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流光劍
秦昭說我中了失魂,可秘術一向無跡可尋,是否確有此事實在難以判斷。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若我拿著前塵鏡去找御醫,只怕沒有病也會診出病來,無奈之下,我只好尋來許多古籍,盼望能有一星半點的收穫。可我著實想得太過簡單,秘術之所以稱之為秘術,又怎麼會輕易載入書籍。
祁顏來我宮裡時,剛好看到我蹲在比人還高的書堆後面,興致勃勃地翻看一本古書。有陰影兜頭罩下來,擋住窗欞投進來的日光。他調笑道:「這是哪門課業要堂測,把你嚇成這樣?」
我抬起頭。祁顏穿一襲月白長袍,不如平日在太學時端莊雅正,反而多了幾分儒雅的意味。晨光照進他的眼眸,映出淺淺的褐色。私心覺得祁顏去修道簡直是暴殄天物,可惜大齊沒什麼能供人遠觀欣賞的職業,否則一定會被萬千閨閣少女競相追捧。
見我愣神,祁顏卷了冊書卷在我的頭頂輕拍一下,語聲調侃:「又不專心。」
我裝作痛苦地捂住額頭,略略猶豫,還是將秦昭所言盡數說予他。與我相熟的人中,祁顏算是見多識廣的第一人,聽宮裡的老人說,祁顏自幼便在靜水崖修行,閒暇時日就泡在藏書閣看書,長大些又去遊歷四方,儼然一副清心寡欲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權力、金錢、美人於他就像過眼雲煙。所以當我聽聞皇子們挨個去找國君求親,十分懷疑祁顏只是為了融入塵世,不顯得特立獨行,才勉強隨眾人一起做這些俗事。
聽我講完事情因果,祁顏皺眉思索半晌,不置可否道:「若真是如此,倒也說得通。人總有七情六慾,你的感情被封印,便不會感知到喜悅或悲傷。」
我想了想,說道:「其實這樣不也很好嗎?」人生在世多年,喜怒哀樂瞬間,多少煩惱痛苦皆因情而起,沒有情,就不會有煩惱,看起來倒像是樁因禍得福的好事。
他將我從地上拽起來,目不轉睛地看我一會兒,皺眉道:「你只看到事情的反面,殊不知感情也有開心、欣喜、歡愉、快意,你只為了一點可能會發生的不快便放棄開始的可能。放棄那些開心快樂的事,不覺得得不償失嗎?」
我怔住。
他又道:「何況,你知道行屍走肉是什麼樣子?」
經他這麼一提醒,倒讓我想起一樁事來。我偏愛讀雜記話本,因與祁顏同坐,趁他不在偷偷翻過他讀的那些道典法籍,其中一章便是講走屍。書中所言,走屍乃是未腐之死人所化,形容醜陋,毫無意識,六親不認。我想像一下自己如走屍一般活著,便忍不住一陣惡寒。
像是猜到我心中所想,祁顏輕飄飄看我一眼,挑眉道:「你以為僅僅是這樣?屍化嚴重一些的,大多滿身惡臭,肉身只腐爛一半卻毫無辦法……」
我痛苦地一手捂住耳朵,一手去堵他的嘴。他被我遮住半張臉,只留了一雙琉璃似的眼睛,高深莫測地看著我。確保他不會再講什麼恐怖的形容,我訕訕鬆開手,低垂下頭:「那你說,現在該怎麼辦?」
然,還沒有想出辦法,祁顏已被國君緊急召去,而後趁夜送來一封書信,讓我今夜子時去皇宮東門等他。我不明所以,偷偷討來一塊令牌溜出宮。
冷月似清光霧靄,茂密樹林隨夜風沙沙作響。我茫然四顧,沒有看到祁顏的半片影子,卻在一株枝繁葉茂的參天老樹下看到一輛樸素馬車。我回頭遙遙望了望數丈高牆上站姿筆直平視前方的侍衛,小心翼翼地踱步過去。常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早該料到此時此地停著的馬車定然不同尋常,可也沒有想到不同尋常到如此地步。
行到馬車邊上,我才輕輕喊出一聲「二哥」,已被人捂著嘴強虜進車中。
心似乎要從胸口跳出來,腦中一時感慨萬千,許多念頭飄過皆不可知,唯一所念是下周的課業還沒有交。我登時雙眼緊閉口中念念有詞,甚至擠出幾滴眼淚:「這位好漢,我上有八十歲的老母,下有未足月的孩子,你可千萬不要殺我啊!」
「你什麼時候有的孩子,我怎麼不知道?」聲音竟然頗為熟悉。
我將眼皮撐開一條縫隙,湖藍色錦簾透出幾縷月光,狹小的車廂軟榻上,祁顏倚在另一側雙手抱肩,正似笑非笑地望著我。
這樣的把戲,在孩童眼裡是惡作劇,但在我眼裡,簡直是恐怖故事。我深深吸一口氣,滿腔怒火才要噴發,馬車忽然顛簸起來,將我已經到嘴裡的話全部壓下。
我:「……」
大約是見我一副欲語還休的模樣,祁顏掀開轎簾略瞥一眼,確認車夫已在趕路,轉過頭,從軟榻下面摸出條薄毯蓋在我身上:「睡會兒吧,到下一個驛站還需一夜車程。」頓了頓,補充,「你隨我去一趟廬陵,有些要緊事要辦。」
他若不是祁顏,我當真以為這是將我綁架了。我朝車外望了望,除過濃黑夜色,也望不出別的什麼,只是分辨出走的的確是出城的路。難以想像有什麼要緊事需要帶我同行,我不拖累他已是萬幸,實在想不出能幫上忙的地方。
他卻道:「廬陵顧家你可知道?」
我點點頭表示知曉。
廬陵顧家,大齊最大的鑄劍世家。聽聞自前朝以來,始祖王上勵志革新,將齊國的版圖一擴再擴,擴到最後,軍需供給嚴重不足。無奈之下,只得下令讓民間鐵匠也來鑄劍,供軍隊使用。廬陵顧家便是發跡於此,幾代傳下來,已是極大的家業。家主舉家遷移,將門戶落在廬陵的淮湖畔,建歸一山莊,自此安心鑄劍。
而顧家之所以能成為世間最強,不是因為代代相傳的鑄劍秘術,大半要歸功于歸一山莊後山的禁地——劍冢。有傳言說,劍冢安放了百柄百鍊而成的劍,柄柄皆有靈性。只是顧家家規上書,歷任家主一生只能在繼任時開啟一次劍冢,而後再不得進入,越顯詭異神秘。許多江湖人士屢屢上門拜訪,也只是為了遠遠一睹劍冢的風采。
江湖勢力與朝廷看似井水不犯河水,實則有千絲萬縷的聯繫。據我所知,就有不少勢力皆是朝廷暗中扶植,猶如秤砣兩端,以此牽制兩方平衡。可顧家歷代家主,雖與當地官府交情甚篤,卻只是表面關係。傳言先帝在世時,有外使來訪。這位外使是個劍痴,十分喜歡寶劍,顧家鑄劍的聲譽響徹大齊,他便想借一把寶劍來觀賞。拜帖都遞到了歸一山莊,竟然被家主婉言拒絕。
而我們此行的目的,不是神秘的劍冢,是顧家的第八十一代家主,顧紹桓。據祁顏說,顧紹桓身患某種隱疾,重金相請天下的秘術師前來問診。隱疾是否得以根治不得而知,只是這些看過病症的秘術師,接連慘死在所住的客棧,無一生還。結果直接導致,全廬陵的客棧門前都豎起一塊木牌——秘術師恕不接待。
以顧家的本事,原本不用求助於官府,大約是實在惹得人心惶惶,當地官府想瞞都瞞不住,一紙奏章呈上御前,國君當即調撥三百兵力駐紮廬陵,徹夜在城中巡邏,順道遣了祁顏為御史徹查此事,不得有半分怠慢。看似體恤民心,我卻覺得,國君只是為了結交顧家罷了。
祁顏三言兩語講完事情因果,我的關注點卻停留在顧紹桓的隱疾上。很久之前,西域倒是流傳過此類傳說,說的是一位女子,只要看到她的眼睛就會變成石像什麼的,至於看到這個人就會喪命,著實是頭一遭聽說……
當然,這些都是我的臆想,最可能的是喪心病狂的殺人狂魔報復社會也未可知,可為什麼殺的人都是秘術師,難道是與秘術師有什麼不解之緣?我轉頭看向祁顏,問道:「顧家是不是允了國君什麼好處?」否則怎麼會這樣盡心盡力。
祁顏微微頷首:「不錯。顧紹桓應允,此事若是順利解決,每年會上供十柄百鍊的寶劍。」
尋常劍器澆鑄不過五道工序,而顧家的劍卻多了一道千錘百鍊,劍鑄成後,需等十年用涼山的生鐵再次澆鑄,以保劍身鋒利。只白白浪費的這段時間,多少以鑄劍為生的家族就等待不起,試想,十年間能鑄多少柄劍,沒有殷實家業,早就生生耗死了。
我一邊感嘆顧家家主出手真是闊綽,一邊想到另一樁事——前些時日,偶然聽到祁顏遣季末去打探神器的消息,隱約聽到一兩句廬陵、東土什麼的。也許,這才是祁顏帶著我的真正原因。
將薄毯拉至下巴蓋好,我默了默,道:「那你為什麼要把我強擄進車中?難道,還另有什麼難以言喻的隱情?」
車廂另一側,祁顏略詫異地挑起眉:「你不是一向不喜歡循規蹈矩?我還以為,你喜歡這樣的方式。」
「……」
耳畔皆是馬蹄踏過路面的聲響,祁顏的嗓音若有似無飄過來,聽不大真切:「我已稟告父親,也同博士告過假,說你舊疾未愈,要去靜水崖修養數日。」
國君早就想同顧家結交,這回無疑是交善的大好機會,可他同意讓我跟著,是想讓我……監視祁顏嗎?我想了一會兒,躊躇道:「那博士……」
「自然是同意了。」他輕飄飄瞥我一眼,嗓音帶了些戲謔,「有我帶著你,博士很放心。」
我卻覺得不盡然,也許是我不用去太學,博士鬆了口氣呢?
而後一路東行,待到白日,祁顏下車另騎了馬,季末領著兩隊暗衛隱在官道兩旁的密林,與我們同行。行過繁茂山林,行過零落村莊,終於到達淮湖畔。顧紹桓以最高禮制親自出城迎接,祁顏施施然受了禮,只說是國君特意派遣的御史,卻一句未提自己的身份,只是在提及我時,漫不經心解釋道:「這位是宮中御用的秘術師,九辭。」
我腳下一絆,險些從馬車上摔下來。
之後一路無話,我從轎簾的縫隙偷偷打量這位傳說中的顧家家主。顧紹桓兩捋鬢髮雪白,其餘全黑,分毫不顯老態,大約是長年習武,依稀可辨年輕時的風姿卓然,霜色長袍一塵不染,腳踏一雙暗紋白底雲靴,腰間佩一枚流雲玉佩,施施然跨坐在馬上,風姿竟與祁顏不相上下。若是再年輕一些,我想,賀家大齊第一美男的稱號,怕是要保不住了。
轉念想想,為顧紹桓診過病的秘術師接連慘死,我的性命豈不是同樣堪憂,要真是這樣,那我做鬼也不會放過祁顏。還好,我不是秘術師,更不需要為他問診。
眼下,又有一樁更要緊的問題。季末被祁顏遣去廬陵城中打探消息,而國君為祁顏安排的身份是御史,協助當地官府查案,理應安排好一應食宿,可祁顏已經先一步說我是從宮中來的秘術師,想來這個消息不日就會傳遍廬陵。所有客棧又都立了不接待秘術師的告示,難不成,我們要露宿街頭?
我將心中疑惑說與祁顏,他聽完沉默片刻,神情高深莫測:「有一個地方,可保萬無一失。」
「你是說,就住在歸一山莊?」我偏頭想了想,道,「那裡倒是不錯,只是……」
他看向我的目光多了一分讚許:「你是覺得住在這裡不妥,我們應當避嫌才好?」
我搖搖頭,鄭重道:「只是山莊臨水而建,入夜後蚊子太多。」
祁顏:「……」
歸一山莊三面抱山,一面環水,水自然是淮湖的水,乘小舟登岸,隨家僕行至正廳,熱茶、蜜餞早已安置妥帖,顧紹桓掀袍正坐在上首,大略說了幾句譬如舟車勞頓諸位辛苦之類的客套話,祁顏一一恭謹應對,風度翩翩的模樣宛如只修文史的世家公子。廳內靜寂一瞬,顧紹桓握拳抵在唇邊咳了咳,正色道:「聽王大人說,御史大人此番前來,是為了……」
我趕忙坐直身體,側耳傾聽。可還沒聽出個所以然,有家僕自門外匆匆跑進來,附在顧紹桓耳邊輕聲說了什麼。
我又重新怏怏靠回椅背。
顧紹桓聽了片刻,抬手打斷他:「他人現在何處?」
聽這個意思,多半是又有訪客前來歸一山莊。我瞥向身側,祁顏與我四目相對,旋即瞭然點頭,將茶水擱在方几上:「既是如此,那我等……」
顧紹桓卻擺了擺手:「大人不必迴避,沒什麼要緊事,只是從前的友人來探望顧某罷了。」
須臾,家僕將來人帶進前廳,是一位與顧紹桓年紀相仿的江湖人士。推斷他來自江湖,是因他腰間佩了把雕花長劍,而腳下生風,對我們略略拱手施禮,便自顧自站在堂前,一副沒什麼話說的模樣。
上座的顧紹桓似乎早已見怪不怪,只施施然靠在黃花梨的椅背上,如松石般八風不動:「召隱兄,此番前來,可是有什麼指教?」
被稱作召隱的男子負手而立,神色冷淡疏離,不像是顧紹桓口中的友人,反而像是有什麼舊仇。他微挑起眉,凌厲目光不緊不慢地望過去,冷道:「昨日上了一趟白水山,路過歸一山莊,特意來看看顧莊主。」在廳堂四下打量片刻,忽而低笑一聲,「顧莊主自詡對我師姐一片深情,可廳里卻掛著別人的畫像,就不怕師姐夜夜入夢,索你的命嗎?」
身旁小僕憤然上前:「你亂說什麼,莊主他……」卻被顧紹桓揮手打斷,他垂眸細細整理衣擺,半晌,緩緩道:「你多少年沒有見過你師姐,還記得她究竟長什麼樣子?」
召隱形容古怪:「容貌也許會變,可習慣不會。我記得,我師姐至死都不會使劍。」
顧紹桓清冷容色驟然慘白,卻沒說什麼,只是冷冷吩咐家僕送客。
沒聽到秘聞,卻看了一齣好戲。我暗自琢磨這三人到底有什麼非同尋常的關係,祁顏在一旁端著茶盞漫不經心地淺酌,眼風淡淡瞥過來,像是隨口一問一般:「方才那位是?」
「他是內子的師兄召隱,與內子自幼親厚,在內子身故後……便將內子之死怪在我頭上。」顧紹桓清冷眸中浮起回憶神色,許久,自嘲道,「其實,何須他人責怪,她故去的這些年,我又何嘗不怪自己。」
日夜趕路,此時才覺得腹中空空,我拈了塊點心丟進嘴裡,是在宮裡最愛吃的白果豆沙。坐在身側的祁顏微微斜我一眼,一副拿我沒辦法的表情,隔著檀木小几替我抹掉唇邊碎屑,轉身若無其事地與顧紹桓繼續攀談。
被他觸過的肌膚像燎了火星的木炭,氳出點點餘溫。我不知所措地捏著半塊點心,在吃光與放棄之間糾結半天,目光卻被身後的畫像吸引。尺余長的手卷上畫的皆是同一位女子,或讀書或習劍,或是一抹窈窕背影,亭亭立在一湖睡蓮旁,淡薄得似花間影。畫像形容各異,唯有一處相同——
我愣了愣,一句話脫口而出:「為什麼,這些畫像上都沒有臉?」說完才發覺問題太過唐突,只好假裝喝口茶掩飾內心尷尬。
室內一時靜極,幾步外,顧紹桓目光淡淡掃過來,卻沒有看我,而是落在虛無。許久,他唇邊泛出涼薄笑意:「這便是我廣邀秘術師的原因。自從內子去世後,我再也想不起她的面容。」
日光從窗格子外投進來,正照在他晦暗不明的臉上。我這才看清,原來在陽光下,顧紹桓的眼睛一隻如幽暗夜色,一隻卻淺淡如琥珀,竟是一雙異瞳。
異瞳甚是少見,自古也有諸多說法,有的說是絕世奇才的象徵,有的則說是天降不祥,皆無法論證。我尚且在震驚中回不過神來,祁顏卻依舊神色如常,繼續閒話家常般地問:「尊夫人,去世多久了?」
顧紹桓抬眼望向遠處拂過的流雲,半晌,淡淡道:「算起來,距今已足足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八千餘天,他惦了她這樣久。
祁顏若有所思地轉著手中茶盞,終於擺出一副討論正事的模樣:「當地官府上奏御前,說廬陵的秘術師接連被殺,且每一位都曾替莊主診過病。顧莊主……可有什麼世仇?」
「世仇?」他玩味重複,復又低笑一聲,「想殺我的人,恐怕整個歸一山莊都裝不下。」
之後祁顏再三詢問,也沒得到什麼有用的消息,眼看夕陽西下,大約是提到什麼不能回憶的前塵往事,顧紹桓冷淡眉眼現出疲憊,便藉口身體不適先行回屋,留下家僕將我們帶去休息。
一路穿林拂葉,水榭漫長,這些年的歸一山莊猶如蟄伏在廬陵的臥龍,一併莊裡也僻靜清幽。我閒來無事向家僕打聽八卦,家僕倒是熱心腸,分毫不避諱地同我說起莊主顧紹桓的舊事。
據他說,這位顧莊主,早年父母在一場家族紛爭中雙雙過世,徒留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彼時顧氏各家皆對家主之位虎視眈眈,都覺得一個乳臭未乾的少年,沒有前任家主為他鋪路,又能成什麼氣候。可正是這樣一個乳臭未乾的少年,在他二十歲那一年的品劍大會上大放異彩,造出一柄萬人稱讚的寶劍。聽聞當時有幸一睹此劍風采的人,皆言這是把絕世之劍,尤其是拔劍時,劍尖會泛出如幽藍火焰,仿佛有生命一般。
可最讓江湖人津津樂道的,不是他鑄成的絕世寶劍,卻是他的一段情史。家僕說,顧紹桓年輕時風流不羈,是多少貌美女子的春閨夢裡人。只是這夢中情郎,忽然在某一日收了性子,愛上了一位女子,且一生只娶了這一位夫人,且夫人逝世後並未續弦,膝下只有一位過繼的獨子顧不忘。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顧家是武林中最大的世家,族長們自然希望人丁越旺越好,花了不少心思將族中旁系的貌美姑娘引薦給他,卻被他一一婉拒。長輩以死相逼都無辦法,顧紹桓只會輕飄飄地說一句,那這家主之位換人來做吧。實際上,但凡有人能夠勝任,我想各家長輩一定會把顧紹桓趕下台,可惜無論是武功、鑄劍或是相劍,除過顧紹桓之外,再無人能替代。
看慣王孫貴族或是多疑,或是多情,能看到這樣痴情的顧莊主實在難能可貴,仿佛腐朽泥沼中獨自盛開的一枝孤冷素蓮,綻放在冰天雪地。我撫平微皺的衣襟唏噓一陣,轉頭卻看到水廊沿途都掛著與前廳里相同的長軸畫卷。
祁顏在其中一幅圖景下略略駐足。家僕亦停下腳步,湊過去體貼介紹:「這位便是莊主夫人,我二十年前入莊時,夫人臥病在床,整日閉門不出,後來有幸得見一面,果然如天仙下凡。」末了搖頭輕嘆,「只可惜天妒紅顏,那年深冬降了場大雪,夫人不日後就……到底沒有熬過那年冬天。」
二十年?
我怔在原地。
可方才顧紹桓明明說,他妻子去世已有二十三年?
轉頭見祁顏亦露出疑惑神色,只一瞬又恢復如常,他微挑了眉問道:「哦?可我怎麼聽說,顧夫人去世已經二十多年了?」
家僕篤定道:「是二十年前,庚寅年,我是夏末入的府,絕不會記錯的。」
不是家僕記錯,難道是顧紹桓記錯了?可他這樣愛他的妻子,又怎麼會記錯?
一隻夜鷺點水而過,驚起點點漣漪。我垂眸盯著鞋尖,想,這一遭廬陵之行,恐怕不如想像中的那樣簡單。
行過一段抄手遊廊,迎面有三人信步走來,為首的著一身素色暗紋長袍,腰間也佩著流雲玉佩,想來亦是顧家之人,而後面兩位……
引路的家僕適時停下腳步,拱手行禮:「少莊主。」又向身後兩人,「三公子,五公子。」
被稱為少莊主的顧不忘倒是繼承了顧紹桓的衣冠品行,雖不是嫡系血脈,卻與顧紹桓的眉眼有三分相似,他先是頗有涵養地拱手拜一拜:「想必二位便是父親提過的御史大人與秘術師。」又側身引薦,「這二位也是齊都中人,他鄉遇故知,幾位在歸一山莊相會,也算是緣分。」
這何止是緣分,簡直是孽緣。我瞠目結舌地看著悠然而立的兩人,半天才吐出一句:「三……三公子,五公子。」
祁顏倒是神態自若,仿佛與他們當真是頭一遭相識。一一行過見面禮,顧不忘抬眸望一眼夕陽,神色驀地變得匆匆:「在下還有事要處理,二位,請自便。」說罷拱一拱手帶著家僕疾步離去。
遊廊一側是淮湖水畔,偶有水鳥啼鳴,風聲清冽。賀連倚搖著摺扇,忽然嘩啦一收在我頭頂輕拍一下:「九丫頭,下月術數課要堂測,你還敢跑出宮來,不怕考砸了先生抽你手板?」
賀連倚此人,在他們老賀家排行第三,若說從前向國君提親時賀連崇只是跟風,那賀連倚絕對是湊熱鬧的那一位。
摺扇不偏不倚砸了正著,我痛呼一聲,揉了揉額頭道:「三哥的功課與我不相伯仲,不是也跑來這裡逍遙。」
賀連倚卡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瞥向祁顏:「日日跟著二哥,越發慣得你沒有樣子。」
祁顏但笑不語。
果真如顧不忘所說,他鄉遇故知該是喜悅心情,我心中卻憂慮。祁顏是奉旨查案,我雖然沒有國君的直接旨意,好歹事先告過假,算半個御史。可賀連齊和賀連倚又為什麼會在歸一山莊?看顧不忘的形容,大約是不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卻與他們很是相熟。
問出心中疑惑,賀連倚款款扇著風,聞言略略瞟我一眼:「過些時候是顧家的品劍大會,我跟小五來湊一湊熱鬧。九丫頭你不是一向喜靜?怎麼,也對這些打打殺殺有興趣?」
我含糊答了聲是。誠然,這世子做得也比帝姬舒心。
賀連倚一派似笑非笑的風流模樣,搖了會兒扇子,忽然湊近我,壓低聲音道:「不過我可聽說,廬陵近日不大太平。」復又直起身,一副高深莫測的形容,「你們,可要當心。」
在大齊的幾位世子中,唯有賀連齊與賀連倚關係最好。雖然從沒有人同我明說,可我依稀也能分辨出賀連齊與祁顏之間的暗涌,絕不是古人所云的兄友弟恭。想想也能明白,作為朝中呼聲最高的兩位繼承人,又怎麼可能和諧相處。賀連齊算不上熱絡,祁顏又一向是雲淡風輕,也看不出什麼別的情緒,三三兩兩寒暄過後,便各自告別。
回房前,我特意繞到後山上,那裡除了濃濃密竹,半分劍冢的痕跡也看不到。觀望了半天,忽覺如芒在背,猛然回頭,只望到隨風搖擺的竹林,依稀透出幾縷淡薄日光,並無人跡。我搖頭嘲笑自己近日怎麼這樣多疑,可也不敢在禁地邊緣耽擱太久,跺跺腳便快步離開。
半個歸一山莊都建在水上,一併莊內也有不少水塘,彼時正值夏末,各色睡蓮裊裊開在水畔,像一幅精妙絕倫的水墨畫卷。天幕如稀釋了的墨,門廳皆掌起燈,我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準備去廚房裡討點飯食,一回頭,卻險些撞到一個人身上。
在一派空寂禪意的夜景里,賀連齊正抱著劍,一眨不眨地望著我。燈火只照在腳邊,再未近一寸,我被他看得毛骨悚然,暗忖這莊子奇怪就算了,怎麼連住了幾日的人都變得奇怪,剛要小心翼翼開口詢問,他已先我一步開口,嗓音沉沉:「他出來查案,也帶著你?」
我想了半天,才想明白這個「他」是指誰。想來在賀連齊眼中,我只是閒來無事一道隨行,對案子並沒有什麼有用之處,遂不忿地挺起胸膛:「我也是請過旨來幫助查案的好不好。」
聽我這樣說,他嘴角微微勾起來,又極快垂下,眸色沉如古井:「二哥日日不在朝中,你知道他去了哪裡?」
我嘆了口氣,又是一個好奇祁顏行蹤的人,可他們為什麼就篤定我會知道?我踢了踢腳下的石子,百無聊賴道:「二哥成日四處遊玩,連君上都拿他沒什麼辦法……」忽然想到什麼,湊近他幾分,壓低聲音神秘道,「說起來,你近日也神出鬼沒的,是不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偷偷幽會去了?」
本來只是打趣的話,可賀連齊卻分毫不為所動,只是皺眉看著我,對我的問題恍若未聞。許久,他薄唇動了動,卻是問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二哥已同別國的帝姬有了婚約?」
「別國的帝姬?」我怔了怔,胸腔像鼓皮輕輕震動,生出的情緒不能分辨,凝眸想了一會兒,掰著指頭細數,「若論國力相當又適齡貌美的,除過羌國的宣和帝姬和匈奴的靈樞帝姬,似乎再無他人,可若是這兩人……」
我一時心中思緒繁雜,定了定心神,又問:「是君上定下的親事?怎麼我……一點風聲都沒有聽到?」
賀連齊欲言又止:「是私下定的。」
「私定終身?」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能做出這樣的事,簡直不是我認識的祁顏。再者說,賀家兩位世子爭國君之位爭得風生水起,祁顏在這種關頭私定終身,這是連帝位都不要了?
