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木曜日
002號囚室在三岔口的交界旁,離得很近,拐彎時若是不注意,可能會踩到牆邊的碎玻璃,那是不久前取斧頭時敲碎的,還有天花板上的破洞也要當心,洞口邊緣附近掛著搖搖欲墜的塑料板,似乎就等著哪個倒霉鬼能從下方經過,好砸個正著。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那間囚室旁的環境特徵是那樣的鮮明,以至於有心尋找的人很難忘記或錯過。
顧萌走在過道里,心裡反覆模擬著去002號囚室的路線,他也非常確定,到了囚室前推開門,就能看見恩瑾靠在床邊耷拉著腦袋的樣子。睡得那樣熟,到時候肯定是叫不醒的,看來得費一番功夫才能把人弄走。
這麼想著的時候,散落了玻璃渣滓的牆角出現在前方,顧萌一邊走一邊開始翻折衣袖口,預備等會將恩瑾從地上撈起來,可等他拐過彎,看到門上銅牌上刻著的數字時,手上動作停頓了一秒,臉上也顯出愣怔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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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明明應該是編號「002」的囚室變成了編號「32」。
顧萌心下一沉,同時腦子「嗡」得一聲發脹,感到大事不妙,連忙上前一步推開房門。他用手電照去,就見翻得亂七八糟的房間,一張搖椅擺放在牆角,但床邊卻沒有如設想中那樣坐著要找的人。
「恩瑾?」顧萌喚了一聲,執著手電在房間裡掃來掃去,哪兒都照不到人影。
他扶著門框後退一步,打量起過道間的環境,這時也不得不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位置了。
可是沒錯。
破損的天花板、碎玻璃渣、紅色防護罩、靠左邊第一扇門。
周圍一切統統和記憶對上號了,唯獨眼前的門像是被人掉包了,刻上了「32」的數字。
顧萌暗叫糟糕,把恩瑾搞丟了。誰能想到房間還能被做手腳,二樓有幾百間囚室、十幾條過道,「002」號囚室此時可能隱匿在其中任何一條過道里。
顧萌內心火急火燎,硬是在陰冷潮濕的環境下出了滿頭熱汗。既然恩瑾不在這裡,他不再停留,腳尖一轉就順著幽深的長廊找去。
他一邊喊著恩瑾的名字,一邊尋找,時不時推開經過的房門朝里看去,以防恩瑾就在其中。如果恩瑾還在002號囚室那還好,就怕連門上的數字都被篡改了。
到了長廊盡頭,顧萌突然腳下一個趔趄,連忙扶住旁邊的牆壁停了下來,低著頭緩了片刻,感到一陣無法抗拒的昏睡感。
靠在牆邊閉了閉眼,顧萌明白是守夜時間結束了,玩家要被迫進入睡眠時間。
眼前的情況變得愈發棘手起來,若是還沒找到恩瑾,自己就先倒下了,後果只怕是凶多吉少。顧萌一瞬間體會到一種灰暗的絕望。
他扶著髒污而粗糙的牆壁繼續向前,腳步慢了很多,每走一步,想要睡覺的意願就強烈一分,幾乎要被拖入黑暗的深淵。
過道里一時只剩下越來越遲緩沉重的腳步聲。
這裡陰暗濕冷,一切似乎都蒙在慘綠色的陰影中,在手電光擴散不到的地方,一道略顯佝僂的身影從前方通道口經過,那人目不斜視,移動速度極快,一眨眼的功夫停在了通道口中間,再一眨眼就已經過去了,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因此引不起顧萌的注意。
顧萌終於體會到恩瑾先前的心情,想睡又不能睡簡直是人生終極磨難之一,難為恩瑾一直撐了那麼久。走路過程中,他不得不抬手咬住自己的手腕,直到嘗到淡淡的鐵鏽味才感到短暫的清醒。
經過一間囚室時,顧萌順手推開門:「恩瑾?」環視一圈,依然是個空房間。
正當他準備轉身離開時,牆邊的搖椅前後晃了晃。顧萌的餘光捕捉到這絲動靜,渾身僵了一下,不太確定地將手電光束投向搖椅的位置。
因為是背對門口的關係,椅背擋住了視線,但是視線下移可以看到兩條腿,包裹在黑白條紋褲里,褲子上有一塊塊醬紫色的斑跡。
搖椅在牆邊慢悠悠地晃動,顧萌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想假裝什麼都沒看見,但心裡已經無法避免地泛起了冰涼的恐懼。
這時,搖椅的晃動停了一下,坐在上面的人似乎是察覺到有人在門口看他,側過身,轉頭透過藤條椅背的邊緣望向門口。姿態平淡自然得如同在自家院子裡休息卻突然受到訪客打擾的主人。
自椅背後露出了那張臉,顧萌看到了,嚇得幾乎叫出聲,連忙咬緊牙關,往後退了一步。
