過去,直直釘在十餘步開外樹的正中。

  樹後閃過一抹緋色,鋪天蓋地的綠蔭下,紅衣少女緩步踱出來。面容看不大清晰,只能辨出繫著銀鈴的手中握著一縷黑髮。她垂眸一望,似笑非笑道:「我見師兄日日習武頗為辛苦,特意來山上看望。沒想到,師兄竟然下此毒手。」

  青衣男子自她身畔走過,拔下釘在樹上的劍,嗓音聽不出情緒:「今日怎麼是你來的,阿誠呢?」

  她抬手不動聲色地捋了捋鬢髮,渾不在意似的:「阿誠去了市集一趟,回來時身上便起了疹子,吃了幾服藥都不見好。師父吩咐他不要再上山了。」頓了頓,又揚了揚唇,「今後,便都由我代替他給你送飯。」

  「是生病了,還是被你下了藥?」劍風拂開一片空地,男子接過她手中的食盒,語聲淡淡的,「刀劍無眼,以後沒什麼事,不要再上山來。」

  「是我下藥又如何,他一向不服師兄,整一整他也無妨。」她把削掉的頭髮系成結,拿出荷包妥帖收好,才懶洋洋道,「師兄有心思想著我,不如多想想你這劍術何時能練成。這套劍法乃師父畢生絕學,尋常人十年八載也未必能練得純熟。本以為師兄是師父門下最得意的門生,會與眾不同些。」說到此處,微微偏頭,「原來江湖人稱鬼面公子的君堯,也不過如此啊,師兄。」

  幾樣菜餚一疊疊擺出來,他在她對面坐下,許久,答非所問道:「師父教你的幻術,練得如何了?」

  紅衣姑娘以手撐頤,杏子般的眼彎了彎,眸光散漫:「你也知道,師父教人一向不點透,大多讓自己琢磨。」尾音微微上挑,落葉自肩頭滑下。她驀地傾身貼近他,直直望盡他眼底,「師兄,不如你來指點指點我?」

  天地間驀然靜止,片刻後一陣風動,樹影斑駁,他在樹下適時抬手拂上她的眼,眸中含了一味笑,嗓音卻平淡:「我是不是告訴過你,攝心術是不能隨意用的,晚歌。」

  女子的面貌這才清晰,雖不似如今這般出挑絕色,卻不難看出,是秦晚歌。

  我正欲再走近些一探究竟,手剛扶上樹幹,眼前景象就自上而下緩緩消失,像被蠶食的沙塔。再睜眼時,天邊似染了墨,只掛著幾顆極亮的星。所處之地是寬闊的院落,兩三個火把映出無數刀光劍影,一片殺伐血腥。

  片刻後,我才意識到自己正處於刺殺現場,急忙躲在一處假山後,忽又想到,在這幻境裡我就像一片影子,刀劍傷不到我。

  再看去時,十餘個護衛已在頃刻間被解決。數名黑衣人中,盈盈立著一抹茜色。秦晚歌的眸光有意無意地落在涼亭里對月飲酒的青衣身上。正因如此,她才能在第一時間看見,沒死淨的護衛用盡最後力氣一躍而起,斜刺里刺出一柄劍,直直衝著君堯的後心。

  「師兄,小心——」在所有人都愣神之際,秦晚歌已飛身撲過去。劍在她小臂上劃出深深的口子,卻沒能刺中始終置身事外的男子,只割破了青色的衣袍。

  又一道劍影閃過,院中驀然響起一聲哀號,那侍衛已被君堯一劍斬掉胳膊,倒地呻吟不已,不久便沒了聲息。

  秦晚歌靠在紅柱上微微喘息,血從指縫中滲出來,瞬間沒入衣袖中,分不清是衣衫的顏色還是血水。

  料想的關切聲沒有響起,事實上,沒有一個人再說話。君堯從容不迫地指揮其餘人清理現場,才轉身面向始終捂著手臂的秦晚歌,目光自滲血的手臂移至她微皺的眉眼,沒有半分多餘的感情:「出任務之前,我是如何說的?」

  她平日裡的笑容一分一分冷下去,卻不是因受傷,倒像是為他漠不關心的話。

  其餘殺手全都靜默無聲,連呼吸都小心翼翼。面前的男人惹不得,而這女人更是不好惹。血腥氣漸漸漫上來,襯得一院淒冷。

  許久,響起秦晚歌微啞的聲音:「今夜,任務艱巨,對方皆是高手。每人各司其職,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可肆意行動。」

  周遭靜得沒有一點聲息,瑟瑟夜風中,君堯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嗓音淡然,卻是不容置疑的:「你明知命令不可違,卻執意違之。是何故?」

  她望著他,盈盈笑起來:「無論何故,違背命令已是事實。師兄,我願領罰。」

  他不置可否,半晌,才道:「既然如此,門規處置吧。」

  有人看不下去,跨出一步,小聲說道:「師兄,師妹也是為了救你才……」

  他眼風都未動一下,眸光仍然定在她滲血的手臂:「你是說,想同她一起受罰?」

  那人趕忙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道:「不敢。」

  始終站在原地像是木偶一般的秦晚歌終於動了動,也學那人的樣子,乾脆利落地回了一聲:「是。」

  不知是不是君堯有意護短,所謂門規,最終也只是讓她在祠堂跪了整個晚上。

  堂中的褪色蒲團前,高台上牌位林立,秦晚歌跪在祠堂正中,低垂了頭似是在想心事。

  其實祠堂中並無人監督,秦晚歌大可以先去上藥或是略微休息。但著實不知她是怎麼想的,三更已過,她連身子都未動一分。

  朦朧燭光里,堂外響起從容不迫的腳步聲。

  來人除了君堯,絕不做第二人想。青色的衣擺自門檻滑過,最終停在她身前。許久,細微一聲嘆息,他蹲在她身前,輕輕執起她受傷的手臂,替她上藥。

  血跡已經乾涸,將衣衫緊緊黏在皮肉上,動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疼。她任由他擺弄,額上滲出薄汗,卻賭氣般的一聲不吭。

  「怎麼不說話?」他修長指尖挑起藥膏,一點點擦在她的傷處,「小時候你蹭破一點皮,都會在我面前哭鬧很久。」

  許是追憶起從前,燭火將她的面容鍍上一寸柔軟,又轉瞬即逝,快得幾乎以為是錯覺。她望著他好看的側臉,在他看向她時極快地轉開眼,聲音不卑不亢:「師兄總有一天會接替師父的位置,如今,自然是要立威,是我不懂以大局為重。今夜已經觸到師兄的禁忌,又怎麼敢再跟師兄任性哭鬧?」又低頭哂笑一聲,「更何況,我也不再是從前的小師妹了。」

  「你在怪我。」他替她包紮的手一頓,繃帶裹得更緊。她一貫帶笑的眼波狠狠一晃,卻忍著一聲不吭。

  他仔細觀察她的表情:「疼嗎?」像是根本不需要她的答案,片刻間已熟練地系好結,「既然知道受傷會疼,為何還要出手?」

  風吹過窗欞,吱呀一聲,幽幽燭光下,她定定望著他:「我知道人命輕賤,尤其是我們,一生都在替別人賣命,能為自己留下命的又有幾個。可師兄,我捨不得你死,我捨不得。」

  他垂眸,心思似乎全在深可見骨的傷口,將繃帶裹得更緊,惹得她悶哼一聲,才一字一頓道:「你覺得那一劍,我會躲不開?」

  她瞪大了眼睛,眸中映出他難得一見的認真表情。

  燭火噼啪一聲,他撫平她的眉心,手指最終停在眼角:「你錯了,晚歌。人命不輕賤。正因如此,想要守護重要的人,先要學會保護好自己。」

  銀白面具鍍上淡薄月光,走出祠堂前,他留給她最後一句話是:「所以,晚歌,再也不要替別人擋劍。哪怕他,是你最重要的人。」

  如我之前所說,殺手理應拋棄一切感情,無論恐懼、憤怒,抑或同情。譬如今夜秦晚歌替君堯擋下的一劍,只能說明她不夠冷靜。對於殺手而言,這幾乎是致命的。我相信她不是不懂這個道理,只是世間諸事,向來是看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很難。

  流金夏日驀然飄起細雪,繁茂枝葉頃刻間化為灰敗,從枝頭飄落,還未落地已轉瞬不見。祠堂的一磚一瓦逐漸崩塌,重新砌起肅穆靈堂。漫天蒼茫雪色里,招魂幡被風吹得破碎。平日穿慣黑衣的殺手換上刺目的孝服,齊齊跪在木色棺槨前。

  為首的秦晚歌如先前受罰時一般,身形未移動分毫,只是慣穿的紅衣換成了白裳,襯得她越發單薄。放眼整個靈堂,只有她一個女子,饒是眾多男兒身都忍不住悲愴,她只是面無表情垂著頭,唯有握著麻裙的手指節泛白,微微顫抖。

  從清晨到黃昏,門口才現出早該出現的人影。青色靴子踏進靈堂,不急不緩,一步一步行至秦晚歌身前。

  「晚歌。」他輕聲喚她。

  她面色才有細微的動容,雖未回頭,卻已知道來人是誰。直到把唇咬出深深的印,聲音仍有些顫抖:「師父窮其一生都在為蘇氏一族賣命,五十多年,親手把當今帝王送上王座,又保他山河無憂,如今更是連命都給了他們,最終卻連個像樣的葬禮都不能有。」

  君堯掀起衣擺跪在她身旁,青色衣袍緄了銀邊,是比平時高出一等的服制。他拿過一沓紙錢扔進火盆,薄紙瞬間被火焰舔舐,映出面具上一片猩紅。

  「暗門本就是皇室手下見不得光的秘密。一旦暴露,必定要徹底消失。這葬禮,已是給足了師父臉面。」

  四周響起壓抑的哭聲,靈堂外的枝頭不知何時落下兩隻寒鴉,嘶啞哀鳴。

  「如今我已奉命接替師父之位,為暗門之首。」他目光望向木色棺槨,頓了一頓,「下一個靈堂,也許就是為我而設。」

  她身子一抖,手握得更緊:「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一定會。」

  他微微側目,輕嘆一聲,伸過手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逞強做什麼,晚歌,一切有我。」

  屋外冷風忽過,捲起一地殘枝枯葉,陣陣嗚咽聲破空傳來,有誰低唱:一場情深憑誰訴,算前言,總輕負。

  靈堂飛快倒退,我站在路的盡頭,行人從我眼前極快掠過,讓我看盡數月的光景。

  君堯果真雷厲風行,不過半年,暗門已從獨屬皇室的暗殺組織脫生而出,成為江湖中最大的門派,而名義上仍舊隸屬朝廷,享盡兩方資源。連皇帝都無可奈何,只得半牽制半利用,眼睜睜看著它在眼皮下日益壯大,卻毫無辦法。

  換掉所有皇室的內線,逐漸將它培養成自己手中的一柄利劍,君堯付出的代價,便是門下無數殺手的生命,每行一步,都踏出淋漓的鮮血。

  秦晚歌亦是從眾人寵溺的小師妹,變成獨當一面的殺手。很多時候,暗門的門徒比起主上君堯,甚至更害怕日漸強大的秦晚歌。她越發愛笑,但每個看過她笑的人,不是被她保護,就是被她殺死。

  我始終看不透秦晚歌存了怎樣的心思,唯一能肯定的是,暗門門主的死,君堯的上位,對她而言都成了逼她成長的利器。那是君堯告訴她,唯有強大,才能保護心愛的人。

  只是但凡成長,必然要付出慘痛的代價。

  正月十六,宜祈福,忌遠行。

  距都城三十里外的明鏡湖畔,君堯的私宅,毫無徵兆地迎來了五十死士。

  天邊懸著半輪圓月,半牆高的薄霧中,響起一聲聲悽厲的哭喊。

  秦晚歌跟幾個殺手在涼亭飲酒賞月,趕到君堯的寢居時,已經入睡的君堯只著了中衣,銀白面具上綻出一朵一朵血色的花,手中長劍像在血里泡過一般,左臂被堪堪削掉一片皮肉。

  秦晚歌手裡還提著半壺酒,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人已經直衝到陣前取了領頭人的項上人頭。