我表示不能理解,心中騰起疑惑,不自覺便問出來:「她是個怎樣的人,能讓二哥這樣奮不顧身?」
他愣了愣,大約沒想到我會這樣問,眼底浮起一點暖色,再去看時又消失得毫無蹤跡,仿佛一切都是我的錯覺。
「她同你年紀相仿,模樣很好看,出身也尊貴。只是身子不大好,總是生病,受了很多苦。明明該是掌上明珠,卻能睡草蓆風餐露宿,為了生計,學得一手好廚藝……」
腦海中慢慢浮現出一個模糊人影,卻看不真切,我隨口應了一句「原來如此」,不再說話。
賀連齊走近一步,距我不過半臂距離,高深莫測地看我半天:「你就一點兒都不在乎?」
我被他盯得難受,低頭擺弄衣角:「我應該在乎嗎?」
冰冷目光在我身上停駐良久,墨色天幕越發暗沉。我聽到腳步離開的聲音,伴著冷淡嗓音,一字不落地灌進耳中:「看來,你比他更冷血無情。」
我懵懂抬眸,只來得及看到垂花門後消失的半片衣角。
已經不是頭一回聽到別人這樣評價我——冷血無情。可我著實不知道,有情有義該是什麼樣子。更遑論,這正是我曾經希望的,所有世子挨個娶妻,自然再沒我什麼事情。但若不是嫁給祁顏,又會嫁給別的什麼人,這樣想來,似乎祁顏更好一些。
可是……
我跺了跺冷掉的雙腳,沒什麼可是。無論嫁給誰,我都不能選擇。
還好我從來不曾喜歡上誰,否則將來茶樓里的說書人又會多一則悽苦悲涼的戲文,供世人百般唏噓。
是夜,月上中天,我填飽了肚子回房熄燈安睡。雖說沒有認床的習慣,可忽然間換了地方,也沒什麼睡意,只瞪大眼睛望著頭頂的淡色羅帳,心思茫茫。賀連崇是奉旨查案,那賀連齊和賀連倚為什麼也來了歸一山莊,是真如他們所說只是為了參加品劍大會,還是另有什麼安排?
我想來想去,越發覺得奇怪,不禁回想起國君疏離笑意背後令人毛骨悚然的話,實在令人放心不下。其實誰繼承帝位於我而言並無多大區別,況且我與世子們素來沒什麼仇怨,到時哪怕一定要成婚,也可以商議等登基之後讓我做個有名無實的王后。
反正,他們也並不真正喜歡我。
偶有夜風拍打窗欞,沙沙作響。將睡未睡之際,忽聞房門極輕的「吧嗒」一聲,襯在淒清的室內格外清晰。我整個人都清醒過來,後背滲出細細密密的冷汗,只來得及低低問一句是誰,床前紗幔卻陡然飄起來。借著月光,我只來得及看清寒光一閃,來人已到近前,劍氣帶起的寒意貼著面頰刮過,恐懼自腳底攀爬而上,霎時捆住四肢百骸。
我害怕得驚叫一聲,隨手抓起什麼擋在胸前,直到應聲碎成幾塊,才恍然發覺是身下的瓷枕。眼看劍鋒再次襲來,我蜷在牆角避無可避,腦海中飄過許多思緒皆未可知,唯一一樁清晰可辨別的是——祁顏我恨死你了!
我雙目緊閉,卻沒有想像中的痛感,抬眼就見原本近在眼前的冷刃已退開數尺。榻前不知何時多出一個人擋在我身前,白衣墨發,背影挺拔,指尖捏了片符紙,頂端燃起一簇橙黃火焰。
是祁顏,我從沒有想過見到他會這樣高興。緊繃的弦終於鬆開,我趕忙藉助微光看向行刺我的人。與尋常刺客沒有半分不同,穿了夜行服,又戴了半邊面具,只余眼睛部分黑黢黢的兩個洞,連個頭髮絲都沒有露出半分。大約是見事情敗露,他沒再過多糾纏,轉身急向窗邊掠去。
似乎早已料到黑衣人的行動,祁顏迅速將符紙舉在半空,低聲默念幾句,月白衣袖似流星在空中划過弧度,符紙被甩在窗前,猛地騰起半人高的業火,將黑衣人層層困住。
這業火像是識人一般,不燒家具窗欞,只往黑衣人身上撲去。祁顏連腳步都沒有移動分毫,唇畔漾起一抹冷淡笑意:「閣下動了我的人就想全身而退,是不是太看不起我賀某人了?」
黑衣人身形一僵,下一瞬已猛地朝門口衝去,似乎想強行衝破火焰包圍。始終冷眼旁觀的祁顏微微皺眉,手指探入袖中,還沒來得及摸出什麼,原本緊閉的門豁然敞開,墨色衣角一閃而過。賀連齊身上只穿了中衣,外袍搭在肩上,見到此情此景,只微微挑起眉,冷冷笑道:「半夜不睡覺,在這裡擾人清夢是做什麼?」
最後一道生機也被堵死,黑衣人再不動彈,只低垂了頭仿佛是放棄逃跑的希望。祁顏垂在身側的手指蜷曲幾下,灼人的火焰頓時消了大半,他回頭望我一眼,又皺眉盯著一動不動的黑衣人,半晌,薄唇輕掀:「卸了他的面具。」
因一時難以判斷黑衣人是否還有同夥,祁顏邊環顧窗外,邊巋然不動護在床頭。隔著稀薄火焰,賀連齊若有所思地望了我一會兒,像是嘲諷般輕嗤一聲,手伸向腰間佩劍,又停在半空,微皺起眉。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頓時倒吸一口冷氣。賀連齊看不到,我卻看得一清二楚。後背緊緊貼著牆壁,恐懼如藤蔓緩慢攀爬,我顫抖地指向他身後:「小五,你的劍……」
他倏然站定,打量著我的神情,面色越發鐵青:「怎麼?」
我連話都說不清楚:「在……在動……」
一切只發生在彈指間。
原本安安穩穩被賀連齊佩在腰間的劍像被磁石吸引一般極快地震動,接著驟然出鞘,劍尖墜地鏗鏘一聲擋在黑衣人身前,竟像是保護的姿態。我們接連愣在當場,而黑衣人趁賀連齊愣神的間隙,奪窗而逃。想攔下已是不及,眼看黑色衣角擦過窗沿,一道黑影也接踵而至,是祁顏扔出的符紙。紙片似利刃刮過黑衣人的手臂,也只讓他的身形慢了一分,下一瞬,便消失在茫茫夜色。
「叮」的一聲,方才帶著肅殺之氣的劍刃應聲倒地,仿佛生命消失殆盡。
屋內重歸寧靜。
地上的火焰不知何時已經熄滅,祁顏掌起燈,同賀連齊一道盯著青石磚上如死物的佩劍,若有所思。
我動了動僵硬的四肢,才恍然發覺衣衫被冷汗濕透,隨手拿過外衣穿得妥帖,按住顫抖的雙腿一步一步走到內室中央。
比起為什麼會有人行刺我,顯然劍為什麼會自己動更有吸引力。燈火幽微,那柄劍正靜靜躺在地面,仿如先前一切都未曾發生,它也未曾護在那黑衣人身前。目光自泛出幽藍冷光的劍尖一路移至繁複雕花的劍柄,越看越覺得眼熟。腦中有幅畫卷一閃而過,我陡然瞪大了眼睛。
原來賀連齊日日不離身的佩劍,竟是流光劍。
我抬頭問道:「小五,你這把劍叫什麼名字?」
賀連齊露出疑惑神色,卻仍是回答:「無名。這把劍是顧莊主多年前相贈,聽說,歸一山莊建了多久,這把劍就在顧家存了多久。」
我詫異道:「這麼說,這劍還是傳家之寶?那怎麼會送給你?」
他皺眉看我:「為什麼不能送我?」頓了頓,「我與顧莊主是忘年交。」
我:「……」
恍然間想起曾在祁顏的某本雜記上讀過,鑄劍家族中有一樁廣為流傳的說法,是說每柄劍皆有劍魂,只是大多劍魂永生都不曾被發覺,而極少數被喚醒的劍魂可以御劍而行。我雖對御劍沒有多大興趣,可一想到劍會自己動,從此之後都不再需要侍女,指揮劍就能端茶送水,瞬間又多出許多興趣,於是興致勃勃問祁顏,如何才能喚醒劍魂。
祁顏的回答只有短短五個字:以人身,血祭。
誠然,我從來沒有見過以血祭劍,就像雜記之所以是雜記,多為鄉野閒談,當不得真。可如今真的見到自己會動的劍,卻讓我毛骨悚然,何況,它剛剛還保護了要殺我的人。
賀連齊俯身將流光劍一把撈起來,拿在手裡掂量半天,指尖在劍鋒輕輕摩挲,嘴角勾出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我身邊服服帖帖這麼多年,見了那黑衣人竟然會忍不住出手。你與他,到底有什麼關係?」語聲呢喃,倒像是在與人交談,言畢又漫不經心掛回腰間,仿佛只是一場自言自語。我本想出聲阻止,可見他渾然不在意的模樣,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歸一山莊的夜悠然寂寥,偶爾還能聽到幾聲蟲鳴。客房築在淮湖水畔,與家眷的住所相距甚遠,誰也不知道這裡方才發生了一場怎樣的刺殺。與祁顏再三確認四周暫且安全後,賀連齊踱回室內,微微眯眸,眼風瞥向我,嗓音冷淡:「行刺你的人是誰,看清楚了?」
我搖搖頭。裹成那副樣子,要是還能看出他原本的模樣,我還做什麼帝姬,早就是齊都名捕了。想了想,我又問:「是誰想要殺我?如果因為我祺福帝姬的身份,那在路上就該動手,等到現在,難道是……已經知道我是秘術師了?」
所有替顧紹桓診過病的秘術師接連慘死,想來殺手是聽到風聲才來行刺,可我到廬陵不過一日,殺手已經得到了消息?還是說……
「秘術師?」紛亂思緒被賀連齊打斷,他漫不經心瞥我一眼,又看向倚在門邊始終默不作聲的祁顏,嗓音辨不出情緒,「用她當誘餌?二哥,你可真是捨得。」
一次擊殺不成,已經打草驚蛇,想來刺客不會再魯莽行動。見我除了被嚇得腿軟,並沒有什麼太大問題,賀連齊便披上外袍踱步回房休息,徒留下站在燭火籠出的微光里皺眉沉思的祁顏,不知是在想些什麼。我走到桌邊坐下,抬手倒了杯冷茶穩定心神。其實我早就猜測祁顏說我是秘術師是別有深意,最大的可能是想借這個名號引出兇手。看來這一計用得很好,殺手果然上鉤,若不是半路竄出個流光劍搗亂,現下那黑衣人已經被押到顧紹桓面前,這案子就算結了。
我不由得嘆息一聲,看來之後在廬陵的每一夜都要提心弔膽度過了,還沒嘆完,從方才起就一言不發的祁顏忽然開口,讓我把剩下半口氣生生咽了回去。
「我沒有想到,人會來得這樣快。」他半張臉都隱在重重夜幕中,難得現出幾分不同尋常的神色,「抱歉,我以為,我能護你周全。」
我「唔」了一聲,算起來,這似乎是祁顏第二次同我道歉。前一次是誆我去青樓論道,這一次是害我險些殞命。在我的記憶中,再沒有比祁顏更穩妥的人,凡事除非有十分把握,少一分也不會魯莽行動。用他的話說,與其聽天命,不如盡人事,將命掌握在自己手中,何必去賭老天會不會賞賜那一分運氣。
出現意料之外的事,想必他也很難受,萬一因此丟掉自信,從此之後在自我懷疑中度過餘生……我驀地生出些不忍,慢吞吞走到他身側,拽了拽他的袖口,將聲音壓得低低的:「唔,你看,其實不是你的錯。如果我和你換一下身份,也會讓你去假扮秘術師的。」我從不會安慰人,也不知這樣說他心裡會不會好受一些。
清冷月光下,祁顏轉過頭,眼底纏著疑惑:「你不怪我?」
我比他更疑惑:「我為什麼要怪你?」
他深深看我一會兒:「有時候我倒希望,你能哭著怪我,打我罵我。」
我噎了噎,想從他的神色中找出開玩笑的成分,可半分都沒有。我禁不住抹了抹額角冷汗,沒想到祁顏竟然有這種嗜好啊。
在宮中這麼多年,別的沒有學會,我獨獨學會了自保——哭只能在沒人的地方,可但凡看到人,一定要笑。雖然,我從不會哭,也不會因何事而真正高興。我偏頭想了想,說:「哭有什麼用,事情該發生的已經發生,即將要發生的,哭出一片淮湖也阻止不了。」又踮腳在他身前轉了個圈,素色裙裾像一朵盛開的花盞,揚起嘴角笑開,「何況,我現在不是好好地站在這兒嘛。」
他打量我半天,似笑非笑道:「你是很好。」說到這兒略頓了頓,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可我希望,你擁有的,是世間最好。」
這話要讓外人聽到,只怕會狠狠揍他一頓。你想,堂堂大齊的帝姬,擁有的只能是世間最好,哪裡還有更好的,簡直就像在炫耀。祁顏說出這樣的話,實在不知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我瞪著他:「世間最好,是什麼?」
他定定看我,嘴角含笑:「是我。」
彼時浮光冷月,屋外竹香醉人,祁顏的嗓音帶一點笑,慢悠悠飄進夜風中。
若在平時,我一定會說他簡直太不要臉了,可如今卻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只問出半句:「二哥你不是……」不是有婚約了嗎?簡簡單單幾個字我竟然如鯁在喉,始終說不出口。若果真如賀連齊所說,祁顏與某位帝姬私定終身,願意擔這樣大的風險,看來他是真的很喜歡她。
我驀然感到胸腔里空落落的,想來想去,大約是晚飯沒有吃飽,間接導致胸悶氣短。
祁顏望著我的神情專注,眼角微微上挑,墨眸映出燭火微光:「嗯?不是什麼?」
我左右看看,含糊道:「你不是說要帶我吃遍廬陵的珍饈美味,賞遍淮湖美景?」
他一副拿我沒什麼辦法的表情,抬手揉了揉我的頭髮:「等抓到兇手,我一定帶你去。」
湖風凜凜,夜愈深。鬧了一宿,我再沒什麼睡意,索性將打著哈欠的賀連齊從隔壁拉出來,共同分析廬陵的這樁案情。
說是分析,其實只有我在喋喋不休,他們兩人背身而坐,一副沒什麼話說的形容。當我問出譬如「你覺得兇手是誰」之類問題,基本沒人回答,我只好自顧自推測:「白日來的召隱也很可疑,他既然恨顧紹桓,那殺了替顧紹桓診病的秘術師,讓所有人都不敢替顧紹桓診病,這算不算是作案動機?不過又有些大費周章,他為什麼不直接殺了顧紹桓呢……」邏輯沒有理順,我捧著下巴,忽然想到什麼,興高采烈地瞪大眼睛,「也許是他打不過顧莊主,殺不了顧莊主,只能殺了秘術師斷絕顧莊主一心求醫的希望,真是殺人誅心啊殺人誅心……」
祁顏端著茶杯的手一抖,忍著笑道:「既然你這樣聰明,連前因後果都能想得透徹,不如先分析出個結果,放我們回去睡覺,其餘的事明日再議?」
天邊如魚骨微微泛白,是即將黎明。我伸了伸僵硬的胳膊,三言兩語將今夜之事總結完畢。似乎早已不耐煩的賀連齊豁然起身,又在門檻處停下,眼風瞥向我,話卻是問祁顏的:「若是殺手再來殺她呢?」
「今日僥倖被他逃脫,想必已知我們有所防範,短時間內必定不敢再來第二次。」祁顏漫不經心掀起衣擺,站起身,像是話中有話,嗓音卻輕飄飄,「我的人,他動一次,已該萬死。」
冷風吹開房門,我不禁打了個寒噤。賀連齊眯了眯眸,冷笑一聲拂袖離去。回房前,祁顏留了張符紙給我,說遇到危險就將符紙撕碎,他會感應到,只是這符紙不多,不是危急關頭,不可隨意使用。
我捏著符紙想,有這樣的寶貝,怎麼不早點拿出來呢。
本以為會提心弔膽很多日,沒想到只第二天,我便發現了兇手的端倪,只是這端倪更讓我覺得心驚膽戰。
聽聞我是宮中御用的秘術師,顧紹桓再三邀請我去替他診一診病,自知推託不過,又不想身份敗露,我只得依言前往顧紹桓的書房。祁顏與我一道而來,在我拿眼睛瞪了他足足三次後,他才雲淡風輕地瞥我一眼,輕聲道:「放心,一切有我。」
我站住腳步,比畫了個請的手勢,又附耳低聲道:「要不就委屈二哥扮成我的樣子,替顧莊主診病?」
祁顏:「……」
書房與山莊的清幽如出一轍,除過尋常的書卷古籍並無其他珍寶,只在梨花木案幾的桌角擺了一朵通透的玉蓮,再無多餘擺設。顧紹桓穿戴整齊,玄色衣袍一塵不染,躺在窗邊的矮榻,微闔著眼閉目養神。
近旁的三足香爐慢吞吞騰起青煙,我正襟危坐在他身前,將無波無瀾躺在那兒宛如昏睡的男人自上而下打量一遍,拼命回憶往日秘術師究竟是怎麼施術來著……咬了咬牙,將手貼在他面上三寸,感應了半天——什麼都沒感應出來。
隱約聽聞身後極低的一聲輕嗤,我不自在地咳了咳,收回手。顧紹桓睜開眼睛,坐起身半倚在窗欞下,揉著眉心問我:「如何?」
還能如何?我摸著下巴,故作高深莫測:「顧莊主的病,確實是疑難雜症,待我回去翻看秘術典籍,尋一尋有無方法可解。」
顧紹桓手中動作頓住,眼眸微暗,半晌,閉上眼輕聲笑了笑:「連宮中的秘術師都沒有辦法,看來,我是無藥可醫了。」
我才想寬慰他幾句,在裡間漫不經心打量室內陳設的祁顏忽然出聲:「若論秘術,天下間修為最高的秘術師是靜水崖上的白衣真人。在下與他頗有些淵源,倒可以請他替顧莊主診一診病。」
白衣真人?祁顏的師父?不明白他為什麼忽然提起這些,我屏住呼吸,靜待下文。
日光溢進窗欞,映出顧紹桓一深一淺的異瞳,他撐了頭,眸光散漫:「當年內子病重,曾再三請過這位高人下山一看。可靜水崖看門的門童說,真人閉關清修,不理凡塵俗事,已許多年不曾下山。」說到這兒,頓了一會兒,「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死去卻毫無辦法,如今我忘記她,連她的容貌都記不起,大約對我,也是一種懲罰吧。」
我聽得難受,不禁回頭望一眼祁顏,見他沒什麼多餘的表情,一想也是,祁顏那冰雕一樣的人遇到什麼事才能喜怒形於色呢。於是轉過頭,看回顧紹桓。忘記心愛之人的面容,想必是一件很痛苦的事,雖說只是萍水相逢一場,可到底是我讓他徹底失去希望。我心中覺得不忍,揮手示意他躺下:「不然我再試一試……」卻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臂。
顧紹桓眉心緊皺,捂住右臂又極快鬆開,像是有些痛苦,仍然勉強笑道:「從前請來的秘術師不乏高手,卻都沒什麼辦法。如此,就不勞煩九辭姑娘。」
我剛想說不麻煩,倏地有道清冷嗓音自頭頂響起,是祁顏不知何時已站在我身後:「顧宗主可是受傷了?」
顧紹桓眸色微訝,轉而頷首:「御史大人好眼力。我前夜同不忘練劍,無意間傷了手臂。」
祁顏探尋的目光自他看不出分毫痕跡的手臂上掃過:「父子練劍受傷,顧莊主,也太大意了些。」
顧紹桓淡淡垂眸:「刀劍無眼,誤傷再尋常不過,何況只是小傷,不勞御史大人費心。」
話說得輕鬆,我卻驀然聯想起昨夜被劃傷了手臂的刺客,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我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問出來,已被祁顏帶出室外。
幽靜庭院,秋陽融融,初見時讚嘆過巧奪天工的園景,如今卻覺得陰森恐怖,仿佛有無數雙眼睛正隱在暗處,直勾勾地盯著我。一路隨祁顏行至客房,院中有石階涼亭,我尋了張乾淨的石凳坐下,總算鬆了口氣。
若說世間有巧合之事,總不會這樣巧。可秘術師替顧紹桓診病,又為什麼要殺了他們?難道覺得他們無能?那我豈不是,半條命已經丟了?又或者,診病只是掩人耳目,畢竟誰都不會想到堂堂歸一山莊莊主會是一個殺人狂魔。只是這背後,是否另有隱情?
