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青玉命盤
九月初十,恰是寒露。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因事情已經解決,祁顏似乎也清閒起來,一時竟有些無所事事。午後與他在廬陵城中閒逛,路過一處燒餅攤,我不由得多望了兩眼,惹得祁顏微微側目:「想吃?」
我舔舔嘴巴,點頭。
他站住腳步,上下打量我半天:「你午時才吃了兩碗米飯、半隻燒雞、一碟桂花糕,現在又餓了?」
我趕忙出聲打斷他:「你都說了是午時的事了,如今又是什麼時候了?」
他抬頭看一眼天幕:「還是午時。」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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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餅大娘熱情地從爐里吊出兩個熱氣騰騰的燒餅,我匆忙去接,被祁顏伸手攔下:「當心燙。」又數落我,「心急成這樣,是我餓著你了?」言畢用油紙將燒餅包好,試過溫度,遞到我嘴邊。
我就著他的手咬下一口燒餅,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
燒餅大娘看得發笑:「姑娘真是好福氣,找了位這樣貼心的夫君。」
我一口燒餅卡在喉嚨里:「咳咳咳——」
夫君。我有些窘迫,照理說,若日後國君真將我許給祁顏,這一聲夫君是當得的,可如今無名無分,竟然生出這種誤會。
我將燒餅囫圇吞下去,喉嚨微微發燙:「他是我哥哥。」
燒餅大娘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忽然道:「那公子可有家室?」
我再次被嗆到,始終一言不發的祁顏若有所思地瞥我一眼。
我被他看得有些毛骨悚然:「你盯著我做什麼,大娘問你話呢。」又轉頭道,「哦,是這樣,他家窮,人又毒舌腹黑,平日只知道忙,我們家那邊的姑娘們都不願意嫁給他。」
「姑娘這就說笑了,公子模樣俊俏又風趣,怎麼會無人願意嫁給他?」說著,燒餅大娘在圍裙上抹掉手上的麵粉,「我家的侄女兒年方十六,可是廬陵出了名的美人兒,家裡也是請先生教過幾年書的,不知公子是否有意?」
我手裡的燒餅「啪」的一聲砸進牛肉湯里。
燒餅大娘眼巴巴地等著他答話,而後者則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方才不是說得頭頭是道?如今怎麼不說話了?」
我望了望祁顏,又望了望被我掉進湯里的燒餅,乾咳一聲:「其實我是說……您別看他這樣,可是多情又花心,光他家裡就有十八個姬妾。大娘,您家侄女兒嫁過去,恐怕要天天以淚洗面了。」
大娘疑惑道:「姑娘剛說沒有人願意嫁給他,怎麼可能姬妾成群?姑娘莫要拿我說笑了。」
我支吾半天,拉著祁顏頭也不回地溜了。
市集喧鬧,走過兩個街角我才站定,一邊心疼沒有吃完的半塊燒餅,一邊回頭對上祁顏若有所思的目光。街對面的首飾鋪走出兩個年輕姑娘,看到祁顏先是一愣,而後掩嘴低笑,頰邊飛上紅暈。
他總能在人群中被一眼看到,他是這樣的人。
可眼下,他卻看不到別人,一雙眼牢牢鎖在我身上:「我連那姑娘的面都沒有見過,你為何就替我拒絕了?」
我仔細想了想,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那樣說,只是覺得他不應該答應。我說:「若她當真嫁給你,到時王上若要另許高門給你,她豈不是要獨守空房?又是一場慘劇,斷然要不得。」
本以為這樣的說辭足夠打消他的疑慮,可他卻分毫不為所動,沉默半天,忽然道:「你嫌我窮?總是揶揄你?平日政務繁忙沒有時間陪你?沒時間陪你也就罷了,窮……」他認真想了想,「你是嫌我從來沒有送過你貴重的物件?」
我一連後退三步,擺手道:「我是隨口胡說的,二哥你不要當真。」
他高深莫測地點點頭:「那你是覺得,我哪裡都很好?」
我:「……」
對街的兩個姑娘終於嬌羞地走過來,手裡還握著個藕色荷包,看樣子是定情信物。祁顏卻沒發覺。我看著她們二人緩步走近,才要開口時,祁顏先出聲:「待一切塵埃落定,只要沒有要緊事,我的所有時間,都用來陪你。」
兩個姑娘抹淚跑開。
誠然,祁顏所言基本沒有一句可以相信,不過半個時辰後,他便與不知從哪裡跑出來的季末去商談要事,留我一個人在街上溜達,臨行前還告訴我:不要亂跑。
我漫無目的地閒逛著,剛巧看到對街賣泥塑的攤子,身後忽然一聲「姑娘留步」。
回過頭,一位白髮老者站在我身後,鶴髮童顏。他上下打量我半天,微微眯眸:「姑娘是否覺得,身體異於常人?」
我頓住,一時不能理解。他繼續道:「是不是會時常忘記一些事,且近來,忘記得越來越頻繁?」
這位老者模樣倒是和善,只他說的話實在……太像騙子。恐怕下一句就是:姑娘不日便會有血光之災,不過不用擔心,我有方法可以破解,只需十兩白銀。果然,他又道:「姑娘恐怕,時日無多。若不及時救治……」
我轉身便跑。
跑出老遠回頭,見老者還在原地看我,我搖搖頭,心想江湖果真險惡,還是先回歸一山莊穩妥。
後來,祁顏再也沒有帶我游過廬陵。
因我的病症似乎越發嚴重,經常會忘記某些小事,譬如身邊的小物件總是想不起來歷,譬如前一日用的飯菜第二日便忘得乾淨。祁顏瞧我的目光一日比一日深沉,且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於是在一日睡醒後,我揉著矇矓雙眼,瞧著他探尋目光,一句話脫口而出:「你是誰?」
祁顏原本在倒茶,聞言手微不可察地顫抖起來,熱茶灑出大半。茶壺被擱在桌上,他握著茶杯沉默一陣,走過來蹲在榻前與我平視,神色倒是平常,只是臉有些不自然地泛白:「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我動了動唇,心想這次玩笑開大了,尷尬笑了兩聲,拼命扯出一個大大的笑臉:「二哥,我逗你的。」
一瞬,兩瞬,他沒有再說話,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屋內靜得落針可聞,半晌,他長長呼出一口氣,站起身拂袖離開。我心道糟了,慌忙探出半個身子,急匆匆地扯住他的衣袖:「二哥,你……生氣了?」
可能我力氣著實很大,他被拽得踉蹌一下,穩住身形才緩緩轉過身,一雙眸子無悲無喜,在眼底投下淺淡暗影:「是,我很生氣。這樣的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萬萬沒想到他竟承認得這樣痛快,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就維持著極其詭異的姿勢:「啊?」
他神色凝重:「以後,不要再開這樣的玩笑。」
從來沒有見過祁顏動這樣大的氣,於是我再不敢說自己忘卻了什麼事,後來想想,他大約只是怕我將他忘了。
回齊都的途中聽說廬陵顧氏家主顧紹桓皈依篤意山,從此揮劍斬斷紅塵,一時唏噓不已。彼時祁顏駕馬在軟轎外不疾不徐地前行,聽季末報完消息,隔著轎簾轉頭問我的看法。
自從情思五感漸漸有出現的趨勢,祁顏便越來越喜歡問我對世事的看法。我琢磨片刻,表示曾經的顧紹桓太執著於顧氏與莊主之位,在其位謀其責本沒有錯,可顏安是他心愛之人,法外容情,事實並非那樣絕對。而顏安又太執著於報恩,與顧紹桓的想法基本一致。無論如何,走到今天都是兩個人的選擇,沒有孰對孰錯,都是造化弄人。
途中還聽到一樁秘事,是國君突然病重的消息。祁顏聽完沒說什麼,只是當夜便策馬先行回宮,囑咐季末將我安然送回齊都。本以為宮裡早就亂成一團,事實上回宮才發現大家都很平靜,平靜的原因不是大家見多識廣,而是國君根本沒有透露出病重的消息,也不知祁顏從何處得知。
桑俞見到我很是高興,扯著我的裙袍在她面前轉了好幾個圈,轉得我幾乎要將午膳吐出來。我頭昏眼花地扶著額角坐在椅榻上:「你家主子吃得好睡得香連一根頭髮都沒有掉,不必再看了。」
桑俞不死心地又將我袖口腰間結結實實摸了個遍,才扁著嘴道:「主子出去那麼久,都沒給我帶個禮物回來,真是小氣。」
我:「……」
自從我回宮,大家普遍很高興,起碼錶面上看起來很高興。舟車勞頓,再加之許久不曾睡一個好覺,我從午後便窩在榻上一覺睡到傍晚,到了用晚膳之際才被桑俞喚醒,是侍女來傳話說國君召見。
我邊琢磨國君病中見我是有什麼要緊事,一邊換了件素淨的宮裝匆匆前往,一路穿林拂葉從寬闊大道行至蜿蜒小徑,才發覺召見之所竟然是國君的寢殿。
侍女謙謹推開朱色房門,一室裊裊藥香,三重帷帳漸次掀開,國君一身明黃寢衣倚在榻前,面容相較月余我離開前又蒼老幾分,即使日日都服參湯,也掩不住病中疲態。他見到我時露出和善笑意,先是體貼詢問這一趟出行是否遇到什麼困難,待我一一妥帖回答,他掩唇咳嗽幾聲,忽又問道:「你二哥,最近有沒有見過什麼特別的人,或者做了什麼特別的事?」
腦海中驀然浮現出秦晚歌的身影,我躊躇片刻,誠實回答:「不曾。」
他微合上眼,靠在床頭:「他與他師父聯絡得可還緊密?」
我伏在雙膝上的手心不知怎麼就沁出細密冷汗,腦海中突然閃過什麼,快得不可捉摸。帷帳外燭火「噼啪」一聲,我恍然回神,繼續搖頭道:「父王說的可是靜水崖的白衣真人?」偏頭做沉思狀,「不曾聽二哥提起。」
驀然幾道急促咳聲打斷他接下來的問話,早就候在殿外的太醫魚貫而入,瞬間將我擠到三尺之外。我怔怔看著國君虛弱地揮手命我退下,殿外夜色漸深,守在帷帳後的桑俞拖住我的手臂,默不作聲地隨我跨過門檻,壓低聲音問:「主子,你晌午不是還說二世子想請他師父出山替你診病?怎麼方才又說二世子沒有提過他師父?」
禁衛軍如松柏立在朝陽宮的官道,我無言行過漢白玉石階。桑俞仍然在耳邊喋喋不休:「主子,國君方才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國君議事大多在御書房,未免旁人聽牆腳,御書房的牆壁足足有尋常的三倍厚,其實朝陽宮比書房更需要封閉,國君顯然不大懂這個道理。夜深露重,遠處宮燈明滅,桑俞見我不語,左右打量一陣,附耳小聲道:「國君是不是屬意五世子……」
我驚出一身冷汗,慌忙堵上她的嘴:「議儲是殺頭的大罪,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桑俞吐吐舌頭,再不敢說什麼。回寢宮更衣沐浴,侍女端來銅盆替我淨面,桑俞遠遠站在窗沿下,愁眉苦臉折著寶瓶中的一朵木芙蓉。她急於知道答案,並不是想知道未來的大齊會被冠上何人的名號,而是想知道未來的我究竟屬於誰。
我嘆一口氣,揮手屏退伺候的侍女,示意她來到身前:「國君讓我打探二哥的一舉一動,這件事你怎麼看?」
她偷偷瞥一眼我的神情,低頭咬著唇道:「主子不讓桑俞議論政事,桑俞不提也罷。」
我摘掉髮髻上的白玉簪撂在一旁:「既然你不願意提,那去把燈熄了就寢吧。」
桑俞哭喪著臉:「主子從前有什麼話都會跟桑俞說的,桑俞是笨嘴拙舌,可也不過是擔心主子日後嫁給不喜歡的人,豈不是要悽苦終生。主子出一趟遠門,就這樣不待見桑俞嗎?」
我看著她:「你擔心得很對。」
軒窗映出天邊一點月色,我想了想,道:「只是國君早就心有屬意,憑我一己之力又怎麼能干預?」
桑俞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巴:「國君果真……」又匆忙搖頭,「可若是國君想讓五世子繼承大統,早早立儲便是,又何必這樣大費周章。」
我蜷起手指敲了敲桌角:「若是國君立了小五,你猜,支持二哥的那些朝臣,會怎樣?」
桑俞偏頭想了一陣兒:「照前朝那些老古董的性子,恐怕會雞蛋裡挑骨頭,拼命找五世子的錯處吧?」
我頷首道:「沒錯,萬一有什麼閃失,恐怕連國君都保不住他。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諱莫如深,讓所有人都覺得,他們兩個人都有機會當上儲君。從前故意傳出我答允嫁給祁顏的風聲,還將我安排進世子府,大約也只是為迷惑眾生,那時祁顏才出使羌國,立了大功,國君此舉,可讓一心要立祁顏為儲的朝臣放鬆警惕,不再步步緊逼。而支持小五的朝臣得知這一消息,必定會想盡辦法力保小五繼位。」頓了頓,喝了口茶潤嗓子,「何況兩黨相爭,彼此視為眼中釘,眼裡自然就看不到龍椅上的國君。」
桑俞瞪大了眼睛:「主子是說國君擔心兩位世子對他……他們可是親父子啊。」
我笑著搖頭:「親父子又如何,那張龍椅太高太險,總會讓人失去理智,弒父殺兄這種事,古往今來見過多少?」
有多少人羨慕天家的榮華富貴,殊不知,最可悲不過,生在君王家。萬萬沒有想到,國君忌憚的竟然是祁顏的師父。想想也對,白衣真人也算是即將得道成仙的准仙人,若他支持祁顏,賀連齊簡直沒有與祁顏相爭的資本。
世子為王位爭鬥殺伐,我是萬般不想蹚這渾水,可我偏偏是水裡的一尾魚,只有魚隨水游,從未聽聞水隨魚流。常言道難得糊塗,我十分希望一覺睡醒後能將這些事忘卻,只是天不遂人願,我忘記用膳都沒能將這樁事徹底遺忘。
入睡前,桑俞幫我鋪好床榻。午後睡了太久,我自覺難以入眠,打算找本睡前故事讀一讀,左右尋找,從擱了話本的梳妝匣屜里摸出一張信箋,實在想不起是何人所贈,於是揚起信紙問桑俞:「這是哪裡來的?」
桑俞回頭看一眼,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啊,這個,是午睡時五世子遣侍女遞來的。」
我不明所以將信箋拆開,信上言語寥寥,是問流光劍如何能破幻境,我邊合上匣屜邊疑惑地問:「侍女還說什麼?」
桑俞維持著鋪開錦被的姿勢,皺眉沉思許久,一拍腦門道:「侍女說是十萬火急,救命的事,請主子睡醒後務必過目。」
室內一時靜極,我愣在原地,下一瞬,從小凳上跳起來:「是幾時的事,你怎麼現在才告訴我!」
賀連齊尚未獨自立府,卻也不在宮中,尋了一圈未果,我一時沒了主意。賀連齊不同於祁顏,與我向來說一不二,他既說是人命關天,只可能比這更糟,絕不會誇大其詞。第一反應是他是不是被困在什麼幻境無法衝破,才會提前囑咐侍女若他不見蹤影便將這信送來給我救他性命,想來想去,唯有去找祁顏,看看他是否有其他法子。
宮門早已下鑰,我不得已換了身侍女衣裳,出宮去找祁顏時恍然想起來那張落水後未用的符紙,他曾同我說情況危急時再用,不知眼下是否真的遇到危急情況,我從荷包里摸出已被水泡出皺褶的符紙,一時不能判斷是否還有作用,只得硬著頭皮將符紙一撕兩半,屏住呼吸細聽半天,除過燭花偶爾噼啪幾聲,再無其他聲響。我不死心地又撕了幾回,仍沒有見到祁顏憑空而降,跺跺腳才要趁夜出宮,驀然聽到寢宮門被輕叩三聲。
是季末,他將我帶去一座廢棄宮殿,進去之後才發現內里是佛堂的陳設,融融燭火將室內照得透亮。祁顏一席暗紋錦袍端坐在一張鋪了明黃錦緞的條案前閉目打坐,聽到響動緩緩睜眼看向我,一雙清冷眸子沉如古井:「著急叫我來,是出了什麼要緊事?」上下打量一陣,語聲擔憂,「可是受了什麼傷,又或是忘了什麼事?」
我走近一步,不知是否錯覺,他一張臉白得毫無血色,倒像有些病容。我怔了怔,自覺應該關心一句,可事情分輕重緩急,想起此行目的,也顧不得其他,便焦急問道:「二哥,你知不知道小五在哪裡?」