  救兵雖來得及時,但仇家大約是抱了必要殺死君堯之心,派來的死士各個都是高手,全部被解決後,已經過了兩個時辰。

  君堯看著她從容不迫地指揮其他殺手清理院落,關押活口,追逐逃兵,一如從前他的模樣。待到他面前時,見他手臂的鮮血已經染透了半襲衣袖。

  「大夫馬上就來。」她扯下裙邊替他綁住傷口,一如從前他替她上藥的模樣,溫言道,「師兄,再忍忍。」

  他抬手想抹掉她頰邊的血污,手觸上去,卻印上更多的猩紅,許久,才淡淡開口:「晚歌,你曾經想守護的人,如今身在何處?」

  她一心為他止血,聞言愣了愣:「師兄在說什麼?」

  他卻搖了搖頭:「沒什麼。晚歌,從前,我便希望你變成如今的樣子。」

  因傷勢沒有及時救治,加之傷口頗深,即便請來了最好的大夫,君堯的左臂仍是落下了隱疾,從此不可再提重物。

  秦晚歌知道後也只探視過一次,第二日便馬不停蹄地去鄰國執行任務。

  自此,暗門中眾說紛紜。有人說秦晚歌冷漠,有人說她忘恩,甚至有人說如今她的殺伐果斷不比君堯遜色半分。

  任憑流言越演越烈,秦晚歌卻不管不顧,用漂亮的任務應對每一聲質疑。

  一將功成萬骨枯,其中的殘忍不言而喻。大約能想到,她走到這一步,除了對君堯深深的信念,再無他物。只是不知在君堯心裡,曾經始終追逐他的小師妹,是否長成他希望的樣子。

  而讓我有這樁想法,是因君堯接到一個棘手的任務。當然,連他都覺得棘手,任務難度幾乎無法想像。

  彼時他正懶懶倚在前廳上首,垂眸望著下首立著的一眾得力幹將,問得漫不經心:「這次的獵物,位高權重,身旁的侍衛亦是武藝高強,且行蹤詭異,幾乎沒有任何破綻。若說唯一可尋之處,便是素來風流成性,愛好美色。你們,」話是對眾人說的,眼風卻飄向微垂著眼的秦晚歌,「誰有辦法?」

  深夜入室,酒中下毒,君堯一個個聽過去,良久,眸色淡然道:「這些年,是我對你們太好?竟不長進成這副模樣。」

  眾人均低了頭,再也不敢言語半分。

  片刻沉默,秦晚歌已走上前去,高挑的身影站得筆直,眼皮都未抬一下:「我去。」

  「哦?」君堯換了一個姿勢,以手托腮,問得漫不經心,「你待如何?」

  隔著九節石階,一張青玉案幾,她直直看著他,言語間若無其事:「男人的軟肋,不就在春閨床榻中?」

  二人關係本就微妙不可言,此話一出,滿室寂靜。

  待他答出好字,她已轉身出門。

  秋色高遠,紫薇花開得正好,走過九曲長廊,她在花下駐足。

  身後有人追上來,喘著氣道:「晚歌,就算你武功再高,可好歹也是女子,若用美色……」

  她望向天邊淡薄流雲,嗓音亦是淡淡地:「若我不行,再沒有別人可行。」

  伍

  從幻象最初已生出的念頭,如今更加確定,這裡不是大燕,也不是大周,是不屬於我所去過的任何一個塵世。秦晚歌竟也是異世人,當真出乎我的意料。可她,又是如何來到大燕的?

  容不得我細想,幻境已再次崩塌。眼前所見一片深沉,分不清天地,左右兩邊鋪著一幅幅畫卷,是組成幻象的記憶片段。像走馬燈以同一個頻率旋轉,四周皆是紛亂背景。我像踩在什麼虛無的橋樑上,行出甚遠,最終在一幅捲軸前停住。

  這幅捲軸與之前所有的都不大相同,之前走過的那些,大多色彩暗淡,像蒙了灰的水墨畫卷。如今這幅,卻是色彩斑斕,像是一切仍然鮮活如新。

  我微微猶豫,片刻後,一步踏了進去。

  周圍場景陡然變幻,入眼處有雙層樓閣燈火通明,垂下來兩串紅彤彤的燈籠。半開的軒窗,偶爾閃過一兩個風情萬種的美人兒,半掩著唇,眉眼間全是嫵媚風情。

  人聲喧鬧,絲竹輕響,若我沒有猜錯,這裡大約是個青樓。聯想到秦晚歌接下的棘手任務,竟然一時無法猜到她究竟要做什麼。

  再走進去,內里卻是個水廊,丈寬的活水裡,有美人兒在小舟上搖搖曳曳。兩岸坐著許多男人,不時神色激動地喊著什麼。這情形簡直太過熟悉,幾個時辰前我才剛剛見過,快活樓里慎娘出現前,也是這麼個光景。

  待船夫撐著最後一葉小舟經過時,兩岸幾乎要沸騰。仔細看去,只能看到一把緋色油紙傘。傘下是個女子,著大紅的羅裙,倒像是嫁衣。行至一半時,油紙傘微微抬起來,露出絕色的臉上帶著靦腆笑意,眼波輕輕一抬,又幽幽垂下,一顰一笑似能勾人魂魄。

  那是,秦晚歌。

  僅僅一笑,叫價聲便此起彼伏。

  老鴇樂得眉開眼笑,不停地對船上的秦晚歌使眼色,大約是想讓她跳支舞唱首歌什麼的,也許今晚就能賺夠一年的銀子。

  但秦晚歌的性子向來難以捉摸,別說唱歌跳舞,連臉都沒再露出一個,只把傘壓下來,只露出紅唇邊若有似無的笑意。

  加到一千之後,叫價的人便少了許多。

  有些人雖有色心,但無奈沒有可供好色的資本,只能坐在原地恨恨地看哪位英雄能抱得美人歸。

  聽著依舊參差不齊的出價聲,約莫還得再叫一陣,我便跟著小舟行至水廊盡頭。回神之際,只余樓上樓下兩間掛了紗的隔間裡還有人聲。老鴇滿臉驚喜之色,推著身邊的小丫鬟去打探這兩位到底是何方神聖。小丫鬟點頭,剛邁出步,只聞左岸的隔間裡低沉嗓音輕飄飄溢出一句:「五千。」

  眾人一陣唏噓,然還未唏噓完畢,另一頭則響起一道懶洋洋的聲線,全然不在意道:「六千。」聽形容,似乎是在說買一盞茶杯買一個擺件。

  始終神色未變的秦晚歌忽地凝了眉,然只有一瞬,左側的聲音又開口道:「一萬。」

  終於,右側再沒了聲息。

  人聲越發沸騰,我跟著秦晚歌一路離開,行至二樓的房間,一進門便是滿室嫣紅。

  紅紗幔,紅喜帳,喜榻邊上龍鳳雙燭高燃,躺下兩行泣血朱紅。

  她像是對房間早已熟知,眼波沉如古井,自顧自坐在榻邊,歪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試圖將自己代入秦晚歌,若此時換成我,心中會如何打算。想來想去,除了惶恐不安,擔心任務會不會失敗,會不會還未下手就被輕薄,再也想不到其他。當然,能產生這類想法,很有可能是學藝不精所致。如秦晚歌這般胸有成竹,大約已經在琢磨下一樁任務該如何出手。

  不多時,門外響起一行沉悶的腳步聲,將木質旋梯踏得吱呀輕響。聽響動最少也有五六人,然進門的卻只有一個。

  大堂有燈火漏進來,籠在邁過門檻的緋色衣衫男子身上。只是普通的便服,與這一室相處,倒像是特意著了喜服。

  衣衫的主人有一張極其俊秀的臉,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幾醞風流,眸色深沉,薄唇卻是輕佻。他手裡握了把摺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在手心。

  繼續幾聲腳步,緋衣男子一步一步行至她身前,每一步都行得從容不迫。

  周身是沉沉的壓迫感,而秦晚歌抬起的面龐卻一如燭火昏黃溫軟。大約是想做出風月場裡姑娘慣用的神情,卻在眼波觸及來人的面容時微微一愣。

  幽幽燭光下,他笑得意味深長:「你叫什麼?」

  她很快回過神,嗓音是從未有過的柔聲細語:「公子將我買下,竟不知道我叫什麼?」

  他似漫不經心地打量屋內陳設,目光最終被那一對龍鳳燭吸引。饒有興致看了一會兒,抬手熄滅一支。屋內頓時暗了一半,他偏過頭,像是自言自語:「秦樓楚館多用假名,大多俗氣得很,沒什麼意思。我喜歡喚她們的真名。」

  她不動聲色地側了側身,更加靠近窗台的方向,一眨不眨地看清他每一個動作:「公子今夜一擲萬金才拔得頭籌,該不會只是要同我說這些吧?」

  下頜被輕輕挑得更高,她眸中映出一張晦暗不明的臉。

  饒是這樣,仍能辨出幾分溫吞,但低沉嗓音卻如同深冬寒潭,凍得人直打哆嗦:「能求得美人一夜,別說是一萬白銀,就是一萬黃金,又有何妨?」

  在美人面前還能這般巋然不動,不緊不慢地調笑著又不著急脫衣服,果然是個人物。

  這明明白白的調戲之語未讓秦晚歌面上露出半分不悅神色,她仍是淡淡地笑著,睫毛微垂,很是溫順。

  他嘴角笑意更甚,若有所思地看她一會兒,又將頭湊過來兩分,曖昧氣息緩緩縈繞:「姑娘所言極是。正所謂春宵一刻值千金,這句話,不知姑娘聽過沒有?」

  她動了動唇想說什麼,他卻未給她說話的機會。眼前人影一晃,再看去時,他已將她壓在榻上。燭火跳躍間紅色帷帳上映出二人幾乎要緊貼到一處的身影,秦晚歌恰到好處地閉上眼,待他緩緩貼近時,又漸漸睜開。

  漆黑的眸子染盡風情,像口深不見底的古井。那是曾對君堯用過一回的攝心術,卻比從前更加純熟,二人又離得如此近,想來,該是萬無一失。

  之後諸事已能預料。我閉了閉眼,猜測秦晚歌會用何種方式殺掉他。若是太過血腥,是不是應當尋個地方避一避。

  屋子西側擺了鴛鴦戲水的屏風,上面掛著兩件貼身的中衣。我踱步過去想躲一躲,才轉過身,身後的床榻處,陡然響起喑啞的一聲:「你這樣看著我,會讓我不忍心下手。」

  我詫異望過去,榻上的男子眼中清明,嘴角彎成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覆上她的眼瞼,卻沒有合上她的眼,而是深深將她望著:「沒想到今夜要殺我的,竟然是個女子。」

  燭花爆出聲響,噼啪一聲。

  「你……」

  秦晚歌溫順的眼中漫上訝異,又極快消失。神色一如初時,眼梢含了嫵媚風情,似乎聽到什麼笑話一般:「你說我要殺你?公子,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秦晚歌原本想問什麼,那也是我想問的話。兩個人的距離近至如此,而她施術時又從未失過手。可他為什麼沒有中攝心術,這說不通。

  絲竹樂聲從未關嚴的窗縫漫進來,燭光下,他似笑非笑地望著她:「我不光知道你要殺我,還知道你不是什麼頭牌晚兒,而是殺手秦晚歌。今夜出錢買我人頭的人,可比我買你出手還要闊綽。」頓了頓,越發靠近,唇幾乎要貼上她的耳畔,伸手拂開她微亂的鬢髮,「一句話都不說,也不反抗,是不相信我會知道這些?還是你知道,今夜你根本就跑不掉。」