疑惑一件接著一件,擾得我頭昏眼花,祁顏亦是難得神色嚴肅,簡單囑咐我幾句注意安全,在此處等他不要亂跑,已匆匆去尋季末商量事宜。
近岸的水畔浮著各色睡蓮,遠處湖光水色,接天蓮葉,我卻無心欣賞,只等著祁顏回來時會不會帶些消息。等來等去,沒等到祁顏,卻等到賞劍歸來的賀連齊。略略猶豫,我還是將今日之事全部告知於他。我是這樣想的,賀連齊既然與顧紹桓頗有交情,或許能了解些內情也未可知。若是不了解,那心裡好歹有個防範。
聽我講完事情因果,賀連齊皺眉思考一陣兒,神色越發凝重:「你覺得他是兇手?你有幾分把握?」
我想了想,道:「單憑受傷的手臂,其實不能說明什麼,更何況我也沒看過他的傷勢,的確不能妄斷。可要說是巧合,會不會也太巧了些?」
周遭只聞湖水泠泠,我與賀連齊各懷心思,一時兩兩無話。眼看天邊暮色漸沉,我揉揉肚子,剛想問他要不要去用晚膳,近前忽然響起一道女子聲音,似平地乍起驚雷,驚得我愣在原地:「殺人的不是他。」
胸口霎時如鼓擂,我幾乎從石凳上跳起來,前後左右看了一圈,沒看到半分人跡。我的目光不自覺移到賀連齊腰間的佩劍,饒是劍鞘嚴絲合縫,仍然能看到劍柄處溢出的幾縷冷光。果然,這又是一件能說話的神器嗎?
可能我這樣的舉動實在太像腦子有問題,賀連齊雙手抱肩涼涼看我一會兒,問:「你在找什麼?」
誠然,這類事情再多個一兩次,恐怕我真的會被嚇出病來。料想解釋起來是樁麻煩事,再者說賀連齊也未必信我,或許覺得我發癔症也未可知。我只好裝傻:「啊,沒找什麼啊。」
有秦昭的前因,再見到能同我交談的神器,倒也不足為奇。況且,前夜她曾御劍而動,卻不發一言,大概是對我們心存芥蒂。如今竟主動開口,倒是問明白的大好機會。不顧賀連齊探尋的目光,我略略措辭,才猶豫問道:「這位……姑娘,若有什麼隱情,可否如實相告?」
「你只需知道,殺人的不是他,就夠了。」冷淡嗓音停頓片刻,隔著冰冷鐵器,依稀聽出幾分疲憊,「我用了極大的精力才能御劍而動,想來我的殘魂不足以支撐第二次。況且,我也絕無害人之心,你大可放心。」
一旁的賀連齊皺眉看我:「姑娘?隱情?你在說什麼?」
我繼續佯裝聽不懂,仍是對流光劍說道:「啊?什麼?你再說一遍?」
此後,無論我再問什麼,神器始終一言不發,不知是如秦昭一般昏睡過去還是其他什麼。
賀連齊將我仔細打量一番,大約覺得我前夜被嚇壞了,現在是身體抱恙在說胡話,強押著我回房休息。我雙手扒在門框上,依依不捨地看著即將要離我遠去的流光劍,像是戲文里垂淚為夫君送行的娘子。
已經走出垂花門的賀連齊不經意間回頭一瞥,頓住腳步,去而復返,似笑非笑地問我:「怎麼,捨不得我?」
我轉身將房門關上。
門外響起他低低的笑聲。
是夜,祁顏才風塵僕僕歸來,三言兩語告知我,季末在城中詢問半天,也沒得到什麼有用的消息,不過他會一直守在客居,以保證我的安全。我在心裡嘆了一嘆,果真是一語成讖,臨行前覺得自己只有添亂的份兒,現在竟然真的變成累贅。
見我垂頭喪氣的模樣,祁顏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語聲難得溫柔:「在想什麼?嗯?」
心中升起複雜情緒,我垂下眼不去看他:「二哥,你這樣護著我,累不累?」
「你知道我在護著你?我以為,對你再好,你都不會放在心上。」明明該是責怪的話,他神色卻平靜,像是早就習慣了一般,自顧自地添了一杯茶水,「我既願意護著你,那便是我自己的事,與你無關。況且,你是唯一能與神器交談的人,能助我查案,又怎麼會是累贅?」
胸腔里像有一簇小小的火苗慢吞吞燃起來,照亮始終黑暗的那一方天地。可能天生就對情話免疫,我能感知心裡軟綿綿的溫暖,不知該如何回答,連課堂上答不出博士的問題都能泰然處之的我,驀然變得慌張。手肘不小心碰到什麼,摔在地上卻沒碎,骨碌碌地滾到腳邊,我慌忙低下頭,原來是將茶杯打翻在地,水漬將青石磚染成深色。耳邊傳來祁顏輕聲嘆息,他低低說了句什麼,彎腰將茶杯撿起來。仔細聽去,大約是說,幸好還有我陪你,若是哪日只剩你自己一人,才真是讓人擔心。
祁顏似乎從不需要我回應他,坦白心事後依然能若無其事地同我討論案情。強行將小火苗澆熄,我穩定心神,回憶起午後與流光劍的對話。
我不知神器里封著的是誰,難以判斷她所言是真是假,前思後想,覺得要想解開心中疑惑,流光劍或許是關鍵所在,可封在劍里的人不願與我交談,我也毫無辦法。我腦中驀地靈光一閃,流光劍是百鳥夢境所化,能破開所有幻術,或許,也能化出幻術?畫卷上說,七件神器各司所長,又心意相通。既然我們能進到前塵鏡中,也應能進到流光劍中。
將想法說與祁顏,他表示我這樁想法甚好,可以一試。想了想,他又問我,最近可有覺得身體不適,是否還忘記了從前的什麼事。
我誠實回答:「博士相授的課業,好像大半都忘了。」
祁顏:「……」
眼下,最要緊的問題是拿到流光劍。我日觀天象,瞧著今日艷陽高照,晴空萬里,是個借劍的好天氣,於是興沖沖地跑去敲賀連齊的門。敲了半天,寬大木門才「吱呀」一聲打開,賀連齊一副才睡醒的形容,單手撐著門框,睡眼惺忪地看我一會兒,挑高了眉問:「有事?」
我沒說話,就直勾勾地盯著他的腰間,直盯到他皺緊眉後退一步,才試探道:「小五,你的劍能不能借我一用?」
他警惕地看著我,不著痕跡地側了側身躲開我的視線:「你用劍做什麼?」
我咽了咽口水:「顧莊主飲食太清淡,連山莊裡的廚子都不會做肉食。我饞得厲害,想烤兔肉來吃,就是……差個劈柴的傢伙。」
賀連齊:「……」
雖然不相信我的話,可也知道我不會為非作歹,賀連齊沒說什麼,解下佩劍遞到我手中,道只借一日逾期未還要拿命相抵。誠然,這個口口聲聲說要娶我的人,在他心中我還不如一柄劍重要。
我們一行來到山莊,已是三天過去,萬幸的是無事發生。稍作打聽,原來是品劍大會在即,顧家從主到仆一應忙得腳不沾地,連兇手都沒空殺人。
今夜無月,我與祁顏約好子夜時分在客居的湖畔旁相見,這乍一聽很像一樁幽會,只是我與他是為了查案,著實沒什麼風情。流光劍的劍鞘硌在我手心上,有些許涼意。封在劍里的姑娘再未說過話,我鄭重其事地將劍捧給祁顏,仿佛捧著自己的性命一般。
祁顏不疾不徐地接過來,手指微動,劍豁然出鞘三分,銀白鐵器沁出幽藍光影,仿佛深夜中疾行的鬼魅。我胸口驀然一陣收緊,不知為何隱約覺得前路會兇險異常。
我咽了咽乾澀的喉頭,默默瞧著冰冷劍鋒亮在眼前。
祁顏的手生得修長漂亮,我見過這雙手捏著黑白棋子,握著長筆書畫,卻從沒有見他拿過劍,原來他用劍也這樣好看。他手臂輕掀,劍鋒在空中舞出兩個劍花,豁然用力擲在地面,青石磚裂開一條縫隙,陡然生出一道幻化之門,四邊一寸一寸染上幽藍火焰,照亮半片夜空。
只要走進去,便是流光劍的世界。我望了望祁顏,才想抓住他衣袖以免走散,手抬至半空卻被他一把握住,掌心乾燥溫熱。我掙了掙,沒掙開。頭頂響起略帶不滿的聲音:「別動,跟著我。」下一瞬,已一步跨進幻門。
斑斕光影如鬼魅從身畔急速掠過,不知哪裡傳來各式人聲,卻不能分辨,待能視物時,方才看清竟是月上中天,周遭靜得只聞夏蟲輕鳴,近旁一片幽暗竹林,隱隱現出半個巍峨石門。
這是……歸一山莊的劍冢。
我自小便不喜歡按規矩做事,但凡禁止的事都想試上一試,自從聽聞劍冢是顧家禁地,早就想一睹風采。畢竟在我看來,顧家花數百年修築的劍冢又怎麼會只藏了劍,說不定還能見到什麼稀奇寶貝,如今竟在幻境裡圓了這個夢。我不由自主就往竹林深處走去,然而,才動了動身形,肩膀已被死死攥住,回眸就見祁顏在月色下慍怒的臉:「平時散漫就算了,在這裡也敢亂行亂逛,看來老三說得沒錯,是我太慣著你。」
我反手扯住他衣袖,殷切地看他:「劍冢,禁地,二哥,你不想看一看?」
祁顏:「……」
似乎被我說動,隱約覺得肩上的手勁略松,我興致勃勃拽著他往前走去,忽聞一道聲音如驚雷一般響在身前:「大膽,誰讓你們私闖禁地!」
我嚇了一跳,條件反射般要躲到祁顏身後,已被他先一步擋在身前。劍刃泛出泠泠寒光,那人自竹林陰影緩步走出來,一襲白衣勝雪,腰間流雲玉佩隨風輕漾,一雙狹長雙眸卻是同樣的墨黑色。
是年輕時的顧家家主顧紹桓。原來他的異瞳,不是天生就有的?
流光劍化出的此方幻境只是過往記憶重現,照理說,這裡的人都看不到我們。我心念一動,轉過身,果然見身後有兩個極年輕的女子,個子稍小的緊緊貼在高個子的女子身後,姿勢與我和祁顏如出一轍,大約也是極害怕。
年紀大些的欠一欠身,露出一張極好看的臉,只是眉眼清冷,唇色因恐懼泛出不自然的蒼白,嗓音卻平穩:「我與舍妹姓顏,今日隨家主一道前來歸一山莊做客,宴後一時不小心走錯了路,誤闖了禁地,實在抱歉。」
顧紹桓眯了眯眸,利劍再次逼近:「我怎麼知道……你們是不是細作,想藉機偷我顧家的寶物,嗯?」手腕一翻,寒光閃過,劍不知為何化作一條漆黑的蛇,毒牙在月色下寒意逼人,正嘶嘶地吐著鮮紅信子。
妹妹驚叫一聲:「姐姐,有蛇!」
高個兒女子沒有躲開,只是拍拍妹妹的手示意她別怕,可那蛇卻猛地探出頭,朝著兩人臉上飛快咬去。我緊緊捂住嘴巴,而這回,妹妹連叫都叫不出聲,直直暈了過去。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女,又哪裡禁得住這樣的驚嚇。
眼看猩紅舌尖幾乎要貼上少女的面頰,已經不可能避開。我連呼吸都不敢,心想若是一口咬上去,這姑娘的命怕是沒了,忍不住緊緊閉上眼。等了片刻,卻沒聽到想像中的尖叫聲。我小心翼翼將眼皮撐開一條縫,看到顏家姐姐仍冷冷站在原地,手指卻扣在胸前快速變換手勢,猶如一隻翩飛的白蝶。幾個結印後,黑蛇霎時化作一縷青煙,慢吞吞消散在夜空。
佩劍應聲落地,顧紹桓俯身撿起來,拍掉沾上的泥土:「無趣。」語調也興致缺缺,「得了,渝州顏家的幻術天下無人能敵,能看破我的幻術也不稀奇,我信你們是顏家的人。」
見已無危險,她才吃力地將倒地的妹妹扶起來,靠在近旁一株翠竹上,再三確認妹妹只是昏迷,才轉過身冷聲道:「用幻術懾人,這便是少莊主的待客之道?」
顧紹桓眼底有倉皇一閃而過:「你如何知道我是……」驀然逼近幾步,將她攏在高大陰影下,俯身靠得極近,氣勢迫人,「今夜在這裡見到我的事,不許說出去,知道嗎?」
月影被竹林扯碎,斑駁落在深色草地。她被壓得微微彎了脖頸,額角滲出冷汗,後背卻挺得筆直,不躲不閃地回看他:「看來,少莊主才是『賊』。」仔細聽去,尾音有些顫抖。
他面上怒意更甚,根本無暇分辨面前的小姑娘其實早就害怕極了,只是在強裝鎮定。眼見威逼無用,他微垂了眼,像是在琢磨心事,忽然低聲笑了笑,貼近她耳畔,嗓音柔得仿佛在同情人低語呢喃:「聽說你們顏家這次來歸一山莊拜訪,是想求借《千法書》。今晚的事你若不說出去,我就將《千法書》借你觀摩,如何?」
她不動聲色後退一步,抵在一枝翠竹旁,竹葉沙沙輕響。清冷似凍雪的眉眼抬起來,唇邊卻挑起嘲弄笑意:「《千法書》,只怕少莊主也沒有見過吧,又何談借我?」
他不自在地乾咳一聲,將手指抵在唇上:「本少爺是少莊主,莊裡的東西什麼沒見過?」
她微微頷首:「相傳《千法書》是上古時候流傳下來的秘籍,若按書中修行,可得天地間最強大的幻術,甚至能不老不死。家主也只是偶爾得到傳言,說這書存在劍冢中,才來相尋。只是連顧莊主都沒有見過的東西,少莊主又怎麼會見到。」
佯裝的溫柔表象破碎,他眼底現出被道破心事的惱意,她卻仿佛看不到一般,福了福身道:「少莊主放心,今夜是我與舍妹走錯了路,在淮湖湖畔遇到少莊主。少莊主心善,主動相請將我們帶回客居。我先在此謝過。」言畢費力地扶起妹妹,一步一步挪出竹林,向遠處燈火行去。
遍地竹葉被踩出深深的腳印,他若有所思望著她離開的方向,許久,忽然出聲:「顏家從來最講禮尚往來,你都知道我的名字了,可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竹林外的青磚小路覆了薄薄水霧,少女停住腳步,還扶著渾然沒有知覺的人,可想行動艱難。饒是這樣,她仍然欠身行了禮,清冷嗓音似天山凍雪,幽幽響在無邊夜色中:「顏安。」
夜幕濃稠,染上淺淡霧靄。他回頭望了望竹林深處若隱若現的灰色牆磚,亦準備離開,腳下卻踩到什麼,他彎腰拾起來,赫然是一柄細長竹笛。音孔還有未清理的竹屑,顯然是才做不久。
「原來,只是在做笛子嗎。」遠處白衣漸行漸遠,他摩挲著腰間的玉佩,半晌,將竹笛收入袖中,「顏安,顏安,不知,可安我心否?」
隨著話音落下,四周天幕,竹林,房檐,草地,皆燃起幽藍火焰,從角落蔓延而來,直到燒掉最後一片磚瓦。我與祁顏站在虛空之中,相顧無言。若我沒有記錯,「顏安」這名字,似乎是幾十年前……一個名聲響徹江湖的女魔頭來著。
我雖然一向喜好八卦,可知曉的大多是宮中前朝的事,許是礙於身份特殊,對江湖上的閒談知之甚少。能記得此人的名字,單純是因為年幼時偶爾調皮,一次用彈弓射飛鳥時,不小心射中了賀連齊的頭。彼時花園中只有我與他二人,不過七八歲的我登時怔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著他血流如注的頭,過了許久,我才抖著嗓子道:「你……你沒事吧?」
賀連齊狠狠瞪我一眼,撕下塊衣料按在額角,聲音冷冷:「王上再這樣放縱你,只怕世上會再出一個顏安。」
而後我才了解到,世上秘術師千百種,其中一種修幻術,稱之為幻術師。顏安出身渝州幻術師世家,雖不是正室血脈,卻因幻術修為極高,破例繼承家主衣缽,在桃李年華,已無人能勝得過她。傳說她生了一張極美麗的臉,卻有一顆最歹毒的心。殺母弒父,又因嫉妒殺了她最親的妹妹,而後叛出師門,從此再無蹤跡。有人說她與心愛之人雙宿雙飛,有人說她作惡太多,遭了因果報應早已殞命,無論如何,這個姑娘在江湖留下的傳說足以為世人傳誦許久,畢竟世上能出一個有名有姓的女子實在難能可貴。
倘若我沒有猜錯,流光劍里封著的,應當正是顏安的魂。
手心不禁浸出冷汗,我在黑暗中向身側摸索,窸窣之間抓住半片衣角,才略略放下心來。即使目不能視,可祁顏依舊猜到我心中所想,手臂微一用力將我攬進懷中:「別怕,有我在。」頓了頓,「在幻境裡,她傷不到我們。」
鼻息有淡淡的草木香氣,已經顧不得害羞了,我仰起臉,低聲問:「顏安是被封印太久,轉性了嗎?那日御劍而動,沒有一刀砍死我們,竟然會同我們講道理。」
半晌,頭頂響起沉沉嗓音:「先看看再說。」
事關多起兇殺懸案,祁顏又是國君親派的御史,想來不得不謹言慎行。我點點頭,剛想再說些什麼,地底驀然亮起一點微光,鮮艷色彩自腳底升起,琉璃磚瓦豎起亭台樓閣,淮湖湖畔一夜花開,眼前霎時又是鮮活景物。
我怔怔看著歸一山莊的暮春之景,這幻境竟像是……聽懂了我的話嗎?腦中思緒似猩紅火光轉瞬即逝,快得難以抓住。我揉揉額角,因事情緊急,也沒什麼精力思考其餘諸事,只好凝神觀看這一幕幻境,期盼能找到什麼線索。
眨眼間已是一月之後,顏家家主做客許久,本該告辭離開,可偏偏顏歡身體孱弱,被顧紹桓的幻術嚇出了病,整日魂不守舍,不久便臥床不起。那一夜的陰錯陽差到底沒有瞞住,顧家家主聽聞事情因果,當下便猜到是顧紹桓惡作劇,狠狠將他訓斥一頓,又務必要留顏歡在顧家修養,並且讓顧紹桓前去認錯。
可反觀後者,除過日日策馬釣魚茶樓聽戲,偶爾對拋來媚眼的良家少女報以曖昧一笑之外,似乎並沒有道歉的意思。
我原以為,顏歡這類養尊處優的大小姐,與我那小妹賀連慕也沒什麼不同,因從小身邊人幾乎百依百順,偶爾遇到個不順心的,多半也有人替她出手教訓,並不會因此而難過很久。可招惹她的偏偏是顧紹桓,一脈單傳的顧家少莊主,旁人打不得罵不得,她只能吃個啞巴虧。
顏歡是家主夫人的獨女。顏安卻是小妾所生,出生時便被萬般嫌棄,家主甚至不許她學習幻術。她只好日日偷學,某一日被家主撞見她施的幻術頗有章法,才終於許她入顏家學堂。此次前來歸一山莊,說好聽點是顏家的長女,其實不過是顏歡的看護。
如今顏歡患病,家主自然要怪她看護不周,令她在顏歡的居所外懺悔,不足一個對時不許吃飯。像是習慣於此類責罰,顏安當日便跪在了客居外的門廊。隔了半堵白牆,屋內顏歡泣不成聲,哭哭滴滴說是她害了姐姐。出入的醫者家僕漸次而過,偶爾有欲言又止的,也被旁人匆匆拉走。
「管她做什麼,一個庶女,為她得罪顏家家主,多划不來。」
「小姑娘家,怪可憐的……」
「可憐的人多了,走走走,別惹事。」
她連眼皮都未抬,像是早就習慣被責罰,手指卻搭在袖間輕輕摩挲。細看去才發現是一管竹笛,不知是何時所做,上有淺淺刻痕。春來多雨,頃刻打濕落葉,她跪在廊下,衣襟被雨幕濺上深色水痕,卻連半分避一避的意思都沒有。暮色漸沉,園中靜得再無人聲,前方一塊積水的窪地砸起水花,卻在一個眨眼的間隙,驀然不再落雨。水潭映出一柄竹傘,她的視線一點點移上去,雪白衣袍沾了泥濘,腰間流雲玉佩泛出幽暗光澤,青竹傘下現出一張帶著醉意的臉,此時他正迷離地看著她:「跪著做什麼,站起來。」
她就這麼看了他一會兒,不著痕跡地將視線移開。
「站起來。」顧紹桓索性棄了傘,一把將她拽至身前,雨水將衣襟淋得透徹,他卻不管不顧,小心翼翼地抬起衣袖護住她肩膀,「分明是我的錯,為什麼罰你?讓你認錯你便認,你不知道反抗嗎?」
她甩開他的手,又跪下:「反抗?有些人,連出生都是錯,用什麼反抗?」
他眸中震驚乍現,微微抬頭,居高臨下地看她一會兒,忽然撩起衣角在她身側跪下:「既然如此,我陪你罰跪。」
她略詫異地看他一眼,只將身子挪開兩分,不置可否。
入夜,雨幕見歇。偶有打著哈欠起夜的家僕經過廊下,倏然被嚇得再無困意,哆嗦著奪路而逃。顧紹桓卻視而不見,擰了把衣袍,又在膝前鋪開,手臂輕輕撞了撞身側不知跪了多久的人:「喂,你困不困?」
仍不見回答。
「我好睏,借你的肩膀睡一會兒。」他像是困極,真就靠在她肩膀瞬息入睡。躲避已是不及,過了許久,她才僵硬地轉過頭。長睫在他俊逸側臉投下半扇陰影,微闔的眼尾挑起,有淡薄笑意,竟是真的睡著了。
很久之前曾聽人說過,習武之人在睡眠時很是敏感,有個風吹草動便很容易驚醒,是長久居於廝殺環境中培養出來的直覺。可顧紹桓竟然睡得這樣安穩,真不知過去的這些年都活在怎樣的精心保護中。
遠處有春蟲嘶鳴,屋檐漏出幾縷水滴,裹著月色滴落。神器的世界真是神奇,連最強大的幻術師都化不出這樣逼真的場景。我突發奇想,顏安記憶中的雨水,是怎樣的溫度?我抬起手去接,眼看水滴穿手而過,愣了愣,興致勃勃地又去接第二次,第三次。直到祁顏微微側目,我才收了手,想了想道:「你說他倆在這兒跪一夜,歸一山莊有那麼多的大夫給他們瞧病不?」
他抬頭瞥一眼天色,似笑非笑搖頭道:「未必。」
我不知道祁顏所言的未必是指什麼,才想問個因果,卻見顏安亦跟著看了眼天色,揉著膝蓋站起身,一瘸一拐走回屋,徒留顧紹桓靠著牆壁睡得人事不知。
我:「……」
第二日,顧家小少爺陪庶女受罰的流言飛滿了歸一山莊。顧紹桓甚至揚言,錯是他一人所為,顏安跪多久,他便陪她跪多久。顏家家主不好說什麼,只好撤了顏安的罰,又道身為家主日理萬機,不便再多留,留下一雙姐妹在歸一山莊,便連夜趕回渝州。顧莊主頓覺顏面盡失,怒極之下親自從酒樓將喝得微醺的顧紹桓提了出來,揚言他若未求得顏歡原諒,以後再也不會認他這個兒子。
於是第二日,穿戴整齊的顧紹桓陡然出現在客居,神色誠懇,儼然一副前來道歉的模樣。只是無論他說破嘴皮,顏歡始終閉門不見。一連數日乘興而來敗興而歸,顧紹桓耐心用盡,才想破門而入時,叢叢花樹後,白衣白裙的顏安緩步踱出:「舍妹今日病情反覆,高燒不退,如今吃了藥正在休息,少莊主請明日再來吧。」一番話說得恭謹謙遜,可神態沒有半分謙遜的意思,仿佛連看都不願看他一眼。
琉璃瓦鍍上落日金色,水色漸沉。方才還怒火衝天恨不得將客居活生生拆了的顧紹桓怒意漸收,細長眉眼染上淺淡笑意:「顏姑娘?」頓了頓,「那日我行為有失,害你被牽連,當真抱歉。」
我搖頭感嘆,折子戲中一人分飾兩角的伶人也做不到變臉變得這樣快,瞧顧紹桓這副形容,簡直不敢想像他究竟經歷了什麼,才會變成如今這副冷淡模樣。
她在暗淡殘陽下看他一會兒,半晌,唇畔笑意疏離:「少莊主恐怕認錯人了,如今躺在床上的小妹,才當得起少莊主一聲抱歉。」大約是覺得同這樣的人無須再多說什麼,她輕哂一聲轉身離開。
他卻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側,眉眼輕佻:「你要去哪兒?」
她嗓音平淡:「修行。」
他腳步漸急:「夜深露重的,你一人我著實不放心,萬一再迷路該怎麼辦,不如我送你吧——」
轉過客居,她在垂花門前停下,瞥向仍有暖色的天幕:「不必。」連頭也未回,「少莊主若真有心,還當請個靠譜些的大夫,早日醫好小妹,我們也可早日回渝州。」言畢微微俯身穿過門廊,徒留下白衣公子愣在原地,望著空無一人的園景若有所思。
往後,顧紹桓依然日日前來客居,說是道歉,其實大多時候都是去找側廂房裡讀書的顏安,且以關懷客人為由,有時帶幾樣點心小食,有時帶幾支玉簪珠釵,有時帶幾柄鋒利寶劍,被她一一婉拒也不氣餒,第二日依然尋來新奇玩意兒哄她開心,仿佛真如從前說過,只想要博她一笑罷了。
即使再是客,也是寄人籬下,顏安不好得罪主家,只能由他肆意妄為也毫無辦法。其實換位思考,若是我恐怕早就瘋了,被人瘋狂追求一次是驚喜,日日瘋狂追求只能變成驚恐,說不定會把顧紹桓暴打一頓也未可知。可顏安到底是顏安,除過最初幾次微微有些不耐煩,而後便能無動於衷,依舊修習幻術,晨起讀書,深夜還在屋頂吹一會兒笛子。要說唯一的不同,便是經常會望著虛無發呆,也不知在想什麼。
晨霧透出熹微朝光,小院一派春意融融,家僕來送日例時,不安地望著院外猶豫道:「外面的東西,是姑娘的?這樣珍貴,姑娘可要收好才是。」
她依稀猜到是什麼,才想囑咐家僕原封不動送去少莊主的廂房,略略瞥了一眼,目光倏然頓住。廊下一盒通體光潔的檀香木器皿盛了三條紅白相間的錦鯉,其上浮著一盞素色睡蓮,水面星星點點墜了白水晶,竟像九天上的銀河。
家僕見狀,趕忙討好似的將睡蓮端到她身前。顏安若有所思地望著水面上倒映出的半張側臉,指尖小心翼翼點在蓮瓣上,像是怕驚擾到游魚。水波漾起漣漪,鯉尾騰起水花,她怔怔看了一會兒,驀地彎了彎眼尾。
「真有趣。」她輕聲道,慢吞吞接過木砵,像是頭一次見到這樣新奇的玩意兒。
一旁的家僕誠惶誠恐,飛奔著回去報信順帶領賞。據說,顧紹桓給闔府下了令,若誰能讓顏家姑娘收一份禮物,便賞銀千兩。一連十數日顧紹桓送來的東西不乏珍品,可顏安唯一收下這最不起眼的,實在令人費解。
有道是萬事開頭難,大家都覺得,顏安既然收了第一份,便會收第二份、第三份……於是第二日,數丈寬的抄手遊廊,擺滿了各式器皿,從琉璃到金器一一不等,大小也各異,盛著萬千奼紫嫣紅的花盞。
主居內,大病將愈的顏歡趴在窗邊,臉上仍有些病後的蒼白,濃黑的眼卻溢出熠熠神采:「姐姐,今天是什麼好日子,歸一山莊布置了這樣多的花?」
許多奴僕戰戰兢兢站在一旁,像誠惶誠恐等待行刑一般,顏安隔窗看了一會兒,仿佛失去興致似的抬手關上窗:「請抬回去還給少主吧。」末了似嘆息一聲,「殊不知有些東西,獨一無二才顯得珍貴。」
我曾以為,以顧紹桓的風流程度,在追姑娘這樁事上,多少會有些不同見解。可如今看來,與市井上的紈絝也沒什麼不同,還不如祁顏的灼灼桃花來得有新意。進而悟出一個道理,世間但凡深陷情愛,哪怕再自謂不俗,也終究會歸於平凡。不過話說回來,顧紹桓年輕時的形容,簡直比紈絝還紈絝。
而最令我擔心的是顏安這類姑娘,自小沒有感受過親情溫暖,遇到一點關愛,實在太容易視若珍寶。聯想故事開端,不禁猜測之後發展,多半是顧紹桓風流成性,將顏安追到手後,不出幾日便朝三暮四,顏安深受打擊,因愛生恨,自此走上了成為女魔頭的不歸路……
其實位高如秦昭,聰慧如顏安,她們所求不過是一個唯一,可惜世人大多不懂,以為金山銀山便是珍貴,其實這又哪裡比得上一顆真心。有時真想寫一冊《論如何追求女子》的教程,興許可以挽救世間九成的痴男怨女。
日落月升,時光重複更迭,在我以為顧紹桓就要無休無止追求下去,已經做好迎接悲劇準備的時候,卻驀然看到一幅不大一樣的暮景。
彼時正是暮春時分,庭院裡幾株桂樹綴滿嫩色花苞,似凡間落下星河。一枝桂花伸進半開的軒窗,窗下的青玉案前,顏安一手執沾飽了墨的筆,一手托腮不知在想些什麼。近旁「吱呀」一聲輕響,筆尖墨滴在紙箋,洇成小小的一團。她抬起眼,與顧紹桓隔窗相望。雖未置一言,可那副神情分明在說——怎麼又是你?