殿門在身後合上,發出沉悶聲響。他在明晃晃的燭光里靜靜看我:「你不惜用了我給你救命的符紙,就為了這件事?」
我愣在原地,不知怎麼覺得他今夜有些不同尋常,但想起賀連齊如今不知去向,也只好咬牙說道:「的……的確是救命的事啊!」
「你這樣慌張,是不是真的很擔心他?擔心他出什麼意外?」他隨意掃過我慌張神色,視線停在我侍女的裝扮上,良久,低低笑了一聲,「從前我總以為,你不懂情愛也無妨,我總會治好你,無論多久,我都可以等。可是小九,」窗格子投出幽微月色,他眼底浮起深深的無奈,「是不是即使醫好你,你的心裡也沒有我?」
胸口驀然生出不知名的鈍痛,我難以理解祁顏的感受,只是覺得他不該這樣想,剩下的不知還能如何。我動了動唇,聽到自己艱澀的聲音響在靜極的室內,竟有些發抖:「二哥,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賀連齊他……」
空蕩殿堂幾道細微聲響,紅燭淌下如血燭淚,他眸中浮起悲傷情緒,卻轉瞬即逝,亦不再說話,憑空祭出一件法器。青銅法器自他掌心騰起,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殿內頓時白光大盛。
刺目的白光中,響起他若有似無的嘆息:「無妨,既能讓你歡喜,沒什麼是我不能做的。」
祁顏不愧是祁顏,不用看信箋便知發生何事,狀似琉璃塔的法器騰在空中,他又憑空捏出張符紙,在半空輕輕一划。符紙燃起新火,金身佛像前漸漸浮現出仿佛異世的模糊景物,是間半舊的臥房,陳設與大齊有所不同,難以判斷究竟是何地界。
再細看時,簡直不能相信眼前所見——賀連齊同秦晚歌在打架,還打得十分熱鬧。那日匆匆一見,只以為秦晚歌性子孤傲,卻不想身手如此了得,竟與連國君都誇讚過武藝卓然的賀連齊不相上下。
饒是刀光劍影斗得兇殘無比,兩人卻不約而同避開一處,原來一尺外的床榻上躺了個小姑娘,容貌看不大清晰,只依稀分辨出年紀與我相仿,或許還略小几歲。祁顏默不作聲地看了片刻,只沉聲囑咐我:「守好房門,切記不可讓旁人進來。」蹙眉默念幾句咒語,便筆直地閉目坐在原地,如同閉關修煉一般。
佛堂空靈,我輕手輕腳將門閂插好,又輕手輕腳盤坐在他身側的蒲團上。彼時已過三更,今夜發生的一切都太不同尋常,想來想去又找不出任何端倪,我只覺頭疼得厲害,索性靠在桌角閉目養神。
就要沉睡時,耳邊響起急促的咳嗽聲,我匆忙睜開眼,看到祁顏不知何時醒過來,正將手抵在唇邊猛咳。我急急上前,一把扶住他:「你怎麼樣?」頓了頓,「小五他怎麼樣?」
他仍在咳嗽,許久才停下來,淡淡掃我一眼:「他與……在異世遇險,我教他如何用流光劍破開幻境。」
我怔了怔:「異世?什麼異世?」狐疑地打量他半天,「二哥你們……是不是有什麼事在瞞著我?」
他不動聲色地看我一眼:「這事說來話長。」
我皺眉看著他。
他漫不經心地垂眸:「簡單來說,就是世上有許多塵世,大齊只是其中一處,賀連齊如今在另一處,方才我將幻象植入他所在的塵世,現下已經沒事了。」末了,頓了頓,「你還真是……很關心他。」
我不明所以:「二哥方才也看到了,的確是人命關天,我怎麼能不關心?」
他黢黑眸子有什麼情緒閃過:「那你可以寬心了,他已無礙。」他漫不經心地將手收進袖中,「我想休息一會兒,你先出去吧。」
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二哥?」
他已不再說話。
回頭望一眼他越發蒼白的臉色,我忐忑不安地出了寢殿。檐下不知何時飄起冷雨,將黃葉打濕,手指明明攏在袖口,卻覺得一片濡濕。我攤開手掌一看,才發覺掌心不知何時染上了殷紅血跡,像開在掌心的一朵嬌艷桃花。
恍然間意識到什麼,我提起裙擺跌跌撞撞地回頭,看到宮門已緊緊關上。季末憑空出現,單膝跪在石階上將我攔下來:「還請帝姬暫且回去吧。」
喉嚨像被無形的手攥緊,我艱澀道:「二哥他……」
季末仍未看我,嗓音淡淡:「世子前些時日不眠不休,東奔西走為帝姬尋找救治失憶的法子。今夜本應為姬夫人誦經祝禱,忽然接到您的召喚,以為您出了什麼要緊事,匆忙從宮外趕來……卻是要請他救五世子。」
手指下意識地攥緊,指甲深陷皮肉,卻無知無覺,我聽到自己有些倉皇的聲音響在濃稠的夜色中:「二哥一向同我親厚,何況國君有言在先,我當為齊國之福,他想治好我也是情理之中。若今次病的是賀連慕,他也一樣會……」
後面的話卻被季末突兀地打斷:「帝姬當真以為,世子是因著帝姬的身份?」他哂笑一聲,冰冷話語一字一字地灌入我耳中,「世子所做,不過是怕您真的將他忘記。他對您如何,連我們這些手下都看在眼裡,您始終裝作不知便罷,可也總該知道他與五世子勢同水火,又如何忍心利用他至此。
「帝姬以為,世子給您的符紙,是如何起到效用?那是用他的血肉化成,帝姬將符紙撕碎時,世子受鋼刀剜骨之痛,如此才能感應到帝姬的危險。帝姬卻輕易用它救了五世子,帝姬當真是,將世子對您的好,都視作草芥?」
這本不該是一個屬下對主子說的話,我動了動唇想要喝止,卻一個字都說不出,胸口的位置像有什麼破土而出,刺進血肉隱隱作痛。我踏過遍地雨葉,渾渾噩噩地踱到宮門外,模糊記起這間宮殿似乎是祁顏生母姬夫人生前的寢殿。年幼時聽年邁的宮人偶然提起,說姬夫人生得絕色,曾經備受國君寵愛,後來不知怎麼觸怒了天威,便被棄若敝屣。她孤獨守著偌大的宮殿,最終青燈古佛鬱鬱而終。
而今日……似乎是姬夫人的生辰來著。
一夜難以安寢,天將亮時,我仍然難以放下心來,覺得該去看望祁顏。且不論他昨夜似乎帶了傷勢,只說讓他救賀連齊的事,的確是我做得不妥。只是事實並不像季末所說的那般,所謂忽視所謂利用,全都不是真的。
何況祁顏日以繼夜尋遍名醫替我醫治,大約……是真的害怕我將他忘記。
空手前去顯然不妥,我決定送些什麼賠罪,冥思苦想半天也沒有理出半分頭緒。周圍最通人情世故的非賀連倚莫屬,我寫了封信求教,不過午後便收到回信,興致勃勃展開,信上密密麻麻寫了一大堆,淨是些噓寒問暖假意客套,信末還附上一句:小九如今也有想要討好之人,可是春心萌動了?
腦中浮現他打著扇子一派欠揍的形容,我撐起一個和善微笑問送信的小侍女:「你家世子,現下身在何處?」
小侍女摸了摸鼻子:「奴婢出門前他還在府邸,帝姬這是要……」
我笑眯眯道:「我要去揍他。」
「……」
小侍女倒是機靈,見我即將發火也並不害怕,從腰間又摸出個信封遞給我:「世子說,帝姬是否要當面質問他,且看了這封信再做定奪。」
我抑制住衝出王宮將賀連倚打一頓的衝動,咬牙打開第二封信。這一回信上倒是言簡意賅,只有四個大字——投其所好。
小侍女打量我的神色,好奇地湊過來:「帝姬?」
我將信箋合上,沉默半天:「怎麼辦,我現在更想去揍他了。」
「……」
所謂投其所好,也須得知道他的愛好。想來想去,也只能想起祁顏一向喜歡古玩字畫,抑或是手抄本的道典古籍。只是這類物件他的世子府要多少有多少,且都名貴異常,我送個尋常的,顯得沒有誠意,送個不尋常的……我也沒有不尋常的。
桑俞提醒我可以嘗試去問問祁顏他究竟需要什麼,但想到我去詢問,最可能的結果是得到「我想要的唯有你」這類回答,於是作罷。
最終為表誠意,我決定親自下廚做一碗羹湯。
從前堂測答得不好時,博士經常教導我說,勤能補拙。眼下練習整整三日,發現有些事只有勤不行,還需要天賦,顯然我在廚藝這類事上很沒有天賦。直到熬幹了第三個湯鍋,才終於熬出一小碗辨不出顏色的羹湯,我小心翼翼拿食盒裝好,遣來內監遞上拜帖,卻有侍女先一步前來,說祁顏求了白衣真人出山替我診病,如今人已暫住在城郊的清華寺中。
大齊歷代君主不信佛道,唯有當今天子因繼位後得白衣真人天諭,從此便篤信佛法,清華寺便是因此修建,地位等同國寺。於是,我轉道山中,下了轎輦步入清華寺,雲頂間一方寬闊石台,一身淡色長袍的祁顏坐在石刻的棋盤前,正與什麼人下棋。走近時才看清,是一位白須白髮的老者,身形清瘦鶴髮童顏,頗有些仙風道骨的味道。
想來這就是祁顏的師父,三言兩語便能讓國君將我帶回王宮冊封,改變我一生命運的人。心裡說不上是感激多些還是感慨多些,我施了施禮,白衣真人摩挲著棋子轉過身,溫和目光自上而下打量一會兒,倏然笑道:「祺福帝姬安好。」
我愣住——這人不就是,廬陵市集上說我命不久矣的江湖騙子?
我怔怔:「您是……」
他含笑道:「帝姬若願意,可與祁兒一同喊老朽一聲師父。」竟是一副從未見過我的形容。
我覺得奇怪,當日雖然匆匆一瞥,可時日尚近,他總不至於不記得我才是。
他見我愣在原地,便問:「帝姬是來找祁兒的?」
我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眼風微微移過去,偷偷打量漫不經心撐腮的祁顏,卻不見他有分毫反應。其實從我出現後,他連看都沒有看我一眼,指尖夾了粒黑棋,偏頭沉思一會兒,篤定落子,這才抬起頭。我趕緊綻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討好似的望著他,可他的目光只在我臉上停留一瞬,已轉到白衣真人身上:「師父,該您了。」
心緒驀然低落,我咬唇欲言又止,白衣真人的視線在我與祁顏身上轉了一回,撂下棋子,撫了撫須道:「既然祁兒另有他事,為師就先行回去休息。」又對我道,「老朽來日再替帝姬診病。」
我想白衣真人不愧即將位列仙班,果真頗通人情世故。我當即忙不迭地點頭,真人笑了笑站起身來,走出兩步又停住,意味深長地說了句:「聽說王上病重,祁兒,你也要早做打算。」
千年古剎掩映在蒼松翠柏間,山寺薄霧茫茫,我裹緊披風在祁顏對面坐下,看他把玩著一粒黑玉棋子,似乎在專心致志地鑽研剩下半盤未下完的殘局,半分同我說話的意思都沒有。
印象中,祁顏從未真正生過我的氣,就連我幼時不小心打碎了姬夫人留給他唯一的一塊玉佩,他也只是叫我當心,別割了手,卻連半句責怪都沒有。倒叫我十分愧疚,尋了齊都最好的工匠鑲了塊金鑲玉還他,換他從宮外給我帶了一個月糖葫蘆。
這樣想來,眼下的事遠不如從前嚴重,我頓時覺得毫無辦法,在青石凳上如坐針氈,許久,才試探地喚道:「二哥?」
他連看都未看我,又落下几子,直至白子寥寥無幾,才慢條斯理地收拾棋盤:「山上風大,沒什麼事就回去吧。」
見他終於肯同我說話,罩在心頭的烏雲總算消散,我得寸進尺地湊過去一些:「你還沒吃飯吧,我帶了羹湯你要不要嘗一嘗?」生怕他會拒絕,我慌忙打開食盒,小心翼翼地從瓷罐中端出個白瓷小碗,完全看不出食材的湯汁上漂著幾粒吸飽了湯汁的枸杞,一看……就不大好喝的模樣。
可時間倉促,沒有機會讓我研製出色香味俱全的羹湯。我閉了閉眼,視死如歸般地將冒著熱氣的碗擱在石桌對面:「天這樣涼,要趁熱喝才好。」
祁顏大約準備拒絕,隨意瞥一眼,一個「不」字才出口,視線卻倏然定住,神色古怪地打量半天:「這是……」
我驕傲地挺了挺胸:「是我親手做的,熬了足足兩個時辰。」看到他的模樣,又訥訥地低頭,「二哥你嘗嘗?」
不知是否被「親手」二字打動,他終於沒再拒絕,鄭重其事地端起碗,試探地嘗了一口。
我抱緊空空的食盒,緊張地湊上去:「好喝嗎?」
他高深莫測地執起湯匙,模樣如同在探究一本新得的秘法古籍:「這個味道……」皺了皺眉,一副痛苦難以下咽的表情,「你是把鹽罐掉進湯盅里了?」
挫敗感從胸口騰起,想到天未亮我就跑到廚房,慌手慌腳忙碌半天,本以為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多少也會感念一下。可人總是將諸事想像得太過美好,世間原本就沒什麼理所應當。賀連齊曾說,祁顏私定終身的那位世子妃廚藝很好,想來是給他做過許多美味佳肴。我也真是傻,為什麼偏偏要親自下廚賠罪呢。
我越想越覺得委屈,勉強撐起笑意,拿過湯碗就要倒掉:「不好喝就不要喝了,這會兒膳房應該還有素齋,現在下山還能趕得上……」
卻被他攔下來。他抓住我手腕的手猛地用力,我踉蹌一步跌至他身前。石台旁兩排仙客來漸次花開,他背靠雕欄,微仰起頭,深深望進我眼底:「煲湯是為了什麼?」
我望著遠處零星翠柏,不甘心地小聲說:「賠罪。」
他唇邊揚起高深笑意,又將我拉近幾分:「你這賠罪,是不是有些不大誠心?」
我胸口一陣憋悶,雖然不曾真的將自己當成尊貴的帝姬,可好歹沒有做過什麼粗活,滿懷心意為祁顏下廚煲湯,以為他會很開心,誰知得到的是一番奚落。我頓感喪氣:「我是做得不好,沒有旁人做得好。你既不喜歡,我下次不會再做了。」想要用力抽回手,卻被他越抓越緊。大約實在覺得我不能安分,他索性將我緊緊禁錮在白玉雕欄與他手臂之間。冷風從脖子灌進來,薄雲近在咫尺,一步外便是萬丈深淵。我回頭看了一眼,嚇得再不敢動彈。
從方才的仰視變成居高臨下,祁顏似乎很是受用,低低笑了一聲,薄唇幾乎要貼上我的頰邊,在我耳畔輕語:「想誠心賠罪,難道不該將你做的湯,親手餵給我嗎?」
異樣感受從胸口生出,霎時流過四肢百骸。祁顏將我困在兩臂之間,看起來並未用力,可我掙扎半天也沒有掙脫,只好任他好整以暇地看我作困獸之鬥。臉上似有火在燒,手肘不知怎麼撞到他胸口,驀然引來他一陣咳嗽。我再不敢動,咬緊嘴皮看他越發蒼白的臉色,不忿道:「你是不是根本就沒有生氣,故意裝成生氣的樣子,只是想看我服軟的樣子嗎?」
他面上浮起不悅的神色:「你讓我去救賀連齊,你覺得我不會生氣?」手勁鬆了松,卻依然把我錮在懷裡,「我昨晚一夜未睡,一直在想自己這般執著,對你來說是否真的是件好事。也許該把你拱手讓給他,才不會再有爭端。」說到這裡,微微停頓,「可是不行,我做不到。哪怕籌謀算計,其他都可以不顧。唯有你,我不得不顧。」
我愣住,想從他臉上看出一點玩笑的成分,就如同從前他時常尋我開心那般,卻半分都看不出。可他想得著實太深刻,我連其中的皮毛都想不透徹,胸口像有什麼生長出來,結了千百條絲線,細細密密織成一幅旖旎風景,不能分辨生出來的究竟是什麼,唯一所念是昨夜同樣輾轉反側,於是一句話脫口而出:「二哥你不能生我的氣。」
他怔了怔,嗓音含笑:「我連生氣都不能,九兒,你這樣是不是有些不講道理?」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想了半天,也沒想出緣由,只是模糊地知道他不該生我的氣。季末說的那些不知是否也是他心中所想,可他不能那樣想。遠山茫茫,他的聲音自頭頂響起,似乎低低嘆了一聲:「昨夜我是生氣,很生氣。可是看到你,就再也生不起氣來。」
山寺寒涼,祁顏的手卻很暖,我怔愣半天,動了動唇才想說什麼,石台上忽然響起一道尖銳的聲音:「祺福帝姬,您叫奴才好找啊!」
恍惚間意識到與祁顏的姿勢很不妥當,我匆忙將他推開,手忙腳亂整理凌亂衣襟,用力揉了揉不知是否因天寒而泛紅的臉頰。反觀祁顏倒是一派淡定,撩開衣袍重新坐回棋桌,饒有興致地攪著剩下半碗湯:「蘇內豎(官職,等同太監)專程跑到清華寺來傳旨,可是父王有什麼要事要你通傳?」
常在國君身邊隨侍,專為內宮傳遞旨意的蘇內豎滿臉笑意,沖祁顏拱了拱手:「二世子神算,是有天大的喜事啊!」
祁顏握著湯匙的手一停,神情莫測:「哦?是什麼喜事?」
蘇內豎笑了笑,身子忽然一轉又對我行了大禮:「恭喜帝姬,賀喜帝姬!王上方才下旨,將您許給五世子,擇吉日完婚!」
我一時不能反應,只愣愣看著蘇內豎笑得春光燦爛的臉毫無反應。與賀連齊大婚?怎麼會如此突然?