  兩人是曖昧的姿勢,只是說出的話卻一句冷似一句,像無影的劍,一柄一柄刺進她胸膛。

  此次行動隱秘,他會知道這些,只可能是暗門中有奸細出賣了她。君堯肅清暗門,用的是鐵血手腕。如今又生出奸細來,著實太過危險。

  有極細的風灌進來,燭火明滅的瞬間,她先前偽裝的溫順已全然不見,如他一般,唇邊揚起三分莫測的笑意:「你既知有兇險,為何還來赴這鴻門宴?」

  那人似乎並不想為難她,仿佛不知剛才他若迷失在她的眼裡,此時早已喪命。

  他慢悠悠收回了手,但仍是將她牢牢箍在榻上,笑得優雅綿長:「想瞧瞧今夜頭牌究竟是何等美人,也想瞧瞧殺我的人會用何種手段。卻沒想到,這兩個竟是同一人。若我早知道……」頓了頓,說出一句毫不相干的話,「可惜,但凡你要殺的人,沒有留下過一個活口。也從來沒人知道你究竟長得如何模樣。」

  「所以你以身涉險,不過是想捉住我?」她仍在淺笑,趁他分神的間隙,不動聲色地在室內打量,大約是在想著如何才能逃出去。

  他像是看透她的心事,偏了偏頭恰好擋住她的視線,更緊地貼近她,語聲曖昧:「怎麼,秦姑娘似乎想逃?只是,無論姑娘是這樓里的頭牌,還是江湖中的殺手,都是在下花一萬兩買來的。這一夜春宵方才伊始,你就已經想要逃了?」

  他同她中間像隔了一層薄薄的紙,再近一分,便能肌膚相貼。

  紅綃帳里,她潑墨般的情絲散在瓷枕上,微微偏了頭,輕輕笑了一聲:「公子這樣問,是覺得我逃不掉?」

  起初我以為,秦晚歌不惜冒險接下這樁任務,多半是為了替君堯分憂,不得已而為之。如今才知,自己實在不該妄加揣測。

  在我還沒看清楚秦晚歌是如何動作時,她已從緋衣公子身下掙脫開,同時又連出四五個殺招。

  她身形極快,沒什麼花架子,一招一式都直取要害。只是想不到,每一招,全都像打在棉花上,被他輕飄飄隔開。

  他在與她對招的間隙,甚至還有空閒囑咐門外的侍衛,若沒有他的允許不得貿然進來。

  殺手旨在殺人,無論用何種手段,只要能讓人斷氣,任務就算完成。由此可知,拖的時間越久,勝算便越小。

  大約是覺得獵物太過棘手,再打下去也占不到什麼便宜。在他下一招攻過來時,秦晚歌順勢退到窗前。眼看就要破窗而出,卻在距窗沿半寸時,被猛地拽回來,落入一個寬厚胸膛。

  來不及掙扎,耳邊已響起低低輕笑:「常言道,禮尚往來。我既已知秦姑娘的姓名,姑娘也該問問,在下是誰。」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秦晚歌神色迷茫了一瞬,又釋然,「江湖殺手的規矩,只需完成任務。至於僱主是誰,要殺之人是誰,從不過問。」

  被扼住的右腕動彈不得,她順勢用左手劈向他胸口。在他避開時,已借力躍上窗前的案幾,微垂了眼居高臨下凝著他:「看來,閣下那一萬兩白銀是白花了。」

  緋衣公子垂眸看一眼已經空落的手臂,唇邊笑意更濃,只是聲音多了分認真:「我不抓你,你也不要逃。先下來,我有話要問你。」

  龍鳳雙燭淌下燭淚,火苗低微,似要燃盡。昏黃燭光越發暗淡,她卻不為所動,微挑了眉:「我不覺得同你有什麼話好說。」

  「起初以為,只是一隻家養的小貓。原來,還帶了利爪。」他似自言自語,許久,才收起輕佻,「在下姓蘇,名君翮。」

  此話一出,饒是定力再強,秦晚歌也著實愣了一愣:「你姓蘇?是哪個蘇?」

  「同這天下一般,都姓蘇。」見她終於頓住要離去的腳步,他似是滿意一笑,「秦姑娘可知,太子乃是天下的根本。若將太子殺了,天下,大約是要大亂的。」

  「從來只聽聞民為天下根基,從未聽說過太子是天下根基。」秦晚歌斂了眉目,也擺出一副鄭重其事的模樣,「只是,天下大亂又如何?我秦晚歌只認金銀,管他天下做什麼?」

  蘇君翮低低笑了一聲,似乎自己對面的人只是與他閒話家常,根本不是欲取他性命的刺客。笑畢,又是一臉高深莫測的模樣,嘴角噙了那抹似笑非笑:「秦姑娘既如此愛財,那不如同我回太子府。無論你要什麼,若我有的,便拱手送你。若我沒有,拼盡性命,也會替你取到。」

  「你同才初識的女子,一向是這麼說話的?」她將他的話默念一遍,似乎真的費神想了一想。在對面那雙如炬目光越來越亮時,忽而莞爾一笑,眉眼間儘是芳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雖是女子,可自小也算自力更生。賣身掙來的錢,我實在瞧不上。」

  「今日我殺你不得,是我技不如人。但我既接下任務,就必會完成。希望下次再見時,你我已生死殊途。」言畢推開軒窗,躍入漆黑夜色。

  「真是狠心。」蘇君翮沒有再追,只是若有所思地瞧著那方天地,似乎方才並未經歷生死之劫,漫不經心地笑了笑,「只是你最後那番話,我求之不得。」

  自古月黑風高殺人夜,說得果然不錯,四月迷迭花盡,似花似茶的香氣濃郁,盈於發間久久不消。

  本以為這方幻境就此終結,我也跟著跳出窗外,等待幻境崩塌。可等了許久,卻見青樓依然笙歌裊裊,絲毫不見任何異常。

  我凝神想了想,從後院轉出來。

  小道盡頭,一間獨院的大門半開,與青樓不過兩牆之隔。半大的院落中,其餘幾處屋子杳無人跡,只有東首那處燭火低迷,像是特意在等著誰。

  從未合攏的軒窗望去,秦晚歌果然在裡面,仍是青樓里那副打扮,幾步走到桌旁,自顧自倒了杯茶。剛抿上唇邊,房內又響起另一道聲音:「你如何知道我在這裡?」

  她笑了笑,將手中的茶一口飲盡,一眨不眨地瞧著青色茶杯:「每次我出任務時,你總是會租下最近的房子等我,是怕我逃不掉,方便出手相幫?還是我死了,好替我收屍?」

  有身影從暗處走出來,青色長袍隨腳步輕曳,猶如行走在縹緲雲端。面上一扇同色面具,無端冷清。

  「你覺得,我是這樣想的?」

  她把玩著茶杯,不置可否。

  他又走近一些,在她身上投下寬闊的影,將她盡數籠罩。只是護她在懷的,始終只有影子而已。

  「事情辦得如何?怎麼用了這麼久?」

  攥著茶杯的手一頓,她仍是垂著眼,淡淡道:「失敗了。」

  「失敗了?」他似乎並不生氣,在她身畔撐頤而坐,「你也有失手的時候,晚歌。」

  「那又如何?反正你也從沒想過,今日一擊就要將他殺死,不是嗎?」她手中的茶杯置於桌前,不大不小的一聲。

  他眼底似有什麼閃了閃。

  天幕愈沉,夜色濃重,燭光恍惚。

  「從前我總是想,成婚那天究竟是什麼樣子。鳳冠霞帔一定很美,合卺酒一定是陳年的女兒紅,龍鳳雙燭一定會一燃到底,娶我的男人,我一定很愛他。我會很開心。」頓了頓,她自嘲般搖了搖頭,「可今夜坐在喜榻上,我很不開心,偏偏還要做出一副開心的模樣。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但還是不開心。」她說著不相干的話,兀自笑了笑,「不過為了暗門,這也沒什麼。」

  他不說話。

  像是知道得不到回答,她又笑起來:「只是師兄,今夜同蘇君翮競價,又是為了什麼?」

  君堯近在咫尺的面容漸漸清晰,卻辨不出表情。

  她微微抬眼,目光如炬,直燒到那人身上:「是不相信我能殺了他,才臨時出此下策想將我召回?還是為了有趣,想要摘青樓的頭牌試一試?」

  他卻不看她,眼睛望著窗外暮色,答非所問道:「晚兒?你大可再選個更俗氣的名字。」

  「世人大都庸俗,我若選得清雅,只怕沒有人來摘牌子。倒不如艷俗一些,不是正中你們下懷?」茶杯在手中轉了個圈,再抬眼時,復又笑意盈盈,仿佛方才的質問只是一時興起。許久,才漫不經心問道,「若是今夜,師兄叫價叫贏了,又待如何?」

  「若我贏了?」君堯這才抬眸回望,眸中映出她身上的喜服,一字一字說得認真,「自然,不會讓銀兩白花。」

  月白風清,良辰美景。古樸內室,灼灼紅妝。

  秦晚歌眸中現出驚訝神色,紅暈自頸項一寸一寸染至眼尾,化作真心實意的笑意。

  君堯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復又停住:「你是同我回去,還是打算住在這裡?」

  她跟在他身後,每一步都踩在他走過的青磚上,眸中似有萬千光華,連聲音都壓得柔軟:「師兄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又是分毫不亂的腳步,似乎每一步都經過丈量一般,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幾步就跨出了門檻。

  這是一個有心事從不寫在臉上的姑娘,受了再重的傷,哼都不哼一聲,卻會把心事全都告訴他,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只是她堅強了太久,偶爾的柔軟,就沒人肯相信。

  任務失敗,許久沒有八卦的暗門中人再次沸騰,有人說獵物實在太過厲害,亦有人說對方是個多情公子,同秦晚歌一見鍾情,被她故意放走。也有人說,秦晚歌生了二心,要歸順朝廷。

  但是,無論傳言如何漫無邊際,當事人卻全不在意,連門主君堯也不甚在意,只是重罰了兩個傳話的殺手。自此,門內再無人敢提及此事。

  事實證明,不管哪個組織,都靠八卦而活,世人都有一顆八卦之心,殺手也不例外。

  君堯雖未再提過刺殺蘇君翮一事,秦晚歌卻不死心,大約在她的一生中,三更想讓誰死,那人絕對活不過五更。她是君堯最得意的弟子,暗門最優秀的殺手,如今出現這樣一個人,於情於理,她都不可能放過他。

  之後的景象快到讓人不可思議,但基本反應了一件事情——殺人,各種各樣的殺人手法,卻一一未果。行刺、下毒……無論秦晚歌用什麼方法,總能被蘇君翮輕易化解,就像初見時二人交手,他總能輕飄飄地躲開她致命的殺招。

  照理說一國儲君,如果知道江湖第一殺手將他視作獵殺對象,就算不至於閉門不出,但出門時多少也要多帶一隊侍衛。然而蘇君翮就像故意給秦晚歌機會似的,日日施施然招搖過市不說,每次打贏秦晚歌,甚至還要問一句「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回應他的往往是當胸一劍。

  我著實不明白蘇君翮到底是怎麼想的。

  紛亂的畫面停在五月十七,月夜,王都東門。

  秦晚歌夜中出行,刺殺鄰國使者。本該是萬無一失的任務,卻因有人告密,派去的四個殺手全部喪命,只余她一人死裡逃生。饒是身手如她,肩上仍被刺了一劍,傷口深可見骨。她寫信給君堯,當她渾身是血趕到王都時已是深夜,夜中城門守衛森嚴,若是這副模樣進城,必會驚動守夜的侍衛。

  身後追兵緊追不捨,連夜趕路又身負重傷,她再沒什麼力氣,靠在一處偏僻城牆不停地喘息。許久,才慢慢坐下來。

  墨色的天邊響過炸雷,落雨打著落葉紛紛落下來。血水混著雨水從她的衣角淌下來,蜿蜒成一片淡色的水潭。

  灰鴿抖著翅膀落在她手上,她慢慢抬頭,握緊回信,借著城牆上的火光看清薄紗紙上一行蒼勁有力的字。

  「速回。告密者,殺。」

  卻未問及一句她的傷勢。

  水漬漫上墨跡,烏蒙蒙的一片。良久,她抬手捂上眼睛,淡淡笑了笑。

  從神情上很難分辨秦晚歌此刻到底在想些什麼,我只好再次將自己代入她,前思後想,若我身負重傷,前路生死未卜,而心裡的那個人只關心任務是否完成,內奸是否除掉……

  那種心情,大約是心死後,連求生的欲望都不會再有吧。

  哀莫大於心死,從君堯派她去殺蘇君翮那一日,她就該知道,他心裡在意的,從來都不是她。

  遠處有馬車疾馳而來,隱約伴著刀光劍影,像是一路追殺她而來。她靠在城牆邊緣,已不想再動半分,一副聽天由命的模樣。

  車轍止,腳步聲響,雨勢乍停。

  她撥開額前凌亂的髮絲,油紙傘下,月白長袍染了半片水澤,蘇君翮漠然站在她面前,一貫帶著笑意的眼中卻沒有半分笑意,四周是被隔開的泠泠雨幕。身後有小廝不放心地跟上來,小心翼翼喚一聲太子,被他冷冷一眼,嚇回了車上。