「才練完劍,路過客居聽到笛聲,便順路來瞧瞧。」顧紹桓額角掛了細細密密的汗珠,全然沒有打擾人的尷尬,將劍拋給身後的家僕,似笑非笑地望著她,「這種時候,你難道不應該遞塊帕子給我擦擦汗?」
顏安冷冷看他一眼,不再說話。
跟隨的家僕頗有眼色,忙遞上手帕,顧紹桓沒接,只是挑眉向窗里望了望:「你在寫什麼?給我看看。」
還未等看清,她五指輕輕攏起,紙張霎時消失不見,想了想,又從紙摞中重新抽出一張,邊寫邊道:「少莊主可讀過《論語》?」
大約是顏安第一次主動同他說話,顧紹桓受寵若驚地看她一會兒,墨眸含笑:「自然。」
她依舊低頭寫字,未幾,收筆,微微偏頭帶了疑惑神色:「卷六,顏淵第十二,其中一句我不大明白,少莊主可否告知一二?」
他眸中笑意更甚,自窗前接過紙箋鋪開:「對你,我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尾音消失在清晨的鳥鳴中,素色薄紙上赫然寫著四個俊逸大字——非禮勿視。筆力不若尋常姑娘娟秀,力透紙背,別有一番韻味。
身旁家僕「撲哧」一聲低笑,被顧紹桓眼風一掃,嚇得倉皇告退。晨光透過花樹投下稀薄樹影,他對著陽光晾乾墨跡,細心將紙箋疊好攏進袖中,全然沒有半分惱意:「你怎麼總是冷冰冰的,多學一學你妹妹好不好。」將雙手撐在窗邊,定定看她,「其實我今日來,是帶來了你最想要的東西。」
她微挑起眉,神色疑惑:「哦?少莊主知道我最想要什麼?」
他兩指抵在下頜,若有所思:「古往今來的幻術師,無不將《千法書》視為最高秘法,傳聞只要擁有就能變成世間最強。」四下環顧一會兒,確認無人,他才從胸口摸出一冊灰白封皮的古籍,獻寶似的捧上前,氣息擦著她的耳郭,「這本秘法,我替你偷來了。」
她詫異地瞥他一眼,似乎思索良久,終於將手從袖間伸出來,指尖瑩白。風過,幾枚落花垂在書冊,像是盪起層層漣漪。她倏地頓住,皺眉看了一會兒,在顧紹桓滿懷期待的目光中,「啪」的一聲關上了窗。
顧紹桓:「……」
攤在掌心的古籍仿佛被撕碎的薄紙,霎時碎成萬千碎片,原來只是他化出的幻影。顧紹桓望著空蕩蕩的掌心,全然沒有被識破的惱意,低低輕笑一聲,轉身推門而入。
客居陳設簡單,小几熏了檀香,木缽中錦鯉靜得如入畫中。他緩步行至她身側,手指搭在木缽邊緣:「聽父親說,你的幻術天賦極佳,在顏家同輩的子弟中已無人能勝得過你,可你妹妹卻分毫不通幻術。」緩緩攪動澄澈砵中水,「讓我猜猜,顏歡是顏家家主的掌上明珠,修習幻術夙興夜寐,又怎會捨得讓她吃苦。可正因天生嬌慣,所以才會受了驚嚇,許久不見痊癒。」
她不緊不慢地收拾書案,聞言略略一頓:「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湊近她兩分:「幻術又有什麼好學,除過自保再無用處,還不是要受人欺凌。不如,我教你使劍,雖不能速成,可好歹也能防身,如何?」
她雙手撐在扶臂,抬起眼冷冷地看他:「少莊主還是先顧自己吧,舍妹病情反覆,若是再不痊癒,少莊主恐怕連顧家的劍都摸不到了。」
仿佛提到了什麼洪水猛獸,顧紹桓聞言皺起眉:「他們都覺得我紈絝,不成器,整日只知道花天酒地,連你也這樣以為?」
紙頁沙沙輕響,她的容色氤氳在裊裊青煙中,看不大真切:「少主能有今日的肆意妄為,享盡常人所不能享,全因身在顧家。倘若有一天,沒有顧家相護,少主,又該如何?」
隔了半張長案,他死死盯住她:「你是覺得,我能有今日,只是因為少主的身份。沒有顧家,我就什麼都不是?」
她沒有說話。周遭像是結了冰,一寸一寸冷下來,半晌,他嗤笑一聲:「我對你是什麼心思,這些時日你總是知道的,可接連拒絕我,是覺得我這樣的紈絝,配不上你嗎?」
她不知望著何處:「少主的心意,顏安誠惶誠恐。」
他自嘲似的搖頭,撩起衣袍向門外走去,只是走到門檻處堪堪停下來,遠目白牆外的湖光水色:「你希望我做的事,我會去做,不是為了證明什麼,只是希望你順意罷了。求你妹妹原諒不易,求我原諒卻簡單。倘若哪一日我生氣了,你就吹一曲笛子給我聽。」
腳步聲漸遠,她怔怔望著窗邊,許久,才從袖中摸出張信箋,正是她方才正在回信的那一張。信上寥寥數語,是顏家獨有的密函:「家主欲將大小姐許給顧家少莊主,還請姑娘多多幫襯。」短短一行字,她卻看了很久,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看清楚。錦鯉倏然遊動,帶起一尾水波,她才回過神來,手指卻像被燙到似的鬆開,信箋飄進洗墨台,字跡暈開,像戲子哭花的臉。
不知顧紹桓是否真的將顏安的話聽進去,而後接連幾日,他再不曾來她的廂房,而是日日前往客居。庭院狹窄,一牆之隔外,間或響起一兩聲脆生生的笑,顏安寫字的手停在半空,許久,又漫不經心寫下一捺。
關於哄女人開心這回事,世間恐怕再也找不到比顧紹桓更擅長的人,單看他對顏安的種種行徑就不難看出他是此項高手。哄不好,不是他不會,而是他不願花心思。往後只剩急速淌過的歲月,與從前沒什麼不同,只是顏歡病後初愈,常纏著顧紹桓帶她去市井遊玩,像只百靈鳥跟在他身後,用婉轉的嗓音喚他一聲「桓哥哥」。
顏家想跟顧家聯姻,這事顧莊主知,就連家僕小廝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唯獨顧紹桓不知。也可能,他只是裝作不知。聽家僕說,顧紹桓不再去花魁樓中喝酒聽戲,反而轉性似的日夜鑽研鑄劍相劍之法,顧莊主深感欣慰,表示顧家終於不用衰敗在他手裡,也算是後繼有人。
有句話說,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以顧紹桓的性子,他不想娶顏歡,誰都勸不了他。他對顏安動了心思,同樣誰都勸不了。夏末時,淮湖開遍睡蓮,客居廂房在一日午後收到請帖,說少主邀顏家姑娘賞蓮,被顏安婉拒。
而婉拒了顧紹桓的顏安在幾日之後,趁夜在臨水的遊廊置了張烏木矮几,溫了壺薄酒,獨自一人在湖邊自斟自飲。由此可見,她不是不想賞蓮,只是不想與顧紹桓同賞罷了。可世間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就當真能逃掉。
湖風清冽,顏安兀自望著水中花盞出神,恰好碰到從宴席上醉酒而來的顧紹桓。他抬手屏退小廝,步履不穩地在她對面坐下,手指點了點擱在一旁的竹笛,嗓音帶了些薄薄醉意:「從來沒聽你吹過笛子,今夜吹給我聽,好不好?」
她瞥他一眼,自顧自斟了一杯酒:「你日日去青樓,還沒有聽夠嗎?」
近旁停了一隻小舟,隨水波蕩蕩悠悠,船槳搭上一葉綠荷,微風拂過,似有千里荷香。他俯身靠近她,眼中的迷離褪了兩分:「你吃醋了。」
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事,她輕嗤一聲:「少莊主說笑了。」
他看她半晌,恍然大悟似的點頭:「也是,你又怎麼會真的在意我。」抬手去拿桌上的酒壺,奈何顏安抱了獨自賞花的心,只準備了一副酒具。他就著她的酒杯喝了半盅溫酒,累極似的靠在雕欄處,「那些女子都太聒噪,連你妹妹也是,還是你這樣安安靜靜的好。」抬頭仰望漫天星辰,墨眸像落入星河,「有時候會想,你妹妹不原諒我也好,你們就可以一輩子都住在莊裡。」
她的目光自酒杯邊緣移開,微微訝然看他:「顏家門生畢生只為修習幻術絕學,父親……」話卻頓了頓,不知想到什麼,眸色一暗,「父親他又怎麼會允許我們一直借宿在別人家?」
「吧嗒」一聲,酒盅擱在几案,他將視線移至她月影下沒什麼表情的臉,像是真的在思慮怎樣才能讓她留下:「你曾說《千法書》才是世間幻術絕學,若得到它,是不是再不需要這樣辛苦?」又喃喃自語,「那倒簡單,待我繼任時,帶你去劍冢拿便是。」
她愣了愣,似乎沒有聽懂他的話:「你可知唯有家主夫人才……」
「是又如何?」他傾身靠過來,單手撐腮抬起她的下頜,輕佻一笑,「你這樣說,是想讓本少主娶你,做少主夫人?」
她偏頭躲開,依舊是那副冷淡模樣:「我身世卑微,擔不起少主厚愛。」
他挑高了眉:「哦?那是不想讓本少主娶你?你可知道,天下間想嫁本少主的人何其多,錯過了,可要悔恨終生的。」
她臉頰漸漸燒起來,天邊一輪孤月高懸,她皺眉看他:「你一向是這樣說話的?」
「話可以同很多人說,但想娶的人,只有一個。你嫁給我,是堂堂的少主夫人,誰還敢說你身世卑微。」幾隻水鳥點水而過,激起陣陣漣漪,他定定望進她眼底,墨色眸子似落了熠熠星河,是難得認真的神色,「你好像,很喜歡睡蓮?」就近掐了一朵別在她耳畔,「只是這睡蓮再美,也不及你。」
起初我以為,顧紹桓喜歡顏安不過是一時新鮮,可當我看到他果真去向顧莊主求娶顏安時,我才明白是我果真不懂情愛。自古姻親講究門當戶對,顧紹桓是未來的顧家莊主,顏安只是旁支的女眷,可想而知會遭到激烈反對。顧紹桓則表示,顏安、顏歡都是顏家千金,既然要聯姻,娶誰都一樣。事實上,怎麼可能一樣,顧莊主被氣得不行,不惜動用家法,可顧紹桓像是鐵了心一般,硬生生挨了幾十鞭連哼都不哼一聲。
畢竟是親生骨肉,還等著他繼承家主之位,到底不能真的打死,顧莊主面色鐵青地扔了鞭子,冷冷丟下一句「我沒有你這樣不孝的兒子」,便拂袖離去。
顏安奉命來探病時,顧紹桓正趴在床榻上上藥,背部幾乎無一處完好,臉色因失血過多泛出不自然的慘白,額角滲出冷汗,口中死死咬著塊布料,牽扯到傷口就狠狠地「嘶」一聲。傳說這代家主治家溫順,打出的傷卻鞭鞭見骨,可想而知動了多大的怒。
一旁等候差遣的家僕接過補品,恭謹地遞上熱茶,被顏安攔了下來。她略略表達顏家家主的關心之意就準備離開,榻上原本連挨鞭子時都一言未發的顧紹桓,忽然鬆了口中的布料,連聲喊起來:「疼——疼疼疼疼疼——」
大夫慌忙站起身檢查傷口,誠惶誠恐地捏著藥膏,不知該如何是好。三步開外的顏安涼涼看了他一會兒,伸手拿過藥盒:「我來吧。」
窗欞前的白玉花瓶裡面,一簇芙蓉開得正好。內室靜得無半點人聲,只是間或響起一兩聲低低的抽氣,可顏安上藥的手卻連停都未停,相反,下一次會更用力地塗在他傷處。
明知她是故意為之,顧紹桓卻連半分不滿都沒有,雖然疼得整張臉都扭曲,唇邊卻掛了絲不易察覺的笑。在她起身換藥時,他忽然道:「我已求了父親將你許配給我,顧家在江湖中尚且還有些分量,只要他首肯,往後,你再不用擔心你的身世。」
她垂著眼不說話,將白底釉藍的瓷盒托在手心,在他起身去看她時低聲喝止:「別亂動。」
他果然不再動,盯了會兒床邊垂著的素色帷幔,忍著痛意道:「父親只是一時生氣,不會真的與我斷絕父子關係,你想要的《千法書》,我一定會讓你得到。」
許久,身後響起輕輕的一聲:「你本可以不必這樣。」
「世人皆言我是顧家的小少爺,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出生時便擁有一切,可我從來不覺得歡喜,只因那都不是我真正喜歡的。」她冰涼的指尖覆上他肩上傷口,被他反手一把握住,「可我喜歡你,顏安,我想得到你。那日父親問我,顧家,劍冢,品劍大會,絕世寶劍,最重要的是什麼,你知道我怎麼回答?」
「是你。」他微微偏頭,眸中似落了星河萬千,卻只能看到她鬢角的墨發,「顏安,最重要的,是你。」說完這些話,他想到什麼,匆忙從枕邊摸出一樣物件背著身子塞到她手中,「過幾日是七夕節,原本想帶你去放河燈時再給你的,如今這樣,恐怕是去不成了,只好提前送給你,你喜不喜歡?」
三足香爐溢出裊裊青煙,她慢吞吞攤開手,是一柄通透玉笛,笛尾刻了重瓣睡蓮。他將臉埋進瓷枕,許久,悶悶出聲:「你連我身子都摸過了,可是要對我負責的。」
上藥的手一頓,耳畔響起她似羞似惱的嗓音:「無賴。」
九月,金桂飄香,待顧紹桓傷勢好轉,第一件事便是修書一封遞到顏家,求娶顏安。十日後,顏家命人來接大小姐顏歡回渝州,卻對顏安絲毫未提,像是已經默許這樁婚事。
臨行前兩夜,許久不曾見過姐姐的顏歡驀然出現在客居廂房,懷裡抱著瓷枕,一雙眼熬得泛紅,幾乎要哭出來:「姐姐,我做噩夢了。」
小山屏般的帷帳漸次掀開,只著了內衫的顏安看著幾欲落淚的小妹,掀開錦被空出半張床榻,嘆了口氣:「來我這裡。」
在顏家時,姐們二人也經常同床共眠,原本是件稀疏平常的事,只是在將睡未睡時,顏歡忽然低聲問了句:「姐姐,桓哥哥對你好不好?」
側身而睡的顏安在夜幕中緩緩睜開眼睛,枕邊人像是夢囈,窸窣翻了個身,繼續道:「他待你這樣好,姐姐,你要好好待他。」語聲飄進濃濃夜色,仿佛屋外的颯颯秋風。
事情到了這一步,像是已經塵埃落定,可聯想之後種種,又像一切都不曾發生。為何顧紹桓記不起他夫人的面容,為何顏安背叛師門成為女魔頭,基本都沒有解釋。至於顏安的想法,從幻境初生,她似乎都沒什麼想法,仿佛只要顏家家主讓她做什麼,她便會去做什麼,至於她是否真的喜歡顧紹桓,實在難以判斷。
但在這樁婚事中,她的喜歡與否都不重要,像從前也從沒有人在乎她的感受,只是宛如人偶一味聽命罷了。
來年便是品劍大會,顧紹桓也比尋常更加忙碌,連客居都很少現身,只窩在鑄劍室潛心研修,偶爾來探望顏安,也是帶著一身疲憊。唯有見到顏安時,他才會提起幾分興致,興致好時,甚至會教她幾招簡單劍式。大多時間顏安都在讀書或修習幻術,夜風習習,顧紹桓著一身尚未換下的褶皺衣袍撐腮坐在一旁喝茶,燭火幽微間偶爾抬眼望向她專注的身影,宛如一幅恬靜雋永的水墨畫卷。
轉眼已是冬月,繁茂枝葉漸枯,呈出灰敗的顏色。這樣不祥的季節,我握了握祁顏的衣袖,對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情表示擔憂。祁顏偏頭看了看我,表示我的擔憂並不是沒有道理:「你還記得顧紹桓成親時,無父無母嗎?」
我一愣,才要說什麼,眼前幻境卻再次被火焰蠶食,簇新的瓦片落上新雪,映出天邊的慘澹緋紅。這一夜,歸一山莊潛入一隊刺客,行跡整齊劃一,像是做了萬全的準備,只是在熟門熟路摸到劍冢時被發覺。見事情落敗,尋常刺客早該灰溜溜逃開,可這些刺客卻叫來了更多的刺客,大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之意。一場盜竊變成火拼,四周皆是殺伐之聲,夾雜著婦孺的哭喊,我與祁顏立在屋頂,遠觀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廝殺卻毫無辦法。
五更時分,殺戮初歇,雙方兩敗俱傷,刺客無一生還,反觀顧家,亦是死傷無數,已鑄了九成的寶劍被毀,顧氏夫婦命喪當場。顧家雖早已低調行事,可到底是樹大招風,自己不惹事,不代表別人不會眼紅。如今遭此劫難,多半是有人想毀了顧家原本準備在品劍大會上參賽的寶劍,哪想到被人察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企圖殺人滅口。
繁茂竹林被刀劍所砍,露出大片空地,顧紹桓以劍點地,單膝跪在已經涼透的屍身前,劍身仍有鮮血淌下來。白衣像是在血里浸過一般,流雲玉佩濺上點點血跡,他的臉埋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是肩膀微微顫抖。家中長輩摩挲著下巴上前,眼底透出幾分精光,試探著問:「紹桓,如今這樣……」
涼薄月色透出稀疏的影,映出一地殺伐血腥,宛如暗無天日的煉獄之境。他從暗沉黑幕中緩緩站起身,卻沒有回頭,留給眾人一道孤傲背影:「封鎖消息,秘不發喪。品劍大會在即,顧家的榮耀,絕不能輕易被他人覬覦。」語聲不容置疑,沒有從前紈絝的半分影子。
有人氣喘吁吁地撥開人群,在看到顧紹桓時堪堪停住,躊躇許久,才戰戰兢兢走過去,附耳道:「顏……顏姑娘她……不見了。」
玄月當空,他僵硬地一寸一寸抬起頭,眼眸里寫滿錯愕:「你說……什麼?」
顧家遭此大劫,當夜在山莊做客的顏家庶女不知所終。
歸一山莊外布奇門遁甲,除非有人先一步在陣中破陣,否則如何能做到不驚動任何人而闖入莊中,刺客對山莊如此熟悉,必定是有內鬼,再加之顏安無故失蹤,房間卻整潔如初,顯然不是被歹徒擄去,很難不讓人產生懷疑。儘管顧紹桓力排眾議,用性命擔保顏安與此事無關,可一個紈絝少主,他的話又有多少分量。顧家其餘人大肆搜捕,終於在與廬陵相距十里的方寸山將顏安抓回歸一山莊。
新喪才過,山莊一派沉寂肅穆,顏安被關在鑄劍室,手腳扣上厚重的鐵鏈,素白衣裙沾滿血跡,大約是被上過重刑。鑄劍爐下的火焰爆出噼啪輕響,饒是冬季,仍熏得一室燥熱。室外鐵門發出沉悶聲響,腳步聲漸近。
「這些日子,你去哪裡了?」
有人逆光而來,在她身前兩步駐足,身姿挺拔,白袍如雪,抬手拂過她微亂鬢髮,唇邊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你是不想嫁給我,所以才會趁亂逃走,是不是?」嗓音柔得似乎在與久別重逢的愛人互訴柔腸。
沒有人回答,他上下打量她片刻,視線在她腰間停了停:「我送你的玉笛呢?」
她終於抬起滿是血污的眼,脫力似的看他。
他笑了笑,擦掉她嘴角的血漬,緩緩從腰間摸出一柄玉笛,笛尾刻了重瓣睡蓮。她渾身一怔,他若有所思地望著她,語聲卻壓得輕柔:「這是昨夜我在劍冢撿到的,是你不小心落在那兒的,是不是?那些刺客,與你毫無關係,對不對?」
他說出那些替她辯解的話,可貼在她臉頰的手卻在顫抖。
許久不曾飲水,她的唇色泛白,卻固執地望住他:「不是不小心。行刺那夜,我在場。」
他仍是笑著,儘管那笑意幾欲破碎:「殺手是何人所派?」
她輕輕搖頭:「我不能說。」
「如今又去了何處?」
「我不能說。」
他眸光驟現冷意,手指捏在鐵鏈上,鏗鏘一聲,指尖都發白,嗓音卻越發輕柔:「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你不說,大家只會認為兇手是你。」
她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眸色平淡:「事到如今,你還相信我是無辜的?」露出譏誚神色,「有時候,我還真羨慕你能天真至此。」
偽裝的平靜終於被殘忍的話語撕碎,他狠狠閉了閉眼,死死捏住她下巴,強迫她看著他,沙啞嗓音從喉嚨里一字一字擠出來:「所以你背叛了我。」
她微微皺起眉,像是真的疑惑,偏過頭問他:「幻術師棄情絕愛孑然一身,又何來背叛?」
他猛地怔住,唇畔幾乎要貼上她的耳側,嗓音像是恨不得要一刀殺了她:「我的真心在你眼裡,就如此廉價?」
「真心?什麼是真心?」她抬眼望著黑漆漆的房梁,不知是回憶起什麼前塵往事,神色漸漸空茫,「我是小妾所生,從小族裡沒有人願意與我交好。五歲的時候,在山裡撿來一隻白狐,它陪了我整整五年。後來有一天它不見了,那晚父親命人給我燉了肉湯,我很高興,這是父親第一次關心我,直到我喝完,父親才告訴我,這就是那隻白狐燉的肉湯。我不相信,他就把白狐皮扔在我面前。」她眸中陡現痛苦神色,狠狠閉上眼睛,一滴淚混著血淌下來,不過一瞬,睜開時又是一副淡然模樣,「我哭得幾乎昏厥,他在一旁冷眼旁觀,忽然蹲下身問我,想不想成為最強大的幻術師。
「他說,如果我想,就要記得現在的痛苦。失去得越多,越知道人最渴望的是什麼,最希望看到的是什麼,自然能化出最美好的幻術。」
原來,他以為她愛的是九天銀河,殊不知,她喜歡的只是一尾有生命的錦鯉罷了。在幻術師眼中,沒什麼不能用幻術化成,換言之,世間沒有真,亦沒有假,真假難辨,對錯難分,又如何能相信真心,付出真心?