「咣當」一聲響,我恍然回神,棋桌上一大片水澤,而祁顏手裡的湯匙跌在碗旁,修長手指停在半空。
「二哥……」我喃喃。
「一時失手,不妨事。」他臉色蒼白,神色卻平靜,慢條斯理地將湯匙撿起來,隨手擱回碗裡,目光涼涼地掃過去,「是何時下的旨?」
蘇內豎的笑意頓在臉上:「就……就是方才……」
我怔怔:「那,二哥他……」
蘇內豎僵了僵,又賠笑道:「帝姬這樣關心二世子,當真是兄妹情深啊。」偷瞟一眼祁顏的臉色,聲音驀然低了幾分,「王上早已替二世子另外擇了門好親事,帝姬……不必掛心。」
我當然不覺得王上在病重時仍然關心我的終身大事。這道旨意頒下,等同於默許賀連齊為儲君,也就意味著這些年的世子相爭終於告一段落,賀連齊會繼任國君。可是祁顏……我下意識地看過去,他神色倒與尋常沒什麼不同,只是眸色深如寒潭,全神貫注地望著那攤泛著油光的湯汁。許久,他若有所思地對蘇內豎道:「你害我摔了九兒的湯,是不是,該賠給我?」
蘇內豎一愣,忙不迭跪在地上:「奴才只是奉命為帝姬傳旨,不知世子也在此……世子恕罪,世子恕罪啊!」
他視線移過去,眸色越發深沉:「也罷。你回去復命時記得告訴父王,九兒她聽到這個消息,很開心。」
蘇內豎再不敢說什麼,只是唯唯諾諾地應下來,抹著汗倉皇告退。
直至如今方才回過神,我的終身大事就被這樣輕易定下來,甚至沒有給我任何遲疑的機會。雖然早就知道會有這樣一天,可真的近在眼前,胸口卻生出辨不明的情緒,隱隱生出痛意。古往今來,多少公主帝姬都不能左右自己的命運,全憑一紙詔書,或遠嫁異邦終身不得還鄉,或聯姻敵國平息兩國戰火,又有幾個能圓滿一生。相較起來,嫁予賀連齊,的確算得上是極好的選擇。
只是他,當真不是我心中所願。
遠山如黛,我一時不知該作何感想,只是渾渾噩噩收拾冷掉的羹湯。經過祁顏身邊時,忽然聽他淡淡笑了笑:「這樁婚事,是不是正合了你的心意?」
我懵懂抬頭,心裡仍然記掛著方才那些安慰自己的理論,不自覺就說出口:「我身為大齊的帝姬,雖不是生為社稷,但好歹為社稷將養。其實,嫁給誰又有什麼分別呢?」
「沒有分別嗎?」他若有所思地重複道,「你現在無情思五感,若有一天你找回情思,會不會後悔自己今日這番話?還是說,即便你生出情愛之心,也會開開心心地……嫁給他?」
愛恨情思,在我看來是十分玄妙的東西,就仿佛古籍里的上古傳說,只是聽說卻從未親眼所見,當真很難感同身受。
祁顏沉默片刻,拇指拂了拂有些泛白的唇,忽然笑了一聲:「也罷,我想醫好你,也從不是為了可以得到你。」目光移至蓋好的食盒,眸色稍柔,「你方才說,下次不會再給我做湯?」
我「啊」了一聲,不能明白話題為什麼轉得如此之快,才要說什麼,他已先我一步開口:「這湯的滋味,的確差了些。」
在我罵人之前,他又道:「不過我很喜歡。」言畢站起身,指尖撫上我的頰邊,神色凝重地囑咐,「回宮去,好好在你宮裡待著,等我回來。」
直至回到宮殿琢磨到半夜,我才明白祁顏讓我在宮裡好好待著究竟是什麼意思。他大約是怕我一時衝動,做出什麼大逆不道的事,譬如——逃婚。我不是沒有想過逃婚,只是事情並不能順利解決。眼下的我,就如同一塊活動的傳國玉璽,玉璽丟了,哪怕把齊國掀翻了天,君王也沒有不找到的道理。
王宮中一時流言紛亂,宮人無論品階接連前來道喜,可當事的兩位世子紛紛不知所終。祁顏聽聞南方發現一本珍奇古籍的孤本,向國君告了假親自去找尋。而即將大婚的賀連齊,在聽聞國君傳旨的當夜,連夜出城,也不知去辦什麼要緊事。
冷風呼嘯,日漸隆冬。我向來怕火,桑俞燃起三個炭盆,將外殿熏得宛如初春,獨獨內室有些寒涼。賀連倚來看我時,依然握了把扇子扇風,我抱緊裘皮蜷在矮榻上,看著他將扇子扇得呼啦直響:「三哥,你要嫌殿裡熱,可以去廊下站著同我說話。」
他打量半天我的嫌棄神情,搖著扇子一笑:「九丫頭,這樁婚事,你可滿意?」
我握了握冰涼的手指,淡淡道:「我的想法如何,真的重要嗎?」
他停下手中動作,若有所思:「若連你都覺得自己所想不甚重要,又有誰會覺得重要?」
可重要是一回事,能不能實現又是一回事,我望了望窗外,說:「我有時候會想,倘若沒有白衣真人的箴言,沒有父王將我撿回宮中,沒有世子,沒有帝姬,沒有王位爭奪,又該是怎樣的生活,是不是就像宮外那些農家女,無拘無束地生活?」
賀連倚難得說出這樣正經的話,我也就難得正正經經地答了。他視線移向山水屏風外投出的模糊人影,極短暫一瞥:「假若有另外一個塵世,另外一個你,她做著你不敢做的事,過著你想要的生活。你會不會好過一點?」
我愣了愣,祁顏也同我說過,大千世界有無數塵世,只是這樣的世界是否真的存在,又是否會有同我一模一樣的人,卻與我有完全相悖的命運?我思量片刻,搖搖頭:「可是那又怎麼樣呢,那個人終究不是我。」
賀連倚微訝地看著我,半晌,倏然一笑:「想不到看得最通透的人,竟是你。」頓了頓,「自古王侯將相爭名爭利,大約是從沒有遇到過比之更值得珍重的東西吧。」
我問他:「那三哥呢?」
「我嘛……」他搖了搖摺扇,又向外殿一瞥,低低笑了聲,「自然是遇到了。」
白衣真人十數年不曾出過靜水崖,如今被請來齊都,光替我診病著實有些浪費。恰逢過些時日新年祭天,纏綿病榻的國君亦有些好轉,便請了真人主持祭祀典禮,祈求大齊來年風調雨順。
除夕夜,齊都落了場大雪,皓皓雪花似鵝毛鋪天蓋地,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日祭典時,蒼茫天地間唯餘一點紅色宮牆,我穿上繡了金鳳的繁複吉服,踏著白雪,在長街留下長長的腳印。長明宮正殿前有寬闊高台,文武百官朝服加身高聲唱喏,無一不是對大齊、對國君的美好願景。我跟在一眾世子身後恭敬叩首,一列寒鴉自天邊遙遙飛過,八十一級雲階上,只能望到穿著肅穆的白衣真人立在一身玄色冕服的國君身側,漠然睥睨芸芸眾生。
大禮祭國,小禮念家。王室血緣轉道宗祠,又是一番跪拜。忙碌到中午,我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待到住持唱完最後一句佛經,我揉著酸痛的膝蓋正要告退,擺了貢品的長案前,一派莊重的國君忽然開口:「九兒。」
我站住腳步,不明所以地踱步過去。國君看我一會兒,溫和地笑道:「方才真人替我大齊的國運另占了卦,你也來聽聽。」
我更加不明所以,心想這難道不該是世子們的事情,怎麼要我來聽?況且我即使聽了也幫不上什麼忙,大齊也從來沒有女子從政之事。
祠堂仍燃著香火,白衣真人自內室捧出一頂紫銅香爐,端端正正擺在長案正中,鏤空的銅蓋浮起裊裊青煙,他觀摩片刻,撫著長須道:「王上勵精圖治,勤政愛民,大齊自是國運昌盛。」
果然是修為高深的真人,連卦象都解得這樣高深莫測。
國君似乎很是受用,蒼白面色猶有笑容。
我掐著袖口一截鳳尾流蘇,琢磨什麼時候才能去用午膳。然而還沒決定究竟是用點心還是羹湯,近旁隨侍的小童忽然「哎呀」一聲,我懵懂抬頭,就見明黃的香案上,原本騰起的青煙倏然四散開來,像要匯成什麼神秘圖騰。
殿內原本無風。
白衣真人似是怔了怔,忽然轉頭望向我,神色凝重:「帝姬似乎,命數有變啊。」
我不明所以地回看他。
白衣真人撫了撫須,又打量幾眼繚繞青煙:「帝姬近日可是去了什麼不該去的地方?」
說起來,我似乎只去不該去的地方。若說最近,恐怕只有前塵鏡與流光劍的幻境。我驀然覺得不安。
白衣真人揭開香爐頂蓋,就近拿了一杯涼茶澆熄火燼,向始終一言不發的國君道:「聽聞王上有意立祺福帝姬為未來王后。」冷風吹開未關嚴的窗欞,他眼底閃過微光,「只是時移世易,帝姬已不是齊國之福,王上若執意如此,還請三思。」
一夕間,我從大齊的福星變成災星。曾經備受歡迎被六個世子接連求娶的我,前來送禮的王公貴族幾乎將前殿的門檻踏破,如今卻連半個人影都不曾見過,反倒落了個門庭冷落的下場。
那日後,國君雖含笑將我安撫回宮,卻再也未提與賀連齊大婚之事。當夜,一隊禁衛軍戍守在我宮外,桑俞連傘都顧不上撐,任憑雪落了滿身,跌跌撞撞地問他們為什麼要囚禁我,得到的只有「末將也是奉命行事,還請桑俞姑娘不要為難」這類搪塞的話。
桑俞怕我看到她哭惹得我更傷心,只好趁夜黑風高偷偷哭泣。有一夜我睡後,她披頭散髮幽幽躲在廊下哭得正歡,正撞上獨自一人守夜的侍衛。自此之後,夜中守衛足足增加了一倍。
相比她,我反而淡定許多。這其實沒什麼奇怪,我本就不是賀家血脈,身份來得不明不白,不是十餘年前白衣真人一句話,又怎能享有天家富貴。如今不過是將不屬於我的一切交還回去,又何來傷心。
唯一所幸,是國君好歹顧及往日情分,也或者是擔心被冠上冷血無情的名聲,除過不能出宮門,其餘與平日也並無分別。
能自由出入我宮闈的除過侍衛便是白衣真人,三日後清晨,他獨自一人前來我宮中,說是受祁顏之託,來瞧瞧我如今情況,以及替我診一診病。
我假冒秘術師時也曾替顧紹桓診病,裝模作樣許久卻沒瞧出什麼,親眼見白衣真人診病方知,秘術師原是有診病的法器。他從袖袋拿出一塊巴掌大通體碧綠的青玉盤,口中低吟幾句咒語。玉盤驀然白光大盛,發出咯吱響聲,盤上斷裂的玉紋仿佛賦予生命一般,逐個排列又依次斷開。白衣真人皺眉端詳一陣,鄭重地同我道:「祁兒曾與我說過帝姬的病症,老朽未親眼所見,不好妄斷。如今可見,帝姬是中了失魂。」
我點點頭,表示並不意外:「那有沒有可解的法子?」
他撫了撫長須,卻不答話。
我看著他,問:「先生是否有難言之隱?」
他似在深思,末了,抬起眼:「帝姬中術已深,恐怕……命不久矣。」
我愣了好一會兒。每當覺得事情已經壞到不能再壞的時候,命運總會再加一根壓垮你的稻草。我曾是國君親命的祺福帝姬,大齊的福星,未來的王后,六位世子競相求娶,王親貴族勉力討好,卻在一夜間一無所有,甚至連性命都不保。而這些事,只發生在短短几日。
我一時不知該作何感想。白衣真人將玉盤收起來,面色和善地同我道:「不過或許有一個法子,能救帝姬的命。」
我抬眼看他:「先生不是在寬慰我?」
白衣真人笑得高深莫測:「老朽早已與祁兒說過,傳言七件神器能起死回生,為人續命,且早就讓他去尋。如今,大約已找得差不多了。」
我錯愕地看著真人,莫不是祁顏從靜水崖拿回的畫軸?可這些事,祁顏為何從未同我說過?我怔怔道:「先生從那時起,便知我命不長久?」
殿外冷風呼嘯,吹落枝頭積雪。白衣真人撫著長須,若有所思道:「只怕他想救的人,不是帝姬。」
直至日暮西斜,我才恍然發覺白衣真人已經離開。後來他又說了許多話,我卻一句都未曾記住,腦海里唯一所念,是他語聲深沉的那句——只怕他想救的人,不是帝姬。
白衣真人說,祁顏如今為籌劃大計,不能前來看我,希望我兀自珍重。祁顏籌謀的那些事,我或多或少也能猜到,國君將大行,許我與賀連齊大婚,已是定了要傳位於賀連齊的心。只是遺詔未頒,祁顏總還有機會。
我拿過桌上的茶杯,送至嘴邊時才發覺手在抖,茶水灑了大半,淋在梨花木的桌面,像極了那日被祁顏灑出來的羹湯。那時在雲頂石台上,他同我說,他不會讓別人得到我,同我說只要看到我就再也生不起氣來。他若真是心繫他人,又怎麼會說出這樣情深的話。
頓時覺得不能相信,假如他真的騙我,那我也要聽他親口說出來。我猛地將茶杯撂回桌上,抓過一件狐皮大氅,披在身上跑出殿外,原本還在猶豫怎樣才能見到祁顏,倘若把那道撕碎的符紙再撕幾次,還會不會有效用。我決定返回寢殿去拿妥帖收在妝匣里的荷包,卻看到庭院角落裡一株枯死的白桃樹下,白衣真人正站在那兒,不知仰頭在看什麼。
兩隻寒鴉落在宮牆,哀怨鳴啼幾聲。白衣真人似才回神,撫了撫身上落雪,拿出一管玉笛若有所思地摩挲。
我怔怔看著他將玉笛握在手中,怔怔看著他看向我,怔怔看著他走到近前,不動聲色地問我:「帝姬可是還有別的事?」
視線自袖口移上來,定在他慈祥的面容上,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響在冰天雪地,不自覺帶了些顫抖:「先生可知道,數年前渝州顏家的庶女,顏安?」
他笑意凝結一瞬:「顏安?」玩味地重複這名字,「容老朽想一想……哦,你說的是那位姑娘。說起來,我同她倒是有一面之緣。」
我咽了咽緊澀的喉頭:「一面之緣?」
白衣真人遠目天邊暗淡日光,仿佛陷在什麼回憶中:「她曾經一步一叩首,從決明山腳叩上靜水崖,求我指點她幻法秘術,只為保一人生生不息。」
我卻全然不關心這些,目光只緊緊盯著他指縫中一截溫潤的玉:「那這管玉笛……」
「帝姬說這個?」他露出瞭然神色,重新將玉笛握在手中,輕輕摩挲,「便是當年她為表感激贈予我的。」又看向我,眸色探尋,「帝姬,可是見過這笛子?」
我含糊應了一聲眼熟便不再說話,心中卻掀起驚濤駭浪。不對,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顏安的玉笛是顧紹桓所贈,說是定情信物都不為過,顏安是何等珍視,至死都帶在身邊,又怎麼會輕易送給他人。何況,顏安的魂魄入流光劍前,被顧紹桓死死鎖在身邊,倘若當真求過真人指點幻術,也只可能是她失蹤的那段日子。
可她用幻術化作顏歡時,分明還帶著玉笛。幻境中所見不會騙人,白衣真人如此說,是並不知道我能同神器對話嗎。電光石火之間想到一種可能,祁顏曾說,與顏安秘密聯繫的幕後主使,畫像有些神似他師父年輕時的模樣。
白靴踏過積雪,他不知何時已站在我身前一步,慈目中似乎有微光閃過:「帝姬,是不是有哪裡不適?」
我慌忙搖頭。抬眼就見白衣真人慈愛的笑容,心下稍安。大約是近日精神太過緊張,我才會胡思亂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空蕩庭院裡,白衣真人身姿挺拔,幾乎要融入雪景中,動動唇想說什麼,卻猛地看見他右耳上漸漸現出半個缺角。我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饒是天寒地凍,我仍然沁出一身冷汗。
白衣真人竟真的是顧紹桓一直在找的幕後主使。只是他又有什麼目的,連祁顏都不知曉的目的……
意識到事情不大對勁,覺得應該立即讓祁顏知曉,勉力穩定心神,我抬頭露出個笑容:「說話說久了,突然有些頭暈。我先回去坐坐,先生請便。」
我轉身回寢殿,只覺脊背後有一束涼涼目光,比冰雪更甚。我腳步有些不穩,掐著掌心走出幾步,身後陡然響起一聲:「哦?你能看破我的幻術?」