  「是你?你是來殺我的?」她的聲音和著雨聲,帶出些濕意,「我殺了那麼多的人,早該想到,有一天也會被人殺死。只是,我沒想到,那個人是你。」她哂笑一聲,「也好,此時殺了我,你便再無後患。」

  止住她話頭的是他的手。夜行衣毫無預兆地被扯破,白瓷一般的肩頭上露出深深淺淺幾道舊疤,被倉促包好的傷口仍在滲血。他面無表情瞥一眼,在秦晚歌出手擋開前又快速合上,眸中浮起森然冷意:「你經常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

  她微微抬眼。

  他居高臨下望著她:「你是不是很想殺我?」在她不解的目光中,他又道,「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何談殺人?」

  雨勢漸大,水潭沒過白底雲靴,握著傘柄的手微微泛白,下一瞬,已將她打橫抱起。

  從她錯愕的神色就能看出,一定從沒有人敢這樣抱過她。可畢竟在腥風血雨里摸索慣了,饒是這樣,她也只愣了一瞬,便要掙扎。

  「別動。」像是知道她要做什麼,他的手攬得更緊,可腳步卻未停頓半分,「要是不想從此再也拿不起劍,就乖乖跟我走。」

  太子的馬車駛進王都自然無人敢攔。車夫把馬車趕得飛快,一路行至太子府時,早有太醫候在門口。

  蘇君翮先一步下車,進府時回頭瞥一眼緊閉的轎簾,只留下一句「好好診治」。

  大約是傷得頗深,婢女從寢殿中端出第五盆水時才見清澈。

  太醫戰戰兢兢地換了藥,戰戰兢兢寫下藥方,戰戰兢兢地對外間始終無言的太子道:「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姑娘的傷勢雖重,但未傷到筋骨,目前已無大礙。只需臥床靜養數日,按時服藥,再配合飲食調養便可痊癒。」說道此處,微微停頓,小心翼翼地打量太子的臉色,「只是這疤……」

  太子淡淡瞥眼。

  太醫嚇得立刻跪倒在地,瑟縮道:「老臣定會盡力醫治,只是傷勢拖得太久,傷口又頗深,只怕,只怕……」

  籠著薄紗的榻上,響起淡淡的一聲:「大夫不必自責。不過是不打眼的傷疤罷了,無妨。」

  嚇壞了的太醫被婢女帶去煎藥,臨別時千恩萬謝。

  殿內唯余錯金螭獸香爐青煙裊裊,隔了一盞鴛鴦戲水的屏風,上面投出個模糊光影,是蘇君翮手裡握了卷書端坐在案几旁,興起時,還提筆寫上幾行字。

  屏風後秦晚歌躺在軟榻上,瞪大了眼睛不知在想些什麼。

  從七歲起她就活在刀光劍影里,大大小小的傷受過無數,從最初撕心裂肺的哭喊,到後來哼都懶得哼一聲。今夜的傷不輕,也算不上重,卻從沒有像今天這般被如此妥帖地安置。

  她抬頭望了一會兒挽起的素色帷帳,勉強坐起身,伸手去探床頭倚著的劍。

  「打算去哪兒?」數尺外,看似讀書讀得認真的太子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說話時目光從書頁上淡淡瞥過來,「今夜你就歇在這裡,哪兒也別去。」

  她握著劍的手一頓,復又安安心心地躺回去,半倚著瓷枕,似是想到什麼,又撐起身子坐起來:「你讓我在這裡養傷,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屏風外書冊翻過一頁,淡淡一聲笑:「你大可以試試看。」

  庭院的塘里懶懶浮了一塘睡蓮,寢殿裡一片安逸美好,美好得就像兩人本不是仇敵,而是無話不談的知己,就連她之前對他使出的那些殺招,都似夢境一般。

  梆子聲響過三更,約莫是躺得太久,也約莫秦晚歌實在不習慣這樣平和的氣氛,終於在桌上的茶換了第三壺時,起身下床。

  蘇君翮終於從書卷中抬起頭,又不知從哪裡提了兩壺酒,像是為了給這夜再添些華彩,甚至還心情大好地推給秦晚歌一壺。

  她握住上好的白釉壺,露出困惑的神色:「你給我喝酒?是嫌我傷口好得太快?」

  他在她身側坐下,眼風睨過來,自帶風流:「怎麼,不敢嗎?」

  這是一個向來我行我素慣了的姑娘,雖然之前太醫千叮嚀萬囑咐要好好休養,卻也抵不過蘇君翮這一句激將。平日她便經常同殺手們飲酒,被戲稱千杯不醉,更何況這區區一壺。

  她像是賭氣似的提起壺柄,卻在酒入口時,沒表情的臉皺成一團:「這是藥?」

  他低低笑一聲,也就著手邊的杯喝下一口。

  她蹙眉:「你騙我。」

  他得逞似的輕笑:「我騙你什麼?從始至終,我都沒有說過壺裡裝的是酒。」

  她眸中陡現惱怒,轉身就要把壺裡的藥倒掉,一隻手卻已先她一步,將酒壺按住:「就算再苦,今夜你也要陪我喝一杯。」

  她身形一頓,覺得既好氣又好笑:「為什麼?難道因為你是太子,便可以不講道理?」

  「我是從不講道理。不過今天,還真有道理可講。」幽幽燭光下,他眼中儘是桃花,「今天,是我的生辰。」

  彼時,夏樹繁茂,月影單薄,太子府偌大的寢殿,只余他們二人對影無言。

  一朝太子的生辰,本不該如此冷清。

  倒藥的手一頓,她斂了眉目重新斟上一杯,望著那杯中的苦澀,猶豫很久,還是一口喝下去。

  「你還有生辰可過,真好。」她輕聲細語,竟是羨慕的模樣。

  「好?你覺得,這樣是好?」他笑起來,「那你知不知道,這生辰背後,又是什麼?生我時,我母妃難產而死,從此之後,我再沒有生辰可過。」

  她眸中閃過複雜神色。

  「如今,邊疆蠻夷來犯,朝中武將專權,父王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多少人對這皇位虎視眈眈。而我想一心一意對她好的女人,卻無時無刻不想殺了我。」他將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微微偏頭看她,「所以你還覺得,這樣是好嗎?」

  「好與不好,不全都是親身體會過才知道嗎?」她撐著腮,淡淡笑了一聲,「你有父王,有母后,有人陪你過生辰。可我,連自己生在哪一天都不知道。從小便只有我自己一人,是師父撿到我,把我養大。如今連師父都已亡故,只剩……」

  眼中的回憶在頃刻間褪盡,其餘的話都化在微涼的夜風中。

  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

  有人只苦一種,有人種種都苦,實在無法相較。

  浮光掠影,幾縷月光灑在暗色的地磚上,他放下杯,手指握上她執酒壺的手,沉沉看她:「以後,你便和我生在同一天,晚歌。」

  我曾聽過一句話,大約是說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之類的。秦晚歌無父無母,太子便賜她跟自己同一天生辰,這是莫大的殊榮。保不准兩個人的生辰宴辦在一處,秦晚歌還能沾太子的光收些大禮什麼的。

  無論如何看都是一件好事。

  但我著實把世間幻想得太美好,因為下一瞬我便看到,趁蘇君翮在殿外吩咐婢女再弄些下酒菜時,秦晚歌神色淡然地摸出袖中的瓷瓶,打開瓶蓋,把裡面的粉末倒進蘇君翮的杯中……

  這個雨夜,他救了重傷的她,又帶回府中,甚至讓她睡在自己的寢殿,無異於親手種下了巨大的食人花,稍不小心,便會被殘忍吞噬。本以為蘇君翮做的這些,是個女子就會有所動容,可我忘了,秦晚歌首先是個殺手,其次才是個姑娘,蘇君翮為她做再多,可她仍然記著自己的使命——她是個殺手,面前這個因她傷勢而擔憂的俊朗男人是她的獵物。

  眼下是殺他的大好機會,她沒有錯過的理由。

  之後的事情會如何發展,我也著實猜不透。但我希望蘇君翮沒有喝下這杯酒,他不應該在這時候死去,更不應該死在秦晚歌的手中。但上天聽不到我的祈禱,因下一瞬我便看到,回來後的蘇君翮,仰頭便喝下杯中酒,就像他救下她時,毫無猶豫。

  因他不相信,坐在他身邊的絕色姑娘,會在這種時候出手害他。

  陸

  實在不知秦晚歌下的是什麼毒。

  三更鼓聲落,蘇君翮除去眉眼有些醉時的惺忪,幾乎和平日別無二致。眼見壺中酒一點點見底,而蘇君翮大有一副不醉不歸的架勢。一向從容的秦晚歌終於有些坐不住,在他下一次倒酒時,端過酒杯,就著透亮的燈火不動聲色研究。

  「你在等什麼?」他換了只杯子斟酒,送到唇邊時,眼風淡淡掃過來,「在等杯中的毒發作,好替我收屍?還是怕萬一出錯,在我身上補上一刀,確保萬無一失?」

  她眸中有什麼閃過,又極快鎮定下來:「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在他面前,她總會失算。

  「是真的聽不懂,還是裝不懂?」酒杯置在桌上,不輕不重的一聲,微微上挑的桃花眼裡漫上諷刺,「起初我覺得,你就算是塊冰,我也總能焐化。如今才知道,什麼是鐵石心腸。」嗤笑一聲,「我早該想到你動的是什麼心思,平日的你,哪有這樣溫順。

  她的唇邊漾出笑意,放在膝頭的手卻在抖:「你知道我對你做了什麼?」

  「斷腸草,中毒者四肢無力,腹痛不止。半個時辰後,暴斃而亡。」望著她眼中閃過的震驚,他淡淡笑了笑,「這種毒千金難買,你對我倒是捨得。」

  不知是醉意還是其他,隔著半張圓桌,蘇君翮眸色矇矓,撐著腮一字一字問得認真:「你,就這麼想要了我的命嗎?晚歌,若你真的想要,我便把這條命給你。只是這樣,你會高興嗎?」

  彩色的畫卷終止在這最後一句。

  我不知道蘇君翮是否真的對秦晚歌動了心,但一個終要坐擁天下的男人,對一個想要殺死自己的女人一忍再忍,甚至還故意露出破綻只為她能殺他,除了他喜歡她,我實在想不出第二種可能。而我也想不通,為什麼蘇君翮喝了毒酒,卻還能安然無恙。

  幻境沒有給我太多思考的機會,頃刻間日升月落,斗轉星移。

  七月初四,合歡開,萬里無雲。

  邊疆蠻夷大舉進犯,太子領兵出征,前線捷報連連。王都中一派喜氣洋洋,連素來冷漠的暗門都少了些沉重,洋溢出幾分暖色。

  秦晚歌的寢居迎來訪客恰是傍晚時分。彼時殘陽如血,窗格子外頭幽幽落下幾片合歡,窗下一張青玉案幾,幾本翻開的劍譜,半壺涼茶,她手裡握了方錦帕,倚在一旁拭劍。直到殺手十七單膝跪在她面前,她才略略抬眼:「何事?」