「那時候,其實我心裡很開心,父親終於認可我,我終於能像其他的顏家兒女一樣學幻術……」本該是欣喜的話,可她眼底卻毫無喜色,半晌,淡淡道,「可後來才知道,他都是騙我的,他從來沒有把我當作女兒,從來沒有。」
顧紹桓眼中壘滿疲憊,捏著她下巴的手頹然垂下:「所以,你是故意接近我?騙取我的信任,破掉陣法與刺客裡應外合……是誰派你來的?是我那表叔,還是一直覬覦顧家地位的滄州霍家,還是,為了劍冢?」
四周瀰漫著灼熱氣息,她拖著鐵鏈,在手腕上印出猩紅血痕,卻輕而易舉地從他手中抽出玉笛,一寸一寸移至唇邊:「你不是,想聽我吹笛子給你聽嗎?」
倘若你惹我生氣了,就吹一曲笛子給我聽,是他曾對她說過的話。他撐住額頭,閉眼低笑一聲:「你不必這樣……」
話卻被高亢悠揚的笛音打斷,幾個鏗鏘的轉折過後,緊緊拴在她手腕上的鐵鏈忽然「轟隆」一聲掉落,平地掀起狂風,將一室鐵器吹得七零八落。他猛地睜開眼,原本被鐵鏈捆得毫無掙脫可能的顏安像從天際流雲走下來,白衣白裙沒有一處完好,染上層層疊疊的血污,被風吹得揚起來,仿佛皚皚白雪中綻開鋪天蓋地的紅梅。
他面色驟變,幾步搶到她身側,卻被狂風吹得無法靠近。隔著風沙,她的面容漸漸模糊,語聲卻清晰:「若說身上那些傷痕讓我學會了什麼,那便是知道信任和愛這種虛無縹緲之事,是世間最靠不住的東西。」
意識到什麼,他陡然變得驚慌,嗓音沙啞顫抖,響徹在狂風中:「顏安,今日你若走了,從此之後,你便是我顧家的仇敵,我顧紹桓,此生都不會原諒你!」
天地間裹上厚重濃霧,極輕的幾個字伴著呼嘯風聲飄入耳中:「忘了我吧。」
瞬息風止,紅梅消失在虛無,若非一地狼藉,平靜得簡直像無事發生。
被狂風吹得幾乎跌倒的顧紹桓喘著氣撐著牆壁,不可置信地望著毫無生氣的鐵鏈,半晌,咳出一口血來。他怔怔看著掌心的嫣紅,一貫風流的眼底只余頹然,忽然揚起譏誚笑意:「連你也背叛我,我才真的是一無所有了。你們接連離我而去,我,當真如此不堪?」
爐底火焰照進他的眼眸,映出原本墨色的瞳孔,一隻如洗掉墨跡,褪成淺淡琥珀。
異瞳究竟是吉是凶,自古皆無定論,我忍不住去問祁顏,他沉默半天,忽然說:「我倒聽說,異瞳之人,或是雙魂之召。」
古籍有載,雙魂症,即體內仿若有兩個魂魄,不知何時哪個魂魄侵入意識,便不再記得另一個魂魄所為,行為舉止猶如完全不同的兩人。
我不能明白異色瞳究竟預示著什麼,可經此變故,顧紹桓果真是一無所有,上天看似給了他全部,卻在某一天突然收回,簡直不能再殘忍,與其這樣,還不如從未擁有。
彼時距品劍大會不足一年,歷任顧家家主即位時,皆能拔得頭籌,也是讓眾人心服。可原本煉了九成的劍卻毀在初冬的那一夜,如今趕製已是不及。顧家原本被舊時的家主牢牢握在手中,旁人不是沒有想法,而是不敢有想法。眼下,只余顧紹桓一個,又能成什麼氣候。莊裡人心渙散,各旁支皆開始精煉私藏寶劍,想在品劍大會一顯神威,謀奪家主之位。
反觀這位年輕的繼承人,除過在葬禮那一日披麻戴孝,行三跪九叩之禮,之後的日子都將自己關在鑄劍室,苦心鑽研閉門不出。
之後江湖莫名生了幾樁爭端,皆與幻術有關,不知怎麼漸漸就有傳言,說顏家的庶女修煉幻術時走火入魔,從此墮入邪教成為不可一世的女魔頭,連顏家家主也出面宣告,顏安已被他逐出顏家,從此再無干係。
臘月初八,落雪壓彎竹梢,天邊薄雲慘澹,許久未見人影的鑄劍室破天荒迎來訪客。家僕領路到門前便躬身告退,一身黑色斗篷的顏歡幾番猶豫,終於下定決心似的重重叩響門環:「桓哥哥,桓哥哥,桓——」
厚重鐵門陡然推開,她腳下踉蹌幾步,被人一把扶住。待站穩看清來人,她又驀然低下頭。幾夜不曾闔眼的顧紹桓上身赤膊,手裡拎了柄已成廢鐵的劍,正冷冷看她:「你來做什麼?」
她雙頰羞得緋紅,連看他一眼都不敢,將頭壓得低低:「桓哥哥,你是不是還在怪姐姐?姐姐,姐姐她……有她的苦衷。」
「苦衷?」他冷笑一聲,轉身走進室內,「事到如今,她還會有什麼苦衷?」將燒得赤紅的鐵器浸入冷水,霎時騰起水霧,「你千里迢迢從渝州跑來,就是為了說這些?沒什麼事就走開,不要打擾我鑄劍。」
她摘掉兜帽,緊緊跟在他身後:「我聽說桓哥哥的寶劍被毀,來不及重鑄,今天來,是替桓哥哥出主意的。」
他抬眼看她。
她像只受驚的小獸,惴惴直視他冰冷的目光:「父親說,從前我與桓哥哥的聯姻仍然算數,還願意獻上寶劍一柄,供桓哥哥參加品劍大會。」
「哦?」他漫不經心把玩一柄廢棄鐵劍,唇邊攜了若有似無的笑意,指尖划過劍柄,嗓音淡淡,「條件呢?」
她眸色一暗,嗓音低了幾分:「父……父親要《千法書》。」又鼓起勇氣仰頭看他,「桓哥哥,我知道你心系姐姐,可眼下情況危急,不如先答應了這門親事,待到寶劍鑄成,再……再退婚。」
熔鐵的火焰嘶嘶作響,他隨手將鐵劍扔進隔間一角,目光淡淡掃過壘得幾乎一人高的鐵器,低低輕笑:「你是讓我用別人鑄的劍去爭品劍大會的頭籌?」言罷起身欲走,「顏大小姐,若無事,請自便吧。」
她急急拽住他手腕,生怕他真的將她趕出顧家:「這只是不得已而為之,況且,桓哥哥願意眼睜睜看著顧伯父的心血被旁人奪去?」
提及亡父,他果然頓住腳步,轉身上下打量她一陣,半晌,嗤笑一聲:「你願意嫁給我?」
她頰邊紅雲燒得更甚,輕輕咬住下唇,笑容明艷得像盛開的花盞:「願意的,桓哥哥。」
顏歡說得不錯,整整一月,顧紹桓沒有鑄成一把利劍。何況,即使鑄成,也需等十年後再用涼山生鐵再次澆築。品劍大會在即,又哪裡有十年肯等他鑄成寶劍。
正月初十,顏家與顧家結為姻親,正月十六,顏歡攜流光劍前來歸一山莊。有了顏家做靠山,其餘人想要輕舉妄動,也要再三掂量。
彼時距品劍大會不足一月,看起來,顧紹桓只需將流光劍千錘百鍊便可完成作品。流光劍本就是舉世聞名的絕世寶劍,大家只聞其名未見其身,如今當真現世,霎時讓躁動不安的各旁支心驚膽戰。畢竟已有良好基礎,再加上千錘百鍊,不知會做出什麼驚人的寶劍。
所謂山窮水盡疑無路,從前以為命運如行在顛簸山澗,披荊斬棘後總能撥雲見日,可孰知撥開雲霧後,眼前是座更高更險的山。
流光劍重鑄失敗了。
自從愛慕顏安後便再不飲酒的顧紹桓,卻在那一夜喝得酩酊大醉,顏歡在他常去的酒肆中找到他,市井靜得悄無人聲,偶有幾間作坊仍有燈火透亮,他伏在桌邊,身上有淡淡酒氣,手裡還拎著尚未喝光的酒瓶。
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的顏歡不知所措,倉皇地拉起他復又跌回原處。這番舉動好歹讓昏睡過去的顧紹桓找回些許清醒,他眯了眯眸,像是要竭力看清眼前的人,許久,挑起嘴角笑了一聲:「我失敗了,造不出絕世寶劍,顧家家主之位,恐怕要拱手讓人了。」
顏歡的手仍搭在他肩膀,聞言錯愕地看他:「失敗了?桓哥哥你這樣厲害,又怎麼會失敗?」
他像是沒有聽到她的話,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向店外走去,她趕忙扶住他,卻被他一把推開。街市蒼涼,他懶懶靠在門欄,遠目天邊月色,半晌,喃喃道:「她離開是對的,我這樣的人,又能給她什麼?」
第二日,顏歡留下書信請辭,聽聞篤意山上有座佛寺極其靈驗,她願在佛前祈求少主鑄劍大成。世人在走投無路時總會仰賴信仰,其實到頭來都不如信自己來得實在。
而今次,走投無路的顧紹桓似乎當真迎來柳暗花明,品劍大會的前一夜,冷清許久的鑄劍室陡然異光大盛,待顧紹桓披了外衫從臥房趕來時,院內已經圍了不少的人,皆是被這響動驚醒。在顧家駐守三代的劍仆「撲通」一聲跪下,朝著劍冢的方向拜了三拜,膝行至顧紹桓身前,激動得痛哭流涕:「恭喜少主,賀喜少主,流光劍,煉成了。」
之後所見,皆如先前傳言,顧紹桓憑流光劍在品劍大會大放異彩,震驚一眾鑄劍世家,令族內心服口服。四月初一,天邊流雲慘澹,日光稀薄,被劍氣所毀的竹林長出細細竹尖,肅穆祠堂燃起裊裊青煙,是家主繼任的那一日。宗堂上,受了各旁支跪拜的顧紹桓本該去劍冢參拜,卻在典禮後屏退眾人,獨自一人閉目撐腮倚在寬闊烏木椅上,望著空無一人的廣闊庭院出神。
天邊雲霞暗淡,幾隻鳥雀落在庭前,被腳步聲驚得撲騰而起。繁複裙裾擦過高高的門檻,貼著冰涼的黑磚走到他身前。堂上懸了幅潑墨山水,在佛堂住了月余的顏歡穿了素淨衣裙,未著粉黛的面容有些蒼白,沉沉看他許久,抬手輕輕描繪他俊朗容顏,舉止間似乎仍有廟裡檀香。
他在這輕撫中緩緩睜開眼,她的手停在半空,淡笑一聲垂在身側。他連姿勢都未改變,眸色沉靜如水:「回來了?」
她微微頷首:「回來了。」雙手疊在腰間欠身行禮,「恭喜顧莊主煉出絕世寶劍,繼承家主之位。」
他端起一旁的茶盞,漫不經心地撥了撥蓋子:「說起來,還要多謝你為我祝禱。否則,我也不會有今日。」
她直起身來,含笑看他:「一定是我的誠心感動了劍靈。」頓了頓,垂下眼,「不論為紹桓做什麼,我都願意。」
茶盞停在唇邊,他極慢地抬起頭,若有所思端詳她許久,微微眯眸:「你叫我什麼?」
她怔了怔,輕輕握住他的手,眼底眉梢皆是笑意:「桓哥哥。」
而我卻想起一樁至關緊要的事,前塵鏡中皆是秦昭此生難以忘懷的回憶,照理說流光劍中也該是如此。可為什麼,顏安不見蹤影,之後的記憶皆被顏歡替代?
若說劍中是顧紹桓的記憶,可刺客行刺那夜與我交談的,分明是個姑娘的嗓音。
難道……
此情此景越發撲朔迷離,我被自己的想法驚得難安,連手心都沁出冷汗。
品劍大會告一段落,顧紹桓順利登上家主之位,卻沒有退婚。也許是不願背上忘恩負義的罵名,也許是日久生情被顏歡感動,總之不過半年,顧家在顧紹桓的治理下逐漸恢復昔日繁榮,將顧氏夫婦妥帖安葬後終於與顏歡完婚。
若說顧紹桓真的忘了顏安,可顧家發去江湖的懸賞令從未有一日斷過;若說他沒有忘記,卻能與顏歡日日品茶下棋,仿佛曾經說過只想娶顏安一人的話,都是戲言罷了。歲月更迭,若說是夫妻,倒不如說是知己,只是相處的每一幕看上去都很眼熟,像是在哪裡見過,終於想起這些畫面如今已被顧紹桓一一畫出來,掛在歸一山莊的每一處牆壁,是對亡人難以自持的思念。
不過這也可以理解,顏安顯然是有備而來,騙取顧紹桓的信任,再利用他的信任,從頭到尾都沒有對他動過一分真心。他若仍忘不了她,簡直不能令人相信。
我不禁有些唏噓,可又不知該唏噓顏安的冷血無情,還是顧紹桓的情難長久。
世間多少情深,皆難共白首。
原以為這段往事漸漸現出原貌,像藏在深海的冰山一角浮出水面,可事實證明我再一次想錯。
彼時距流光劍鑄成已有一年,寺中佛祖靈驗,卻有許願需還願的說法。歲末年初,冰消雪融,顏歡收拾了幾件冬衣,啟程前往篤意山,原本只帶了兩個婢女。去書房請辭時,顧紹桓從書卷中抬起眼,道了句「山路曲折,紹桓陪夫人同行吧」。
顏歡微微訝然,在他的溫和注視下,柔柔應了聲是。
每逢初一、十五,寺廟香火旺盛,青煙薄霧攏上巍峨廟宇,廟前置了鎏金香鼎,落滿燃盡的香灰。佛堂上金身神佛莊重威嚴,顏歡雙手合十虔誠跪在蓮花軟墊上,恭恭敬敬叩首。幾步外,顧紹桓抱肩倚在朱紅門柱,漫不經心地望著殿中那抹清沉背影。
與供奉香火的小師父簡單交談幾句,顏歡提著裙擺走出來時,顧紹桓正立在一株高大的紅鸞樹下,手裡握了兩條同色絲帶,聽到響動,回身牽過她的手,將絲帶放在她攤開的掌心。
她接過來低頭打量半天,眸色複雜:「這是姻緣樹,祈願月老保佑與愛人長相廝守,桓哥哥你要……求這個?」
他若有所思地把玩手中絲帶,聞言略略投去一瞥:「你不是一向喜歡這些,今日怎麼沒什麼興趣?」
她怔了怔,眼底湧上輕快笑意:「不是的。只是怕你……等我太久。」
巨大樹冠開滿淡色小花,似墜了雪的枝頭綁著五色絲帶,善男信女虔誠跪在樹下低聲祝禱。寺院深處響起禮佛聲,樹下僧人遞上筆墨,兩人分立長案兩邊,低頭各自默寫下祈願。顧紹桓先一步寫完,將寫了字的絲帶綁到略有些空隙的枝頭,又繞到顏歡身後,視線越過她肩頭,被她急忙側身擋住。
他低笑一聲,她回頭狠狠瞪他,提筆飛快寫了些什麼,踮腳舉了半天也沒摸到枝頭的邊緣。花樹投下斑駁日影,她在清冷日光下不情不願地轉過身,盯著足尖,小聲道:「桓哥哥,你來幫我一下,好不好?」
他好整以暇地看她一會兒,接過絲帶輕鬆繫上。同色緞帶隨風飄搖,他的笑聲就響在她耳邊,伴著僧人若有似無的唱經聲,帶著虔誠:「我求月老,願得一人永世白首。」微微偏頭,貼上她耳郭,嗓音近乎呢喃,又有幾分探尋,「你呢,寫了什麼?」
風起,落花似秋雨飄零而下。她在花樹的巨大陰影中緩緩垂下眼,嗓音多了分難以言喻的低落:「不能說的,說了就不靈了。」
自從篤意山歸來,不知是否沾染了青燈古佛的氣息,顏歡行事越發沉穩,連笑都甚少露出,某次連顧紹桓都不經意問她,怎麼近來話少了一些。
她看他的眼神一如初見時,帶了兩分羞赧三分怯意,只一瞥便垂眸絞著裙角,低聲道:「娘常說我太過頑皮,以後定然嫁不出去。姐姐卻生性沉穩,很招人喜歡。果然連桓哥哥也……還是比不過姐姐啊。」
他眸色沉了沉,不動聲色地轉開眼:「你本就很好,何必與別人比較。」復又看向她,若有所思地問,「你姐姐現下,身在何處?」
她倉皇搖頭:「姐姐失蹤後再未回顏家,連父親也不知她究竟去了哪裡……」頓了頓,囁嚅道,「桓哥哥你,如今還恨她嗎?」
他視線在她眼底停駐一瞬,涼薄笑意自眼角漫開:「我平生,最恨背叛。」
之後的景幕,與歸一山莊的畫像如出一轍,假若撇開顧紹桓有時若有所思的神色不談,兩人的確可稱作伉儷情深,自覺沒什麼稀奇,才想拉著祁顏去劍冢附近轉轉,天幕卻突然落起雨來。我與他雙雙回頭,就見驚雷照亮半邊夜空,原本在院中練劍的顧紹桓劍勢頓收,足尖點地,幾個起落間人已身在半里外的遊廊。
冷雨荷風,如珠的雨幕將淮湖裡才開的睡蓮砸得瑟瑟發抖,遊廊盡頭一點微弱燭火,是等在那裡煮酒看書的顏歡。他拍干身上雨水,行過去時她遞上剛溫好的新酒,動作從容行雲流水,儼然看不出半點世家千金的樣子:「剛從槐樹下挖出來的梅花酒,本想涼著喝,可夜深露重又逢急雨,還是喝點溫酒去去寒。」
他未落座,一手提劍一手將酒盞送到唇邊,卻沒有飲下,只是垂眼漫不經心地拿在手中把玩:「今日的藥粉,是不是下得少了些?還是覺得我練了許久的劍,夜裡應當睡得沉,不必下那樣多的藥?」
她怔在原地,手還維持著遞酒的姿勢,驀然覺得眼前寒光閃過,未收鞘的流光劍卻像是不聽使喚直逼過來。「嘩啦」一聲,壺中酒如天幕涼雨四濺,她扔下酒壺閃身避開,劍勢卻如游龍急轉,下一瞬,劍尖比在她咽喉,割破細白肌膚,留下極細的蜿蜒血痕。她嚇得動一下也是不能,渾身抖如篩糠,驚慌失措地看著他:「桓哥哥?」
大片烏雲遮住玄月,唯余劍尖泛出冷光,他面無表情地逼近一分,眼底漫上層層冷意:「你究竟是誰?」
流光劍可破世間所有幻術。
當顧紹桓舉劍自她頭頂劈下時,我以為「顏歡」必定命不久矣,或許血濺當場死無全屍。才想閉上眼睛,卻見劍身掃過的地方,未見血腥,卻有水波在半空淺淺漾開,如石子投進平靜湖面,白衣白裙的「顏歡」在水波蕩漾間,如剝皮抽骨一點一點換了一副模樣。
我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熟悉的面容。
失蹤兩年的顏安,完好無損地出現在顧紹桓面前。
同那夜如出一轍的暴雨傾盆,遊廊外睡蓮漸次花開。她淡然站在他身前,即使身份被揭穿,極漂亮的眉眼依舊沒有半分不適,俯身扶起偏倒的酒壺,嗓音涼薄:「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劍尖點在桌案,被顧紹桓反手握住。他蹙眉盯著掌心紋路,像是不知哪裡是真哪裡是幻:「你從前看書時,常將喜歡的部分折頁,方便日後做抄錄。喝酒時會在酒盞下配一副托碟,下棋愛用黑子,從不吃點心蜜餞,穿衣向來只穿素色。」抬起眼,挑唇笑了笑,「你真覺得,你化作旁人,能瞞得過我?」
她的眸光掃過自攤開書冊上淺淺的印痕上,掃過明顯不屬於同一副酒具的酒盞和托碟,掃過未曾動過的蓮花酥,低頭看了看身上染了酒漬的白裙,忽而問道:「那顏歡呢?」
他眯眸看她:「你說什麼?」
她目色坦然:「那顏歡的喜好呢?你又記得多少?」瑩白指尖托起下頜,她微微偏頭,像是滿腹疑惑,「你既從不喜歡她,又為何答應娶她?」
他唇邊泛起一絲難辨笑意,卻轉瞬即逝,眨眼間依舊是意氣風發的顧家小少爺:「因為我早知道,那是你。」
她眸中閃過震驚神色。
「從你叫我紹桓的那一刻,我便知道,那不是顏歡,而是你。與我品劍下棋的是你,與我祈福祝禱的是你。」雨勢漸深,將燭火吹得飄搖,忽明忽暗的微弱燭光里,他驀然湊近她,姿勢曖昧猶如相擁的情人,「連與我洞房花燭的,也是你。」話罷,他直起身,眸光自她緋紅頰邊掃過,挑起一邊嘴角居高臨下地看她,「我一直想看看,你為了騙我能做到什麼地步,原來,你連自己都願意捨棄。」
他涼涼望盡她眼底:「你用幻術易容取代了顏歡,那她呢?現在人在哪裡?」
她被逼得動彈不得,視線卻望向他手中的劍,許久,嗓音聽不出情緒:「祭了鑄劍爐。」頓了頓,「不然你以為,當真是佛祖佑你,助你登上莊主之位?」
「咣當」一聲,鐵器應聲落地,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逼她的?為了取而代之,連你親妹妹也要殺害?」
她不說話。
他握著她下頜的手驟然用力,卻只惹得她狠狠皺眉,連哼都未哼一聲。
「起初我只以為你冷血無情,誰知你竟心如蛇蠍,世間怎會有你這般狠毒的女人!」
平地乍起驚雷,連荷葉都發顫,她凝目注視他良久,忽然如釋重負地嘆一口氣,拂了拂淋了幾滴落雨的半邊衣袖:「你識破了也好,我再不用日日裝成她的樣子,我本就不是她,也不喜歡變成她的樣子。」
他琥珀色瞳仁越發淺淡,高深莫測地瞧著她:「你從前對我棄若敝屣,如今肯回來,甚至喬裝易容在我身邊,」輕嗤一聲,「是為了《千法書》吧。」
又一道雷聲,刺眼光亮將夜幕照得無處遁形,她面頰上的紅暈倏然褪盡,語聲卻從容:「我的確傷了你的心,也的確是為《千法書》而來,你想殺了我,也無可厚非。」
「哦?」他若有所思地打量她片刻,「如今你卻捨得死了?看來,你用性命護著的人,不再需要你了?」
她容色越發雪白。
他漫不經心地打量她的表情,分明是不在意的神色,說出的話卻像利劍,一下下戳在她的心口,恨不能帶出層層血肉:「可死是這個世上最容易的事,若只是這樣,也太便宜你了。」言畢笑了笑,拇指擦掉她頰邊雨水,嗓音壓得極輕,「我會把你在意的東西統統毀在你面前,讓你生不如死。你想走,我偏不讓你走,偏要將你留在身邊,讓你日日望著劍冢,望著你想得到的《千法書》,望而不得。」
他慢吞吞地從袖管里摸出一幅畫像,握住捲軸一點點鋪開,畫中男子錦衣玉帶,眉目俊朗清秀,唯有右耳郭缺了一角。
「你化成顏歡的樣子,每月初四都會在我的飲食里下藥,只為了在淮湖畔與人秘密相會,想必就是你寧死也要護著的人吧。」他的視線自畫卷移上來,眸中驀然泛出幾分冷意,「那個人,是不是他?」