我沒有回頭,腳下步伐越發急促,幾乎要跑起來。眼前倏然一花,白衣真人的身影從天而降,原本和煦的面容透出絲絲詭異:「帝姬當真是無憂無慮,可是苦了我那徒兒為王位運籌帷幄,將天下都算了進去。」
我不自覺地後退一步:「先生該知道眼下父王將我囚禁,我這宮裡什麼都沒有,唯獨侍衛最多。若誤會了先生想要對我做什麼,傷了先生與父王的和氣,總歸是不好。」
白衣真人目光沉沉:「你這古靈精怪的心思,倒是同她一樣。」
我愣了愣:「誰?」
他好笑似的搖搖頭:「我早就將前殿封了結界,你喊破喉嚨,也沒有人聽得到。」
我心裡一沉,他撫著白須,繼續說道:「你既生了疑,不如由我來告訴你。賀連崇早已與他人有了婚約,為奪王位才蓄意接近於你。國君既已打定主意將你另許他人,你自然再沒有用處。他便來求我在國君面前覲言,重新定了你的命數。你如今被囚於此,都是拜他所賜。」
我身形晃了晃,二哥他為了王位?只是此情此景,任何事都不能信,任何人都不能信。
我一邊假裝倉皇失措後退,一邊藉機找尋破結界的法子:「你不必費盡心思挑撥我與二哥的嫌隙,除非他親口告訴我,否則,我一個字都不信。」
「哦?」他仍是笑著,卻讓我覺得森然,「你不信,那我便讓你親眼看看,也死了你這條心,如何?」
最後一縷日光沉入宮檐,遠處漸次掌起明燈,映出皚皚白雪。白衣真人祭出青玉盤,半空中驀然化出不同景物,如同祁顏前次所為。
寒冬冷月,一片盤亘梅林,是長明宮外的簫笙苑。寒梅顫顫巍巍伸出一枝,賀連齊冷冷立在樹下,劍尖直直比在祁顏的脖頸。遍地劈砍劍痕,落梅成海,看樣子兩個人是狠狠打過一架。兩人身上或多或少帶了些傷,卻全然不顧傷勢。我從來沒有見到過這樣的賀連齊,嘴角滲出血跡,眼底攜了滔天怒意,似一捧燃不盡的熊熊烈火,幾乎毀天滅地:「這便是你的為人師表?滿口仁義道德,卻連別人的性命都不顧——」
祁顏袖管被削掉一片,卻不見分毫狼狽。他漫不經心地用兩指將劍鋒推開,幽藍劍光映出他深不見底的眸:「你救你的人,我救我的。如此看來,你我又有何分別?」
賀連齊幾乎怒極:「你——」
祁顏眼底浮起漫不經心的神色:「你要知道,你殺了我,再沒有人能救她。」
賀連齊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賀連崇——」
「嗡」的一聲,劍影自那一株斜梅枝划過,「咔嚓」一聲與樹幹分離。祁顏微後退一步避開枝頭落雪,視線掃過賀連齊憤懣的面龐,隨手擦掉頸邊的血痕:「要江山還是要美人,五弟,你好好掂量。」
雲紋白靴踏出深深腳印,祁顏轉身離開,徒留下賀連齊狠狠持劍站在一地狼藉中。行至簫笙苑的赤金匾額下,賀連齊忽然在祁顏身後冷笑出聲:「我的好二哥,你倒是將我們都騙了。你說你無心王位,卻事事都在為王位籌謀。騙得父王重用,騙得九辭信任於你,果真是好大的一步棋。」有利器破空而來,祁顏微微偏頭,流光劍擦著他的鬢髮,鏗地釘在他身前一寸,「犧牲別人的性命成全自己,這就是你口口聲聲說的一切都是為了她?還是為了滿足你的野心?」
祁顏連頭都未回,微彎下腰拔出流光劍,對著月光反覆端詳一陣:「我想要,是因為我可以得到。」
幻象結束時,我才恍然發覺自己正死死攥著胸口衣襟,二哥,果真是要另救他人又利用我嗎?那他同我說的那些話,又算什麼呢,從頭到尾都只是誆騙我的謊言嗎?有什麼自胸口長出來,似銀針一針一針地穿過我的身體,密密麻麻的。我痛得抱住雙膝,兀自喃喃道:「你不過是想挑撥我與二哥的關係罷了,二哥又怎麼會……」
怎麼會騙我呢。
真人嗤笑:「還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既然如此,我便讓你親眼看看,讓你徹底死心,如何?」
他帶我七拐八拐,最終停在簫笙苑外,不知使了什麼秘術,我身體始終動彈不得。他將我藏在一塊巨石後,露出個莫測笑容:「帝姬且看仔細。」而後自己獨自一人等在苑中。
不知過了多久,有道聲音響起來,是我曾聽過千次萬次的熟悉嗓音:「如今七件神器已經集齊,師父準備如何安排?」
白衣真人笑道:「甚好甚好,只是想要那位姑娘活命,還需一樣東西。」
祁顏微怔了怔:「是什麼?」
「人心。」
梅枝颯颯,落雪無聲。咫尺之外,祁顏微微低頭思量片刻,一字一字認真地道:「那便用我的心救她。」
我猛地一晃,腳下「咔嚓」一聲,才發覺踩到一截枯枝。
「是誰?」祁顏何等警覺,不待我躲開,他已在我面前,皺眉打量我片刻,「九辭?你怎麼在這裡?」
我勉強笑了笑:「我為什麼不能在這裡?」
方才打得那一場,祁顏也沒占到多少便宜,袖口染上暗紅血跡,頰邊擦破一塊,雙眸卻冰冷。祁顏他即使頹然,也這樣好看。我胸口仍在隱隱作痛,扯了扯嘴角,問:「所以,二哥方才說的那些都是真的?也是二哥知會白衣真人,讓他同國君說,其實我……是個災星?」
身後是茫茫白雪,祁顏站在雪中,襯得他臉色越發雪白。半天,他點了點頭:「是。」
我恍然大悟似的「啊」了一聲:「原來是真的。」
他垂在身側的右手動了動,似乎想要拽住我衣袖:「九兒。」被我閃身避開。
他望住空無一物的手指,半晌,笑了一聲:「我就這樣讓你討厭,讓你避之不及?」
古往今來,多少話本子裡,成大事者又怎會在乎兒女情長。如今方知,那些王侯將相,不是太在意王位,而是不夠愛美人罷了。我又怎麼會天真地以為,在祁顏眼裡,我比王位還重要。
我看著他:「是,二哥,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一陣冷風,落雪簌簌,零星幾絲梅香。祁顏不知何時已離開,白衣真人將我放出來,居高臨下地望著我:「帝姬可是信了?」
顧不得疼痛,我撐住近旁一株梅樹。捨命救她,這該是如何深情。只是再如何的情義,都與我毫無關係。原來與他一同行過的路,與他出生入死,那些長長久久的陪伴,經歷了那麼多,以為對他而言,我果真是不同的。原來這一切都是假的,他對我說的那些喜歡,都是謊言。
他說:「求漫天神佛庇佑,你的有緣人是我。」
他說:「只要你歡喜,沒什麼是我不能做的。」
他說,他很喜歡我做的湯,他說讓我等他回來,卻等來這樣的結果,他分明說過,只需相信他就夠了。
如今,連相信都是假的。
我卻當了真。我以為他真的喜歡我,而我……也喜歡他。
我從來不知愛為何,恨為何,因他知愛知情。他卻騙了我,不能幫他得到王位,便被他棄若敝屣,連半分留戀都不曾有。
祁顏,你何其忍心,何其忍心。
我喉頭驀然一陣腥甜,有什麼從口中湧出來,噴在覆滿霜雪的青磚上,點點猩紅似盛開在簫笙苑的紅梅。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我嘔出的鮮血。我抬起衣袖在嘴角擦了擦,胸口驀然又痛起來,疼得幾乎站不穩,還沒來得及思考為什麼突然會吐血,下巴忽然被人狠狠抬起來,現出白衣真人一張震驚至極的臉。他眼底泛出紅絲,打量我面容半天,不可置信道:「你竟生情了?怎麼會,怎麼會……」
我不能理解他為什麼反應這樣劇烈,又想若真的生了情,對我而言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還沒想透徹,已被他一把甩開,青玉盤自他掌心騰起,驀然躍向半空。伴隨一聲咒語,周圍暮景皆不見,天地只余荒涼色彩,像是被封閉在一個巨大的玉石里。腦海中模糊響起一道婉轉女聲,一切都很熟悉,仿佛從前進入神器的世界……
我倏然意識到什麼,爬起來發瘋似的跑向結界邊界,卻像撞在一堵無形的牆上,猛地彈倒在地。
幽黑夜色響起他氣急敗壞的聲音:「你本該只是一具軀殼!生情,便不再是她!你既已生出情思,那便不能放任你被塵世濁染。你就待在這命盤之中,好好淨化吧!」
我死死靠著結界,許久疼痛才漸漸平息。從前出入神器的世界,皆由祁顏引領,如今頹然看著空蕩蕩的雙手,方才恨自己為什麼不學一學秘術。藝不壓身,書到用時方恨少,古人誠不欺我。
原先遇到危險,只要想到祁顏會來救我,就覺得心安。可眼下,我又該念著誰?
事到如今,不能不懷疑白衣真人究竟是否如傳言般是隱士高人。他是指使顏安的幕後主使,他有不為人知的圖謀……我腦海中閃過的第一樁想法是,這些事,要讓祁顏知道。
明知祁顏騙我,卻仍是不能眼睜睜看著他送死。我嘆了口氣,自己怎會這樣沒出息。
國君將我囚在內宮,又有侍衛嚴加看守,外面的人沒辦法進來,裡面的人沒辦法出去,即使桑俞和一眾侍女發現我消失也毫無辦法,白衣真人自然有一套說辭能圓這個謊,外人又如何會知道我失蹤。簡直是一局死棋。
看不到結界,只能看感覺,我一點一點用手摸過每一寸結界,試圖找出一點邊緣,可摸到手指血肉模糊也找不見半分空隙。我頹然癱坐在地上,坐了半刻覺得不能這樣放棄,於是試圖用手砸開。當然知曉這樣做只是徒勞,可好過什麼都不做。拳頭重重砸在結界,我再次倏地被彈開,五臟六腑像裂開似的疼。我揉了揉酸疼的肩膀,準備再多用幾分力氣時,身後陡然一聲:「帝姬想的頭一件事,竟不是要救自己出去,而是要告知他人深涉險境,當真是情意深重。」
我嚇了一跳,想不到結界中另有他人。只是這聲音頗為熟悉,似乎是入幻境時腦海里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女聲。我收回幾乎砸在結界上的手臂,對著空蕩蕩的前方大聲說:「事出突然,我又哪能考慮那麼多,自然是怎麼想便怎麼做。」
許是聲音太大,語聲落下後空蕩蕩的玉石罩子裡響起回聲。模糊聲響由遠及近,停在我面前幾步外:「我在這裡關了數百年都未曾出去,帝姬也不必再浪費時間。」
我四顧許久,的確未看到半個人影,一時不能分辨這聲音究竟是想幫我還是想害我。
「姑娘你始終不現身,我又怎麼能相信你?」
她似嘆息一聲:「我又何嘗不想現身,只是如今的我不過一縷殘魂,甚至連自己長什麼模樣都忘了,又怎麼能讓帝姬看到我?」說到這裡,面前現出一個模糊身影。
我走近一步,藉助結界透出的暗淡微光,依稀能分辨出是個年輕的姑娘,容貌卻看不大真切,果真如她所言是縷幽魂。
她就在我身前幾寸,像是一眨不眨地望著我:「帝姬不怕?」
我搖搖頭:「你不過一縷孤魂,不能對我做什麼,我為什麼要害怕?」
那姑娘似是一怔,轉而不知因何低笑出聲:「帝姬果然……」卻沒有說下去,近乎透明的身影在原地轉了個圈,立在結界邊緣,「帝姬可知,方才外面那人是誰?」
我想了想,說:「不是在靜水崖閉關修行的白衣真人嗎?」這樣說來,大齊似乎無人知道他姓甚名誰,甚至連祁顏都不曾提過,只知他修為高深,即將位列仙班,其餘一概不知。事情隱隱透出一股陰謀的味道,而面前這個姑娘忽然成為解惑的關鍵。一想也對,青玉盤被白衣真人帶在身邊,那這姑娘定會知道許多不為人知之事。
偏頭卻見那片模糊人影抬起手,緩緩撫上結界,寬大水袖舞出剪影,像是懷了無限眷戀。驀然有水滴落下的聲音,卻不是在結界裡,而是在結界外,水幕順著透明外壁淌下來,織成一幅琉璃暮景。她微微停頓,再開口時,嗓音帶了些年歲的滄桑:「我同帝姬的確有幾分緣分。」
還未等我開口,空無一物的世界陡然鋪開一幅鮮活畫卷,半透明的身影輕盈飄入畫中,轉瞬不見。身後仍是虛妄幻境,前方的混沌天地間卻化出斑斕色彩,自我腳底向前蔓延……
目之所及,一片嶙峋山石,一樹盛開的山櫻遮住明媚日光,遠處隱約可見宮殿的琉璃青瓦,似乎是哪處王宮的遼闊花園。因不大清楚這姑娘的身份,一時不能判斷這裡究竟是前朝還是別國,才想去宮殿一探究竟,驀然有道聲音破空響起,巨大陰影由遠而至,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抱住頭躲在假山後,感覺有什麼自我頭頂飛過,颳起一股狂風,撤手一看,竟是一隻身長數丈的大鵬鳥。
我頓時心道不好,從前神器中都是凡人的世界,如今這位該不會是哪個上古神話的異族,不知她是否會有其他脾性——譬如吃人什麼的?
書上說,此獸現身,必定有什麼天災浩劫。我一邊忍不住擔心幻境崩塌又將如何自處,一邊心驚膽戰地觀摩。然而著實是我想得太多,大鵬揮動青灰色的羽翅,看模樣打算沖入雲端,卻一頭撞在一處假山上,惹出山呼海嘯的震動,倏然摔得粉碎。
有物什零星滾到我腳邊,我彎腰一看,登時目瞪口呆——是銅築的零件。原來這大鵬,竟是一隻機關獸!
此時才遙遙看見,被大鵬刮落一地的山櫻樹下有個白衣男子,容貌俊美不似凡人。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眼前這樣好看的男子,卻坐在一把輪椅上。他手中握了卷書,撐頭似笑非笑地望著身前一位黃衣姑娘。
落英紛飛,有溫潤嗓音傳入耳中:「師父前日立下重誓,說三日之內必定能做成這大鵬鳥,不然就——如何?」
黃衣姑娘不服氣地跺跺腳,蹲下身擺弄七零八落的廢棄銅鐵,兀自逞能道:「還沒到亥時,今天就不算結束。」撿起其中一件,對著日光仔細端詳半天,「奇怪,墨家的古籍里分明是這樣說的,為什麼就是不能成功呢?」
男子微揚起嘴角,拂掉書冊上的落櫻,信手翻了兩頁:「圖紙呢?」
「沒有拿反……」
「部件呢?」
「沒有少裝……」
男子看一眼書冊,又望了望一地狼藉,沉吟片刻:「尾翅,是不是多了半寸?」
黃衣姑娘一把抓起尾翼比畫了半天:「好像真是多了啊。」耳畔驀然一聲低笑,她頰邊染上紅暈,是羞憤的模樣,卻抬頭狠狠瞪著他,「你再這樣沒大沒小,為師就不再教你了!」
枝頭輕顫,兩瓣山櫻落在她墨色發間,他視線停了一瞬,修長指尖撥動輪椅,向花園外行去,嗓音隱隱帶了些笑意:「我吩咐廚房做了西域的甜雪,可要嘗一嘗嗎,師父?」男子有一副好嗓子,尾音微微上挑,響在繚亂紛飛的落花間,帶了幾分蠱惑的味道。
她果然很感興趣地站起身,走出兩步,又猶豫頓住。
像是早已預知她的所作所為,假山後依稀一聲:「師父?」
她不甘心地回頭望一眼成堆的銅鐵,咬咬嘴皮跟上去:「來了來了……」
二人漸行漸遠,最終連背影都消失不見,我卻愣在那姑娘的回眸里,終於明白從初見時就生出的熟悉之感來自何處,她——竟長了一張同我一模一樣的臉。
過往那些記憶在腦海里反覆翻騰,有什麼破繭而出,仿佛一張細細密密的網,將我網在其中。即使安撫自己一切都是巧合,也著實不能信服。
第一反應是她莫不是我的孿生姐妹,下一瞬就將這樁想法扼殺。因初初被囚時,她分明說自己已被關了數百年。佛家道典里曾言輪迴轉世,我向來不信,如今卻覺得不得不信,難道我是這姑娘的轉世之身?