  十七面色如死人一般灰敗:「在下有要事,求晚歌大人幫忙。」

  她將劍置在一旁,笑著說道:「是多要緊的事,值得你行這樣的大禮。」

  「關乎性命。」

  秦晚歌唇邊的笑意頓失。

  暗門中的殺手一向以數字命名。至於十七,她雖與他交情不錯,但他們這樣的人,向來獨來獨往慣了,實在不知有什麼事能求到她的頭上。

  待她取了只空杯過來,十七仍然跪在原地:「求晚歌大人將我貶為死士。」

  秦晚歌愣了一愣。

  暗門有三大分支,殺手、死士、樞密。殺手負責暗殺,樞密負責情報,死士一生通常只執行一次任務。任務機密艱難,且有去無回。

  「為何?」

  「為了十三。」

  「是……前次死了的十三?」

  十七眼中似有痛色,點頭稱是。

  當十七一件一件脫下衣服時,我幾乎以為他要色誘秦晚歌。但秦晚歌是何許人也,暗門的第一殺手,前門主最得意的門生之一,君堯的小師妹,若真能被十七色誘,就不會對蘇君翮一再下殺手。

  待他只著中衣時,我方才明白他脫掉衣服的緣由——十七,原是個女子。

  暗門中門規有三,其一便是不收女徒。除了秦晚歌是前門主親手所教,其餘一概是男兒身。

  秦晚歌眸中微動,十七穿上外衫,遠目窗外流云:「晚歌大人,有個故事,不知你想不想聽?」

  十三和十七生在江南小鎮,家中皆是務農。因兩人住家頗近,自小便是青梅竹馬。十四歲時,鎮中的富商看上十七,要娶她做十九房小妾。十七家中不從,富商便打死她的親哥哥,深夜搶親。十三聽說後,趁夜殺了富商,帶走了十七。富商家大業大,將此事告知當地知縣,官府立刻派兵通緝。走投無路之下,十三帶著十七投奔暗門。

  但是暗門門規在上,二人為了死生相隨,十七執意女扮男裝,順利留在暗門中。此後種種,如先前所見。十三因任務而死,十七不願獨活。

  暮色漸沉,遠處已有樓宇掌燈。

  離開前,十七道:「夫妻本就該同生共死,只是如今,我已無力回天。十三死之前,讓我一定要活下去。」忽地,她哂笑一聲,「可是他死了,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死了,我該如何活著?晚歌大人,若有迴旋的餘地,離開這裡,離開暗門。不然,不知道哪一次的相見,就是訣別。」

  手下一頓,鋒利的劍刃割破錦帕,在雪白的指尖上劃出一道口子。秦晚歌怔怔看著冒出血珠的手,許久,淡淡開口:「你今日所求,我會同門主商議。一定如你所願。」

  我想這番話一定戳到秦晚歌的痛處。她將自己鍛鍊得這般強大,只為了能在危難時守護君堯。但她從來沒有想過,若她守不住,又該如何。他做多少讓她傷心的事,她就為他找多少藉口。君堯待她如何,她不是不懂,只是,她想再試一試。

  便箋在一炷香後遞到主廳。戌時三刻,待她到後山時,君堯已經等在那裡。

  天邊掛了輪極彎的月,他站在墨色的樹影中,手正撫上一株仗高的樹,仔細看去,上面似有被劍氣劃破的劍痕。

  她快步走過去,卻在他身前堪堪停住,幾經猶豫,才換上波瀾不驚的步伐,一步一步,行至他身後。

  他未回頭,聲音含了一味笑:「這麼急找我出來,是何事?」

  「師兄。」她從背後抱住他,臉頰緊緊貼上他的後背,一如他還未接手暗門前,兩人練功時的情意繾綣,「帶我走,好不好?」

  「好好的,這是怎麼了?」他回過身來,抬手拂開她額前鬢髮,眸中似有纏綿月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想走到哪裡去?」

  她唇邊慣有的笑意不再,淡色的唇有些泛白:「哪裡都好,離開暗門,離開王都,這輩子都不要回來。」

  夜風帶起樹葉輕響,他凝目看她,說起不相關的事:「舊王病重,新帝尚未登基,暗門在朝中才穩住根基。若我此時離開,待新帝上位,要做的第一件事,你猜猜看,會是什麼?」

  她抬眼,蹙眉道:「重振朝綱,清除舊黨。」她不是不懂,暗門中千餘人的性命,他怎能殘忍撇下。只是她捨不得他,又如何能眼睜睜看他重蹈先師的覆轍。

  他頷首道:「晚歌,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太子在位一日,我便要守著暗門一日,它不能毀在我手裡。」

  不知是否是我多心,可這句話聽起來,簡直就像一道暗殺令。

  當初誰下令要殺蘇君翮,其實太好推測。除了黨派之爭,再不做他想。既然君堯肯接下這樁任務,已經表明他的立場。而蘇君翮,簡直就像橫在她跟他之間的絆腳石。

  秦晚歌的世界本就簡單得可怕,從前只有師父和君堯,後來師父已故,便只剩下君堯。這是她最重要的人,她要守護他。

  蠻夷驅趕出境,太子在國界駐軍三月。當她披星戴月趕到前線時,卻恰好遇到敵軍細作突襲。寬大的軍帳前,蘇君翮護她躲過細作的攻擊,目光沉沉看著她:「你從王都趕來,只為了殺我?一月的風雨兼程,你的傷好徹底了?」

  她不說話。

  蘇君翮眸中浮起冷然神色:「天下三百六十行,你為什麼偏偏要做殺手?」

  她一招隔開他的手,劍出鞘,寒光泠泠:「太子高高在上,哪裡懂得世間險惡。有些人生來衣食無憂,有些人唯有用性命才能換來一隅安穩。我五歲父母雙亡,流落街頭險些餓死,幸得被師父所救。六歲開始習武,一天只能睡兩個時辰,手臂斷過三次。十四歲時,殺了第一個人,隔天殺了第二個。後來……」她嗤笑一聲,「後來殺的人太多,已經不記得殺過多少人,只記得血濺到臉上的溫度。再後來,連這溫度都忘了。太子殿下,這些事情,你可曾經歷過?」

  邊關夜晚深寒,四周殺伐不斷,卻擋不住他疾走向她的腳步,而後伸臂,將她擁入懷。

  她下意識揮劍去擋,他卻不躲不閃。她一愣,收勢已是不及,劍尖劃破他的衣袖,擦著手臂劃出一道深深的口子。他卻全不在意,將她用力擁在懷裡時,劍刃又刺進半寸,他只是悶哼一聲,覆在她耳畔,嗓音喑啞:「送你去做殺手的人,真是狠心。」

  她握緊劍柄,手抬了抬,終究沒有推開他。

  月影沉浮,他的唇貼近她的臉,卻又在觸上時堪堪停住:「我沒有什麼能給你的,榮華富貴你不稀罕,太子妃的名號你也不稀罕,唯有給你一世安穩。只要有我在,定會護你周全。我二十又三,府中內侍十二人,婢女十六人,管家一人,無妻無妾,你若肯嫁我,當是我唯一的妻。」

  過去的二十年,所有人都同她說,這次任務完成得很好很漂亮,卻從沒有人問過她到底要什麼,沒有人問過她是否真的喜歡做殺手。當然,只要是正常人,就不會喜歡做殺手。蘇君翮為她繪下美好藍圖,只要,她肯答應下來。

  火光映在她漆黑的瞳中,像燃了簇希望的火:「我滿手鮮血,罪孽深重,太子殿下,你確定要我這樣的人?」

  他將她擁得更緊:「晚歌,你殺我幾次,我便救你幾次。你的罪孽,我與你一同償還。」

  古往今來,位高權重之人口味一向與眾不同,就譬如我的幾個哥哥,有的偏愛伶人,有的獨愛舞姬,甚至有一個喜好男風……蘇君翮愛上秦晚歌,在我看來,大約也只是一時興起。畢竟不是誰都能有幸遇到如此絕色佳人,身手又好,還不貪圖他的權貴。想要占為己有,也是情理之中。至於娶她,我相信只要當今皇帝有一口氣在,就不會同意自己的兒子娶一個殺手為妻。

  可當我看到一院赤金白銀的聘禮,才知道自己還是太過天真。

  向來肅靜的暗門,一時熱鬧非凡。人人都說當今太子瞧上了暗門第一殺手,不惜重金下聘。而門主君堯親自出門相迎,收下聘禮,只等秦晚歌歸來商議。

  堂下十里紅妝,門廳主座高懸,君堯撐腮懶懶倚在上首,漫不經心地看著手中青瓷盞中的茶水。

  任務歸來的秦晚歌更衣都來不及,一路匆匆而來,卻在廳堂前生生頓住腳步,換了不緊不慢的步調,跨過門檻,行過吉祥如意,行過香炮鐲金,行至青衣的男人身前,澄澈的眸子自豎著紅綢的錦盒上掃過,淡淡笑起來:「太子好大的排場。」

  「你猜,他是怎麼下的這聘禮?」碧色的茶湯浮浮沉沉,君堯漫不經心道,「他對聖上說,暗門如今不同往日,要想把暗門完全握在手中,亦強亦弱都不可行,最好的方法,是跟暗門聯姻。把門中最重要的殺手收入囊中,方是上上之策。」

  頓了頓,他垂眸看她:「晚歌,你說,那暗門最好的應對之策,又是什麼?」

  她唇邊攢起笑意,眼中卻似蒙了塵的明珠:「主上覺得,晚歌應該如何?」

  他只看著她:「晚歌,你若不想嫁,我不會逼你。」

  沒有猶豫,沒有挽留,沒有比這更傷人的話。

  窗外幾隻夏蟬聲嘶力竭,偶有風過,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師兄,你收下聘禮的時候,不就已經篤定,我會答應下來嗎?」她半彎下腰,輕輕撫上一對龍鳳錦被。

  「我一直以為,只要足夠強大就能夠守護重要的人,於是我拼命練武,接最棘手的任務,只希望有一天……」她話鋒一轉,繼續說道,「如今方知,哪怕無堅不摧,也會有軟肋。」又緩緩站起身來,自嘲般搖了搖頭,「入暗門的那一日起,我連命都是門主的,就算門主想要我的命,也可以直接拿去。更何況,是結親這等小事。」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從紅得刺目的彩禮,移到青色的長袍,最終停在那毫無溫度的銀色面具上,許久,彎眉淺笑,仿佛從前說出要他帶她走的話,都是戲言:「晚歌——但憑門主吩咐。」

  柒

  接下來的一切順理成章。

  殺手的世界向來聚少離多,每次見面都可能是永別,所以殺手大多單身,直接導致這個行業也成為成婚率最低的職業。難得出了這樣一件喜事,還是嫁給當今太子,暗門上上下下無不喜氣洋洋,一向掛慣白綾的門堂都懸起大紅的府綢。

  而秦晚歌的房門卻始終緊閉,連前來量喜服的繡娘都沒能踏進房門一步,捧著紅綢戰戰兢兢地在門口跪了三日也毫無辦法,只好硬著頭皮回稟自己辦事不利。

  聽說蘇君翮知道後,也未動怒,只是吩咐繡娘每種尺寸的喜服都做了一套。

  秦晚歌曾說過她無數次期盼過大婚時的樣子,漂亮的喜服,燃不盡的龍鳳雙燭,愛她的如意郎君。

  只是,她嫁的那個人,她不愛他,而她愛的那個人,卻親手送她出嫁。

  更何況君無戲言,事已至此,再沒什麼迴旋的餘地。

  就在我以為接下來會再次看到喜堂的時候,鋪遍紅色的暗門門樓忽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扭曲,天地緩緩顫動,像失了油彩的殘磚斷瓦,在我眼前一片一片剝落。我在震動中勉強跑到一塊空地,才剛剛站穩,眼前的地磚卻裂開寸長的口子。

  起初我以為,施術者只是為了讓我看盡這段時光,還滿心歡喜地等待幻境結束,我便可以回到大燕。

  但我忘記一件事情,若是施術過程被打斷,那幻境也會因此錯亂扭曲,而施術者身死,身處幻境中的人也將被幻術一同摧毀。

  如今這般,想來是施術人已經受了傷,而且是不小的傷。

  大地不斷震動,其中裂痕像頭睡醒的猛獸,逐漸張開血盆大口。遠處大片大片的墨雲正沉沉壓過來,我拼盡全力奔跑,也跑不過幻境崩塌的速度。

  手心沁出薄薄的冷汗,兩條腿像灌了鉛一般寸步難行,我扶住膝蓋喘著氣站定,剛想找一處相對安全的地方略作修整,眼前忽有黑影閃過。片刻後,一道墨發玄衣的背影,施施然立在我身前。

  一瞬,兩瞬,幻境倒塌的轟鳴聲像是消失一般,天地徹底陷入靜止……

  「師父?」我驚叫出聲,想撲過去,卻撲了個空。很快意識到,這不是師父,只是他化出的幻象。他施術將自己的幻象植入幻境,如今才得以見到他。

  「別亂跑,跟著我。」祁顏連頭都未回,簡單囑咐過後,從袖中捏出一張紙符,低聲而快速地默念。

  片刻後,符咒竟像有生命一般,浮空停在他指前,驀地飛向半空,化作一座木橋,橫在幾乎要將我吞噬的裂縫上空。

  幻境中的事情很難用常理來解釋,我不知道這橋因何而化,就像我同樣不知道師父是如何闖入這幻境的。

  還未等我細想,祁顏已道:「跟我走。」

  廟宇樓閣一處一處坍塌,祁顏將我引上木橋,又劃出一張木質屏障,確定飛石完全不會傷到我,這才轉過身,微微垂頭,平日溫潤的眉眼裡含了一味難得一見的嚴肅:「阿瀲,你是不是又調皮了?」

  我激動得快要哭出來:「師父……」

  日月可鑑,幻境不是我誤闖的,施術人也不是我傷的,我何其無辜啊!