燭火幽微,照亮半幅畫卷,只一眼,她面色倏然慘白。
他露出瞭然神色,一把扣住她手腕將她拽至身前,緊緊貼著他,五指發力,捏出幾道鮮紅的血印:「我被你騙了一次,斷不可能再被騙第二次。」末了鬆開手,她身形不穩晃了幾晃,他卻恍若未見,輕輕擊了幾下掌,憑空中躍下幾個黑衣人,單膝點地跪在遊廊前的雨幕。
「將夫人帶回臥房,嚴加看管。」言畢,他轉身離開,復又想起什麼似的頓足,冰冷目光自她泛出烏青的手腕掃過,唇邊揚起涼薄笑意,「我竟忘了,夫人的幻術一向厲害,連鐵鏈都鎖不住,如此,只能重新想個法子了。」
自古多少悲情皆是因愛生恨,有句話說,愛之深責之切,在顧紹桓看來,從前有多愛她,如今就有多恨她,他恨顏安因別人欺瞞背叛他,恨她在雙親俱亡時包庇罪人棄他而去,他恨她的冷漠無情,更恨她依舊能若無其事地陪在他身邊。
可這一切於顏安而言,卻都無足輕重,一切繾綣柔情,在她的眼裡,不過是一場可以化出的虛假幻境罷了。
隱約記得有句詩是形容此情此景,話到嘴邊又實在想不起來,我剛想去問身旁始終默不作聲的祁顏,回頭卻見他正望著緩緩消失的景幕若有所思。天邊冷光越發暗淡,黑暗自天地襲來,唯余眼前一片灰黑畫卷,祁顏一身白衣風姿翩然,倒有幾分謫仙的味道。
大約是察覺到我的目光,祁顏微微偏頭,恰好撞上我有些遲滯的神情。他眼底現出難辨神色,施施然打量我半天:「看什麼?」
我慌忙低頭,掩袖乾咳一聲:「我才要問你,你又在看什麼?」
祁顏收回視線,沉吟片刻:「這人……」
我問:「怎麼?」
他微微蹙起眉,良久,才道:「似乎有我師父年輕時的幾分影子。」
我怔住。
白衣真人身份本就神秘,連祁顏亦無法說明他今夕究竟多大年歲,似乎從國君年輕時便是如今鶴髮童顏的樣貌,幾十年過去,不變分毫。可算起來,顧紹桓還比國君小上幾歲,照理說,與顏安相會的若真是白衣真人,也不該是年輕時的模樣。想了想,我猶豫地問:「你師父他……有沒有什麼同父同母的親弟弟,還是差許多歲的那種?」
祁顏眼風瞥過來,一副拿我沒什麼辦法的神情:「即將位列仙班之人,哪裡還會有血緣至親。」頓了頓,同我道,「年幼時我在靜水崖修行,曾見過一幅畫像,印象中似乎與這人有些相似。師父當時與我說,那是他年輕時候的樣子。不過……」
「不過?」
他微微思量,又道:「不過師父年輕時倒與他如今的模樣有些不同。」
我想了想,說:「也許是修行後容貌有變?」
祁顏聽完不置可否,於是我也不在此項糾結,轉而想起顏安方才所言,說顏歡以肉身祭了鑄劍爐……
古籍曾記載,每柄劍皆有劍魂,卻未曾言明如何喚醒。而傳說有一種上古禁術,是以肉身骨血祭祀寶劍,方能喚醒劍魂。只是正常人都不會嘗試這種方法,且不說上古秘術極可能被反噬,就說要以命祭劍,又有幾個鑄劍師會心甘情願,即使能造出名垂千古的寶劍,可命都沒了,留名又有何用?
自那日起,顏安便被關在臥房,她的十指扣上厚厚的鐵環,再也不能結出漂亮的印。而許多年不曾干預江湖事的歸一山莊忽然放出江湖暗殺令,只言若有畫像中人的消息,賞千金,若將其項上人頭獻給歸一山莊,賞萬金。
若說顏安此次易容歸來只為了《千法書》,我覺得不盡然,得到《千法書》有千種萬種方式,為什麼偏偏選擇了最冒險的一種,其中究竟有什麼緣由,還有待商榷。
至於顧紹桓,對她仍是一如從前,出門時也時常將她帶在身側,連同族人商議大事,她依然坐在他身旁側首,細長手指攏在寬大的衣袖中,沒有分毫避諱。族內皆言顧紹桓十分疼愛妻子,乃是當世人夫楷模,卻不知這楷模,私下竟是另一番模樣。
平時與常人無異的他,時常會在睡夢中將她叫醒,軒窗漏進幾縷月光,映出一張毫無表情的臉。他單手撐住瓷枕,不顧她睡意矇矓,冷冷問她幕後主使的去向。或是在極冷的秋夜帶她去淮湖湖畔,望著凋零荷葉枯坐整晚。他不捨得真的傷害她,就用這種方法折磨她。
偶有幾次,他歸來時喝得酩酊大醉,就一言不發地坐在床頭撐腮若有所思地望著她的背影出神,那神情倒有幾分從前初見時,他常常隔窗看她讀書寫字的模樣。有句詩說人生若只如初見,後頭跟著的是一句何事秋風悲畫扇。祁顏同我講解時,表示這是表達人們美好夙願,若一切都如初見時美好,大約也不會有後來的決絕傷害。
卻沒有人想過,也許正是因為世人普遍都對即將要發生的事抱有太高的期許,才會在不如意時傷心失望呢?
傳說劍冢里藏了數千柄神劍,每一任家主會從劍冢中挑出一柄最趁手的貼身佩戴,而繼位前鑄成的寶劍則會放入劍冢中,待數十年後下一任家主觀摩挑選。族中不少長輩勸顧紹桓早日入劍冢,都被他一一拒絕,問其原因,他只漫不經心地說時日未到。可我卻知道,是那個答應陪他一起去劍冢的人,如今再不能陪他一同進去。
沒有人知道顏安是不受寵的顏家庶女,只以為她是顏家的掌上明珠,時常與年輕的莊主出雙入對如膠似漆,即使她依舊陪在他身邊,即使在外人看來顧氏夫婦依舊恩愛,可終究有什麼不一樣了。
顧家雖沉寂多年,但隱埋在江湖中的勢力卻不容小覷,短短一月時間,已得了關於幕後主使的不少消息,只是每則消息均是隻言片語,而真正的謎底,卻越來越撲朔迷離。
那一日殘陽融斷枯枝,閉門許久的顏安破天荒地去淮湖湖畔散步,回房途中想起酒具落在水廊,返回去找時,恰好聽到書房未合攏的軒窗後,響起陌生的人聲:「如今旁支的幾房皆不安分,莊主……」
而後是冷淡嗓音:「你待如何?」
來人道:「莊主可與其聯姻,方可安他們的心。這是最容易,也是最簡單的辦法。」
話音未落,窗沿下「啪」的一聲,婢女急急推門而出,看清來人時訓斥的話陡然收住。身後腳步聲漸近,顏安垂眸撿起地上碎片,嗓音淡得無波無瀾:「抱歉,擾了夫君商量正事。」
顧紹桓皺眉看她一會兒,卻一言未發,倒是來人不動聲色地瞥去一眼,轉而道:「還請莊主三思。」
被顏安握在掌心的黑釉碎片從指尖滑落,劃出一道殷紅血痕,一旁婢女低呼一聲,才要相扶卻被人搶先一步。顧紹桓拽住她半邊手臂猛地用力,隱在袖中的鐵鏈踉蹌幾聲,她已被他擁在懷中。
「這些小事交給下人做就好,何必要親自動手。」他心疼地握住她指尖,小心翼翼地避開傷口,「怎麼不知道當心些。」
她在他懷裡極輕地一顫,他卻像渾然不覺一般,耐心看她半晌,確認除過手指並未傷到分毫,眼底那抹溫柔倏然冷淡,只余唇邊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好。」
氣氛如黏膠沉寂,婢女很有眼色地將那人帶去前廳喝茶。待兩人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顧紹桓不動聲色地放開緊緊擁住顏安的手臂,理了理衣袍轉身欲走,經過她身側時卻被一把握住衣袖,厚重冬衣下鐵鏈「咣當」一聲。
「要娶的人,可已有了人選?」
他站定,微微偏頭看她:「你不願意?」嗓音隱隱有期待,「若你不願,我不會娶她。」
她緩緩起身,深深垂眸:「你的事自然自己做主,又何必來問我。」
他沉沉看她一會兒,眼底光亮如被暴雨澆熄,一寸一寸歸於暗淡:「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納妾之事不經夫人應允,外人豈不是會覺得我冷血無情。」漫不經心地彈了彈衣袖,「既然如此,還請夫人準備,十日後,納新人進門吧。」說罷手指扣上佩劍,流光劍出鞘一寸,割斷玉佩掛繩。
冷風掃過幾片枯葉,伴著幾縷纓絡擦過曳地裙裾,她站在空無一人的院中,雙手仍然維持著握緊玉佩的姿勢,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
顧紹桓納妾這回事,一時成為坊間笑談,百姓皆言果然浪子回頭都是偽裝,紈絝公子到底本性難移,一生只娶一個女人只能是閨閣少女的美好夙願,現實往往都很殘酷。而顧紹桓也最終決定納旁支的一位名為邵凌霄的庶女為側夫人。
平妻不比正妻,成婚禮數要簡單許多,可邵家在江湖上多少有些名聲,雖不如當日顏家掌上明珠與顧氏莊主大婚,到底也要做些排場。許久未有喜事的歸一山莊張燈結彩,一派喜樂融融,典禮前一日,管家戰戰兢兢來請夫人驗收多日忙碌的成果,化成顏歡面貌的顏安罩了一件淡色斗篷,衣擺繡了大朵睡蓮,坐在滿目喜色的禮堂,尤為格格不入。幾個婢女恭敬地站在廳外等候差遣,她沒什麼波瀾的視線掃過大團繡球,掃過龍鳳高燭,在廳堂正中的喜字停了一瞬,又不動聲色地轉開。
管家小心打量她的神色,猶豫上前:「夫人您看……」
她微微頷首:「這喜堂,很漂亮。
當日下午,小廝前來通傳,說顏家遣人來問候夫人。顏安頂著顏歡的模樣出去時,恰好碰到院中的召隱。他上下打量她許久,緩緩道:「看來師姐在這裡,過得並不好。」
她眸光微動,笑了笑:「一切既是我的選擇,好與不好又有何分別?」
他看她半天,忽然道:「師姐,與從前不同了。若師姐過得不開心,我便帶師姐離開。」
待他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門外,她站在空無一人的廊下,搖了搖頭。他想帶走的是顏歡,並不是她。
流光劍的幻境仿佛巨大的藏寶閣,埋藏了太多的秘密,而謎團看似被我握在手中,走進去才知道,只是開啟了一道門,後面還有無數道塵封的門等待開啟。本以為先前顏安所言,是察覺到什麼不為人知的動向,譬如顧紹桓果真會回心轉意,在大婚前一刻放棄迎娶邵凌霄,轉而與顏安雙宿雙飛什麼的……
將這樁想法說與祁顏,他聽完後不置可否,沉思半晌表示我從前基本不會對風月之事抱什麼美好夙願,如今竟會有此類不切實際的想法,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旋身在他身前站定,踮起腳拍拍他的肩膀,道:「人總是要進步的嘛。」
祁顏:「……」
看過曾經的秦昭,如今的顏安,大約明白女子心中所求姻緣不過「唯一」二字,可當今世俗似乎很難滿足。我不禁思考若祁顏有朝一日登基,讓他新修一道聖旨,說男子只准娶一位女子,會不會被那些家中三妻四妾的男人聯合起來篡位呢?
不論如何,大婚那日順利得不可思議,新郎一身大紅喜服風姿卓然,唇邊含了疏離淺淡的笑意,本該是大喜的日子,卻在招待賓客時有些漫不經心。族中長輩一一落座,禮官在庭前高聲唱喏,喜堂上也沒有出現「我反對這樁婚事」的搶親之事,倒讓我有些失望。拜過天地,賓客道著恭賀入席,我摸摸鼻尖,也準備去宴席觀禮,卻忽然停住腳步。
等等,失望?
我竟會覺得失望?
我……果真是進步了嗎?
這一日,顏安沒有出現,直至絲竹樂聲靡靡消弭,喜宴賓客四散歸家,也沒有見到顏安的半分影子。照理說這段記憶觀無可觀,該自動進入下一段幻境,可是等了半天,直到月上中天,顧紹桓不勝酒力退下宴席,一雙新人的臥房熄燈安寢,也沒有分毫要結束的意思。
神器中的幻境,是封印在神器中的人最難忘的記憶,也就是說,接下來一定還會發生什麼令記憶主人難以忘懷之事。我百無聊賴地在淮湖邊賞雪觀月,看著來來回回走了許多遍也未留下半分腳印的雪地,一抬頭,卻看到換下喜服只著了純白衣袍的顧紹桓,從顏安房裡轉了出來,撣撣微皺的衣襟,行色匆匆向後山竹林行去。
我愣了愣,拉著祁顏跟了上去,越想越覺得不大對勁。我是親眼看著顧紹桓進了洞房,如今他又怎麼會從顏安的房中出來,除過兩個臥房中間挖了條地道,實在想不出第二種可能。
除非,眼前的顧紹桓,是顏安所化。
這樁想法很快就得到證實,因為「顧紹桓」所去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歸一山莊守衛森嚴的劍冢。顏安這一路行得暢通無阻,偶爾遇到值夜的小廝,都被她三言兩語糊弄過去。雖然下人心裡也在琢磨為什麼春宵一刻值千金,他們少主不要千金反而要去劍冢,想來想去只可能是少主內心其實是個劍痴,大婚當夜對寶劍的興趣比對新娘子更甚。
她在等,她竟在等這樣一個日子,等顧紹桓最疏於防範之時,等他大婚的當夜易容潛入劍冢,完成她答允他人之事。
竹林盡頭,覆了厚厚霜雪的古樸建築隱在濃濃夜色中,唯有巍峨門樓前殷紅似血的「劍冢」二字格外顯眼。雪地留下一串淺淺腳印,她在寬闊鐵門前站定,微仰頭看著這座不允許外族人踏入一步的神秘禁地,半晌,抬起手,叩響門。
咚,咚,咚!
三聲沉悶響聲過後,看似無堅不摧的鐵門吐出歲月的喘息,「吱呀」一聲,顏安沒什麼表情地看了眼黑漆漆的室內,身形一閃便不見蹤影。
我與祁顏緊緊跟隨,生怕出現鐵門忽然關上而我們完全不能看到劍冢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這類尷尬事情,還好並沒有發生。原本以為顧家數百年的禁地多少會有些暗器機關,事實上一路都很安全。摸黑行過狹窄通道,眼前豁然一片開朗,放眼望去是座數丈見方的石洞,四周堆砌著廢舊石堆,石洞盡頭是道仗高的石門,上刻古舊的繁複花紋,顏安立在門前一點微弱火光中,右側十步外是一張石床,一位白髮婆婆正盤膝坐在上面打盹。若沒有猜錯,這該是劍冢唯一的守護者。
我暗忖傳說中生人勿進的劍冢防守是不是太鬆懈了些,卻見那老人緩緩睜開眼,灰白眼珠竟不能視物。她摸索著握上一根竹杖,杖尖輕輕敲在凹凸地面:「少主?」
大約還不習慣改變稱呼,婆婆踉蹌著行到顏安身前,枯樹般的手指在觸到她肩膀前一寸,被她側身躲開。婆婆愣在原地,顏安神色難辨地看她一會兒,手臂一點一點抬起來,拉起那隻枯瘦的手貼在頰邊,開口時嗓音帶了幾分喑啞:「源婆婆。」
婆婆迭聲答應,毫無焦距的眼睛露出真心笑意:「老身待在這空無一人的劍冢不知多少時日,前些年偶爾還能聽到小輩們在外面竹林里玩耍比試,近來卻什麼動靜都聽不到了。不知外面今夕何夕,是晴是雨,更不知少主身量竟長了這樣多。」她顫顫巍巍地收回手,「今日卻隱約聽到些絲竹樂聲,可是莊裡有什麼大喜的事?」
顏安不動聲色地打量她半晌:「沒什麼要緊事,不過是族裡有人成親罷了。」
源婆婆慈祥微笑:「少主兩年前來陪我這老婆子閒聊,說會帶一個姑娘同入劍冢,那姑娘……」大約沒有聽到人聲,茫然向她身後張望,「可是帶來了?」
可到底是眼盲之人,也張望不出什麼,倒是顏安神色頓了頓,她答非所問道:「我今夜的確是來此取劍,還請婆婆為我開門。」
「今夜?現下竟已是深夜?」源婆婆驚訝,「少主深夜來這裡,可是遇到了什麼急事?」她身量本就不高,更是因年邁佝僂著身體,顯得尤為單薄。空曠石洞盪起極細的回音,顏安在微弱火光中伸出手——起初我以為她要摩挲石門上的古舊花紋,可她卻將手指搭在光禿禿的石床上,一寸寸撫過光滑石面:「婆婆是不是,管得太多了些?」
源婆婆愣了愣,笑著咳嗽兩聲:「是老身多事,少主挑今夜入劍冢也無妨,只是依照規矩,須得飲下劍冢井水,驗明正身。」
起初我不能明白,劍冢的守衛簡直形同虛設,究竟是靠什麼阻擋了覬覦寶劍的一波又一波的打劫強搶。如今才知,劍冢之所以被設為禁地,是因它本身自帶靈體,單憑地下井水便能驗證是否為顧家嫡傳血脈,否則別說盜取寶劍,連內室的門都無法打開。
就在我糾結顏安的幻術是否強大到連劍冢也能騙過的時候,顏安已經毫不猶豫地仰頭喝下源婆婆遞來的井水,不知水會如何驗明正身,又是否會給她帶來傷害,她全然不能考慮,因為這是她唯一的機會。我死死屏住呼吸等待,原本靜極的室內卻陡然響起利器破空的蜂鳴聲。一道幽藍劍光自室外貫穿而入,幾乎眨眼已到近前,她下意識閃身避開,碗中澄澈的水卻一滴不落地灌入喉管。
此情此景說不出的詭異,兩個長相一模一樣的人面對而立,紅衣的憤怒持劍,白衣的淡然垂眸。
流光劍劈下,幻術化作萬千光華,頃刻消弭。近旁石堆「轟隆」一聲碎成幾塊,顧紹桓立在四散飄揚的塵土裡,身上是穿得妥妥帖帖的大紅喜服,似乎從未脫下:「我故意露出破綻假意醉酒。你,果然一刻都等不得。」大約失望到極致,他眼底只剩頹然神色,「顏安,我多希望不是你。」
她默然垂眼,一副無話可說的模樣。他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前,一把拽住她手腕:「同我回去。」
她瞥他一眼,忽然掙脫他的桎梏,一言不發躍向石門。我這才看清石門邊上有個極其隱蔽的機關,不細看根本無法發覺。
顧紹桓臉色大變,眼看追上已是不及,只好一劍刺向牆壁機關試圖將她攔下,可劍不知怎麼就刺偏,劍尖直至她後背。這一劍攻勢猛烈,要收勢已是來不及,情急之下劍尖一轉,卻偏向幾尺外眼盲的婆婆。大約是感知到什麼,婆婆慌忙攥緊竹杖,可顧紹桓劍法卓絕,又哪裡是一根竹杖可以抵擋,眼看幽藍劍鋒攜著凌厲之勢逼近,眼前忽然白影一閃,下一瞬,劍尖沒入顏安腹中。
不知發生什麼的源婆婆焦急地轉動脖頸,卻看不到眼前所見。溫熱液體濺到顧紹桓茫然的面龐上,她終於支撐不住倒在他懷中,被他一把擁住,傷口冒出汩汩鮮血,滴在他雪白軟靴上。
「為什麼?」他嗓音發抖,空出來的那隻手死死按在她傷處,「為什麼要擋下那一劍?」
她唇色白得厲害,卻用盡力氣轉頭看向瑟縮在角落裡的源婆婆,終於放心似的閉上眼睛。
族中大夫急急趕來,因顏安傷勢嚴重,只能就地醫治止血。顧紹桓握緊沾滿黏稠血液的手,看大夫小心翼翼將流光劍拔出來,血液四濺,啞聲問道:「她怎麼樣?」
大夫用力裹好繃帶,又搭上她脈搏,片刻後震驚道:「夫人她……已有四個月的身孕。」
他怔在原地,淺淡如琥珀的眼眸里俱是不可置信。他一把推開大夫走過去,腳下卻一個趔趄險些摔倒,不過三步的距離,每一步卻都像是附著萬鈞。水滴「滴答」一聲從洞頂墜落,他跪在她身前,雙手顫抖撫上她的傷口,又像是在撫摸別的什麼:「不可能,她怎麼會……她一定是用了幻術騙我,一定是!」
年邁的大夫伏低身體,顫聲道:「莊主大人,老朽世代從醫,絕不可能斷錯啊……」
顏安的孩子死在臘月初八。
入夜時天空飄下漫天大雪,饒是臥房堆滿熏得通紅的炭盆,帷幔後顏安的面色仍然慘白。婢女倉皇端出一盆盆血水,大夫一邊擦汗一邊哆嗦看火煎藥,六扇開合的紅木屏風外,顧紹桓單手撐額,緊抿的薄唇毫無血色,仿佛他才是中了一劍的傷者。忙碌一夜,顏安的血總算止住,只是整個人虛弱得厲害,躺在重重帷帳後劇烈地咳嗽。
大夫擦著手上血跡,躬身稟報:「回稟莊主,夫人傷及身體,以後怕是不能再有身孕……」
他眸光極輕地一閃:「她如何?」
大夫欲言又止,連連搖頭:「恕老朽無能,只能為夫人止血,卻做不得其他。」頓了頓,「能不能過今夜,全看命吧。」
開啟的門帶進幾片風雪,顧紹桓停在帷帳前,手臂抬起來又放下,只無言看著榻上的人影,半晌,忽然道:「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無人應他。
「早就知道你懷有身孕,早就知道那一劍可能會讓你喪命,可你還是心甘情願擋下它。顏安,同我在一起,當真這樣委屈你?連我們的孩子,你都不願意留下?