隱約覺得事態發展越發難辨,往常這種時候都有祁顏陪在身邊,可如今只有我獨自一人,胸口生出莫名慌亂。方知原他在時,我是那樣安心。
之後幾段記憶碎片,像一折排演過的戲文,澄碧天幕寥寥幾筆水墨,告訴我數百年前天下七分,江氏乃其中之一。那時的江山版圖遼闊,周邊戰亂頻發,唯有江氏能獨善其身。只是到了這一代,國君子嗣稀薄,膝下唯有江凌一子。其實能繼承大統,有一子與有多子並無什麼分別,可偏偏江凌天生便患了腿疾,無法如常人一般行走。
國君年邁,不能再得一子,因此江凌變成唯一儲君。也曾有大臣上奏勸國君另擇他法,若君王嫡系血脈不能繼位,只能是從旁支擇一位品貌優良的過繼給國君,此乃萬不得已之法。國君終日惶惶,祖先留下的大好江山,在他手裡卻要拱手讓人,只好把全部期望都寄托在江凌身上,期待老天開眼,能有奇蹟發生,讓江凌的腿痊癒。
然而江凌著實爭氣,很爭氣。
江凌其人生得俊美,又天資聰慧,雖患了腿疾,卻分毫不影響他的生活,更是找能工巧匠做了一副極趁手的輪椅,除過不能登山攀石階,行動幾乎與常人無異。再加之他自幼便勤勉,三歲熟讀詩書,五歲便能背誦先人所撰的治國之法,十三歲那年,親自帶兵大破異族侵擾。國君深感欣慰,壓了幾道另尋儲君的奏摺,自此再無人敢妄言。
那時市井傳言,墨家機關術天下無雙,卻只傳掌門,直到前一代掌門忽然暴斃,墨家便日漸凋零,直至幾年前再無蹤跡。偏生國君對機關術頗有興趣,派人幾番找尋依然未果。
江凌十六歲那年,初春的雁北下了場浩浩大雪,凍死了所有莊田,等到秋季,顆粒無收。雁北十二小國無奈之下結成聯盟,將貪婪的目光放在豐沃的江氏領土上,在瀕臨寒冬前大肆進攻江氏邊城企圖掠奪過冬糧食。
國君大怒,派江凌帶五萬精兵收復失地,兵力裝備懸殊,本是穩贏的戰役,卻不知雁北軍用了什麼神奇的陣法,竟以區區萬人破了江凌的軍陣,大敗江凌於邑戎關。
江凌主軍被困於天塹,幾次突圍未果,加之糧草供應不及,早已元氣大傷。軍心不穩,人心惶惶,唯一的信仰便是身為將軍的江凌。雁北氣候寒涼,不過深秋已凜若寒冬,每至深夜,主帥營帳仍透出微弱燈火,丈寬的江山圖橫立在帳中一角,水墨長卷前一張烏木書桌,一幅沙質的地貌圖,一襲金戈鐵甲,白衣黑髮的男子坐在木質輪椅上,清遠眸子死死盯著插了小旗的地圖,眉心緊鎖。
燭燈火光越發暗淡,軍師小心翼翼地添上新燭,目光瞟向桌角一張密報——援軍還要二十五天才到。也就是說,他們還要再堅持二十五天。
「主帥,您已經熬了兩夜未合眼,是不是先休息片刻再……」後續的話卻被江凌抬手打斷,將一枚黑旗插入沙盤,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帳外忽然一陣喧囂。
軍師臉色一變,急匆匆掀簾出去:「深更半夜也敢擾主帥清靜,你們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卻見兩個士卒押著一個黃衣姑娘進來,單膝跪地道:「主帥,抓到一個偷偷潛進軍營的小賊,懷疑是雁軍派來的細作!」
黃衣姑娘掙扎半天,也沒掙脫開,只瞪著一雙大大的眼睛瞧著江凌,大聲說道:「我才不是什麼細作!不過是想拿一些你們廚房的飯食,誰知你們吃得還不如我好。你們主帥,也真是小氣!」
一屋子人當場黑了臉色,唯有主位的那一個眼底含了笑意,微微挑起眉,露出疑惑神色:「拿一些,還是偷一些?」
黃衣姑娘臉上倏然飛上紅暈,卻兀自嘴硬道:「拿而不告才為偷,我留了字條,又怎麼能叫偷呢?」
江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哦?這麼說前幾日廚房裡的那些字條,都是姑娘寫的?」他向左右使個眼色,「放了她吧。」
士卒為難道:「主帥……」
江凌搖搖頭:「無妨,附近的村民這半年被雁軍剝削奴役,不是萬不得已也不會到軍中偷盜的。」
最終,他吩咐廚房將自己明日的午膳封了給她。黃衣姑娘也不客氣,就近挑了張木椅坐下,晃著雙腿,自顧自地啃起饅頭來。彼時又有士卒架著一副木箱進來,將要打開時才發覺營帳中另有他人,登時頓在原地,警惕地瞧著那姑娘。
黃衣姑娘揚起嘴角,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掃過專心致志研究地圖的江凌,漫不經心地轉了方向,只留給他一道纖細背影。
士卒這才放心似的打開木箱,江凌從攤開的密報中抬起頭,微微頷首示意:「可是查到了?」
士卒擦了把汗說道:「查到了,就是這東西殺了我江國四萬將士……」
江凌眼底黯然,將最後一面旗插在沙盤上,手指才搭上輪椅,耳畔驀然一道清脆嗓音:「我還當是什麼,原不過是個機關人。」
正扶著箱蓋的士卒嚇得險些跳起來,「轟」的一聲合上箱蓋:「大膽,偷窺軍中機密可是死罪!」
黃衣姑娘不在意地笑了笑:「不就是雁軍練兵用的人偶嘛,這點雕蟲小技也敢拿出來獻醜?」
士卒噎了噎,大約也並不知道箱子裡的東西究竟姓甚名誰,只面紅耳赤瞪著那姑娘。子夜更聲響過,坐在長桌後的江凌忽然開口:「姑娘識得此物?」
黃衣姑娘丟了塊牛肉在口中,視線掃過角落裡壘滿了書冊的木架:「你這樣愛讀書,可知機關人是何人發明?」
江凌眼底浮起困惑神色,微微沉吟道:「擅機關術者,當屬墨家。只是數十年前墨家人脈凋零,機關術也早已失傳,現世流傳不過其鼎盛時之萬一。」
眼看一盤牛肉見了底,黃衣姑娘拍了拍手,從懷中摸出一本封皮暗黃的書冊,扔在江凌面前:「墨家機關術,都在這裡了。」
一旁的士卒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口中訥訥出聲:「怎麼可能……」
饒是平日在戰場上殺伐果決依然顏色不變的江凌也微微變了臉色,他拿過書本翻了兩頁,神色略松:「姑娘給江某一本無字書,可是另有深意?」
她站起身,負手踱到燭光下,映出一雙清靈雙眸:「自然是空的,這樣的書不管落在誰手裡,都勢必引起一番爭端。」又指了指額邊,「自然要將書里的那些,都記在腦子裡。」說罷打開箱蓋,不知擺弄了什麼機關,本被砍得體無完膚的人偶倏然站立起來,穿著殘破盔甲的樣子簡直同雁北軍如出一轍。
那士卒嚇得拔刀而起,顫抖著雙手指向人偶:「你……你想做什麼?」
她盈盈立在人偶身後,個頭不足人偶的肩膀,手指間卻仿佛扯了千萬條絲線,儼然一副操控萬物的傀儡師,隨意令人偶做了幾個古怪動作,彈了個響指,人偶應聲倒地。她蹲下身仔細端詳半天,搖了搖頭,口中念念有詞:「用的都是古舊的法子,揮刀的動作只有六式。這最後一式又只能砍到肩,砍不到脖子,根本不是墨家正統機關術,也不知從哪裡偷學的旁門左道……」
士卒看得愣神,忽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朝那姑娘邊叩首邊道:「姑娘神通廣大,還請姑娘救救江氏的將士,救救江國!」
她笑盈盈瞥他一眼:「救人嗎?如今這亂世,救再多的人又能如何?」拿起剩下的半塊燒餅,細心用油紙包好就準備離開。
身後驀然響起一道嗓音:「姑娘可有破解機關人之法?」頓了頓,「若姑娘願助我軍破此難關,往後我便奉姑娘為入幕之賓,以恩人之禮相待。」
她站住腳步,略略沉思片刻,舌尖舔了舔嘴唇:「你們這兒……有燒肉沒有?」
自那日起,主帥的營帳時不時飄出飯香,清蒸燒肉、紅燴鱸魚、琵琶大蝦、川汁鴨掌,本該用作慶功宴的食材,接連製成熱氣騰騰的佳肴端進營帳,又空盤端出來。黃衣姑娘耐心地撥掉魚刺,銀箸遞到嘴邊忽又停下,目光掃了掃身旁吃相儒雅的江凌,有些好奇:「你的腿,怎麼傷的?」
軍帳里眾人霎時噤若寒蟬,江凌慢條斯理地用白絹擦拭嘴角,抬眼時神色如常:「生來如此。」
她偏頭想了一會兒,點點頭表示贊同:「也難怪,老天給了你這樣好看的樣貌,給了你至高無上的身份,給了你羨煞旁人的才華學識,也總要收些什麼回去,才公平不是?」
帳中靜寂更甚,一旁等候商議軍情的軍師氣得吹起鬍鬚:「姑娘怎敢如此放肆!」
她卻仿佛沒有聽到似的,雙手撐住下巴,微彎了眼看江凌:「你想不想站起來?」
江凌愣了一瞬,眼底浮起細微光芒:「姑娘有法子?」
她將啃得乾乾淨淨的骨頭扔進白底瓷盤,「叮」的一聲:「你請我吃飯,我便還你一雙腿,如何?」用盡最後一盅熱湯,她踱步掀開帳簾,倏然一陣冷風。幾縷幽暗月光照進營帳半寸,她倚在門邊沉吟片刻,唇邊揚起一點笑意,「後日差不多了,你們準備突圍吧。」
江凌微微偏頭,泠泠月色下,她未綰的發像水墨畫中寥寥勾出的幾筆,被風吹得凌亂。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想了想道:「他們的人偶陣,姑娘可是願意教江某破解之法?」
她轉過頭,望著他笑:「我不做你的入幕之賓,也不要你還什麼恩情。墨家的機關術從不輕易示人,你想要我破解,須得喊我一聲——師父。」
他怔了怔:「姑娘想收我為徒?」
她笑意盈盈:「為師空有一身技藝,卻無人繼承,甚是寂寞。」
他嘴角勾出淺淺笑意:「那還請師父賜教,雁北軍的人偶陣,該如何破解?」
她望了望時隱時現的圓月,似是嘆了一聲:「明夜有暴雨,人偶見水便再也發揮不了用處。」
他愣了一會兒,繼而低笑出聲。
她揉了揉凍僵的手指,憤然道:「你笑什麼,知其短才能用己長,若不是知道機關人的弱點,又怎能用暴雨制裁。」
又一陣冷風,裹著邊地的沙塵吹入帳中。羊皮風燈晃了幾晃,他抬手護住燈罩,低低笑了聲:「是,謹遵師父教誨。」
被困的第十八日,江凌移出營帳,與將士同食薄粥。邊城天塹,軍旗獵獵,十餘丈外便是料峭懸崖,有冷風伴著兵戈聲呼嘯而來,他裹著錦衣輕裘,在赤色軍旗下望著一眾戎裝,承諾:「只要我活著一日,便保你們一天。」
八千餘位將士,有的因飢餓面色發黃,有的被敵軍削掉一隻臂膀,有的目不能視,依然在空曠山野喊出山呼海嘯的呼喝。當夜暴雨傾盆,斜風伴著冷雨澆得人幾乎睜不開眼,江凌喝令眾將士突圍,失去機關人的雁北軍一擊即敗,潰不成軍,江氏順利奪回城池。然而那一場惡戰,不知是有誰通風報信,說江氏得了墨家後人。雁北軍雖死傷無數,雁北諸國卻暗中派了一隊死士,勢必要將其截下,同時下了死令,若不能截下,便將其除掉——絕不讓江氏得益。
戰馬一聲長嘯嘶鳴,不知誰大聲呼喝「有刺客」,士卒將軟轎團團圍住——圍的卻是江凌那一頂。修長手指掀開轎簾,近處幾根微弱火把,死士與士卒戰在一處,江凌蹙眉,幾枚泛著冷光的鐵器從指尖飛出,四人應聲倒地。其餘人見情況不妙,不戀戰,便要將截下的姑娘推下山崖。
電光石火間,白色衣袍閃過,率先滾下山崖的是一副木質輪椅,墜落得無半點聲息。江凌死死抓住一株枯瘦矮枝的樹根,另一隻手臂拖著險些死無葬身之地的姑娘。
山間濕滑,偶爾滾落兩顆碎石,腳下便是萬丈深淵,唯一能倚仗的只有江凌的右手。耳畔似乎能聽到樹枝一點點斷裂的細微響聲,黃衣姑娘嚇得面色發白,可聲音還算鎮定,啞著嗓子問道:「你為什麼要救我?」
他嗓音透出點無奈笑意:「我不救你,你就死了。」
崖底是怒濤海嘯,生死不過一瞬間,狂風灌滿衣裙,她吸吸鼻子,嗓音被風扯得破碎:「可是,萬一……你也會死啊。」
他沉沉呼了口氣,抬頭望了望崖壁上的零星火光:「我說過,只要我活著一日,便要保你們一天。」
萬幸士卒來得及時,從崖壁掛下幾條繩索,費盡力氣將兩人救上來。除過幾片擦傷,二人倒沒什麼大礙,唯一與先前不同的是,黃衣姑娘自此之後都坐在主帥的軟轎里。半年後,大軍凱旋迴都,國君親自出城迎接。
這一年,墨家的嫡系子孫再度現世,姓墨,名遲暮,隨江凌入王宮時,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嬌俏小姑娘。
墨家的拜師儀式尤為簡單,一張案幾,一碗清水,墨遲暮割破手指,皺眉擠出兩滴血,鄭重其事地遞到江凌面前:「飲了我的血,從此之後,你便是我的人啦。」
他有些好笑似的看著纏滿血絲的清水:「真要喝這個?」
遲暮端著碗的手一頓,狠狠瞪他:「怎麼,你不願意?」
下一瞬,一碗水已被飲得乾乾淨淨,他淡色的唇泛出不自然的潮紅,直直望進她眼底:「怎敢,自然是心甘情願。」
說是師父,可遲暮年紀比江凌還要小兩歲。
無心插柳,江凌尋到墨家後人,國君十分高興,特准她以江凌師父的身份入太學教一眾王孫機關術。墨遲暮欣然領命,每日在堂學興致勃勃地剝著瓜果,指揮一干手不能提的紈絝打磨各種機關奇巧,卻也不言明這些機巧有何用處,覺得合格便收上去,覺得不合格便重新做,儼然把一眾紈絝當作免費勞力。
紈絝們大多覺得,機關術數又有何用,還不如多去青樓看看姑娘。唯有江凌,每日學堂必定早早前去,放課後也是最晚離開,堂上間或還有一兩聲疑問,譬如前日師父還說此類機關牽一髮而動全身,為何今日卻說它無關緊要,又譬如這一開一合用的是軸承之力,非師父所言的流動之力。常常將遲暮噎得啞口無言,在她憤憤瞪著他時,他常常抱以溫柔笑意,用口型說幾道美味佳肴,她便會乖乖消氣。
冬去春來,萬物復甦,國君不知聽哪位言官諫言強國者必先使其子孫身強體健,便在宮中辦了一場蹴鞠比賽。遲暮同學生們年紀相仿又關係甚好,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國君教化開明是件好事,可他親生兒子分明行動不便,開展這類活動,真是不知讓人如何是好。
當日,國君特意命人在花園辟開一塊寬闊場地,王孫貴族抽籤分成兩隊,遲暮一身勁裝,束起袖口褲腳,一場竟也踢進兩三個球。賽場熱火朝天,連內監都在一旁不住喝彩,觀戰的人群中,唯有一人神色淡淡,手邊攤開一卷古舊書籍,卻許久都未曾翻過一頁。
待一場結束,遲暮抹著汗來到場邊,接過江凌遞來的手帕,才想說什麼,恰好碰到幾個綁著藍色頭巾的王孫嬉笑著過來,其中一個年長江凌五六歲、卻事事被他壓一頭的親王左右看看,細小的眼睛眯起來,笑著問:「世子,怎麼不跟弟弟們一起玩啊?」
一旁年紀小一些的貴胄附和:「世子哥哥身份尊貴,又怎麼肯屈尊跟我們一起玩呢?」
江凌淡淡坐在一旁,漫不經心地撥了撥茶蓋:「你們是說,也想讓我去踢一踢蹴鞠?」有寒光自他指尖閃過,沒人看得清他是如何出手,可下一瞬被貴胄抱在懷中的蹴鞠卻直直飛出去,「叮」的一聲釘進近旁的一株扶桑樹幹上。
貴胄訥訥望著空無一物的懷中,面色嚇得慘白,唯有當事人渾然不覺,隨手將茶盞擱在小几上,微微抬眼:「你覺得,這種踢法,可行?」
遠處響起裁判的吆喝,原是下一場比賽即將開賽,年長的親王面色鐵青,狠狠瞪著江凌:「國君早就言明王宮禁用暗器,世子可是明知故犯,敢公然違抗聖意?」
江凌眉目散漫,顯然未將他們二人放在眼裡,近旁侍候的內監早已嚇得退出十步之外。遲暮將手裡的帕子撂下,露出溫和笑意:「我記得年前國君治了一位夫子的罪過,不知二位是否記得罪名為何?」兩人面色倏然一變,遲暮微微偏頭,是沉思的模樣,「似乎是同他人議論世子的腿疾,恰好被路過的國君聽到,便即刻入了地牢。」
年輕貴胄兀自嘴硬道:「我們……我們可沒有……」
她垂眸看一眼手臂上的朱色緞帶,再看一眼對方的青色緞帶:「二位自然沒有,就像方才也無人在廖春園用暗器,二位不過前來同世子問安,一同喝了壺涼茶,論了論國事。」伸手一指遠處,「下一場要開始了,二位不如先上場?」
兩人對視一眼,拉扯著匆忙走開,遲暮眼底閃過微光,從袖口摸出個物什握在掌心。須臾,一隻黑蟲從指縫飛出來,在她眼前盤旋兩圈,朝二人離開的背影飛去。她滿意一笑,身側響起溫柔嗓音:「你又做了什麼?」
她轉過身,露出得意神色:「只是讓他們渾身發癢,要不了命的。」
園裡有颯颯微風,一隻扶桑花斜斜開在枝頭,他安然坐在樹下,眸中含了溫暾笑意:「蹴鞠可好玩?」
她驀然想到什麼,視線掃過他衣袍下擺,嗓音黯然一瞬:「阿凌你……」
他卻渾不在意似的,仍是那副溫潤神情:「無妨,我本就不喜歡這些。坐在這裡看你踢球,就很好。」抬手將她招至近前,拂掉她肩頭落花,「快去吧。當心受傷,師父。」
她將信將疑,遠處隊友一再催促,才一步三回頭地回到賽場。這一場,遲暮果然贏下比賽,她歡欣鼓舞地下場,卻看到曾經停著輪椅的地方,只余幾瓣落花,再無人影。
那一夜,宮中扶桑花漸次開放,遲暮久久不能安眠,索性披了外衫去廖春園趁夜賞花。遠處宮燈明滅,碎石小路旁大片大片的艷色花海,她蹲下身撐腮望著綻開的花盞,想,用這些落花晾乾,給阿凌做一個花包枕頭也很好。一叢假山後倏然一陣窸窣,她愣了愣,提起裙擺悄然行過去,卻看到一株開遍扶桑花的枝頭下,江凌費力地撐著輪椅,風燈投下斑駁光影,映出一個半大的球體。江凌舉止向來一派從容,即使在戰場亦能輕取敵人性命,如今卻……
她驀然死死捂住嘴巴,看他艱難地靠近蹴鞠。鞋尖踢到球面,蹴鞠一下滾出好遠,他扶著輪椅行過去,一時不慎摔倒在地,咬牙撐住輪椅站起身,拍乾衣角草灰,又將蹴鞠踢出去。整整一夜,他不知摔了多少次,她躲在假山後,將嘴角咬出血跡,直至天明。
扶桑花落了滿地。
而後,遲暮一改平日嬉鬧的性子,除過去學堂,便成日將自己關在書房閉門不出。江凌來找過她兩回,她都避而不見,甚至拿食物誘惑她,她也只是一副興趣缺缺、無所動容的模樣。直至兩月後的一個深夜,蒼穹一輪圓月,蟬聲鳴響,緊閉的書房門「砰」的一聲打開,遲暮散著頭髮衝進江凌臥房。他正端坐在燈下看書,聽到響動疑惑抬頭,正對上她興奮的眼,他上下打量她半天,蹙起眉:「師父這是……」
