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流光劍

  傷心橋下,驚鴻照影

  ※

  壹

  師父常說世間無不是陰暗險惡,只是父皇將我保護得太好,所以我從幼時所見,全是生氣勃勃。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起初我不以為然,因年幼時雖未去民間見識過,但在大燕的這段時日,讓我多多少少看盡人間疾苦,更看到不少真摯感情。六件神器以情換命,便是最好的證明。只是我從未想到,我救了那麼多的人,有一天要救的,竟會是自己。

  從前我全部所思,不過是想活下去罷了。後來在大燕,只想用一個健將康康的自己,同賀連齊一起走過剩餘的日子。只是如今方知,活著也有不同的方式。有些人行屍走肉,有些人遊戲人間,有些人卻在替他人而活。

  原來,我也是鏡中人。

  我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離開寢殿,待有意識時,已經站在殿外的花徑盡頭,兩旁遍植粉白的秋海棠,宛若自腳邊鋪開的無盡花海,一簇一簇擠在枝頭,煞是好看。身後隱隱有急行而來的腳步聲,裙裾掃過青石地磚,我轉回身,與賀連齊四目相對。

  前後不過半個時辰,我卻仿佛從來沒有認識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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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已換上一身白裳,雖只是便裝,服制卻與我在大周的幾個哥哥別無二致。腦海中不知怎麼就想起初見時,他渾身是傷,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從滿是灰塵的地上將他背起來,一步一步挨到醫館。從昏迷中醒來後,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竟是這樣。

  竟是這樣。他千辛萬苦找到我,為了讓我救她的世子妃,卻不想我同她的世子妃長得一模一樣。

  日影西斜,漫過飛檐上層層疊疊的霧靄。他就站在我身前,同之前千千萬萬次一樣,卻也全都不一樣。

  「阿瀲。」像是怕驚擾到什麼,他輕聲喚我。

  我想我該說點什麼,可想了半天,覺得事到如今,再說什麼又有什麼意義?可有些事情,我必須知道,必須要聽他親口說出來,我才會心甘情願地相信。

  「從前你一直同我說要救一個人,那個人,就是她嗎?」

  叢叢花樹下,他凝目望著我:「是。」

  我微微頷首,勉強揚起嘴角:「她是你的世子妃?」

  他有片刻的猶豫:「是。」

  饒是早有準備,可真正聽到答案,依然覺得十分殘忍。在大燕的兩年光景,七百餘天,數次出生入死……怎麼能呢,他怎麼忍心這樣騙我。

  從前我以為,他大約是喜歡我的,只是如今才知,他看我時眼中的纏綿溫柔,其實都是在看另外一個人罷了。

  「所以你之前說的那些,都是騙我的?」徹骨的涼意自心頭漫上來,湧向四肢百骸。我定定地望著他,試圖從他臉上看出哪怕只有半分破綻,「所以,一切都是假的嗎?你說護我也好,要同我在一起也好,原來,都是假的?都是為了騙我救人而已嗎?」

  他蹙眉,卻不說話,許久才道:「阿瀲,救救她。」

  我笑了一聲:「你拿什麼來跟我換?你知道,我從不白白救人。可你身上的流光劍和前塵鏡全都送給了我,哪裡還有什麼資本來跟我做交易?」

  他沉沉看我:「江南煙雨,塞外飛雪。」

  眼眶一熱,像有什麼東西要湧出來,我仰起頭,直到呼吸平復如常,才嗤笑道:「那你的世子妃呢?」

  「阿瀲——」

  秋海棠斜斜開在枝頭,偶有風過,掀起層層疊疊的浪。我想了一會兒,在他再次開口前轉身離開:「我可以救她,只是賀連齊,施法前的這些日子,我不想再看見你。」

  貳

  其實這些都是我胡說的,沒有聖器,沒有兩情相悅,我根本救不了君九辭。只是現在,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喜歡上一個人需要多久,忘掉他就需要更久。

  賀連齊拿走了全部的聖器,又將我安置在一處偏殿,聽照顧我起居的婢女妙妙說,這是距主殿最近的一處寢殿。可再近又如何,這種安置與軟禁又有什麼分別?