「我以為將你綁在身邊,總有一天,你會真心喜歡上我,待我大仇得報,我們還能如從前一般……」燭花爆出噼啪輕響,他極低地輕笑一聲,「原來,一切都是我一廂情願罷了。」
她額角仍有細密冷汗,想必早已虛弱至極,可仍執拗地看著帷帳上投出的人影:「有些事,從開始就已經註定,即使有過虛幻美好……」猛地咳嗽兩聲,平復許久,才喘著氣笑道,「也全都是假的。」
窗外雪落無聲。
婢女悄無聲息地掀簾送藥,遞給顧紹桓後躬身退下,他倚在門檻不經意向室內一瞥,又猛地頓住。榻上顏安鬢髮被汗水打濕,露出白皙脖頸,他的目光晃了晃,幾步進去將她的領口完全扯開。本該是如白瓷一般毫無瑕疵的肌膚,卻遍布傷痕,依稀可辨是陳年舊痕,只是傷口太多,一層疊著一層。方才聽大夫含糊提了句夫人身上有舊傷,卻不想,竟然會傷成這樣。
大約知道如今也無可隱藏,她淡淡閉上眼,將頭偏至一旁,只在溫熱指尖觸到舊傷時極輕地顫了顫,許久才漫不經心攏上衣襟,忽然問道:「你可知道,如今守著劍冢的那位婆婆,是誰?」
他皺起眉。
「她是我母親。」她說出這樣驚人的話,容色卻沒有半分改變,只是眼角稍稍提起來,露出一個諷刺笑意,「很可笑吧,她還未及不惑之年,已經蹉跎成那副模樣,紹桓,你也不能相信,是不是?
「你大概也從來不知道,為什麼顏家和顧家會是世交,分明對幻術一竅不通的顧家,為什麼會藏有《千法書》這種秘籍。」她長長嘆一口氣,嗓音淡得似乎是在講毫不相關的故事,「我母親姓源,祖上也曾是幻術世家,第一代家主因著《千法書》聞名遐邇,當時在江湖亦是風光無量,可後來家主得罪了仇家,遭人暗算,家主死裡逃生,因著與顧家有些私交,便將《千法書》交由顧家保管,之後被仇家追殺身亡,連家族也死傷無數,這時顏家出面收留了族中女眷,看似好心,卻暗中逼問《千法書》的下落,得不到秘籍,便將源氏世世代代淪為顏氏的奴僕……」
話罷,她猛地咳嗽幾聲,不動聲色將袖口掩起來:「原本《千法書》被藏得很好,顧家無人懂幻術,自然無人惦記這本至高無上的秘籍,直至百年前的一任家主無意間發覺,原來《千法書》中記載,源氏血脈天賦異稟與常人不同,若用其精魂來養劍冢,便可保肉身祭劍的禁術再無反噬。」說到此處停了停,大約是費了太多的精神,她疲憊似的閉了閉眼,語聲愴然,「肉身鑄劍……聽起來很熟悉對不對?原本顧氏鑄劍,柄柄皆要入魂,可這樣的方法實在天理難容,於是百年前便被家主視為禁術,勒令其子孫再不可使用,直至……」
似乎想起什麼不願提及的往事,她低低笑了一聲,許久,才道:「直至我母親出生。她生得貌美,父親,他……便在一次醉後……我三歲時,母親從顏家消失,我找了她那麼多年,才知她被送往劍冢,以精魂養劍,才會衰老至此……」
夜風呼嘯著拍打窗欞,大雪紛紛,他臉色已是蒼白,身形站不穩似的猛烈一晃,嗓音喑啞:「若真如你所說,這些秘辛,你又怎麼會知道?」
她極慢地轉過頭,一雙眸子無悲無喜:「你還不懂嗎?我便是為你們顧家而生,為你而生,直到你繼位,用我的命為你守護劍冢,換給顏家《千法書》。這樣好的交易,又有誰會拒絕?」
他身子猛地一晃,那雙殺伐果決握劍的手,幾乎端不穩湯藥,褐色湯汁濺在雪白錦被,洇開模糊的水痕。
「你想知道這些傷是怎麼來的?是父親為了劍冢能吸收精魂,必須要讓守冢人的身體習慣劍氣,最簡單的方式,便是割破血肉,將劍氣逼入。」「啪」的一聲,瓷碗摔得粉碎,她的聲音響在這瓷器碎裂的響聲中,淡淡道,「一千多個刀口,整整五年。」她仰頭望向茫茫帳頂,「我最初聲嘶力竭地求父親放過我,後來求母親救我,可是我喊啞了嗓子,也沒有見到一個人,漫天神佛也沒有一個來救我。你總說我冷冰冰的,其實小時候我也經常與顏歡一同去篤意山進香請願,後來就再不去了。」
她眼角泛出水澤,嗓音淡淡,斷斷續續地說:「是他出現,教會我如何用幻術躲避每日的傷害,才讓我免受折磨活到今日。這世上,他是頭一個對我好的人,所以他要什麼,我便給他什麼。我的一生,從出生起就已經註定,我不能背叛他,也不願捨棄你,只好放棄自己。從一開始,我便不是為了《千法書》,那些刺客也不是為了劍冢,只是為了救我母親罷了。」
他喉結艱難滾動,許久,才發出嘶啞的聲音:「這些,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她強提起一口氣,嘴角攢起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原先母親在時,曾告訴我世間萬物皆是虛假,唯有自己是真。所以我從來只信自己,直到我遇到你,方知造化弄人。」漸漸渙散的眼睛裡溢出琉璃般的光華,「很有趣是不是?血脈這樣的東西,即使想違背都不可能,我的母親已經變成那副模樣,我生來便該為你養劍魂,甚至我的孩子……」
他顫聲打斷她:「顏安,你情願獨自背負這些,卻不願信我。」
卻不願信我。
她低聲笑了笑:「我又如何不想信你,可我不能,我這樣的人,只能相信世間一切皆是虛妄。只是如今再說這些……已經來不及了,我本血肉之軀,又如何能改變,過去那五年的劍傷,劍氣早已入了五臟。我早知時日無多,又被你囚禁起來,還不如拼盡全力試一試。可最終還是……我救不了母親,也救不了自己……」最後已近乎呢喃。
他近乎跌倒在榻前,卻輕輕擁起她,仿佛懷中是世上最最珍貴的珍寶:「顏安,不許睡,你不能睡,我會陪著你,陪你一起想辦法,總會有辦法……我不要復仇,也不會再逼你,孩子,我們可以領養一個孩子……」
光華逐漸消散,像是累極一般,她在最後的自語中緩緩閉上眼:「事到如今,再說什麼也無可挽回。就這樣吧,紹桓,就這樣吧。」
這一夜,歸一山莊無人安眠。
萬幸,族中大夫醫術高明,顏安昏睡五天五夜,終於從鬼門關逃脫出來。
我終於看到家僕口中那場鋪天蓋地的大雪,飛揚雪花覆上琉璃青瓦,覆上粼粼淮湖,天地間只余蒼茫雪色,潔白無半點瑕疵。顏安就是在這樣的雪夜裡不知所終,一同消失的還有《千法書》和源婆婆。全然不能想像她是如何拖著這副殘破的身軀離開顧家的。
當夜,顧紹桓在書房枯坐整晚,第二日,孤身一人進入劍冢,出來後卻大病一場,病後再不能用劍,還忘記了一些往事,只記得他是顧家莊主,被顏安欺騙,娶了顏家的掌上明珠為妻,可顏歡體弱多病,成婚不過一年便香消玉殞,如同不知真相的眾人所見一般。其餘諸事,皆遺忘在那一場綿延許久的病中,再不能記起。而側夫人邵凌霄,也在不久後,因為言語間冒犯了先夫人被遣回了娘家。
第二年,族中長輩以嫡系血脈不能斷為由要顧紹桓另娶,他卻在旁支的親信中過繼一子,取名「不忘」。眾人皆以為他是惦念亡妻,只是每到落雪冬夜,婢女偶爾會在徹夜燃著燭燈的書房外,聽到他在夢中呢喃:「我顧家是虧欠你許多,可你,還欠我一個一生一世。你情願獨自背負這些,卻不願信我。」
五年後,渝州顏氏夫婦死於一場門派內亂,江湖中霎時流言四起,眾人皆言沉寂多年的女魔頭顏安歸來復仇,不少曾經欺辱過顏安的顏家人人心惶惶,只是自那之後,顏安便再無蹤跡,傳言也日漸消弭,終於無人再記得,世上曾有一絕代女子,幻術卓然。
從流光劍的幻境中脫身而出時,寅時剛過,還未到黎明。深邃夜空中一輪彎月,幾隻螢火蟲落在層層疊疊的花樹上,巍峨門樓隱在竹林深處,淮湖深沉似墨,歸一山莊靜謐無聲,一切與幻境中全無二致,似乎沒有人記得,二十年前的那場大雪掩埋了多少秘密,曾經有個眉目淡漠的姑娘,在漫天落雪裡來去得無影無蹤。
我小心翼翼地將流光劍捧起來,幽藍劍尖上似有火焰舔舐,卻毫無溫度。我拔劍出鞘,低聲說:「顏安。」
身旁祁顏側目看我,許久,空寂夜中響起清淡女聲:「你既將前塵往事看了通透,自然該知道,兇手不是他。」
顧紹桓請遍秘術師來為他醫治,確然是他體質異常,卻不是因為下蠱,而是患了雙魂症。所以他的眸色才異於常人,呈雙色異瞳。可,也許是他其中一個魂魄殺了人而不自知呢?再者說,他的傷勢又該如何解釋?
而我也終於明白他為什麼會說他的妻子死於二十三年前,為什麼畫像上的臉都是空白,為什麼召隱會說他的師姐至死都不會使劍,又為什麼在幻境中,在顏安再次歸來的時候,他會做出那些完全迥異的舉動。顏歡自然不會使劍,會使劍的是顏安。
他始終愛顏安,可又恨她背叛他,至死不願相信他,所以生出了另一重魂,一重魂愛她,一重魂又恨著愛她的自己。而在他心裡,顏安早就死在二十三年前,那時他們初初相遇,天邊一輪孤月,她在竹林深處告訴他,她叫顏安。
我想了想,問她:「後來你去了哪裡?又怎麼會被封在這劍中?」
劍里的聲音頓了片刻:「是他救了我,把我接出歸一山莊,又將我母親安頓好。只是母親她……在劍冢待得太久,不過半年也故去了。我傷好之後發覺小妹的魂魄仍在流光劍中,便用我的魂去換了她的魂。」
我繼續道:「所以,顧紹桓根本不知道被封在這劍中的人是你?」
她淡淡道:「是,他不知。」
我將這番話反覆思考了三遍,重新打量流光劍上的幽暗微光,又問:「可是……換魂?為什麼要換魂?」
她語聲淡淡:「人這一生寂寞孤冷,總要有人陪著他。顧家家主這樣的地位,他身邊的人又有幾個真心待他,連我也……」微微停頓,「唯有小妹,是真心待他。若能以我代替小妹入劍,自然最好不過。」
我不可置信道:「你願意用命去換顏歡出來?成全他們兩人的幸福?」
湖水潺潺,幽寂庭院似乎浮現出一抹淺淡人影,墨發白裙,容色冷淡,唯有眼角一點點挑起來,溢出萬千華采,「從前母親說,想要成為最強大的幻術師,定要斷情舍愛。可我這一生化出的最美好的幻術,就是將我變成顏歡。那段日子……」濃雲壓月,淮湖攏上一片暗淡顏色,「後來幻術被破,我也再沒什麼利用價值,想化成旁人陪在他身邊也是不能。我與他已再無可能,不如就給他們一個白頭偕老,又有什麼不行的?」
世間諸事,不是簡單的對錯,非黑即白,那些處在中間地帶的灰,沒法判斷是對是錯,就像顏安說她虧欠顧紹桓,可顧紹桓也虧欠了顏安,她卻只記得過去他的好,即使短暫,也是她暗淡生命中唯一的光。
頭痛地揉了揉額角,我果然不擅長情愛之事,想來想去,唯有將注意力轉移到案情之上:「那顏歡呢?你將她換出來後,她怎麼樣了?」
她似是思索片刻,才道:「入劍後我便沉睡過去,再醒來時,剛好是流光劍易主之時。那時他說……」似乎想起什麼痛苦之事,她沉默半天,才繼續道,「看到這把劍會讓他想起很多痛苦的事,不如眼不見為淨。」
我喃喃:「所以讓賀連齊白撿了這麼大的便宜。」
她低笑一聲,又道:「至於顏歡究竟去了哪裡,我也不知。」
竟是同秦昭的境遇一模一樣。恍然想起秦昭口中將她封入前塵鏡的高人,與當日救顏安一命的人,實在讓人懷疑這是同一人所為。可秦昭是前朝女相,即便顏安是十餘年前封印在流光劍中,中間也間隔百餘年。可尋常人,又哪裡能有百歲?
況且,假如顏歡真的從劍中出來,第一時間就該去找顧紹桓,可如今看來,也許她根本就沒有活下來。我隱約覺得事情蹊蹺:「你就從來沒有懷疑過,是他騙了你?也許從一開始救你護你,為你救出母親都是假的,而得到《千法書》才是真。」
她沉默許久,忽然低笑一聲:「若真是如此……若真是如此……可如今再說這些又有什麼意義……」
我將劍妥帖收起來,望了眼天邊月色估算時辰,才要與祁顏各回各房,忽然想到什麼,重新將劍提到眼前:「你想不想,再同他說一次話?」
我想,顏安說什麼成全兩人幸福全是胡扯,她不過是想換種身份陪在他身邊罷了。後來祁顏問我,為什麼要為他們二人牽線搭橋。原本只是查案,為了解開謎團才會冒險進入流光劍的幻境,如今又何必多生出一樁事端。
可我卻覺得,二人的緣分在幻境中看似已盡,如今又遇到我,也許是整個大齊唯一能感知到神器的人,既然如此,那一定是上天賞的緣分,我就不該袖手旁觀。
大約覺得我這番話實在太像胡攪蠻纏,祁顏仔細想了想,說道:「她既已決定離開他,便是自知不是對的那一個,再強求也是枉然。」
而我表示,情愛之事哪裡又有對錯之分,她以為顏歡於顧紹桓是最好的安排,殊不知顧紹桓想要的,不過一個她而已。
祁顏偏頭看我一會兒,眸色沉沉:「果然是長進了。」
其實我還有另一重思量,如果連環兇殺案的兇手真是顧紹桓,那他在「見到」顏安後,定會露出些蛛絲馬跡。本想第二日去探探顧紹桓的口風,卻被家僕告知品劍大會在即,莊主為迎往來賓客,去了廬陵城中安頓,暫時不在莊裡。
竹林前的大片空地搭起數丈雲石高台,二十餘個工人乒桌球乓地鑿磚築石,我抱著劍在旁邊觀摩一陣,默默計算品一次劍究竟要花費多少銀兩。偶爾有家僕捧著各式點心瓜果匆匆走過,恍然想起今早祁顏出門前提了一句要去見什麼人,不能陪我用午膳了。
我一邊琢磨之前從未聽說他在廬陵還有什麼舊相識,一邊思索午膳到底吃什麼,想著想著又想起另一樁事,關於在流光劍的幻境中所見,顏安所謂的主子,究竟是什麼人?殺掉幻術師的兇手又是否與此事有關?聽她所言,極有可能是一個江湖門派,或者別的什麼神秘組織,可是以顧家的能力,究竟有多神秘才能讓顧紹桓追尋多年未果呢。
還有將秦昭封入鏡中的人,與將顏歡和顏安換魂的,是否是同一個人?這換魂之術是否是真?若是真,那為何顏歡卻毫無蹤跡?那個人,為何要將她們的魂都封入神器?
越想越覺得神思混沌,我不由得感嘆祁顏作為監督辦案的御史,想必比我思量得更為周全,也著實是難為他。我邊想邊沿迴廊向客居行去,卻在門廳轉角遇到熟人。一身常服的祁顏正在同什麼人說話,那人身量纖瘦,被祁顏的身形一遮,只能看到半片衣角,而後那人往祁顏手裡塞了樣什麼東西,便匆匆離去。
秋陽和煦,廊下有瑟瑟秋風,祁顏若有所思地瞧著手裡的物件,像是有些出神。我放輕腳步走到近前,探頭張望一陣,才看清他把玩的原來是個漆器妝匣,造型樸素,跟宮裡鑲金砌玉的擺件完全不能相比,也難得他饒有興致。他回頭看見我,漫不經心地將妝匣收起來,忽然道:「老五在找你。」
我思考半天,才明白他口中的「老五」究竟是誰,印象中,祁顏與賀連齊似乎甚少有往來,平時見面也只是點頭之交,倒是聽宮人說兩人經常在朝堂上爭得面紅耳赤。當然,面紅耳赤的那個是賀連齊,祁顏向來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讓他臉紅,簡直非常人所為。
相比起賀連齊究竟為何找我,還是送他東西的人讓我更有興趣。繡了祥雲暗紋的袖口露出一截刺目紅色,我假意湊過去觀摩一陣,仰起臉問他:「這是什麼?」故意問他,「送我的?」
祁顏不動聲色地攏了攏衣袖,淡淡道:「小玩意兒罷了,下次買更好的給你。」
這話聽著有些耳熟,似乎他頭一回將前塵鏡給我時,也說過類似的話,心道這該不會又是什麼神奇寶器吧,可當日的畫卷里的確沒有妝匣這樣東西。我腦海里忽然又浮現起方才匆匆離開的背影,心中莫名生出些不安,又不知不安在何處。想了想,大約是這物件太像定情信物,只是那又如何呢,祁顏若果真如賀連齊所言與人私定終身,在短時間內國君便不會賜婚於我,無論怎麼想,都該是一樁高興的事。
我踢了踢地上的石子,低聲道:「你怎麼在這兒?」
「事情辦妥了,早些回來陪你用膳。」說罷,他引著我向廂房走去。
垂花門前搭了個紫藤花架,繁花謝盡,只剩盈盈翠色,我踮起腳摘下一片將落未落的葉,幾步追上去跟在他身後:「你方才說,賀連齊找我做什麼?」
祁顏略略向我懷中瞥一眼,答非所問道:「你這劍,打算何時歸還?」
我愣了愣:「還劍?」
祁顏皺眉道:「流光劍,不是你問老五借的嗎?」
我再愣了愣:「借的?」
他忽然站住腳步,神情嚴肅:「這劍怎麼來的,你忘了?」
我將入幻境的來龍去脈回想一遍,確然忘記了這劍的來歷,仿佛它本來就該出現在我手中。照理說,賀連齊身為世子,難道不是主動協助御史辦案,反而是我向他借劍的嗎?
大約看我一副當真什麼都不知道的形容,祁顏皺起眉,深深看我:「那前兩日有人刺殺你,你還記不記得?」
他說得越發離譜,我一驚,聯想起從前被砸傷了肩膀後忘記的事情。難道這一回,我又遺漏了什麼重要的事?