  「真拿你沒辦法。」他看了我一會兒,無奈搖頭,「好了,別怕,有我在。」

  算起來,上次依明宮一別,我與他已有數月未見。可現在著實不是敘舊的好時機,只因方才還完好無損的屏障上面,已經現出細小的裂痕。

  祁顏順著我的目光看去,皺眉道:「在這幻境裡,我能力有限,只能保你這一時,若是幻境完全崩塌,不知我……」

  我的心驀然一沉。

  他微微斂目,手指似想搭在我的發頂,抬起來,方才想起他只是片幻影,復又放下去:「別怕,阿瀲,總會有辦法的。」

  雖知這只是安慰我的話,但多少讓我心安。

  不知哪裡傳來野獸般的嘶吼,隨之而來的,是幻境一寸一寸崩壞,連祁顏的幻象都逐漸模糊。我不知道他還能撐多久,只能小心翼翼躲在屏障後,儘量讓自己不變成負擔。

  須臾,他忽然想到什麼似的,手指在胸前快速結出複雜夾印:「有辦法了。阿瀲,閉上眼睛。」

  我依言照做。

  不知過了多久,等我意識到的時候,才驚覺四周擾人的聲響全部消失。

  「祁顏?」我試探喚他,卻沒有回音,只好小心翼翼地睜開眼。

  殘垣廢墟不見,木橋屏障不見,祁顏的幻影亦不見。

  目之所及,徹底化為黑暗。

  捌

  我在原地慢慢坐下來。

  自從來到大燕,此類險情遇得太多,不至於坦然處之,至少比初次遇到時冷靜很多。

  祁顏說他會想辦法,雖然自我初識他時,他便言出必行,但今次狀況著實不同。他遠在大周,而我在大燕,即使他本領通天,也不可能跨世來救我。

  幾番折騰下來,我早就精疲力竭,剛想趁機養養神再作打算,天地間卻陡然劈出一道業火,自地底而上,熊熊燃至天際,將四周黑暗一寸一寸吞噬,頃刻間亮如白晝。

  我被刺得睜不開眼,只覺得天旋地轉,待到再能視物時,愣了好一會兒,才發現我仍然躺在床榻上,連薄被都是賀連齊離開時幫我蓋好的模樣。唯一與睡前不同的是,屋裡不知何時多出兩個人。

  緋衣的秦晚歌施施然立在窗下,近前站著只披了外衫的賀連齊,手中握了柄泛著寒光的劍,劍尖抵在秦晚歌心口。衣料與鐵器相接處卻燃著一簇幽藍的火焰,無風自動。

  我陡然瞪大了眼睛。

  流光劍。

  一直被賀連齊妥帖帶在身邊,我以為只是包著塊破布的廢鐵,竟然是流光劍。

  玖

  古籍中說,流光劍是百鳥的夢境所化,能破開所有幻術。劍身通體青白,唯有劍尖雕一簇幽藍色火焰,劍出鞘時,會從內里燃起來,全憑火焰將幻境燃盡吞噬。

  我仍沉浸在震驚中回不過神來,倒是秦晚歌先看到我,悠悠笑道:「沈姑娘醒了。」

  藍色火焰陡然顫動起來,賀連齊仍執著劍,卻極快地回頭將我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才皺眉道:「有沒有傷到哪裡?」

  因幻境中的我像是倒影一般,走起路來輕飄飄的,如今突然有了重量,倒是不大習慣。

  我試了幾次,終於勉力撐起身,沖他搖了搖頭。

  「我早就同公子說過,我並無加害沈姑娘的意思。公子不但不信,還對我出手,險些就害了沈姑娘的性命。」秦晚歌施施然將手抬起來,朱蔻的手指將劍尖彈開,霎時便有鮮血淌下來,她低頭看了一眼,全然不在意地嘖嘖兩聲,「公子真是不懂憐香惜玉。」

  賀連齊的眉頭皺得更深。

  我沉沉看著秦晚歌,幻境裡的那些,足夠讓我看清眼前這個姑娘。她有一顆比誰都細膩的心,如今這般沒心沒肺,只因傷得太深,習慣偽裝自己罷了。

  起身下榻,我走到她身前,按下賀連齊執劍的手,凝目看她:「後來呢?後來發生了什麼?」

  「後來?」她愣了一瞬才意識到我在說什麼,蒼白的臉上現出回憶的模樣,牽唇笑了笑,「後來也沒什麼,不過又是一次洞房花燭罷了。怎麼,沈姑娘像是很有興趣?若是有興趣,我不介意再造出一個幻境。」

  她雲淡風輕說出這樣的話,可我卻知道,言語越平淡,現實就越撕心裂肺。

  想來賀連齊也一定知道施術者毀,幻境中人亦毀,同秦晚歌交手時終是有所顧忌。她胸前的傷口很快乾涸,緋衣上只剩一道暗色的血痕。我將目光重新對上她的眼,正色道:「你把我封在幻術里,不是只為了讓我了解你的情史吧。」

  「情史」這個詞讓她有片刻的愣神,她偏頭想了一會兒,很快坦然點頭:「你說得不錯,我是另有目的。大婚之夜,有一個人同我說,能讓我徹底離開大齊,代價是餘下半生的性命,我答應了。可我現在後悔了,我想回去,再看一看他。」

  我愣了愣:「看君堯?他為了暗門送你出嫁,你好不容易逃出來,如今又要回去,只為了看一看他?」

  「沈姑娘,世間諸事,並不是你想的這般簡單。」她懶懶打了個哈欠,仿佛今晚的一切,全是她一時興起,只因有趣才造出了困住我的幻境。只是離開時,她忽然在我身側站定,睨一眼始終蹙眉盯著她一舉一動的賀連齊,輕聲道,「他是真的在意你。你被困在幻境裡時,他恨不能一劍刺穿我的喉嚨。」

  我的臉,驀地燒起來。

  拾

  在幻境中看盡十餘年的光景,大燕不過才是亥時。秦晚歌走後,房間裡一時靜極,我抹了把額頭上已經風乾的冷汗,頭一次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已不記得這是賀連齊第幾次救了我,道謝的話到了嘴邊,又覺得沒什麼新意。

  我乾咳一聲,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於是深深頷首,只差將頭埋進胸口,低聲道:「這麼晚,你不回房休息嗎?」

  等了半天,沒等到回音。

  我又將頭抬起來,卻見賀連齊不知什麼時候已坐在桌旁,沒有絲毫要離開的打算。

  賀連齊的性子我著實捉摸不透,只好抿抿唇,小心翼翼地問:「你還在這裡,是要做什麼?」

  他抬手倒了一杯涼茶,答非所問地道:「秦晚歌這樁事,你如何打算?」

  原來這就是秦晚歌囚禁我的理由,她想回大齊,只為了再看心上人一眼。

  我不是不能將她送回鏡中世界,只是她放不下君堯,又逃了當今太子的婚,回去怕是凶多吉少。若她回去能跟君堯遠走高飛,那我算是半個紅娘。若蘇君翮因逃婚遷怒於她,那我只能算半個殺人兇手,我又怎能忍心眼睜睜看她送死呢?

  送還是不送,這真是一個難題。

  「讓我猜猜你是怎麼想的。」桌子那頭,賀連齊漫不經心轉著茶杯道,「你想送她回去,但又怕害了她,於是心中百般糾結,卻又無法做出決定。」

  「你怎麼知……」瞥見他一副心知肚明的神情,我咽下後半句話,故作強硬道,「是又如何?」

  他揉了揉額角,一副頭疼的模樣:「我發現你這個多管閒事的性子……」

  料想他說不出什麼好話,必定又是百般嫌棄我,心頭一時騰起不少委屈,只好佯怒道:「怎麼?」

  他的眼風淡淡睨過來,墨黑的眸子裡含了絲笑,將手中的茶杯放下,撐了腮,若有所思道:「深得我心。」

  今夜的賀連齊不同尋常。

  很不同尋常。

  外面不知何時起了風,未合攏的軒窗被吹得吱呀作響,我看了他一眼,然後起身去關窗,身後響起他喑啞的嗓音:「你沒有什麼話要同我說?」

  我「啊」了一聲,抬手握上窗邊:「說什麼?」

  他的聲音一向很好聽,在靜謐的夜中便更加好聽,尤其是微微上挑的尾音:「譬如今夜在快活樓的時候,秦晚歌說,我是你的心……心什麼?」語聲里全是戲謔。

  我腳底跌了一下,險些摔倒,卻被一雙手妥帖扶住。那雙手骨節分明,搭在我的肩膀上,在我站穩後卻沒有立刻放下來,而是微微用力,將我轉過身來。他垂眼看我,像是蠱惑:「阿瀲,她說的,到底是什麼?」

  我裝傻道:「啊,她有說什麼嗎?」低頭將鬢角的幾絲髮別至耳後,「時間過得太久,記不清了。」

  他嘴角輕輕勾起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進我的眼中,在我不自在地別開眼時,驀然貼近我:「那你今夜對我做了什麼,是不是也忘記了?需不需要,我提醒你?」

  我的心跳得厲害。

  這同我想像的不大一樣。過去我的哥哥們同我講他們的情史,多是哥哥們先告白說「我喜歡你」,姑娘們會嬌滴滴地回答「我也喜歡你」,然後順理成章在一起,如今卻是反過來。但想來想去,我是一個公主,既是公主,註定要掌握絕對的主動權。

  凜冽空氣帶著薄熱闖入我的鼻息,手心不知什麼時候沁出冷汗,我強迫自己直視他,想雲淡風輕說出這些話,可開口時卻發現聲音抖得厲害:「我想跟你說的是,同你在一起的這些日子,我一直都很開心。可是後來,你不告而別,我很害怕,害怕從此再也見不到你。看到你去找慎娘的時候,我又很難過,以為你終於找到了心愛的姑娘,我……」心底一陣一陣湧起酸楚,被我努力壓下去。

  我從沒有害怕失去什麼,只因世間諸事對我而言,並沒有那麼重要。就算我獨自一人在大燕的這些時日,也都熬了過來。唯有遇到賀連齊,他在身邊時,我才會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一想到要失去他,只要想到失去他……

  我不想失去他。

  我努力綻出一絲笑,儘管我知道,這笑一定比哭還難看:「你想聽的是這些?還是別的什麼?」

  青石磚上的剪影隨著燭光不住跳動,身前的賀連齊微垂了眼,看不清神情。我一時衝動說了這番話,如今才猛然清醒過來,有些後悔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幼稚,不像別的姑娘那樣通情達理?其實我……」

  「沒有,我從沒有覺得你幼稚。」他的眉目總算柔和,出聲打斷我,「相反,你太喜歡逞強,有時候會讓我心疼。」

  我驀然抬眼。

  攥著我肩膀的手指越來越緊,卻又忽然鬆開,下一瞬,他已伸手將我攬入懷中。

  著實沒有料到事態會如此發展,我嚇壞了,驚呼一聲:「賀連齊,你這是做什……」

  「有我在,你永遠不需要逞強。阿瀲,我想帶你看遍江南煙雨,大漠飛雪,走遍所有你喜歡的地方。只是如今我……」

  說到此處,他微微停頓,我能感覺到他胸腔劇烈的跳動。

  我的身體已僵硬到不能動,緩緩吐出從方才起就屏住的氣息,卻連說話也是不能,生怕開口時會打碎了美好的夢。

  他像是感受到我的緊張,用手臂將我擁得更緊:「阿瀲,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等我將一切都安排好,我會告訴你我的身世。」

  心中的喜悅一點點破土而出,逐漸開成碩大的花樹,撐滿心房。他說出這些話,是不是說,他也是想同我在一起的?