大約是跑得太急,她仍不住喘息,眉眼間卻是掩飾不住的喜悅,她向前一步,再向前一步,嗓音有些顫抖:「這個,你試一試。」
他才看清她懷裡小心翼翼抱著的東西,似乎極沉,惹得她汗水浸濕鬢角,幾縷耳發貼在臉頰。
「一副青銅腿套,套在腿上便能代替你行走。我曾答應你的,還你行動自如的雙腿。」她將鬢髮別在耳後,腿套向前推了兩分,她眸色惴惴,將幾分失望掩在長睫下,「只是結構複雜,需要的部件太多,我用了學生們做的,也只勉強做到這種地步。至於是否真的成功,還要你親自試試。」
江凌神色如常,唯有一雙眼睛像落了星光。他一點一點扣好腿套,原本十分簡單的搭扣他卻扣了很久。遲暮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卻被他抬手拒絕。修長手指扶上扶臂,微一用力,他在她殷切目光中,緩緩站起身。
墨家機關術精妙絕倫,所需部件甚多甚密,墨遲暮花了幾個月的光景研製,也僅能讓江凌歪歪斜斜在這室內走動。可即使如此,他卻像才學會走路的孩童般,一遍一遍邁動雙腿,不舍停下。
她看著他笨拙的動作,眼底有難掩喜悅:「阿凌,我定會讓你行走自如。待這腿套修改完善,我們一同蹴鞠。」
燈火如豆,火光驀然幾下跳躍。他站住腳步,一貫含笑的眼眸沉寂如夜色,靜靜望著她:「人無十全。阿暮,原本不必強求。」
她卻搖了搖頭,視線落在他的雙腿,眸色堅定:「我就是要強求,阿凌,我要你是十全之人,再無旁人敢置喙你半分。」
能做出會動的機關人容易,做出一副協助腿疾之人行走的腿套卻很難。其原理大概等同於,新畫一幅遼闊水墨十分容易,可要把江河圖改為山脈圖卻難上加難。遲暮翻閱所有相關典籍,一邊嘗試一邊鑽研,效果卻並不盡如人意。反倒是江凌時常勸她切莫太過勞累,凡事不必強求,絕對不允她通宵鑽研,仿佛患有腿疾的那一個不是他。
江凌二十歲生日那年,遲暮為他做了一隻機關小獸慶生,小獸惟妙惟肖,形似一隻通體雪白的小狼。大約是太過逼真,做好後還未送到江凌手裡,小獸便不見蹤影,遲暮在廖春園的湖邊找到它時,它正臥在草地曬太陽。她才蹲下身,有陰影兜頭罩下來,小獸已被人先一步撿起。她視線一點點移上去,赤色衣袍上一張風流面容,薄唇似笑非笑,一雙狹長的眼正將她望著:「這是你做的?」
迫人氣勢讓她後退一步,她不動聲色地打量來者半天,認出他是鄰國的使臣謝卿,便俯身施了個禮:「越王安好。」看了看他懷中兀自掙扎的小狼,「還請將棉棉還給我。」
謝卿舉起小狼,在日光下端詳半天:「此物本王甚是喜歡,不如你將它,送給我如何?」
她掩下憤憤目光,答得不卑不亢:「越王若是喜歡,我可以另外做一個雙手奉上。只是棉棉已有了主人,不好另贈他人。」
謝卿不置可否,前後左右端詳足夠才將小狼重新抱回懷中:「送給那瘸子?」
她垂在身側的手驀然握緊,卻牽出個似是而非的笑意:「阿凌雖有腿疾,卻從不在背後詆毀他人。」
謝卿挑了挑眉:「你是覺得,本王不敢當面這樣說他?」
她卻不再回答,死死盯著小狼,重複道:「還請王爺將棉棉還給我。」
他覺得有趣,微微傾身直視她不忿的目光:「本王偏不,你能奈我何?」
幾叢灌木颯颯輕響,她似乎懶得同他多言一句,垂眸不再看他:「我自然不能將越王如何,只是這機關獸……」
他微微抬眼:「嗯?」
她眉目間含了淺淡笑意:「可是會咬人的。」言畢手指輕響。原本溫順的小狼驀然野性大發,躥起來一口咬上謝卿的左耳。謝卿吃痛地放開手,小狼靈巧地鬆口跳入遲暮懷中,齜著帶血的雪白牙齒,轉頭沖謝卿露出森然笑意。
謝卿握著左耳,有鮮血沿指尖滴下來,他眸色深沉:「你……」
她躬了躬身才要告退,身後驀然一聲喝止:「遲暮,同越王道歉。」輪椅軋過碎石小路,江凌不知何時在灌木後出現,行至她身側,低低重複,「同越王道歉。」
她停下腳步,抱緊懷中的小狼,不可置信地瞪著他:「我沒有錯,為何要道歉?」
他蹙眉:「聽話,道歉。」
她眼眶泛紅,吸了吸鼻子,努力平穩聲音,才道:「你知不知道這是給你——」
後續的話卻被他打斷,他神色難得認真,一字一頓道:「墨遲暮,道歉。」
一旁的謝卿抱著肩膀看戲。
她眼底染上濕意,低低說了聲抱歉,抱著小狼快步跑開。
當夜,一向清靜的墨居迎來貴客,木輪行過一棚纏了夕顏的花架,行過一張擱了青銅巧器的石桌,停在緊閉的臥房前。三聲叩門聲響起,伴隨著一道溫潤嗓音:「阿暮。」
室內毫無動靜。
江凌唇邊隱隱有笑意,不知從哪裡摸出個精緻食盒打開,霎時香氣四溢。室內驀然有輕微響動,他卻像是渾然不覺,只低低嘆了聲:「好香。」
門板略有動靜。
他露出瞭然神色,對著空無一人的院落繼續說道:「這萬福樓的酥點,熱食最香,等涼了可就……」
房門豁然洞開,遲暮披了件藕色外衫立在門檻,狠狠瞪著他:「江凌你無賴!」
他將食盒捧至她眼前,微微偏頭看她:「那阿暮,是吃還是不吃?」
溫了一壺薄酒,騰出院中石桌,浮光月色醉人,她怒氣沖沖地嚼著口中酥點,似乎將點心當成了他。半步外,他支額看她狼吞虎咽,時不時叮囑一句「當心別噎著」「沒人跟你搶」。她眼底怒火未消,才要說什麼,驀然一陣咳嗽。
他忍住笑意,抬手給她倒了杯熱茶,傾身過去輕撫她後背:「我方才,說什麼來著?」
她揮手拍開:「我不要你管。」
足足吃完一盤酥點,她才心滿意足地捧著茶杯喝茶。幾隻百靈落在近旁花架,婉轉啼鳴。他忍俊不禁拂掉她唇邊碎屑,卻未收回手,拇指停在她頰邊:「還生氣嗎?」
無人應他。
「越王是鄰國使臣,若他在父王面前告你一狀,父王為了兩國和睦,必定要治你的罪。我也是不得已,這樣說來,你還生氣嗎?」
她神色微松,卻仍不理他。他喃喃自語:「果真還在生氣啊。」下一瞬,便傾身過去。
小院幽暗,偶有夏蟲嘶鳴,月色投在幾步外,庭內靜謐無聲。許久,他喘息著放開她,喑啞嗓音響在濃濃夜色里:「這樣,還生氣嗎?」
她怔怔望著他眼底的倒影,才回過神似的,倉皇將他推開:「江凌,我可是你師父!」
他揚起清遠眉眼,目光灼灼似長夜星光,唇瓣貼在她耳邊:「那我思慕於師父,師父可願意?」
她面頰紅得幾欲滴血,手推在他胸口:「江凌,你……你大逆不道!」
耳畔驀然一聲低笑,她渾身顫了顫,聽到他低沉嗓音響在夜風中,帶了難得的認真:「待我繼位,你便陪我看這如畫江山。」
她怔怔抬眼:「你要娶我為妃?」
一枝夕顏順著花架攀爬而上,悠然綻放。他在花樹下沉沉看她:「是王后。阿暮,六宮無妃,你是唯一的王后。」抬手拂過她耳邊微亂的鬢髮,「你穿上嫁衣的樣子一定很美,鳳冠霞帔加身,阿暮,你便是我的新娘。」
二人雖承了師徒的名分,到底沒有多少師徒的崇敬之情。江國民風開放,師徒兩人在一處也不違背什麼倫理道德。本該是金童玉女,極為般配的兩個人,卻應了一句話——
遲暮說得很對,世上無十全之人,上天既不會給江凌十全十美,也不會給遲暮十全十美。
感情這東西,本就說不清。譬如遲暮早就在見到江凌的那一刻傾心於他,譬如廖春園一遇,又讓遲暮走入了謝卿的心裡。有些人的愛情,便是我盼著你安好,有些人的愛情,是我愛你,便勢必要得到你。前一種是無私,後一種是自私。聽聞前朝還因此生了學派,專門研究這兩類情愛,第一類學者對第二類口誅筆伐,說自私的便不叫愛情,第二類學者便反唇相譏,言愛情都是自私的。
在此不對孰是孰非作出判斷,只能判斷出第一類人以穆漓川為代表,而謝卿明顯屬於第二類。倏然提到他,是因不過幾日之後,他便再次找上門,帶了專屬於他的玉佩做定情信物,要遲暮嫁予他。可這人太過自負,也太過衝動,以為以他的樣貌品行學識家世,是個姑娘就該喜歡他。結果可想而知,被遲暮婉拒。
他眸中陡現震驚神色,繼而轉為憤恨:「我究竟是哪裡比不上那個廢物!」
她清冷目光掃過他略帶妖惑的面容,從容施了個禮:「越王自有萬般好,只是,阿凌就是阿凌。」言畢便關門進屋,無論他在外如何叫門,她再也未開。
臨走前,他恨恨看一眼緊閉的門,冷冷留下一句:「不論如何,我一定要得到你,一定。」
一計不成,謝卿就向國君求娶遲暮,亦被婉拒。國君的理由很簡單,遲暮是我江氏千辛萬苦才找到的墨家後人,豈能輕易讓給你。事情到了這一段,尋常人也該放棄,可謝卿不行,從兒時起,只要他喜歡的東西,便一定要得到,無論用何種方式,何種手段。於是,他趁王宮守衛鬆懈時,趁夜將遲暮擄走,孤男寡女共處一夜,遲暮名節盡毀。
沒有人相信遲暮與謝卿什麼都未發生,何況謝卿還如此痴迷於她。
我不能理解謝卿的所作所為,即便他用盡手段,遲暮終其一生也不會愛上他,甚至還會恨他,留一具軀殼在身邊又有什麼意義。而後方知,這便是他的執念。遲暮,是他畢生的執念。無論愛恨生死,他都一定要得到她。
畢竟是鄰國的王子,國君也不好發落,只是將謝卿遣送回國便再無他法。被安然送回的遲暮在墨居哭幹了眼淚,跌跌撞撞去找江凌,在推門的一瞬卻愣在當場。孤寂月光照進窗欞,地面一攤猩紅血跡,謝卿躺在地上,儼然看不出半點生氣。東倒西歪的桌椅旁,江凌坐在輪椅上,如玉面容濺上點點猩紅,在夜色中異常妖冶。他手中死死握著一把短刀,看到她時,蒼白面容露出詭異笑意:「師父,我殺了他,為你殺了他。」又頓了頓,「我為你報仇了。」
遲暮從震驚中恍然回神,不可置信地搖頭:「可他是鄰國的越王,若被他國知曉,豈不是又是一場塗炭生靈的大戰……」
他適時握住她冰冷雙手,緩聲寬慰她:「所以我要師父你幫我。隨謝卿來王宮的還有一位使臣,在謝卿對你不軌後便不知所終,大約是被謝卿滅口了。師父,你只要做一副永遠也摘不下的青銅面具,戴在謝卿臉上,將他易容成使臣的模樣,這樣眾人便只以為謝卿是失蹤,後續再發生何事,都與我們江國無關。」
她聲音裡帶著哭腔,仿佛從來不認識他:「阿凌……」
他安撫似的將她擁在懷中,薄唇貼上她耳邊鬢髮,語聲低喃:「只有確保我日後王位無憂,只有將毀掉你名節的人殺死,我才能娶你,師父,幫幫我。」
不過兩個時辰,遲暮便將青銅面具做成,倒是多虧一眾王親貴胄打磨了不少部件。江凌先一步去安排後續事宜,遲暮獨自一人待在凶室,只覺得一切都如夢一場。謝卿有罪,可罪不至死,如今卻死於江凌刀下。兩行清淚滾過臉頰,她顫抖著雙手給謝卿戴上面具:「求你不要恨我……」
裙裾沾上血跡,她茫然望著一室血腥,如夢初醒一般拼命擦拭手上血跡,卻越擦越多。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下來,手指被搓得通紅,她也未曾停下。怎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空寂室內驀然有響動,她停下手上動作,怔怔看著原本毫無生氣的屍體緩緩睜開眼,溫潤眼眸有些許迷茫。她後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死死壓住舌尖的一聲尖叫:「你……你沒死?」
他頭痛似的揉著額角,好一會兒,才一點點撐起身,下身卻紋絲不動。他一眨不眨望著呆立在眼前的人,明明是陌生的眉眼,唇邊卻揚起熟悉笑意:「阿暮。」
室內一片死寂,下一瞬,她尖叫出聲。
十日後,江國發生了兩件大事。其一,鄰國越王謝卿的部下因刺殺江凌,被打斷雙腿,處死刑,謝卿被遣回鄰國。其二,是墨家一脈的傳人墨遲暮,瘋了。
她逢人便說如今的世子江凌是謝卿用幻術所化,而即將被處死的謝卿部下才是江凌。江凌溫言告訴眾人,是那日她見了太過殘忍的血腥,受到刺激才會如此。國君請遍御醫也不能治癒,只好將她軟禁在廖春園。
九月初三,是囚犯行刑的日子,世子江凌請旨親自監斬。穿著破爛的男子被牢牢鎖在囚車,雙目空洞卻一言不發。看熱鬧的百姓紛紛議論,說他在牢中因為辱罵世子,被毒啞了嗓子,挑斷手筋腳筋。聽聞此人還曾協助鄰國的越王意圖對墨家後人不軌,才致那小姑娘瘋瘋癲癲,果真是惡貫滿盈其罪當誅。
白衣的世子遙遙立在高台,漠然望著冷肅刑場中木質隔間裡披頭散髮跪著的囚犯,清遠眼眸閃過難辨情緒。雲頭遮住日光,蒼白天幕現出昏暗陰影,不多時,竟飄下鵝毛般的白雪。
高台上,江凌猛地將雙手撐在桌案,原本溫潤的眼眸漫上寒意。捆得嚴嚴實實的囚犯似乎意識到什麼,緩緩抬起頭,冷風吹開敷面的鬢髮,露出相貌平平的五官,唯有一雙眸子透亮。
原本晴空萬里的天霎時暴雪紛飛,江凌低聲同身旁副官說了什麼,下一刻刑場持刀的守衛又多了一倍。圍觀群眾倏然議論紛紛,九月飄雪,莫不是有何冤情,卻不敢妄言,不知誰喊了一聲:「那是什麼?」
眾人齊齊抬頭看去,有黑影自雲端飛馳而來,大鵬的翅膀帶起颶風,轉眼便落在刑場。近旁的守衛被大鵬的羽翅颳倒在地,翅膀上躍下一個姑娘,在這一片肅殺冷意中,卻穿了極繁華的嫁衣,金鳳展翅欲飛,層層疊疊的赤色裙裾掃過染滿血腥的同色台階。四周林列的三層閣樓不知何時站滿了人,高台上驀然一陣呼喝:「不要放箭——」
弓箭手手中的箭矢已如流星密密麻麻射向刑台。
——若有無關人等出現在刑場,殺無赦。這是前一日世子吩咐的話。
泛著寒光的箭矢大半被大鵬鳥擋下,仍有一些穿過它鐵甲身軀,細細密密釘在刑場。有一支正釘在遲暮的肩膀,她卻渾然不覺,只一步步爬向刑台。鮮血漫過赤色嫁衣,一滴一滴地滴在她行過的路上。十八階台階上,一身素色囚衣的囚犯直直望著她,唇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她腳步停了一瞬,下一瞬,便更堅定地邁向上一級台階。
他說,快走。
可她不能。
最後一級石階,她擦了把額角冷汗,與她尋常玩累了他替她擦汗時如出一轍。不過十餘日,他已瘦得不成人形,可想而知受了多少折磨。時光仿佛靜止,隔著半階石階,從生到死的距離,她一點點抬起衣袖,露出一截瑩白手腕。她深深看他,像是要把他的模樣刻在心底:「我來同你成親了,阿凌,我今日這樣打扮,好不好看?」身體卻驀然一晃。
地底有什麼輕微晃動,接著猛烈搖晃,像一隻蟄伏千年的神獸要破土而出。
「地龍,是地龍——」
人群霎時一片驚慌,守衛驚慌失措地收起弓箭,不知該躲去何方。每一寸房屋都在震動,仿佛一條巨大的龍在地下翻攪,懸了高高旌旗的大梁晃了幾晃,如傾塌的高樓壓下,「轟隆」一聲巨響,石階塵土飛揚,她狠狠一晃,猛地撲向木欄。大梁已不偏不倚將他壓在身下,他嘔出一大口血,眸光漸漸渙散,瞧神情是想握住她的手,卻因被挑斷手筋而不能挪動分毫,牽唇露出個溫潤笑容,嘴角動了動,卻沒能發出絲毫聲響。
高台上原本身患腿疾的世子不知怎麼就站了起來,驚慌失措地躍上行刑台,用力拉扯穿著華麗嫁衣的姑娘:「遲暮,快走,再不走就……」
她卻一把推開他,珠翠碰撞出泠泠輕響。她跌跌撞撞地撲進木欄內,將不知何時打開的牢門緊緊鎖上。
「吧嗒」一聲,也鎖上了所有希望。
他愣了愣,雙眼血紅,瘋了一般拍打鐵門:「墨遲暮——你瘋了!再不走你可就要——」
地底發出山呼海嘯的震動,她卻像渾然沒有聽見似的,緊緊蜷進囚犯的懷中,安心地閉上眼:「阿凌,我來陪你了。」
天地間皆是動盪哭號,唯有這一方淨土,一生一死相擁的二人。
他聽不到她的話,可她仍然固執地說下去,似乎下一瞬,他就會像往常一樣睜開眼睛,笑著喚她的名字。
「你說過的,要我陪著你,陰間苦寒,我怎麼捨得讓你一個人去呢。」她低低笑了一聲,「來世,我們再做夫妻好不好?沒有家國,沒有帝位,只有你和我,平平凡凡,一雙人。」
墨遲暮和江凌雙雙死於這場意外。我從未見過如此驚心動魄的場面,饒是見過墨暘山的那場大火,見過劍冢的殺伐,也從未覺得這樣令人心驚。佛說,凡事不可強求,有些人強求過,毫無結果便安然放下。毫無結果依然要強求,只能兩敗俱傷。
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只靜待幻境就此終結,可那一幅幅畫卷卻如水墨褪盡,復又染上新色。時光如飛逝的走馬燈,在我眼前迅速倒轉。
我怔怔看著眼前熟悉的暮景——竟是我記憶中的那些事。
是清華寺蘇內豎宣旨將我許給賀連齊。
是祁顏在廬陵救我性命。
是在學堂堂測時祁顏予我的小條答案。
是幼時我孤僻一人,祁顏從宮外偷偷拿了糖葫蘆哄我。
畫面一轉,是一盞燭燈下,長案上幾個零散部件,有人在擺弄著一個嬰孩的機關人。那人的面容隱在陰影看不真切,驀然覺得背後沁出涔涔冷汗。
我怔怔看著他將最後一個部件安好,兩指夾了一道符咒,符咒倏然燃起新火,觸到機關人的肌膚時轉瞬不見。須臾,室內驀然響起嬰兒的啼哭聲。燭火漸漸映出他半邊面容——
竟是謝卿。
畫面墨色褪盡,下一瞬,是謝卿將一個包袱扔在靜水崖的山澗。
我怔怔看著眼前所見,看著幾日後國君從山澗撿到個包袱,他輕輕掀開裹布,露出其中不足月的嬰孩。
意識到什麼,我狠狠咬破指尖,露出一片青銅紋理。腳下一軟,我一把撐住結界才未摔倒。過往記憶回潮一般湧入腦海,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釋。什麼失魂,什麼無情無感,什麼斷情絕愛。
原來,我只是一個機關人……
是了,機關人哪來的什麼傷心痛苦,哪來的什麼情思五感。
可不就是冷血無情?