「咦?有嗎?」我含糊笑道,「那大約是我忘記了,哈哈哈……」
祁顏皺眉看我一會兒,墨黑的眸子沉似寒潭月色:「那夜發生了什麼,你也都忘記了?」
我一邊尋思為什麼我忘記的總是夜中之事還總與祁顏有關,一邊覺得祁顏每次問話的形容都好像我對他做了什麼不軌之事還翻臉不認帳,實在難以判斷他說的是否是實情。再一琢磨,若他說的都是真的,那我該不會也患了雙魂症吧。
博士從前教導,人要知道活著是為了什麼,我總是不以為然。如今方知,過往種種皆是證明我活著的意義,可這些全部失去,除過四肢健全,內里卻是空空如也,像伶人戲法里任人擺布的木偶,原來秦昭說的行屍走肉,是這個意思。
祁顏目不轉睛地看我一會兒:「你這樣,真讓人不能放心。」頓了頓,「等我把事情了一了,還是早日回宮。」
原本這一趟行程雖非我自願,但到底是打著出公差的名義白吃白喝,不用晨昏定省也無君臣之別,比宮裡的日子不知愜意多少。況且他才答應我要到廬陵遊歷,如今又要儘早回宮。我張了張嘴正要辯駁,憑空有黑影閃過,是季末直挺挺跪在我們身前。我驚得後退一步,倒是祁顏面不改色,大約早就習以為常。
季末雙手抱拳:「主子。」又轉向我,「帝……九姑娘。」
我拍了拍胸口順氣,順便將他自上而下打量一番,瞪著他道:「季末。」
大約沒想過我會同他說話,季末飛快地瞥我一眼,仍恭謹低頭:「姑娘有何吩咐?」
我踱步上前:「你們主子是不是苛待你?」
季末抱在胸前的手一抖:「主子對下人們一向很好,從未像姑娘說的這般。」
我點了點頭,瞭然道:「那如此說來,是不是你們世子府缺錢了?怎麼大白天的還穿夜行服,你們主子不替你們備兩身衣裳?」
季末仍然維持著雙手抱拳的姿勢,宛如一尊泥塑的雕像,抬頭極快地瞥祁顏一眼,又無辜地瞪大眼睛盯著地面。耳邊一聲低笑,祁顏示意季末起身,兩人低語一陣,季末便如來時一般跳上屋檐消失,帶下幾片枯黃落葉。
接著簌簌幾聲,一堆落葉劈頭蓋下來。
我:「……」
氣急敗壞地撥掉發頂的落葉,我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季末——你給我下來——」
樹枝晃了晃,再無半分人影。
祁顏早就笑得難以自持,我狠狠瞪他一眼,轉身欲走,被他一把拉住:「是我說早些回宮你不高興了?」他揉了揉我的頭髮,「你倒是記仇。」
我記的不光是這一件仇,還記在世子府時季末將我禁足的仇。但顯然,他比我還要記仇。我撥開祁顏的手,賭氣道:「二哥身居要職,自然以國事為重,我們這種平頭百姓的小心思怎麼敢勞二哥操心。」說完做了個請的手勢,「二哥再見,二哥請便。」
在外人眼中,我一朝被封帝姬,還是聽起來很尊貴的帝姬,不知羨煞多少旁人,可我從小便知自己本不是賀家血脈,只有君上母后,沒有父親母親。血脈這個東西很神奇,更像是冥冥之中註定的緣分,出生既定,不能選擇。偶爾去王后宮裡請安,看到賀連慕伏在她膝頭撒嬌,也只能恭敬問候一句母后萬安,再恭敬退下。大殿外漢白玉石階高闊,我站在廊下仰望齊都的四方天,胸口的位置像缺掉一塊。
即使所有人都說賀連慕任性頑劣,國君訓斥她責罰她,也並不會真正遷怒於她。
而我不同。我不能像賀連慕一樣扯著國君寬大的冕服撒嬌,我只能唯命是從,因他在我眼中是國君,卻不是一位父親。放眼宮中,也唯有祁顏,在幼時世子帝姬結伴去太學時,繞過大半宮殿站在我寢殿外的迴廊,望著抱腿縮在高闊的書桌後面惴惴看著一摞摞書本的我,和煦嗓音如春風化雨:「九兒,你若今日再遲到,我可不會在博士面前保你了。」
如今,祁顏就站在兩步開外,身後是明亮暖陽。他眉目間笑意漸淺,清亮眸色如沁了墨的硯:「你果真很不喜歡宮裡嗎?」
難得一見他認真神色,於是,我也認真想了想,聳了聳肩:「喜歡又如何,不喜歡又如何,總歸不是我能選擇的。我從沒有得到自由,可若能偷得浮生半日閒,那便是賺到的。」
他問我喜不喜歡宮裡,可是他忘了,我原本就不屬於那裡。
山莊一時熱絡,從前連家僕婢女都甚少見到,如今不出三步定會見一張陌生面孔,直接導致用完晚膳散步消食只能挑偏僻小路。回想祁顏說的刺客問題,雖然並不明白為什麼刺客不去行刺世子而要行刺我,仍然覺得應該謹慎,打算尋人陪我一同散步。我抱著流光劍在客居溜達一圈,祁顏不在房中,連賀連齊和賀連倚也不知所終。平時見他們遊山玩水,以為當世子除了爭一爭王位也沒什么正經事,如今看來,這位置坐得也並不清閒。
最後,我決定沿淮湖遊廊溜達。湖光冷月,隔斷遠處喧囂,思緒又飄回顏安的幻境,抬頭髮覺不知什麼時候竟走到劍冢外的竹林,才要返回,卻看見竹林深處有個人影,身形倒有些像晌午時同祁顏會面的人,一襲紅衣襯在無邊夜色中格外顯眼。看模樣,大約是在等什麼人。
左右看看,沒看到祁顏的蹤跡,我搖搖頭準備離開,驀然聽到「吧嗒」一聲,紅衣姑娘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物件,舉過頭頂對著月光端詳。我頓住腳步,看著她捏在指尖玲瓏剔透的玉石,喉嚨里發出驚訝聲響,又飛快捂住嘴巴,默默祈禱她並沒有注意到我。
可下一瞬希望便破碎,只見她慢條斯理收起手望向我的方向,叮咚聲響如流水潺潺,是她手腕綁著的一串銀鈴。
「誰在那兒?」
我嘆了口氣,從一株翠竹後轉出來,本著出門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連連告罪:「小女子誤闖竹林,打擾姑娘清幽,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隔著段距離,我仍覺得她在盈盈看我。
「你不是,早就站在那兒了嗎?」
我訝然,原來她早就發現我了嗎,只是這樣的距離尋常人又哪裡能察覺。暗忖這姑娘不是好惹的,我只好實話實說:「只是看到姑娘的那塊玉石很漂亮,就多看了一會兒,還請姑娘不要見怪。」說完覺得實在費嗓子,又向前挪了挪腳步。
「哦?你認得它?」她將玉石捧在手心端詳一陣,眸光柔柔瞥向我時,卻猛地蹙眉,「姑娘是什麼人?」
我偏頭打量半天朦朧月色,隨口胡謅:「啊,你說我,我與家兄受顧莊主之邀來參加品劍大會。」見她仍舊面露懷疑神色,補充道,「你別看我這樣,其實我也是喜歡劍的,我……」
後面的話卻被她若有所思地打斷:「姑娘長得……很像我從前認識的一位故人。」
這話在戲文里倒是常常出現,一般是公子跟姑娘搭訕時的慣用伎倆,沒想到有一天會有個姑娘同我說。我看向眼前的美人,雖然從前經常偷跑去市井遊玩,可捫心自問,這當真是我與她第一次相見。
雲靴踏過草地,近旁響起不疾不徐的腳步聲,祁顏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略看我一眼,對那位美人兒道:「秦姑娘。」
電光石火間有個念頭在腦海閃過,這姑娘該不會,就是賀連齊口中祁顏的那位未婚妻吧?心裡生出難言情緒,我重新將她打量一番,饒是國君宮中美人眾多,仍然覺得不如眼前這姑娘美貌。有時美貌不只是容貌,而是一顰一笑都是難掩的風情。我低頭看了看身上樸素羅裙,不著痕跡地撫平裙角皺褶。她這樣的姑娘,實在是很難不被人喜歡吧。
三人如三根廊柱,直挺挺地站在那兒,倒是這位秦姑娘不疾不徐地晃著風燈,似乎在等著什麼。
我看看祁顏,又看看這位姑娘,直看到她含笑看我:「姑娘能否,讓我與二公子單獨談談?」
二公子?
大齊向來只有姓名,祁顏因師從白衣真人,才會另取表字,只是在外從不表露身份,可這姑娘卻叫他二公子,大概是真的與祁顏關係匪淺。我看著祁顏,祁顏也看著我。半晌,我說:「啊,好。」
走出幾步,身後傳來隱約談話聲:「這姑娘是誰,二公子是不是要跟我解釋解釋?」
本來不是有意偷聽,可周圍太安靜,除非捂上耳朵不然很難屏蔽。我加快腳步,仍然聽到祁顏漫不經心的嗓音:「我以為秦姑娘一心想要歸家,不會對其他事情再有興趣。」
我忍不住回頭看一眼,月光下那姑娘眼睛彎起來,尾音帶一點笑意:「救一人也害一人,二公子比我想像的,還要情痴。」
祁顏嗓音淡淡:「身不由己。」
她低低笑起來,清冽嗓音似淙淙溪水,半晌,搖搖頭道:「也罷,我又有什麼資格指責於你。只是二公子,答應晚歌的事,可不要忘記。」
我聽得雲裡霧裡,已經全然忘記方才還在聽與不聽中間糾結,還要再聽,兩人的談話聲已漸漸低下去。
從竹林離開,慢吞吞往客居走去,夜色涼如潭中水,我漫不經心踢著地上的石子,驀然想到賀連齊曾經問我——祁顏若另有婚約,你真的一點都不在乎?我從不知何為在意,更不知何為愛恨,賀連齊說我應該在意,不在意便是冷血無情。從前我覺得奇怪,琢磨與祁顏並無名分,有的不過是一樁虛無縹緲的姻緣,想要在意也毫無根據。如今真的看到他同別的姑娘在一起,心裡的確有些不好受。
想不通這不好受因何而起,想來想去大約是他答應陪我用晚膳卻去陪別的姑娘,導致我很沒有面子。路過後廳時,我碰到顧紹桓的貼身家僕,說是他家家主有些話要帶給祁公子,不知他現下身在何處。我指了指竹林的方向,又往淮湖邊上行去。銀輝冷月,驀然覺得孤單,又想顏安被封在流光劍里這麼多年,究竟是靠什麼度日至今,簡直無法思量。
本打算略坐坐就回房睡覺,卻發現那家僕一路跟在身後,暗忖他是不是會錯了意,我站住腳步同他說:「你是不是走錯路了?我不是去找祁公子的,他在後山的竹林,你去那兒找他。」
湖畔靜寂無聲,他從廊下的陰影緩緩步出,抬起頭,露出森然笑意:「沒有走錯,我就是來找你的,九姑娘。」
一聲尖叫衝破喉嚨,倒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企圖讓旁人聽到我的呼救。可最後一絲希望也破碎在他的話語中,因他一眼看出我心中所想,連連冷笑道:「今夜莊主宴請江湖各派,所有人都在前廳夜宴暢飲,為免有人故意接近劍冢,早著人將這條路封了,九姑娘,又何必掙扎?」
當劍鋒猛地刺向我時,我想,從今往後出門散步一定要看一看皇曆,又想,大約再沒有散步的機會了。我下意識地拿流光劍去擋,鏗鏘一聲,霎時火星四濺。我被擊得後退幾步,想起劍中有顏安的魂魄,又不知劍身損傷她是否會有礙,再不敢格擋。在下一次劍刺來時,我只好就地一滾。千鈞一髮間,我想起祁顏,可他正在同那個美貌姑娘說話,竹林距這裡有半個莊子的距離,又怎麼能奢望他會來救我。冰冷劍氣擦過我的鬢髮,後背緊貼湖畔岩石,才發現退無可退,唯有投湖還有一線生機。
那家僕提著劍步步逼近,一張平淡無奇的臉顯出猙獰表情,像是不殺死我誓不罷休。我也顧不得不會鳧水,提起裙擺跳下淮湖,湖水瞬間溢滿口鼻,我被嗆得咳嗽幾聲,身體控制不住往下沉,下意識掙扎時想起懷裡還抱著流光劍,這簡直是天要亡我。
在騰起的水花里模糊看到那人蹲在岩石邊看著我,像是看著待宰的獵物,灌了水的耳中捕捉到一絲冷笑:「九姑娘是怕被劍刺死傷了容顏?姑娘大可放心,我劍法不錯,又一向憐香惜玉,自然不會傷了姑娘容貌。不過姑娘既願意投湖自盡,那我自然不便干涉。」四下打量一陣,語聲譏諷,「那位祁公子不在,不如就讓我送姑娘最後一程。」
眼前景象渙散,那人的面容緩緩換了一副模樣,竟是相識之人。
而我已無力在意。
冰冷湖水漸漸漫過口鼻,漫過眼睛,漫過頭頂,榨乾肺中最後一絲稀薄空氣,都說人死前會看到走馬燈,可我只覺視線一片混沌,恍惚間想起祁顏答應我要去廬陵看皮影買糖人,說廬陵的糖人要比齊都的甜些,我還沒嘗過滋味,已經要孤零零死去。
隱約覺得有什麼從衣襟里漂出來,我費力撐開眼,是祁顏留給我的符紙。遇到危險就撕碎它,這是他同我說的話。意識有片刻清明,我伸手去抓越漂越遠的符紙,才將它握在手中,耳畔驀然「嘩啦」一聲,接著身體被人緊緊摟住,下一瞬已騰空而起。
噪音紛雜,唯有一聲「九兒」聽得真切,有人用力拍打我的後背,胃裡翻江倒海地難受,最終「哇」地吐出一大口水,我徹底清醒過來。入眼便是面色慘白的祁顏,墨黑鬢髮一縷一縷貼在臉上,應該是狼狽模樣,眼睛卻沉如夜色。他死死捏住我的肩膀,卻不痛,嗓音低啞:「誰讓你下水的!」仔細打量我半天,「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我勉力動了動唇,開口才發現嗓音抖得厲害,一把攀上他衣袖:「二哥……我、我知道是誰……」
他拉過我的手握住,手指冰涼:「噓,別說話,省些力氣,我帶你回房去換衣裳。」我點點頭,在他抱起我時眼角看到那家僕不知何時已被制伏,手腳捆了麻繩倒在地上,而本應在前廳主持晚宴的顧紹桓正冷冷站在那家僕身前。
我扯扯祁顏示意他停下。顧紹桓渾身冰冷肅殺,居高臨下看著那家僕:「上次一擊未成,我便知你要再動手,品劍大會不過是個幌子,我早已在莊中布下天羅地網,就等著你自投羅網。」
那家僕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抿緊唇一言不發。祁顏將我放在地上,將不知哪裡來的寬大斗篷裹在我身上,但我仍覺得冷。大約感覺到我的顫抖,他更緊地將我摟住。我抹掉臉上水澤,啞聲道:「顧莊主,他戴了人皮面具。」
顧紹桓冷哼一聲,卻沒有揭開他的面具,淡色眸中泛出冷意:「顏安,是不是你?」
遠處絲竹靡靡,湖中游魚驚起漣漪,我詫異地看著他,驚訝得一句話都說不出。
蜷縮在地的家僕猛地一顫,顧紹桓神色冰冷,仿佛幻境中說著要永遠陪著顏安的是另外一個人。事實上,也確實是另一個人,他不記得另一重魂魄說過什麼、做過什麼,是怎樣愛著顏安,又是怎樣毫不知情地把顏安逼入絕境。
「我早就知道你沒有死,你害死你的親妹妹,如今又在我歸一山莊大肆殺戮,你——」
原來他這一重魂魄,竟是恨著顏安的。
眼看事態朝著極其詭異的方向發展,喉嚨里湧起湖水腥氣,我抑制不住地咳嗽幾聲,連忙出聲阻止:「顧莊主,他……他不是顏安。」
顧紹桓回頭詫異地看著我:「他不是……你知道他是誰?」
我點點頭,猶豫片刻:「顧莊主揭了他的面具,自然就知道他是誰。」
那家僕瑟縮得更厲害,全然沒有方才要殺我時的恐怖氣息,神色只剩被揭穿的狼狽:「父親……」
顧紹桓眸中乍現震驚神色,一把扯下那家僕臉上的面具,愣在當場:「不忘……你?」
方才落在淮湖,迷濛間不知怎麼便看到面具下顧不忘的臉,起初以為自己看錯,可真的看到是他時同樣覺得難以置信。這位年輕的歸一山莊少莊主,為什麼要殺了所有替他父親診病的秘術師,他未來總要繼承莊主之位,又何必為顧家招此大禍?
顧紹桓緊緊攥著面具,微一用力,薄薄的人皮霎時被撕得粉碎。他神色難辨地看了顧不忘一會兒,忽然對我伸出手:「九辭姑娘,借你手中劍一用。」
我不明所以,電光石火間想到一種可能——他竟以為顧不忘是顏安用幻術所化,要用流光劍破幻術?以顧紹桓的功力,這一劍若是劈下去,幻術不破,那傷的便是顧不忘。
我搖頭後退一步:「顧莊主不必費力,他不是顏安,流光劍對他起不了作用。」說完小心翼翼地抽出劍,在顧不忘面頰上方一寸緩緩划過。
毫無波瀾。
大約是不知道流光劍真正的用處,顧不忘在顧紹桓要借劍時臉色已慘白如紙,卻不躲不閃,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父親你……當真要大義滅親……」
顧紹桓像是終於相信,緩緩在顧不忘身側蹲下,後背挺得筆直,嗓音卻微不可察地顫抖:「不忘,是不是有人逼你,有人脅迫你,你告訴我。」
「沒有,沒有人脅迫我。」話是對顧紹桓所說,目光卻直直盯在我與祁顏身上,「此事是我一人所為,與顧家、與歸一山莊毫無干係。」
午夜靜謐,幾聲蟲鳴響過,顧紹桓將目光移至虛無,卻沒起身。我在顧不忘的身後輕輕地問:「為什麼?」
顧不忘痛苦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只剩毫無掩飾的殺意:「我親生父母死於顏安的幻術,有人同我說她會化作別的幻術師接近父親。她害死我親生父母,如今還要害我父親,我怎能容她!」
原來這才是他當日刺殺我的理由,我抱著流光劍向前一步,追問道:「有人同你說?是誰同你說?」
「你不必知道。」話罷,他陰狠地看我,「你們幻術師,全該死!」
我:「……」秘術師又不全是幻術師。
而後才知,原是顧紹桓旁支的表叔,因與帳房勾結貪了不少銀子,被顧紹桓發現後貶出宗堂,因此懷恨在心,將當年之事翻出來意欲挑撥顧紹桓父子關係。未曾想顧不忘不曾記恨他父親,卻恨起了顏安。
一切真相水落石出。雖然結果令人驚異,可這樁事好歹告一段落,顧不忘被總是姍姍來遲的官差帶走,同來的縣尹因破了一樁大案喜出望外,但又不能太喜以免被顧氏記恨,只好一邊假裝心痛一邊對祁顏千恩萬謝。
遣散了一眾家僕賓客,我走到水廊下刷得嶄新的方幾前,上面擱了盞桐油燈。從前顧紹桓總與顏安在這兒看書下棋,顏安借了顏歡的容貌,他早就知道是她卻不說破,兩個人各懷心思卻度過了一段難得安穩的歲月。顏安說那是她最開心的日子,其實她錯了,那應是他們最開心的日子。
我小心翼翼地將流光劍推到顧紹桓面前,他抬頭疑惑地看著我,我低聲道:「顧莊主,節哀。」有個詞是說感同身受,我不曾悲傷難過,自然也無從體會他此時的心境,如同看到賀連慕的雪花死去,我知道該難過,卻不知該如何難過。
燈火恍惚,顧紹桓聞言低嗤一聲:「九辭姑娘待字閨中,自然不懂為人父母是何感受。即便不忘非我親生,可這麼多年我待他絕無半點虧待,又如何能不心痛。」
我想了想,還是說:「你可知道,你曾有一個自己的孩子?」
他面露不解:「自己的孩子?」
流光劍在我懷中輕顫,我說:「你與顏安的孩子,死在二十年前,是你錯手殺了他。」
「我與……顏安的?」他眸色晃了晃,唇邊浮起疏離笑意,「養不教父之過,不忘作惡頗多,我深知身為父親難辭其咎。九辭姑娘又何必說這些話來故意污衊我。」
我驚訝地看著他:「你覺得這是污衊?與她有一個孩子,是件可恥的事?」
他眼底像結了不化的霜雪:「她潛入山莊想騙取我顧氏秘籍,一計不成又間接害死我父母。饒是對她自己的親人,都能痛下殺手,殺父弒母,又殺死自己的親妹妹,手段兇殘至極,如何不可恥?」
我欠了欠身:「莊主好好想想,殺死她父母的,真的是她?」
幻境裡顏氏夫婦死得蹊蹺,起初懷疑是內鬥所致,得知顧紹桓的病後方知,我猜想大約是他的另一重魂魄替顏安報仇所為。不知怎麼就生出些憐憫,只是命運早已暗中安排好了一切,他也只是個凡人,又如何能爭過命運。
案幾對面,他的目光多了幾分探尋意味:「九辭姑娘與她是什麼關係,又是受了她什麼恩惠,竟不顧身份處處維護她?」
我嘆了口氣,對於心中執念頗深之人,只願相信自己所信,而不願被他人質疑。我說:「你知道我說的都是真的,只是如今的你不願相信。如今的你眼中只有家恨,只有顧氏滿門殊榮,又何時有過她。」
淡色眸子像湧進濃墨,他身子極輕地一顫,撐住水廊朱紅頂株,卻沒有說話。
我說:「顧莊主,我想知道另一個你,何時會現身?」
他死死盯著我:「你在說什麼?另一個我?」
我拿起放在几案上的流光劍,利刃出鞘,劍尖直至他的心口。他緩緩回頭,視線一寸一寸拂過劍身,卻一動不動,像是失去渾身的力氣:「姑娘這是何意,覺得我曾經囚禁她,如今要替她報仇?」
我搖搖頭,劍尖再進一分,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感到手中劍柄隱隱顫抖:「我不會殺你,顏安就被封在這把劍里,你說的話,她全都能聽到。」
他眸中乍現震驚神色,許久,才顫抖伸出手想握住劍,卻在觸到劍尖時像被燙到似的驟然收回,不可置信似的:「她為什麼會在流光劍里,她……祭了劍?」
月光似灑了碎玉在水面,我屏住呼吸靜聽許久,一字一字地說道:「她讓我告訴你,你忘了她也好,這樣你就不會再痛苦。餘生還長,只是,她再不能陪著你了。」
從水廊走出來,我望著蒼涼月色,恍惚間想起從幻境出來時曾問過顏安,她寧願捨棄性命都不能背叛的人,究竟是什麼人,這樣神秘是有什麼不能被世人覺察的身份?
她那時同我說:「他很好,救了被劍氣傷得奄奄一息的我,那時我不過十幾歲,從沒有人關心過我。他治好我的傷,又教會我如何用幻術避免被傷。只是他年輕時得罪了仇家,只能待在深山養傷,不能輕易下山。熬鷹時右耳被鷹喙所傷,更不願輕易見人。」
我表示不能理解:「為了復仇,為了報恩,付出自己的一生,值得嗎?」
她嗓音淡然:「人這一生短短數十年,又哪裡有值不值得,我與紹桓隔著世仇,從出生便註定不能在一起。罷了,若有來生,希望我們孑然一身,都是……自由的。」
我從前覺得顏安太傻,凡事想不通透才會一條路走到黑,其實我又哪裡是想得通透,不過是從不為情愛所擾,塵世的喜怒哀樂,全然體會不到罷了。她同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來著?
「若帝姬方便,還請替我去篤意山還願。雖未真正得償所願,可若非神佛保佑,又怎能賺來那一年時光。」
連環兇案的兇手既已落網,我與祁顏商議,第二日便前往篤意山。廟宇金頂巍峨,隱在叢叢參天古木後,唱經聲縹緲似在雲端。紅鸞樹一如幻境中所見,虬枝盤亘,鬱鬱蔥蔥。五色緞帶織出一幅艷麗蜀錦,我將三支檀香穩穩插在香案上,雙手合十跪在蓮花軟墊上,閉眼默念佛經。
感覺有人在我身側跪下,祝禱完才發現是祁顏。我恭恭敬敬叩首,待他起身時,側首在他耳邊低聲問道:「二哥不是從來不信這些?」
他慢條斯理地拂了拂衣角,挑唇低笑:「人生無常,遇到難以預測之事,難免盼望天命眷顧幾分。」
我想了想,問他:「那夜紅衣服的姑娘,是什麼人?」
跨過門檻,身後腳步聲漸近,祁顏含笑的嗓音響在我頭頂,伴著山寺清幽,多了些難言禪意:「從前一個故人罷了。怎麼,她同你說了什麼?」
我站住腳步,有股無名火從胸口裡冒出來,連大師的唱經都不能壓下:「你這麼好奇,怎麼不去問她?」
他眸色深沉,唇邊笑意更甚:「九兒……」
我瞪他一眼不再說話,轉身去紅鸞樹下賞樹賞花。本意想離他遠一點,可誰知他毫無眼色跟了過來,手裡還拿了不知什麼時候寫好的緞帶,邊往樹上綁邊問我:「方才你在佛前跪了那麼久,是許了什麼願?」
我沒有理會他。他撤手,拉長語調「哦」了一聲:「你之前不是說想去廬陵城裡逛逛?如今可是……」
祁顏果真知道該怎麼治我,偏偏我總是很沒骨氣地被他制伏。我心裡再默默瞪他一眼,才悶聲道:「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眼角瞥到他難辨神色,我說,「是不是很幼稚?其實我也覺得很幼稚,普天之下有情人何其多,佛祖操心的事又多,怎麼能一一眷顧。可我就是覺得造化弄人,老天爺安排了命運,秦昭和顏安這樣好的姑娘,卻終究沒有好結果。只好來求一求漫天神佛,能不能給那些好姑娘,一個好的結果。」
晨鐘暮鼓,遠處有佛音浩蕩,我想起顏安告訴我,她在化作顏歡時,曾在此處雙手合十,虔誠寫下心中所願——「從前從未求過什麼,如今只有一願,願他永遠不要發現我的身份,這樣我就能伴他……永世白首。」
我吸吸鼻子,轉頭問從方才起就若有所思的祁顏:「你呢?你求了佛祖什麼?」
遠處仍有未散的薄霧,鼻尖飄來幾縷若有似無的檀香,不知何時起了風,片片黃葉紛飛似蝶。祁顏長身玉立在濃蔭下,微微偏頭看我,墨色眼眸仿佛落了九天星河:「我求漫天神佛保佑,你的有情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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