  給出的心意能得到相同的回應,世間沒什麼比這更美好的事情。

  全身的力氣有一半分到他的肩膀,我靠著他,把他的話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一遍,驀地抬起頭,望著他微蹙的眉:「你家,不就是在江南做生意嗎?」

  他攬住我的手臂微不可察地輕輕顫動,半晌,輕聲道:「到時你便知道了。

  世人常言難得糊塗,有些事他不說,自有他的道理。

  燈畔有燭淚幽幽淌下來,矮柜上的四件神器被妥帖地安置。窗外月影妖嬈,我緩緩閉上眼,點頭道:「等秦晚歌的事情結束,我會把我的過去全都講給你聽。」

  拾壹

  我終究還是沒有答應秦晚歌。

  如今六件神器已尋到五件,只余最後一件,眼見快要功成,我卻越發害怕中途再生出什麼變故來,更何況,我也不忍心將秦晚歌送回那個傷心之地。

  我唯一擔憂的是她的性子太執拗,想要什麼東西,便拼盡性命也要取來。若是知道我的決定,不知道還會不會輕易將我放走。

  於是第二日,我特意尋了個艷陽高照的時辰,將我的決定告訴秦晚歌,只盼望她聽完心情會好一些。

  我幾經措辭才說出最後決定,並在最後一個字說完後默默後退幾步,生怕她一時衝動對我出手。可著實沒有想到,她神色淡然地聽完後,竟然毫無反應。

  我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神色:「如若秦姑娘沒什麼事情,那我便先走……」

  「玲瓏石。」

  才要離開的腳步頓住,我回頭:「什麼?」

  「起初,我以為能用武力解決的事情,就無需動口。可誰知,我打不過你的心上人。」她在窗邊坐下,偏頭笑了一笑,「我知道沈姑娘從來不做賠本的買賣。沈姑娘不如想想,我的那杯毒酒,為何沒起作用?」

  我想了半天,毒是我親眼看著她下的,酒也是我親眼看著蘇君翮喝下的,至於他為什麼沒有中毒,我也著實想不清楚。難道,他是百毒不侵?

  百毒不侵!

  驀地想起古籍上記載,玲瓏石,寸余長,通體清白,六件聖器之一,可淨化所有毒物。

  這麼說,蘇君翮身上有玲瓏石?

  難怪即使知道酒中有斷腸草,他仍然喝得義無反顧。

  可秦晚歌又是如何知道我要尋玲瓏石的?

  我重新在桌邊坐好:「秦姑娘怎麼知道,我一定會因為玲瓏石改變主意?」

  「哦?」她微微仰起臉,杏子般的眼睛在日光下呈出琥珀的顏色,「這麼說,姑娘是不答應了?」她嘆息一聲,「也罷,那姑娘就請回吧。」

  若真如她所言,既只是買賣,又何必在意背後的緣由。可我又不甘心不知因果,只是還沒等我糾結完,秦晚歌已經起身向室內走去,我只好在背後喊住她:「你既知道玲瓏石,自然知道它有多珍貴,大齊的太子又怎會輕易將聖器拱手讓出?」?像是知道我會妥協,她唇邊揚起笑意,悠悠道:「只要沈姑娘答應送我回去,一塊石頭又算什麼?」

  我略略思索,是了,蘇君翮連命都能給她,就算是聖器玲瓏石又如何。

  「好,我答應你。三月之後,我去大齊找你。」

  拾貳

  送秦晚歌回大齊的事,相當順利。

  我將幻境裡看到的一切講給賀連齊,他聽後表示世間諸事都不可用常理解釋,更何況秦晚歌這種從來不按常理出牌的姑娘,無論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都屬正常。

  我點頭表示贊同。

  他眼風掃過來,淡淡地看著我:「跟她比起來,你倒是讓人省心不少。」

  「……」

  三月的時間一晃即逝,日漸隆冬。

  算算日子,已到了與秦晚歌約定去取玲瓏石的時候。

  本來,去往鏡中世界,拿到玲瓏石,回到大燕,集齊六件神器,便可治好我的頑疾。從此之後,我便與常人無異。

  自十六歲我患病時,便知每個人都心懷美好的夙願,只是夙願之所以被稱為夙願,因為它通常不能實現。

  去往鏡中世界前,我開啟前塵鏡確認秦晚歌的行蹤,默念咒語,三遍之後,我睜開眼。

  鏡子裡連片影子都沒有。

  不能理解為何看不到秦晚歌,我又反覆試了兩次,鏡子依舊沒有絲毫反應。

  「這鏡子是不是年久失修了,怎麼經常罷工?」我把鏡子舉過頭頂,在日光下反覆查看。

  一旁早已收拾妥帖的賀連齊微微側目:「它在我這裡時,一向是好好的,怎麼如今到了你手裡……」

  手頓住,我回望他,認真道:「那是因為你從來沒有用過它。」

  「……」

  拾叄

  商議之後,我跟賀連齊最終決定直接去往鏡中世界。

  秦晚歌給我看到的幻境雜亂且毫無章法,我只好憑記憶一路匆匆趕至她自小長大的暗門。

  行至門前,我停下腳步,有些擔心她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

  暗門早已失去昔日的光彩,只剩下一些破敗樓閣,院前雜草叢生,黑色的牌匾歪歪斜斜地掛在一旁,唯有斑駁的金漆才能分辨出舊日崢嶸。

  我小心翼翼避開地上散落的雜物,推開古舊大門,灰塵簌簌落下來,我被嗆得咳嗽兩聲。

  前廳里卻走出個模樣頹唐的老者,疑惑的目光在我們身上逗留許久,才顫顫巍巍問道:「誰?」

  我心道,總算是見到活人,此行沒有白來一趟,忙欣喜問道:「老先生,你可有見過秦姑娘?」

  他混濁的眼陡然睜大:「你說的可是秦丫頭?」

  不幸中的萬幸,老先生自小便在暗門中服侍,如今偌大的院落只剩他一人看守。他聲調沙啞,同我們講述了暗門的興衰史。

  自太子大婚之夜,已是兩度春秋。

  舊皇病逝,太子蘇君翮繼位,將大齊治理得一片欣欣向榮。大臣們對新帝讚不絕口,唯有一件事無可奈何,那便是曾經的太子妃。

  自洞房花燭之後,秦晚歌始終在內廷稱病,無論大小場合再沒有出現過。

  而繼任大典時,蘇君翮除了將太子妃晉為皇后,後宮沒有再納一人。

  一眾老臣徹底慌了神,國不可無君,天子不可無後,幾經商議,特意挑了半夏的傍晚在殿前長跪不起。

  本以為跪上一會兒王上便會心軟,誰想跪到夜深露重,緊閉的殿門才不緊不慢打開,小太監握著浮沉,戰戰兢兢地傳話:「王上吩咐,各位愛卿若真想以死相諫,大可挑他午睡時來,那時日頭最毒,定能如愛卿們所願。」

  自此,事關此項,再無人敢提。

  前任暗門門主過世時,君堯曾說,新帝繼位,第一件事定是整頓朝綱。他料得不錯,蘇君翮確實對暗門下手,只是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

  十月初七,蘇君翮夜訪暗門,與君堯在書房密談時遭遇刺客。我想,這些刺客一定是新手,不然怎會在全是殺手的暗門中行刺。

  果不其然,在其他殺手剛聽到響動還沒來得及出屋時,刺客已被君堯輕易解決。蘇君翮龍顏大悅,當場下旨,暗門門主君堯護衛有功,理當加官進爵,賜地封王。暗門門眾同樣護衛有功,官加一等收入軍中。

  一陣冷風捲起落葉,老人嗆得不住咳嗽,我與賀連齊對視一眼,低聲問他:「這件事你如何看?」

  他側了側身將風口擋住,若有所思道:「在君堯的府邸被行刺,他若不救,王上受傷,他自逃不了干係。他救,蘇君翮便可藉機封賞,將他招安,再收編暗門。」低笑一聲,「收在自己囊中,總比流落在外要安穩很多。好個一箭雙鵰,我倒是小看了他。」

  幻境中的蘇君翮,似是只知風流的紈絝太子,如今看來,倒像是故意掩人耳目。搞不好,這些刺客根本就是蘇君翮派來的。

  仔細算算,秦晚歌三月前回來,該是恰逢君堯封王之時。

  大臣們說得不錯,蘇君翮的後宮就像一座空蕩蕩的死城。

  月見花在夜色中開得正好,御書房燈火才熄,年輕的帝王緩步走出來,在花下站了兩刻,抬手要去摘枝頭開得最盛的那一朵,想了想,又垂下來。

  「這花開得是好,可花終究是花,哪裡有人好看?」身後輕輕一聲笑,他猛地轉過身,白色的花樹下,紅衣如火。

  「晚歌?」他喃喃,又自嘲般搖了搖頭,「看來太醫的安神藥並無用處,你在孤的夢中都不出現,又怎會出現在這裡。」

  時光輕歌曼舞,他揉了揉額角,淡淡道:「也罷,哪怕是幻覺,讓孤多看一看你,也好。」

  她不說話,只是越過他折下的那花,抵在頰邊:「好不好看?」

  他臉上驟現震驚神色:「晚歌。」

  她笑盈盈負手站在他面前,全然看不出從前的痛苦難過,眉眼彎起來,像朵向陽而生的美麗花盞。

  「你說過的話,還算數嗎?」

  他死死盯住她,像是只要一眨眼,她便會憑空消失一般:「孤對你說了那樣多的話,你說的是哪一句?」

  她頰邊染上紅暈,一寸一寸漫上來,微微別開眼,像是害羞的模樣:「你說你這一生,只娶我一人。」

  風起,落英紛紛似雨下,他握住她的手:「孤空設後宮,便是相信你一定會回來。」

  起初我以為,秦晚歌千方百計想回大齊,是想看一看君堯。如今方知,她為的竟是蘇君翮。

  「暗門人去樓空後,少主倒是經常回來,有時在前廳坐坐,有時去秦丫頭的寢居,有時還會帶兩壺酒,同我說說心事。雖心中不說,可我知道,他心中是有秦丫頭的。只是他大業未成,又怎能心系兒女情長!」

  拾肆

  皇后病癒的消息很快遍傳朝野。

  自此,王城的大街小巷經常能見到兩個衣著樸素模樣卻俊俏的夫婦,姑娘手裡總拿著各色新奇的小玩意兒,公子總跟在她身後半步,一邊滿眼無奈一邊從袖中摸出錢袋替她付錢。

  初三夜,月色微涼,這是秦晚歌兩年來第一次回到暗門。

  古舊的飛檐上颳了半輪明月,她借著夜色一步步行過前廳,繞過九曲迴廊,只在君堯的寢居門前停了一瞬,像是踏盡了過去的時光。當年大紅的府綢早已脫了色,朱漆的方盒還妥帖收在她的臥房。她幾經翻找,卻一無所獲。