有世界坍塌在我眼前,天地發出山呼海嘯的響聲。塵土飛揚中,我看到一個白色人影,飄至我身前。我看著她,就仿佛看到了自己。有答案在胸口呼之欲出。我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聽到自己顫抖的嗓音,低低問道:「所以,我便是以你的樣子做出的人偶,是不是?」
與我如出一轍的嗓音嘆息:「帝姬所料不錯,我同帝姬確然有些淵源。在我死後,謝卿費盡心力收集了我的魂魄,企圖將我復生。他偶然得了這塊儲著我魂魄的魂玉,也就是青玉命盤的母盤,他才知曉青玉命盤原有子母兩塊。不僅如此,世間還有另外七件神器。這八件神器法力無邊,甚至能讓人起死回生。他尋遍大陸的每一寸土地……」
說到此處,她嘲弄一笑:「不知是否真的感動了上蒼,他竟遇到了創造這神器的真人。真人見他失魂落魄又身懷異能,一時心軟便收他為徒,意圖將他感化。可誰知他非但沒有被感化,反而覬覦真人的法器。被真人察覺之後,擔心法器被盜,真人便將法器散落世間諸個塵世,並將他囚在靜水崖思過。」
她又嗤笑出聲:「他又如何會思過。真人深居簡出,尋常人難以見得,他便化成真人的模樣,騙取國君的信任,讓祁顏為他找八件神器,說是來救你性命。其實神器中都封著心懷執念之人的精魂,他想方設法將他們騙進神器,便是要用這些精魂注入你體內,讓你徹底變成凡人,再用你做軀殼將我復活——我倒不知他為何對我執念如此深,數百年也不曾放棄。」
結界發出嘶嘶響聲,她停駐一瞬,復又說道:「不知我所說的這些,是否解了帝姬心中疑惑?」
一樁樁一件件的真相,讓我驚嘆神傷,原來是謝卿將秦昭封入前塵鏡,又騙顏安與顏歡換魂。我強撐住身體,緩聲問道:「那我……」
「在我死後,他便精習我留下的機關術數,做了一具與我一模一樣的人偶,打算再復活我時作為軀殼之用。只是此類機關術有違人道,書上曾說施術人和受術人皆會遭天譴,即使做出人偶也活不長。你之所以會失憶,只因你的記憶都存在肌膚,傷了身體的任何一處,自然不再完整。」她似乎對我的一切了如指掌,在黑暗中望著我,「只是如今,你已不再是我,你生出了情思五感,除了沒有心臟,血脈還未長全,已與常人無異。」
我訥訥:「可我既無心,又如何能真正變成活人。你又如何能進到我的身體?」
「謝卿還找了一位同你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姑娘作為第八件神器,美人心。」她望了眼薄如蟬翼的結界,「半個時辰之後便是血月,謝卿已定在那時施法,用封入神器的魂魄作為祭品,將我復活。我魂魄受損,修養百年方才補齊,倒是可將你強行推出魂玉,看看是否有辦法攔一攔他。只是我……」
我擔憂地接口道:「你會怎麼樣,魂飛魄散嗎?」
她低聲笑了笑:「不知道,只是被謝卿封入神器的姑娘又何其無辜,若施法成功,她們的精魂便再也不復存在。阻止謝卿,這是唯一的辦法,懇請帝姬同我盡力一試。」
我覺得奇怪:「你不想活著嗎?」
她說:「若真將我復活,我大約會再死一次吧。我一生自出生起無父無母,唯一牽掛便是……他長眠於地下,我本應去陪他。」說到此處,略頓了頓,「只是若我也魂飛魄散,世上便無人會記得他,我同他的那些事,請帝姬替我記著吧。若今次帝姬能活下來,日後同人說起,也是折子戲文中的故事一樁。」又是一陣唏噓,「有些情,即使百年之後也難以忘懷,就如我對他,就如……謝卿曾經將我所騙,如今又利用祁顏利用於你。我們都一貫把人心想得善良,卻不知世上千萬人,並不都如我們想的一般。」
我想了想,說:「也許在這凡塵俗世,我們本不該善良。」
一步外,她似乎在笑:「帝姬,善良本沒什麼不好,若連心中所願都不信,又與他們有什麼分別?」
有刺目白光破土而出,驀然一陣眩暈,下一瞬,我已落在寢殿的院中。
一切與我被封入結界時無甚差別,只是今夜的風著實大些,我裹緊裘皮向殿外跑去,邁出殿門頓覺毫無方向,剛巧碰到在花園夜遊的賀連倚,告訴我方才碰到賀連齊,急匆匆地往清華寺去了。末了,他又問我,病可是痊癒了,那個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姑娘又是什麼來頭。
我顧不得答他,只讓他駕馬攜我出宮,直奔清華寺而去。
山澗寺廟夜中清寒,我讓他在寺中等我,若我今夜未歸……也不能怎麼樣,只留話讓他告訴國君,白衣真人斷不能再相信。
清華寺依山而建,後山山頂是我曾同祁顏喝涼茶的地方,再往後便是一座觀星台。每登上一階石階,風便大一分,我死死攥住裘皮的毛領,頂著風拾級而上。
觀星台上十分熱鬧。
丈寬的白玉石台上像是擺了什麼陣法,七個神器泛出各色光芒,賀連齊摟著個姑娘在陣中,形容確實與我有九成想像,只是不知怎麼已是昏了過去。祁顏亦在陣中,今日這一身著裝尤為莊重肅穆,仿佛參與什麼盛大祭典,繡了繁複暗色花紋衣袍被風灌滿,周身環著細小光芒,指尖一道燃著幽藍火焰的符紙。
可他不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他人做了嫁衣。
白衣真人站在陣外,如今方知,從前的他都是謝卿所化的幻象,被真正的白衣真人囚在靜水崖,今夜卻強行衝破囚禁法術來到占星台,想必是至關重要的一刻。看到他時,我本想避一避,他卻先一步看到我,拈鬚踱步而來,望一眼陣中,似乎頗為滿意:「想不到你能從魂玉中出來。既然來了,就與我一同看看,我這乖徒兒,是如何救他心上人的命。」
我看著他:「你不必再誆我。」
他有些詫異:「哦?你都知道了?果然是聰明——」
我問:「將秦昭封入神器的是你,將穆漓川的情思用招引琴剝離的也是你,又利用顏安將她騙入神器中……」
他難得露出得意神色:「你猜得不錯,是我將秦昭封入神器,又故意剝離穆漓川的記憶,甚至就放在墨暘山的山洞,待秦昭看到那些前塵過往,自然會更加痛苦。」
連我們會發現招引琴弦也在他的算計之中?我恨恨:「你還真是不擇手段。其他人也就罷了,顏安對你那樣忠心,至死都沒有背叛你,你卻還能對她下此毒手。」
他輕嗤:「不擇手段?卻也不錯,不過我是想放過顏安,只是顏歡的魂魄太過虛弱,不過幾日便魂飛魄散,我只能重新計較。進入神器之人,必定是經我千挑萬選。」
「所以那時你的目的,並非真的是《千法書》。」
他眸中現出異樣神色,大笑出聲:「若非你是我親手所做,我幾乎要以為你是她了。你料得不錯,我為顏安救出源婆婆,她自然會更信任我,至於《千法書》這樣的東西,世人皆想得到,那我也要爭上一爭,豈不是兩全其美?」
指尖掐在掌心,痛得徹骨,我定了定心神,道:「賀連齊也在你的控制之中?」
「比起賀連齊,祁顏更好控制。」他沉吟片刻,「賀連齊受控於我那乖徒兒,徒兒又受控於我。一盤棋只要能掌控最關鍵的棋子,看那棋子掌控全盤,便是你在掌控全盤。」
我搖了搖頭:「是你太小瞧二哥。」
他卻放聲大笑,笑到身體都躬起來,神情近乎瘋狂:「祁顏喜歡你,他才會真正擔心你的安危。人一旦有了軟肋,就很容易被人掌控。萬萬沒想到,世間的痴人竟有如此多,真是好笑。這樣的情,丫頭,你可明白?」
「所以你就引誘祁顏,騙他說我的命需要八件神器才能挽救,讓他去用他人的命來救我?」
謝卿笑了笑,視線移至陣中的姑娘沈瀲身上:「我是曾想用她代替你做軀殼,一切便會簡單許多。可她深陷情愛無法自拔,情思無法抽離,你無心無情,做軀殼最好。不過你既生了情,倒也無妨,待今夜後我先將沈瀲的心剜出來,再慢慢淨化你的情思——這一次,我要她完完整整屬於我!」
我轉頭看著他痴狂的面容,只覺得這個人瘋了。他將那麼多人封入神器,利用的便是他們的執念,殊不知,執念最深的應是他自己。
墨遲暮說讓我想想是否能有破解之法,可眼下,我唯一能做的便是讓祁顏停手。可又擔心強行入陣讓陣中人遭到反噬,正不知如何是好時,忽覺一道冰冷目光,直直定在我身上。
祁顏不知何時看了過來,他還不知道一切都是謝卿的局,他不過是其中一枚棋子,他不知道他亦是身處險境。
謝卿斜睨了我一眼,高聲說道:「祁兒,不要猶豫,這一生如此短暫,為了摯愛,勢必要付出代價!」
祁顏卻沒有回應謝卿,神情平靜得猶如一場正在醞釀的暴風雨,他嚴肅地同我道:「九辭,回去。」
狂風不歇,我搖搖頭,大聲喊道:「賀連崇,你用別人的命救我,這樣的性命我不要也罷!」眼前這個人,本該有大好的前途,有坐擁天下之能,有卓然之貌,還有一副能辨善惡是非的好心腸。我怎願看到他為我這般手染鮮血!
我怎能讓他一生都活在愧疚中!
我大吼出聲:「賀連崇,你這樣做有違道義!」
結界爆出零星光斑,天空一輪血色圓月,是術法在增強。他額頭滲出冷汗,視線仍落在我身上,冷冷道:「你同我講道義,可你卻要因為道義而殞命。你說,我是該要道義,還是該保你的性命?」風聲嗚咽,他說,「我別無選擇。」
我愣在原地。原來他早就知道,早就知道我是機關人,知道我沒有心,原來他什麼都知道。我怔了怔,卻再也拿不出方才的氣勢:「那你也不能……」
「九辭,你根本不懂愛為何,恨為何,以為書本中大仁大義便是準則?我不能眼睜睜看你死去,哪怕你覺得我自私,哪怕被天下人不齒,我也不能。」他語聲冷靜,他在籌劃的那一刻,便已知曉會有今日的結果,以及今日往後的所有結果,他願意一併承擔。
眼前的他神情決絕,月光中攏出妖異顏色,片刻後,又輕聲笑了笑:「只要你活下來,那些都不重要。」
下一瞬,他猛地抬手。結界白光驀然大盛,躺在陣中的姑娘騰空而起。
「二哥果然好籌謀!」情急之下,我驟然喊出來,聲音響徹在夜風中,霎時被吹得支離破碎。
他的手頓在半空。
我顧不得身旁謝卿憤怒的視線,開始嘶喊:「二哥從前想治好我,只為我能活下來,這樣便能迎娶我,坐上王位,這樣無可厚非。只是我在國君眼裡已是災星,即便二哥你救了我,也不可能利用我登上王位了!」
雲台上狂風四起,吹亂額發,霎時兜來一片風沙。我幾乎看不清前方,只能辨別模糊的結界光暈。狂風中,驀然一陣急促咳嗽,祁顏的聲音飄散而來:「天下誰都可以這樣想,唯有你不行。」
「你以為,我是為了做國君才想娶你?」隔了半尺夜幕,依然能察覺出一道深沉視線,自始至終,從未從我身上移開半分,「唯有成為國君,才能娶你。」
我胸口傳來清晰痛意,分明該是空空蕩蕩的一具青銅之軀,卻像有溫熱血液破膚而出。
祁顏的聲音,攜著狂風,一字一字灌入我耳中:「世上最難過之事,不是求之不得,不是明明相愛卻不能相守,是我將心剖給你,可你仍分毫不懂。你不懂,我可以等,只是,九辭,你究竟要讓我等到什麼時候?」
聲音細弱遊絲,竟隱隱有一種哀絕之意。
有溫熱液體落在面頰,我伸手一摸,那是被風吹來的血跡,結界驀然照亮半邊天幕,我胸口鈍痛越發強烈,幾乎要將我撕裂開來,剮膚削骨,眼前一片黢黑,我痛得恍如身在煉獄,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大吼出聲:「不要——」
不知過了多久,身上的痛一點點抽絲般散去,我一點點睜開了眼。
七件神器仍在,那小姑娘仍在,一切都在,謝卿卻被禁錮在一道白光中,不能動彈分毫。
施術的結界霎時碎成萬千光斑,如夜空綻放的煙花凋零。
謝卿終於化成自己的樣貌,不如在幻境中所見的妖異,雖仍是年輕的面容,卻骨瘦如柴,眉目間隱隱透出一股比從前更甚的陰邪。他低頭看一眼身上的束縛,冷笑道:「哼,黃口小兒,你以為這等雕蟲小技能困我多久——」
祁顏周身繞了十八道燃著猩紅火焰的符紙,漸次在空中化出屏障,而後指尖一轉,最後一道屏障竟然加在我的身上,令我動彈不得。我不自覺地扭動身體,祁顏淡淡瞥我一眼,轉頭對謝卿道:「不需要太久,只要能拖住你就足夠了。她每入一次神器,我便在她身上捆一道結界,如今三道結界加身,即使是師父,也需數月才能破解。只是下次血月,又不知該等到何時?」
謝卿眼珠一轉:「乖徒兒,你不想救你的心上人了?」
祁顏說:「自然要救,只是不會用這等殘忍的方式。你太過自負,才以為我被你玩弄於股掌間,任你擺布。」
謝卿神色驟然一變,周身暴漲出數丈黑氣,道:「你若再不將我放開,之後因此而喪命的人,可不止你們幾個!」側目看我,倏而一笑,「她不過是我用廢銅廢鐵照著他人的模樣做出的機關人,若我願意,甚至能再做數十具,甚至上百具,這樣的廢鐵,也值得你拿命去護著?」
「不管她是蟲蟻鳥獸所化,還是廢銅爛鐵,她在我眼中只是九辭。」祁顏墨眸浮起溫柔笑意,在看向謝卿時倏然變成不屑,「你這樣冷血無情的人,又如何會懂。」
謝卿放聲大笑:「冷血無情?你可知我愛一個人,愛了數百年,你區區凡人凡身,不過螻蟻之命,又懂什麼情?」
祁顏好笑似的搖了搖頭:「有情便該有義,有情無義便是自私。你說你愛她,殊不知你只愛你自己罷了,師父。」
血月寒陰之至,祁顏雙手在空中化出弧度,幾道火光漸次圍繞在謝卿身旁,他冷冷看著他:「原本救九辭的命只需一顆活人心臟,可你卻要集齊其餘七件神器,恐怕不只是想復活墨家的姑娘,你是想復辟你當日放棄的王國——以大齊的數萬子民血祭!」
謝卿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下一瞬,大笑出聲:「不愧是我數百年才千挑萬選出來的徒兒,果真聰慧靈敏。原打算事成之後留你一命,放你做大齊的國君。只是這些事情被你知曉,也斷斷不能留你了。」
「讓我做大齊的國君?」祁顏眼底泛出冷意,「你擔心我不受你控制,暗中給國君送信,讓他扶植賀連齊為下任儲君,同時又在明處支持我,讓我更依賴於你。」他搖頭笑了笑,「只是這些小伎倆,你真覺得,你的王國復辟之後,你有能力登上王位,議國事,施國政?」
謝卿面色鐵青,捆在身上的縛妖索逐漸現出細小裂紋,他狂吼:「我殺了你——」
祁顏微微垂眼:「我本也沒想過苟活,即使拼上性命也要阻止你。我大齊數萬萬子民,怎能毀在你手裡。」
狂風吹滿他白色衣袍,似振翅的羽翼,祁顏周身纏繞赤色怒龍,直直朝被束縛的謝卿襲去。
眼看龍頭即將一口將謝卿吞沒,縈繞在謝卿身上的黑氣驀然暴漲數尺,縛妖索應聲而碎,黑氣化作六臂妖獸,霎時將火焰腐蝕乾淨。祁顏悶哼一聲,倏然捂住胸口,嘴角滲處鮮血。指尖又劃出三道符紙,電光石火間飛向謝卿面門。
一來一回之間,明顯謝卿更占上風,祁顏修習幻術不過也就短短十餘年,可謝卿卻活了數百年,根本無法匹敵。不過三刻,祁顏已渾身是傷,左肩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自肩頭劃到腰間,鮮血染滿衣袍。我奮力掙扎想掙脫護著我的屏障,可掙脫了又能如何,我什麼都做不了。
真是讓人絕望。
黑氣再次襲來時,祁顏早已精疲力竭,勉強化出半幅屏障擋了擋,黑氣如利劍無往不破,將他擊飛出去,身體狠狠撞在觀星台的玉石柱上,噴出一口血霧。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響在屏障中:「二哥——」卻被障壁盡數擋住,只余被風割裂的嗡嗡聲。
謝卿擦拭掉唇邊血跡,雙目赤紅,冷笑著走近祁顏:「想殺我?就憑你?」
我茫然看著眼前所見,卻幫不了他分毫,第一次覺得自己竟這般無用。
祁顏撐起身體不住喘息,嗓音卻難得平穩:「我自知勝不了你,卻不能袖手旁觀,只是……」視線卻倏然落在謝卿身後,漂亮的眼眸漫上零星笑意,「師父,你身後又是什麼?」
謝卿愣了愣,驀然一陣狂笑:「果真是黔驢技窮了嗎?如此雕蟲小技,也想騙我?」
他撐住白玉石台,費力站起身,被他拂過的地方留下斑駁血痕:「你覺得,我會打毫無勝算的仗嗎,師父?」
「卿兒,看來為師,仍是不能度化於你啊。」皓皓夜空中驀然一道蒼勁有力的聲音傳來。
謝卿倏然面色慘白,卻仍固執地不願轉身,似乎他看不到,來人便不存在一般。那聲音由遠及近,天幕似乎有悅耳鐘聲,狂亂妖風漸漸止歇,謝卿仍定在原地,如被施了定身術一般,兀自搖頭道:「不可能,不可能,我分明——」
「分明殺了我?」一位白衣白髮慈眉善目的老人撫著鬍鬚施施然從天而降,赫然就是謝卿從前化出的模樣——原來這才是真正的白衣真人。
真人緩步踱到他身前,自上而下打量他片刻:「百年未見,你竟還未將為師忘記,倒讓為師頗感欣慰。」
謝卿如見鬼了一般,忽然「撲通」一聲跪在他身前,涕淚橫流道:「師父,師父,原諒徒兒當日年少無知……」他眼底驀然寒光閃現,我一句「小心」還未出口,已見他手中黑氣化成一支袖箭「嗡」的一聲射向白衣真人的面門。
白衣真人一動未動,眼看箭尖距他雙目間不過半寸距離,便堪堪停住,下一瞬,箭頭掉轉,回身射向謝卿!