  他是怕我跑掉,便沒人能救他的世子妃。可他不知道,我怎麼會跑,我曾經恨不得日日待在他身邊。

  那日賀連倚能將我暢通無阻帶進皇宮,我便猜到賀連齊大約是皇親國戚,卻沒想到竟是世子。

  妙妙說:「宮中就屬五世子生得最好,又有一身好功夫,行軍打仗處理朝政都手到擒來,不少大臣都希望他是下一任儲君呢。」

  似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她突兀住口,四下看看又輕聲道:「只是王上更喜歡二世子,可二世子醉心山水,日日不在朝中,連王上都拿他沒有辦法。二世子模樣也是極好,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從小與五世子妃關係很好,五世子因為這個沒少吃過醋呢。」

  她復又看向我:「說起來,姑娘跟世子妃真是長得一模一樣,原來世間真有長得如此相像之人。」

  我不置可否,只是一張又一張地練字。

  母后說,練字最能修心,而我如今所缺,便是一顆安靜的心。

  不過幾日,字帖已鋪滿了前廳滿地,蓋住了賀連齊為了討我開心而送來的各式各樣新奇的小玩意兒。

  白晝越發短暫,日漸隆冬,一日我在寢殿外看書曬太陽,妙妙拿了白釉花瓶,正費力去摘院子裡的幾株臘梅。

  「沈姑娘喜歡素一些的還是艷一些的?折幾株放在書案上一定很好看……世子妃?」

  我抬眼望去,蜿蜒的長廊盡頭立著兩個人,為首的那一位裹著銀白的裘皮,墨發鬆松綰起來,臉色仍然有些病態的蒼白,沖我笑道:「沈姑娘。」

  我點點頭,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妙妙,回去了。」

  「可是我還沒摘完……」妙妙捧著裝了一半的花瓶,幾步跑過來,「姑娘難得出門一次,這就要回去了?」

  我將手裡的書捲起來,才要轉身,身後忽然響起一聲:「還沒有當面謝過沈姑娘的救命之恩。」

  該來的總是會來。我不想見賀連齊,同樣也不想見君九辭,可她這副模樣,明顯不準備放過我。

  我嘆一口氣,站定,回身道:「你謝得太早了,我還沒有救你。再者說,我欠了賀連齊不少恩情。他救過我幾次,我替他救人也是應該的。」

  君九辭眸中閃過柔軟神色:「小齊他……是個很好的人。」

  不知她回憶起了什麼往事,後面的話沒有說下去。

  從方才起就覺得胸口憋得不行,我勉力壓下心緒,才淡淡答她:「只是對你而已。」

  她抬眸,苦笑一聲:「沈姑娘,你不想救我對不對?」

  此時她就站在我面前,我看著她,就像同另一個自己在說話。那日我見她在病中的模樣,大約也病得很重,普通的藥石定然無效,不然賀連齊也不會千辛萬苦跨越異世才找到我。

  無論我再恨賀連齊,她總歸是無辜的,更何況,還是一條人命。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我根本救不了她。看到希望之後再失望的感覺,我想,我比她更清楚。

  宮牆處隱隱現出白色的衣角,賀連齊果真言而有信,我說過不想再見到他,他就真的不讓我再看到。

  我重新看向君九辭:「我從來不是什麼大度的人,救你也只是想還清欠賀連齊的恩情,從此之後跟他兩不相欠而已——」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我的話。

  始終寸步不離的小侍女連忙上前遞上手帕,帶著哭腔道:「五世子早就吩咐世子妃,最近天寒,定要少出門。如今這樣,免不得又要訓我了……」

  白衣近了一些。

  我收回目光,轉眼卻看到本就雪白的手帕,染上點點猩紅,像冬日盛開的紅梅在冰天雪地中綻放。那場景再眼熟不過,一句話便脫口而出:「咳血之症?」

  君九辭掩口的手一頓,訝異道:「姑娘知道這病?」

  我何止知道。

  原來君九辭竟身患咳血之症,我滿眼皆是不可置信:「病因未知,藥石無用?」

  她笑了笑,答得坦然:「對,藥石無用。」

  君九辭沒有青玉命盤,沒辦法在時空夾縫中生存,身體只會比我的更差。

  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她急喘兩口氣,嗓音虛弱:「沈姑娘放心,只要你將我的病治好,我會永遠離開世子,再不出現。」