  「你要找的,可是這樣東西?」身後一道冷冷的嗓音。

  她僵了半瞬,緩緩直起身。

  入眼的是半扇銀色面具,君堯依舊是青衣長袍,手臂卻是向著她的方向,掌心攤開,其中放了枚通體透亮的白色石頭。

  竟是玲瓏石。

  他靜靜望著她:「晚歌,暗門門規你可還記得?任務未清,不可出暗門。」

  「這幾日你遣了樞密跟著我,就是為了同我說這句話?」她眼裡情緒幾番波動,終於化作唇邊冷笑,「你如今在朝中做官,卻還要弒君,師兄,你想做皇帝嗎?」

  風將關不嚴的門板吹得吱呀作響,他修長手指覆上銀白色的面具,許久,才淡淡開口:「晚歌,你似乎從來沒有問過,我到底長什麼樣子。」

  幾縷月光從窗格子照進來,極細的帶子被解開,他緩緩將面具拿掉,一張極英俊的臉,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正凝著她。

  她的眸中俱是震驚神色。

  「我只是拿回本該屬於我的東西。」他將面具重新戴上,「只要蘇君翮消失,他日我登基之時,必許你十里紅妝。他能給你的,我都能給你。」

  從前,她的眼裡全是他,他卻只看到江山如畫。只是如今,她的眼中不再是他。

  「他既能給我,我為何還要從你這裡得到?」

  面具下黢黑的眸子起了波瀾:「你是說,在你心裡,我比不過我這位皇弟?」

  「謀反、篡位、弒君,哪一項罪名都足夠株連九族,但這都沒什麼,為你,毀天滅地又如何。曾經我以為,無論刀山火海,只要為你,我都會義無反顧。」她頓了頓,又輕笑一聲,「只是,那都是從前的痴妄罷了。過去的事我不再計較,可是師兄,這次,我不能再陪你了。」

  她一向將情緒藏得很好,唯有在他面前才會露出不為外人見的一面,或天真,或脆弱,可如今,她待他卻再與外人沒什麼不同。

  拾伍

  我依稀記得在幻境中,年幼時的君堯是不戴面具的。我將疑惑問出口,老人顫顫巍巍道:「從前是不戴的,可弱冠之年,長得越發像,越發像……」

  我接話道:「當今天子?」

  老者驚道:「姑娘可是見過少主本來的樣貌?」

  我心道,果真如此。

  原來君堯與蘇君翮是一胞所生,生母乃玉和長公主。那年大齊與鄰國交惡,大戰一觸即發,鄰國遣使臣前來談判,聽說玉和長公主懷的乃是雙生子,只要將其中一位皇子送去當質子,便可換兩國數年安好。長公主心中不忍,臨盆時便遣了貼身婢女將其中一個男孩送出皇宮,並囑咐婢女永世不得帶小皇子入王都,對外宣稱一嬰孩出生時便夭折。

  婢女趁夜逃出王都,一路南下,誰知不過月余便遭遇饑荒,盤纏也在慌亂中丟失,連自身都難保,更何況是小皇子,萬般無奈之下,只好將男嬰送與他人。

  卻不想,竟會陰錯陽差被前任暗門門主收養。

  果真是造化弄人,長公主一定不會想到,正是因為她當年走出的這一步,才讓兩兄弟今日徹底反目。

  事已至此,萬般無奈皆不可說。

  饒是千想萬想也沒想到,君堯竟然同蘇君翮是雙生子。

  說到此處,老者背過身咳嗽一陣,我看向身旁始終抱肩不語的賀連齊,雖然知道他永遠不會面臨這樣的選擇,我還是忍不住問出口:「那你呢?如果是你,你要江山,還是美人?」

  他若有所思撫上劍柄的花紋,良久開口道:「誰說江山和美人,只能二選其一?」

  拾陸

  君堯的謀反來得且急且快。

  從出生那一刻起,他已被無情地規劃了命運,日後所做,不過是為了奪回本應屬於他的東西。

  他步步為營走到今日,一切只為如畫江山,所以他捨棄了孝義,捨棄了暗門,甚至連秦晚歌都捨棄。他在暗門的這些年,廣撒人脈,早就將一切都部署好。逼宮,只是早晚的事。

  士兵進攻王城攻得異常容易,皇宮似是一座空城,連奴僕都被遣散,只余帝後二人相依立在高遠城樓,像兩隻要羽化的蝶。

  兵臨城下。

  六軍之首,一席青衣策馬而出,微微抬起頭,嗓音清冽如陳年舊酒,語聲輕柔得仿佛她還是他的小師妹:「晚歌,下來。」

  天幕沉得像是要落雪,遠處殺伐聲不絕,耳畔是獵獵風聲,像刀子般割在臉上,山雨欲來。

  她沒有說話。

  他遙遙地看著她,把聲音放得更柔:「晚歌,你是不是還在恨我?」掃到她身旁的緋衣一角,他眸光驟冷,「成王敗寇,你要與一個戰都不敢同我戰的男人一起殉國嗎?」

  像是早已預料到了這一切,蘇君翮的一雙桃花眼裡無悲無喜:「孤不出兵,只因不想因為自己的欲望,枉送大齊將士無辜的性命,大哥。」

  半邊銀色面具極輕地顫了顫,半晌,才道:「我可以留你的性命,但我要三樣東西。」他微微停頓,「傳國玉璽、令兵虎符和你身邊的女人。」

  蘇君翮輕輕笑了笑:「王位可以給你,皇宮可以給你,大齊的每一寸土地都可以給你,唯有她不行。」

  仿佛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君堯懶洋洋道:「皇弟,你覺得如今,還有跟我談判的餘地嗎?」他輕挑了嘴角,繼續說,「你讓她跟著你,是想讓她陪你一起死嗎?」

  蘇君翮的聲音伴著風聲傳來,響在王都上空:「於她,我就是這般自私。」

  君堯駐軍在城東十里。

  當夜,一身夜行衣的秦晚歌獨身闖入軍營,像是每一次她去書房找他,要同他說一說白日裡所見所聞一般:「師兄,留他一命。」

  他手中的酒盞裂成數塊,良久,笑了一聲:「你是當今皇后,我是謀反的逆賊,我為何要留他一命?」

  她看著他:「我可嫁你。」

  他漫不經心地挑出刺入手中的瓷片:「白日方說你們要同生共死,今夜你又要嫁我,你來找我,我那位皇弟可知道?」

  她沉默看著白瓷上蜿蜒的緋紅:「我知道你會答應。師兄,你知道我,愛一個人,會把命都給他。」

  拾柒

  我終究還是來晚了一步。

  老者所知,只到這裡為止。他說從此之後,他再也未見過君堯或是秦晚歌。

  故事就此戛然而止,因這大齊如今依然太平,讓人著實猜不透這三人命運到底如何。

  老者又顫顫巍巍咳嗽一陣,將目光轉向我:「姑娘可是姓沈?」

  我茫然點頭,老者道:「沈姑娘,秦丫頭說,你定會來這裡找她。她讓我見到你時,務必把這個交給你。」

  木質錦盒被交到我手中,我打開盒蓋,裡面放了塊通體清白的玉石,是玲瓏石。

  賀連齊斜斜瞥來一眼。

  玲瓏石既已尋到,我也不便在大齊多做停留,默念咒語開啟青玉命盤,方才準備道別,始終沉默的老者忽然道:「沈姑娘,當心你身邊的人。」

  我怔了一怔,剛想細問時,玉盤的光暈已將我包圍。

  拾捌

  回到大燕,我望著青玉命盤,久久不語。

  我再沒有見過任何一個人的愛情,能勝過蘇君翮的純粹熱烈,即便他是帝王,坐擁如畫江山,從他見到秦晚歌的第一眼起,眼中就只看得到她。他不是一個稱職的國君,卻是一個難得的良人。

  我不知道他們二人會如何抉擇,可我相信,只要他們能夠牽緊彼此的手,世間諸事皆可破。

  拾玖

  如今六件聖器已齊,只等一個血月便可施術。

  我看向賀連齊手中的破布,這才想起,他從未同我說過他手中劍的來歷。

  我問:「說起來,你一直拿著流光劍?」

  他微微側目,將劍握在手中掂量:「這也是你要找的六件聖器之一?」挑眉笑了笑,把劍遞給我,「送你了。」

  從前我覺得,越是珍貴的東西,得到就越難,卻不想如此輕易便得到流光劍。

  我想一想,又瞭然道:「你是不是不知道你手裡的那把劍叫流光劍?其實流光劍能破一切幻術,那日我被秦晚歌困在幻境中,師父他來救我的時候,我就知道……」

  「你師父?」他出聲打斷我。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只是從方才起,賀連齊的神色似乎很是凝重。

  我點點頭。

  他凝眉望著我,許久,突兀道:「阿瀲,我要救一個人。」

  貳拾

  青玉命盤每隔三月才能開啟一次,但若中途需要使用,可用血祭強行開啟。我從不知道賀連齊會用命盤,就像他從沒有同我說起過他的身世。

  玉盤一格一格緩慢跳動,晃神之際,我已身處市井街頭。我不知這裡是何處,只是身在繁華街市,驀然覺得街景頗為眼熟。

  行過一處石橋,我問身側從方才起就默不作聲的賀連齊:「這是哪裡?」

  他高深莫測地看了我一會兒:「其實,我不是大燕人。」

  我怔了怔,很快釋然。其實他是哪裡的人都沒關係,不是有句話說,英雄不問出處。更何況,這簡直是坦白的大好機會。於是,我寬慰道:「沒關係,我也不是大燕人。」

  他的腳步頓了一瞬,只是略略點頭,正準備說什麼時,石橋對面忽然跑來一人,綢袍玉帶,手中握一把摺扇,眉眼同賀連齊有五分相似,卻更風流輕佻。那人喊了一聲:「小五?」

  賀連齊一怔,接著微微欠身:「三哥。」又對我道,「這是我三哥賀連倚。」

  我將他們的對答默默消化一遍,卻見被他稱作三哥的男人目光轉向我時,陡然瞪大了眼睛:「九辭?」

  我喃喃著:「九辭?」剛想再問,賀連齊已先我一步開口:「二哥呢?」

  賀連倚暫且收回目光,將手中的摺扇搖得呼呼作響:「咳,二哥常年遊山玩水潛心道義,不在宮裡也是常有的事。」又朝身後看一眼,蹙眉道,「我來找你,不是要同你說二哥的事。是君姑娘她……」他貼近賀連齊耳畔,低聲說了什麼。

  我從未在賀連齊臉上看到如此嚴肅的神色,還未來得及問清情況,他已飛身行至橋頭,躍上一匹黑馬,轉瞬便不見了蹤影。

  賀連倚見狀,嘆一口氣,也去牽了匹棕馬,又回頭看我一眼,猶豫地問:「姑娘可是與我家小五同行?」

  見我點頭,他對我遞出一隻手來:「上來吧,我帶你過去。」

  沿著官道一路向南飛馳,隱隱現出皇宮一角。我心中疑慮更甚,卻只能任憑賀連倚將馬駕得飛快,連守皇宮的侍衛都無人敢攔,一路行過高大宮門,行過九重宮殿,行至一處幽靜寢殿,我跟在賀連倚身後,繞過重重帷帳,終於看到賀連齊,和他在照看的人。

  層層疊疊的白紗後,大約能看出是個身形纖瘦的姑娘,只著單衣,面色蒼白如紙,雙眼緊閉,額頭上沁出豆大的汗珠,想來是痛到極致。

  我沉默地站在花廳的一處花景旁,直到風吹起帷帳,才終於看清那人的模樣。

  那是我日日都能在銅鏡里看到的,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可我卻連說話也是不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太醫從我身邊匆匆跑過又匆匆離開。

  周遭景物逐漸模糊,萬籟俱寂,天地間似乎只剩賀連齊倉皇的背影,在榻前僵得筆直。

  「你也覺得奇怪是不是,你們兩個人,竟然長得一模一樣。」從方才起就跟在我身旁的賀連倚興致勃勃地湊過來,用扇子敲在我的手臂上。

  消失的聽覺因這一句話恢復,我茫然轉過頭,聽到自己用沙啞的聲音在問:「她是……」

  賀連倚疑惑地瞥我一眼:「你不知道?她啊,是小五未過門的世子妃。」

  ——第三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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