利箭入肉聲破空響起,謝卿不可置信地任由黑氣沒入眉間,他踉蹌後退幾步,後背猛地撞上白玉石攔,腳下不穩翻下山崖。
我趕忙跑過去,被祁顏一把拎住衣領提回來,只能撐著脖子望著灰濛濛的山澗,除過怒濤洶湧,再也聽不到半點聲息。
狂風驟止,一切仿佛都未曾發生,血月隱在墨雲之後,再出現時,白淨如玉。
白衣真人雙手合十念了句咒,兀自搖了搖頭:「都是老朽的罪過,當初便不該一念善心將他收留,在他幾次三番表現出嗜血殺戮時,還妄想將他度化。孽緣,都是孽緣。」
我抬頭望了望墨藍天幕。
有腳步聲漸近,我仍維持著仰頭的姿勢,低聲詢問:「二哥,你方才是不是又生我的氣了?」
腳步聲一頓,半晌,響起祁顏帶著疲憊的聲音:「我什麼時候生你的氣了?」
我說:「就是剛才,你說我什麼都不懂,你還凶我。」
他嘆了口氣:「我沒有凶你。」
我說:「你凶了。」
他說:「我沒有。」
我說:「你凶了。」
他驀然咳嗽兩聲,好氣又好笑似的:「好好好,你說什麼便是什麼。只是,你能不能先轉過身來?」
我說:「我脖子僵住了,轉不過來了啊——」
結界消散,我跑去看了看賀連齊懷中沉睡的姑娘,果然是同我長得一模一樣。賀連齊說,這姑娘本不屬於這個塵世,是隨他而來,她跟著他受了很多苦。我還聽說我被囚禁的那段時日,謝卿為免旁人生疑還找來一個機關人在宮中代替我。
我不自覺地摸了摸胸口,沒有心臟,不知還能活多久。白衣真人看到我,施施然一笑:「姑娘,又見面了。」
原來那日在廬陵碰到的人,竟然是本尊!而我只當他是一個江湖騙子,躲得老遠。若是那時我且聽他一言,是不是便不會有如今的事端?
祁顏將傷口簡單包紮,轉身恭恭敬敬地對白衣真人行了個大禮:「真人,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在一旁好奇四下打量的白衣真人睜開眼睛,撫須笑道:「讓老朽猜猜,世子可是想讓我救這兩位姑娘?」
一旁的賀連齊驀然抬頭。冷風呼嘯,他將懷中的姑娘又擁得緊了些:「真人可有法子?」
「真人明鑑。」祁顏點點頭道,向身後瞥去,「阿瀲她……還這樣小。七件神器既原本為大師所有,不知大師是否願意替她續命?」又望了望我,「九兒生來是機關人,無心無情,倘若將我的心給她,她是否還能活下去?」
我瞪大眼睛,祁顏要將他的心給我?我不要他人的命救我,他便要拿自己的命救我?
山澗偶有野獸嘶鳴,白衣真人眉目慈祥,想了想道:「原本這神器只是我閒來無事所做,卻不想生出這樣多的事端,竟害了人,說到底也是因我而起。如今能用它救命,也算是好事一樁。」又看了看我,「至於這位姑娘……可願讓老朽診一診脈?」
我茫然地伸出手,他三指搭上我手腕,「唔」了一聲便收回手,若有所思地撫了撫鬍鬚:「雖不知因何,但姑娘你已生出了心臟。」
祁顏猛地轉過頭,一把抓過我的手,眼底浮起笑意。白衣真人含笑又道:「不過……」
祁顏與我齊齊發聲:「不過?」
白衣真人說:「姑娘既原是機關人,自然是青銅身,卻生出一顆凡人心來,到底是不妥。」
祁顏蹙了蹙眉:「真人……」
白衣真人打斷他:「當初謝卿執念太深,害人害己,也怪我這個做師父的放縱。你雖說並未受他多少影響,卻到底師從於他,對眼前這位姑娘又用情至深……」
祁顏瞭然點頭:「所以真人擔心我步謝卿的後塵?」
白衣真人露出欣然笑意:「唔,不愧是我的徒孫,這樣聰慧。那便這般,我可以將這位姑娘的軀殼化為凡人——只是你須得同我雲遊修行,直到洗清內心雜念。」
不知何時起了霧,觀星台上雲霧迷茫,似在雲端。皎皎月光下,祁顏明眸含笑,雙手合十恭敬行禮:「多謝師祖。」
一切原本該就此結束。我們一行人下山去,醫好傷,誤會冰消雪融,落得圓滿。
賀連齊卻忽然向我身後吼道:「賀連崇!」
我茫然回頭,祁顏不知何時倚在白玉柵欄上,而被他倚過的地方,染上一片嫣紅。
我跌跌撞撞過去扶住他,手按在他背心,一片溫熱濡濕。我聽到自己顫抖的聲音:「方才不是還好好的?」勉強撐出個笑容,「二哥你又想裝受傷,讓我照顧你是不是,別再騙我了。」
他面色慘白,薄唇動了動,輕聲說出幾個字:「將你安頓好,我便放心了。」
我拼命搖頭:「你怎麼能放心呢?我這樣不省心,得要你照顧才……」
他連說話都費力,卻仍固執地望著我,似乎怕之後再沒有機會:「宮裡那樣多婢女,不……咳咳,不夠你使喚嗎?待賀連齊繼位,自然會為你安排一門親事,那時,會有人將你照顧得很好很好。」
我用力按住他的傷口,可血仍然不斷從指縫中淌出來,讓人絕望。我帶著哭腔道:「賀連崇,你這個騙子!口口聲聲說想同我在一起,讓我喜歡上你,你不許不要我!不許!」
四周颳起呼嘯冷風,帶起一地落雪,他眸光微亮:「你說……什麼?」
我附在他耳邊,啞著嗓子:「我說,我喜歡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再說一次。」
我貼得更近,想將他涼掉的焐熱:「我說,我喜歡你,賀連崇,我喜歡你,你不許死!你若死了,我立刻嫁給別人!」
皓皓月色下,他低低輕笑,緩緩閉上眼:「九兒,從今以後,你要……開心些……我不想再看到你哭了。」
我將自己關在寢殿,整整兩月。起初許多人來找過我,賀連齊、賀連倚、國君,我只在白衣真人來時問了一句:「大師是否能將他救活?」
他看著我,搖了搖頭。
我勉強撐起身體,嘴唇乾涸,每說一個字都是撕裂地疼:「用我的命換他的命呢?」
白衣真人看我許久,緩緩嘆了口氣:「帝姬,他生前最後的願望便是讓你好好活著,你如今這樣,若他知曉,又該是何種心情?」
我嗤笑一聲:「那他就來訓斥我啊,他從前不是最喜歡訓斥我了嗎。」對著空無一人的寢殿大吼,「賀連崇,你不是不想看到我哭嗎,可我天天以淚洗面,賀連崇,你倒是看一看啊!」
沒有你,我要怎樣才能開心。
賀連崇,再睜開眼看看我好不好。
賀連崇,我好想你。
我翻遍整個寢宮,也沒尋到祁顏給我留下了什麼念想,倒是翻出他不知何時給我修改的課業。我將厚厚一摞書冊抱在懷裡,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燈火昏黃,直看到雙眼看不清事物,眼前忽然變了場景。
我怔怔地看著幻境中的我跑進祁顏的寢宮,左右尋找,最終看到桌上的一摞書信。書信都是同一人所寫,字體漂亮娟秀,開頭都是「師父」二字。我自知不該隨意翻看,卻忍不住一封封看下去,信中大多都在說些瑣事,譬如「我自然相信師父能救我的命,師父天下第一厲害」,又如「師父,我遇到了一個人,他從火海里把我救出來,我要怎麼報答他」。其中一張邊角有些起翹,想來是讀過多遍,信上不過寥寥數語,我卻看了很久很久——
「師父,我同你的婚事……你答應父王了?」
身後傳來響聲,我怔怔地看著祁顏走進來,扯過我手裡的信紙隨意掃一眼,皺眉看我:「近日天氣寒涼,太醫不是囑咐你不要多走動?」
我退開半步,信上的字還歷歷在目,他怎麼能裝出一副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模樣?我張了張嘴想問他,可我又憑什麼問他?
「九兒。」他不知何時重新站在我身前,眸色沉沉。
腦中「轟」的一聲,後知後覺意識到我看到了什麼。從前知曉歸知曉,可真的看到,還是不能相信。他果真同別人有婚約,那又何必口口聲聲說要娶我?
我推開他跑出殿外,一路橫衝直撞,竟不知怎麼跑進國君的寢宮。腦中生出一個念頭,他既然心有所愛,娶我只為王位。想必他內心也很糾結,不如我遂了他的心愿,讓他娶了心愛之人。至於王位,我想只要他想要,一定另有方法得到。
我穿過一眾迷茫宮人,國君仍帶著病容,我行了個禮,挺直脊背,一句話衝破喉嚨,被我擲地有聲地拋出來:「父王,女兒懇請嫁給賀連齊。」福了福身,轉身卻看到紗帳外,祁顏直直立在那兒,神色空洞。
心中壓下的重石頃刻間碎成齏粉,卻空蕩無所依。走出殿外,祁顏一路跟在我身後,直至周圍再無人煙,才忽然出聲道:「想好了?」
我轉身看他,視線自他好看的眉眼一點點移下來,頷首道:「是,想好了。」從前聽三哥說,一個人說的話會騙你,做的事會騙你,唯有眼睛不會騙你。我死死盯住他,想看到哪怕半分假象,卻只看到他破碎的神情。
他撫了撫額,低笑一聲:「我果然還是留不住你。」
他眼底浮起我看不懂的悲色,沉思片刻,我喉嚨乾澀:「世人總喜歡偽裝,連二哥也假意喜歡我,想娶的卻是他人。其實又何必這樣麻煩,若是你同我說你只為王位,讓我配合你演一演,我也可以答應,又何苦大費周章地騙人呢……」
話未完,忽然被他打斷:「我從不是為了王位。」他嗓音沙啞,「我此生想娶的人,只有你而已。」
我搖頭苦笑:「事到如今,再騙我還有什麼意義?」
「那你究竟要如何才能相信?究竟要我如何……」接下來的話被一連串的咳嗽打斷。季末不知從何處出現,一把扶住他:「帝姬少說些氣主子的話吧,這些日子主子為了帝姬的病疲於奔波,白衣真人說神器儲魂日久,已有頹敗之相,他就放血將養那些神器……」
我裹緊外衫,仍覺得冷。季末方才說什麼?什麼儲魂,什麼放血?
「季末。」未等我想明白,祁顏已出聲打斷他,抬起頭,又是一派平靜模樣,只是眸底泛出異樣赤紅,「從前我覺得,只要你歡喜,沒什麼是我不能做的。可我現在後悔了。我不會讓你嫁給他。哪怕你會恨我,我也不會讓你嫁給他。此生此世,你只能是我的。」
原來那時,他因我傷重,我卻什麼都不記得,還讓他去救賀連齊……甚至告訴國君我要嫁給賀連齊。所以他才會讓那時還假扮白衣真人的謝卿告訴國君,我早已不是福星。
眼淚奪眶而出,我捂著心口悶哼一聲,眼前畫面一轉,是數年前的光景,那時祁顏不過十來歲的少年,灼灼桃花樹下,他問我:「六位世子各有千秋,九兒中意哪一個?」
我折下一枝開得正好的桃花,想了想,道:「大哥太悶,三哥又太風流,小五嘛……倒是甚好。」
他微微側目,我笑起來:「不過在我眼裡,還是二哥最好。」
一瓣桃花落在他肩上,我正欲拍落,卻被他一把握住手指:「所以,你願意嫁我?」
我愣了愣,笑出聲來:「那要二哥當了王上才行。」
當日不過一句無心之言,他卻當了真。
這些事,我竟全都忘記了。
有句話說有緣無分,他對我的心意,我懂得得太晚,理解得太晚,回應得太晚,如果再早一些……
可世間哪裡來的如果。
日落月升,與往日沒什麼不同,只是兩位世子接連不知所終,國君大受打擊,本就病懨懨的身體更是大不如從前。我偶爾從宮門處遠遠一望,看到他霜白鬢髮,心裡五味陳雜。冬去春來,內宮一片春意盎然,我終於走出寢殿,桑俞在院中看到我時,手裡的飯菜摔了一地,哭著撲過來:「主子,您……您終於……」
我摸著胸口怦怦跳動的心臟,聞花香,知饑寒,知冷暖,心有五感,卻丟掉了祁顏。
從前那些講情情愛愛的詩句,我曾一度認為是自古詩人都太過矯情,如今方知,只是沒有遇到魂牽夢縈的人罷了。
無數個夜晚,我望著空茫茫的帳頂,腦海中總是浮現出我同祁顏的那些過往,從前不會回想,是我知道我與他還有很長很長的未來,有足夠的時間創造嶄新的回憶。可如今卻只能靠微薄記憶來思念。
我從不知夜有這樣漫長。
有時真正失去,才方知須得珍惜,是他那時同我說的話。這一場變故中,我們每個人,神器中的每個人都何其無辜。
情愛理應被好好呵護,而不該利用執念,最終害人害己。
我問白衣真人,那些被封在神器里的精魂,如今又在何處?
白衣真人撫須遠目天邊,良久:「自然是去了該去的地方。」
入秋時,下了兩場冷雨,賀連齊攜沈瀲回宮探望。我望著這個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姑娘,一時覺得有些對不住她。
她卻同我道:「帝姬不必這樣看我。我從小便知性命只有十八年,拼盡全力想感受世間一切。如今續命,自然都是賺來的,哪有工夫計較其他,自然想做什麼便去做什麼,把有限的精力用在恨上面,恨他卻愛他,到頭來一無所得,又圖的是什麼?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我既愛他,他也愛我,便足夠了。」
我想了想,說:「我其實,很羨慕你。」
她回了一個笑:「羨慕我?祁顏將你放在心尖,賀連齊當你是至親妹妹,你羨慕我什麼?」
有落花飛舞而下,我攤開掌心接住一瓣:「活得久又怎樣,從不知喜怒哀樂,不知愛恨,哪怕活上幾千年,與死了又有什麼分別?」
我討厭宮廷,討厭繁雜禮儀,討厭小心翼翼彼此算計,可我膽子這樣小,從不敢忤逆也不敢反駁,連婚姻大事都做不了主。
她愛上賀連齊,追隨他來到齊都,我卻連愛是什麼都從沒有體會過,將我啟蒙的那個人已經不知所終。雖然過程艱險,她如今終究能與賀連齊相守,的確比我要幸運得多。
又一年新春,桑俞收拾舊物時尋到妥帖收在妝匣下的荷包,窗外驀然幾聲煙花,我披上外袍倚在門邊。我生辰的那一夜,祁顏也是準備了這樣好看的煙花,我當時卻還嘴硬說沒什麼新奇。如今想來,其實我那時很開心,很開心。
冷風吹起衣袍,有什麼從腰間掉出來,我撿起荷包,倒出其中的符紙。經年日久,符紙早就不如從前光亮,加之又泡過水,我小心翼翼將撕成幾片的符紙捏在手心,想了想,拿出一片,一撕兩半,又撕一半,再撕一半,等了許久。
毫無動靜。
季末護在一旁,自祁顏走後,他便成了我的貼身侍衛,想起他曾說,符紙撕碎時祁顏會有鋼刀剜骨之痛,方才知道很難從他口中聽到一句實話,殊不知這句也是在拿我打趣。
桑俞搬來軟墊,我呆呆地坐在院中石凳上,喝了三壺熱茶,從煙花騰起望到空無一物的夜幕,狠狠地將符紙撕得粉碎:「騙子!」
宮牆外驀然一聲低呼:「嘶——」
手中紙屑隨風飄落,似雪白落花,我怔怔望著朱色宮牆,眼淚奪眶而出。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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