  那一抹白定在原地。

  方才的惻隱之心瞬間消失不見,我想起虞珂,想起方蕪,想起秦晚歌,為了救心愛之人,甘心捨命。古往今來,世間諸事便難平衡,君九辭說出這些話,可見賀連齊於他而言,也不過爾爾罷了。

  我說:「我救過很多人,有人因為愛想要長相廝守,有人因為恨便要永世獨活,還當真沒有見到過誰,為了活下來而放棄心愛之人。看來在你眼中,賀連齊的一顆真心確實抵不過你的性命。」

  「你怎麼可以這樣說世子妃,你又知道什麼——」小侍女護主心切的話被君九辭攔下,她凝目看我,半晌,笑了笑:「沈姑娘未免將我看得太輕了。」

  我偏了偏頭,不置可否:「我怎麼看你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的喜歡你,他希望你活下去。世間有千人萬人,能喜歡上一個人著實不易。君姑娘,你千萬別負他。」

  叄

  自那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君九辭。聽說是偶然染了風寒,整日在寢殿閉門修養。同樣不見蹤影的還有賀連齊,聽說是日日在她身邊陪伴。

  宮人皆言,世子與世子妃果真情深。

  只有我知道,送進我寢殿的各式玩意兒依舊不斷。其實這些有什麼用,不過是在提醒我,他還記著有我這樣一個人罷了。

  從前我以為,依明宮的各項禮制已是奢侈,如今方知,還是我見識太淺薄。賀連齊每日遣人送來的飯菜都是家常菜,卻都是我在大燕愛吃的,呈在各色器皿中,看得出是花了十足的心思,連妙妙都在一旁讚嘆不已:「從沒見過五世子對誰如此用心,若不是已有了世子妃,我都要以為……」

  我淡淡瞥她一眼,她立即住了口,恭敬告退。

  我沉默地端起一碗魚骨湯,湯盅是琉璃制,奼紫嫣紅的顏色。卻未想到這琉璃燒製得太薄,盛了剛出鍋的熱湯,便十分燙手。

  手被燙得一抖,碗已經碎在地上,四分五裂。

  在大燕時,若是打碎這樣一個碗,母后定要狠狠數落我。此時雖不在家,但依然覺得心疼。

  我只好彎腰撿起碎片,又覺得可惜,就蹲在地上仔細觀察,看碎成幾片的琉璃有沒有拼好的可能。

  還未研究出個所以然來,寢殿的門忽然被「砰」地推開,眼前有人影一閃而過,下一瞬,整個人已經被拉起來。像是還不夠似的,那人又將我拉開幾步,才惱怒道:「你想做什麼?」

  彼時我右手握著琉璃碎片,正在空空蕩蕩的左手上來來回回比畫,這副模樣,確實會讓人誤會。

  我緩緩抬起眼,看向賀連齊。沒有往日自成風流的模樣,此時的他,倒像是經過什麼摧殘打壓,雖不至於頹唐,但眼底已是一片烏青,眸中盛滿怒意,正一眨不眨地凝著我。

  看著他氣急的模樣,我覺得好笑,嘴角不自覺地彎出諷刺的弧度:「你以為我要自盡?」

  我用盡力氣將手腕抽出來繼續說道:「你放心,若我將自己的性命看得如此輕,也不會費盡心力找齊六件聖器。」

  手腕被勒出深深的紅痕,可想而知他用了多大的力氣。

  我抬手理了理裙裾,繞過他,剛要撿起地上剩餘的瓷片,他已在我身後說道:「不過一個碗而已,你喜歡,我再去找來給你。」

  我頓住腳步,忽然就失去了彎腰的力氣:「碎了就是碎了,就算再找一個一模一樣的來,也與之前的完全不一樣。」

  可是這樣的道理,他又怎麼會懂。

  這番折騰下來,飯菜早已涼透,我在桌邊重新坐下,提起筷子卻沒什麼胃口,只一點一點吃光白飯。我不會絕食,不會自盡,沒有人照顧我,我就自己把自己照顧好。我要活下去,自十六歲起,這便是唯一的信念。

  「你還從未告訴我,你找六件聖器做什麼?」隔了半張圓桌,他忽然開口問我。

  提箸的手一頓,我頭也未抬,只是道:「我也想救一個人。」

  他語聲複雜:「救誰?」

  我淡淡道:「你不需要知道。」

  屋內一時靜極,許久,才響起他沙啞的聲音:「沈瀲,你一定要這樣同我說話嗎?」

  最後一粒飯送進口中,我嚼碎了咽下,這才緩緩抬頭看向他。在他似痛苦似糾結的目光中,我輕輕搖了搖頭。

  像是聽到什麼期盼的好聽話,他始終緊緊蹙著的眉終於展開,眼中有星星點點的光,直到他嘴角揚起淡淡的笑意,我才慢悠悠開口:「我根本,就不想同你說話。」

  從前在大燕時,兩個人的日子過得頗為辛苦,經常為了買一塊便宜的饅頭多走出半里地。如今的賀連齊,卻可以輕易地掃掉桌上還未動筷的山珍海味。他大步走過來,狠狠將我抵在牆角。

  後背撞在牆上,重重悶響,我死死咬住嘴皮才一聲未吭。

  大約是聽到響動,妙妙小心翼翼地探頭進來,被賀連齊怒喝一聲「滾」,門又被小心翼翼地合上。

  他距我不過咫尺,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下一瞬,便低頭狠狠吻下來。唇齒依偎,卻再也沒有第一次怦然心動的感覺。他將他的怒火全部發泄,可我的難過呢?又該與誰說?

  口中一陣腥甜,是他近乎撕咬,我閉了閉眼,再也控制不住,狠狠揚起手。

  啪!

  難過不再,怒意不再,空蕩的內室只余我們二人一聲重似一聲的喘息。

  以賀連齊的身手,必然能躲開這一巴掌,可他卻絲毫未動,只眸色深沉地看了我許久,留下一句好好休息,便頭也不回地踏出寢殿。

  這是我與他最後一次相見。

  還好,祁顏教會我的本事還未忘記。特意挑了個能見月影的夜裡推演命盤,算出這月月中恰是血月,我修書一封給祁顏,將此前種種說與他聽,又請他十日後,務必前來鏡中世界。

  三天後,收到回信——

  「一切等我來後再議。」

  祁顏曾說,六件神器百年才能開啟一次。賀連齊他不知道,若是救活他的世子妃,那我便不能活。

  肆

  我同妙妙打聽到,賀連齊將六件聖器放在常年出門在外的二世子寢殿中。

  月黑風高夜,我避開守衛尋到那處寢殿,偏殿是一處書房,我小心翼翼地溜進去。書房陳設簡單至極,只在窗下放了張紅木書桌,桌上攤開幾張熟宣,旁邊一盞昏暗燭火,大約是守夜人留下的。正要借燈去尋聖器的蹤影,卻被桌旁一張字畫吸引。

  極其古舊的紙頁,仔細看去,倒像是從畫卷上撕下來的一頁,上面畫了個貌美姑娘,還沒等我看清模樣,本該安靜的門外忽然響起一聲:「二世子。」

  我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將書頁塞進袖中,又將熟宣鋪好,正要躲起來,門已經吱呀一聲被推開。

  此時躲閃已是不及,我只好僵硬地站在原地,快速盤算該如何才能說個謊圓過去。

  門開啟又合上,料想來人已經看見我,卻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作聲。我心跳如鼓擂,屏息靜氣等待腳步聲在我身後停住。

  一瞬,兩瞬……

  「阿瀲。」聲音竟頗為熟悉。

  我驀地回頭,看到來人時,卻如平地乍起驚雷:「師父?!」

  然還沒想通其中的利害關係,方才被我藏起來的書頁卻從袖中悠然飄下。我趕緊彎腰去撿,不想碰到了桌台,蘸飽了墨的筆應聲落地,「啪」的一聲,落在方才沒有被我看清的畫像上。

  畫像上的人頗為眼熟,那是我每日都能在銅鏡中看到的臉,旁邊還注了幾個小字——

  第七件聖器,美人心。

  我懵懂抬頭:「師父,這是?」

  昏暗燭光下,祁顏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良久,忽然怪誕地笑了一聲:「阿瀲,聖器從來就不是六件,而是七件。你,就是第七件聖器。」

  伍

  直到祁顏把我帶到清華寺,我才總算想起,為何會覺得這裡如此眼熟。我初識青玉命盤之時,它便把我帶來了這裡。同樣的寺廟,同樣的山林,那時住持同我說,這是一段孽緣,如今才真正了解其意。

  祁顏出現在大周時便無親無戚,起初我覺得他甚是可憐,這樣好的人,偏偏是孤家寡人。現在才知,原來他根本就不是大周人。他身處異世,又哪裡來的親戚。

  祁顏善觀星,我父王不惜花費重金,為他在瓊山上造出一座觀星台,據說祁顏領旨後千恩萬謝。卻不知,他原就是世子,又怎會看得上這種小恩小惠。

  清華寺後的清華山上,仗高的觀星台拾級而立,祁顏將我綁在其中,六件聖器依次擺放。

  他與我對面而坐,輕聲說道:「阿瀲,不要怪我。我這樣做,也只是為了救九辭的命。」

  我被堵上口鼻,一句話都不能言語,模糊間想到,妙妙曾同我說過,二世子自幼與君九辭交好。

  原來一切,都是為了君九辭。

  賀連齊為她,祁顏也為她。

  「你是不是想問為什麼?」祁顏做事向來考究,要人性命的法術也做得像是奏一曲高山流水,「阿瀲,你一向冰雪聰明,我是異世的二世子,你方才就猜到了吧。當年九辭身患頑疾,我幾經尋藥,才無意間發現古籍中載入的七件神器。六件神器好尋,你卻不好尋。只有拿你當作藥引,才能救九辭的命。」

  夜深露重,月影迷離撲朔,山林間只余幾枝零零落落的樹枝,祁顏撥好招引琴弦,又將青玉命盤握在手中:「於是我用它來到大周,拜在前任國師門下,一來尋找聖器,二來接近你。可誰知道,被我那個野心勃勃的弟弟知道了……」

  「是我告訴鏡中世界的方涵,方蕪為了心上人而接近離青,秦晚歌也是我送去大燕的,本以為我那個弟弟會為了保護你……」

  月上中天,血色的月光罩下來,萬物皆是緋色。

  祁顏的聲音慢悠悠的,像一道陰森可怖的催命符——

  「不過也無妨,阿瀲,你準備好了嗎?」

  陸

  施術過程很是迅速,不知過了多久,久到觀星台上已空無一物,我才聽到匆忙趕來的腳步聲。

  賀連齊出現在石階盡頭,他眼中皆是不可置信,快步跑到我身前,卻像是連抱起我的力氣都沒有,用了許久才費力蹲下身,將我輕輕擁在懷中:「阿瀲……」

  他撥開我額前凌亂的髮絲,他的手在抖。我想沖他笑一笑,可連這笑都勉強得厲害:「你早就知道,我的師父是祁顏,也就是你的二哥,是不是?」

  說出這些話,喉頭湧上一陣腥甜,我費力地咽下,可還是從唇邊溢出幾絲血腥。他陡然瞪大眼睛,摩挲著擦掉那些血跡,可很快又有新的湧出來。

  「是,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祁顏是你師父。」他的嗓音難得溫柔,「君九辭與祁顏是青梅竹馬,父王怕我們兄弟相爭,便下旨讓她與我成親,只為讓我牽制祁顏。可九辭她身患頑疾,我偶然得知唯有用六件神器才可續命,於是同他商議,我救君九辭,而他放棄皇位。一切都被我計算好,找到你,找到聖器,治好九辭……可我千算萬算,偏偏沒有算到我會喜歡上你。」

  耳畔像有鑼鼓喧囂,可我仍然聽到,賀連齊說他喜歡我,這是我近來最期盼的事,卻不想聽到時,竟會是這番光景。

  「那時我便與他約定,讓他不再插手你的事。可他出現在了秦晚歌的幻境裡,我就知道他不會就此罷休。阿瀲,我不知道他會用你施術,我若是知道,定不會再跟祁顏爭什麼天下。」

  半片烏雲遮住月光,觀星台一時陷入黑暗。我不知道是誰算計了誰,我只知如今,一切都已來不及。過去的十六年,我信祁顏,祁顏騙了我。而後的兩年,我信賀連齊,他也騙了我。

  微涼的夜風,吹在我身上,卻是徹骨寒冷,意識逐漸渙散,我喃喃道:「賀連齊,我好冷,抱著我好不好?」

  「好,我抱著你,再也不會放開你了。」他貼近我的耳畔,輕聲呢喃著,「江山,美人,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你,只要你健健康康地活著。」

  可我已經聽不到這些,薄雲飄散,我在風中,緩緩閉上了眼睛。

  ——第四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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