明黃色光線聚焦在搖椅後那張蒼綠怪異的臉上,眉心有個血洞,眼睛沒有瞳仁,只剩灰色的眼白。整張臉面無表情,卻透著毫無生氣的僵硬和狠厲,光是被盯著看就讓人覺得頭皮都快炸了。不僅如此,那「人」還朝他緩緩地招了招手,讓他過去。一切發生得就如黑白默片一樣安靜。
顧萌「嘭」得一聲直接將門甩上,站在門外喘了兩口氣緩了緩,接著繼續朝前方找去,心裡愈發焦急起來。
「恩瑾!」
顧萌順著走廊,一扇接著一扇地推開門,動作間倉促了很多,他預感到那個男鬼要開始收割了。可即便這樣,他也不能逃,即便知道出口在哪裡,他也不能一走了之。
「恩瑾你在嗎?」
顧萌不斷叫著恩瑾的名字,視線逐漸變得模糊,頭腦也越來越昏沉,多希望恩瑾下一秒就能出現在眼前,然後跟他一起離開這鬼地方。
顧萌走了沒兩步,腦子裡倏地被塞進一團黑暗,整個人如同突然斷電的機器,從後頸開始,整條脊椎骨一截一截軟下來,最終面朝下地撲倒在地。
「恩瑾……」顧萌趴在地上喪失了所有力氣,掙扎著抬了抬一根手指,指尖顫巍巍地落在地面上。
意識正在急速流逝,無法抗拒,完全昏睡過去前,顧萌聽到身後某間房的房門打開了,在他逐漸閉合的視角里,一團黑影從裡面出來,沒有腳步聲,卻不斷地在向他逼近。
完蛋了……
顧萌心中如此想到。
厲鬼將一行人圍困了一晚上,終於可以收穫自己的戰利品。
慘綠的臉上籠罩著一片死亡氣息,貫穿腦袋的洞還在汩汩冒著血,似乎永遠都不會流盡,腦後的頭髮在血的浸染下顯出讓人很不舒服的黏膩,因為沒有瞳仁,所以難以確定灰白的眼珠到底是望著哪個方向。
佝僂的身形向前一段一段地移動,方向堅定地朝著前方倒在走廊上的男人,若是細看他藏於黑暗中的雙腳,會發現他根本沒有邁步,一隻腳甚至朝內九十度的拐著。
厲鬼來到顧萌身旁,灰白的眼珠似乎是轉動了一下,接著,伸出一隻泛著綠斑的手,指向顧萌的手臂。就見那條手臂緩緩從地上抬起,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朝後翻折,到了某個位置,肩關節處停頓了一下,似乎是達到了極限,再也無法向後。
蒼白的眼珠不曾轉動,盯著的那條手臂再次朝後掰去。
「咔嚓」。如同泡泡在空氣中破碎的聲音,非常輕微。睡夢中的顧萌蹙起了眉,臉色瞬間轉為煞白,冷玉一樣的肌膚上跟著冒出一層冷汗。
如果不是那雙長腿及時出現在前方,顧萌可能會像疊千紙鶴的那種紙張,被翻折得全身骨頭斷裂、錯位。
厲鬼抬頭看去,同時放下了手,顧萌的手臂「啪嗒」一聲重新無力地摔在地上。
對面是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有張漂亮的臉蛋,眼尾微微上挑。厲鬼盯著他看了數秒,狠厲僵硬的表情漸漸轉變為困惑和難解,他歪著頭,反應就像一條見到難以理解事物的狗。
「為什麼不攻擊我?」男人的聲線異常低柔,如同華麗的絲綢,同時也十分的磁性抓耳。
厲鬼沒有應答,表情再度回歸毫無生氣的僵硬,似乎不再對男人感興趣。
他的手一抬,瞬間從天花板的縫隙里密密麻麻爬出幾十條常春藤,順著髒兮兮的牆壁攀爬到地板上,朝癱在地上的顧萌滑去。對於突然出現的男人,那些藤蔓倒是沒有攻擊的意思,爬附到地板上的時候甚至遠遠地繞開他的腳,可以避開似的。
「走開。」
藤蔓還未靠近顧萌,那道聲音再次開口:「他是我的。」
「……」
一時間,厲鬼慘綠的臉似乎更綠了。
一人一鬼隔著地上的顧萌四目相望,對峙片刻後,那些藤蔓如來時一樣自發地往天花板上收縮,窸窸窣窣的聲音微小到忽略不計。
厲鬼轉動了一下灰白的眼珠,難得露出一種悻悻的表情,佝僂的身形向前移動,一段一段地飄著位移,看樣子是準備離開。
「你認識我。」
經過男人身旁時,厲鬼聽到低柔的聲線如是說。
「我是誰?」
細聽之下,低下來的聲音里有些茫然無措。
厲鬼停在他的身側,看著前方,緩緩裂開了鮮紅的嘴唇,淡綠粘稠的液體從他嘴裡緩緩垂落。
「你不屬於這裡……」厲鬼的嗓子活像透著千百個洞,聲音嘶啞難辨,仿佛一開口就有風從那些洞中穿梭而過。
他喚了一聲:「Master……」
「下一次……你就沒有這種好運了……」
第五日。
在聽到昨晚全員安全的情況下,所有玩家都鬆了一口氣。
「等等。」大波浪的御姐拄著筷子,環顧人來人往的食堂,淡淡地問道,「薄曄呢?」
其他人少沒少她可能沒那麼快發現,可一旦少了薄曄她就能立即察覺。
那種存在感強烈的男人,來了或走了,很難不引起大家的注意。
「咦?」外形看著像水果店老闆的矮個男也奇怪地發出單音節,在人群里搜尋了一圈,道,「不僅是那小子,他身邊慣常跟著的幾個也不在這裡呀。」
眼鏡男淡定地拿中指推了下眼鏡架,雙手舉起碗,低頭喝了口牛肉湯,道:「他們早上六點多才回來,各個精疲力盡的樣子,還有人受傷了,現在可能還在睡覺。」
「六點多?」小平頭咬斷吸了一半的麵條,驚訝地發出一連串疑問,「在外面守了一整夜?!」
「這群人不要命的嗎?」
「幹嘛了都昨天晚上?」
其他人同樣感到奇怪,紛紛看向眼鏡男,等著他做出解釋。
眼鏡男放下海碗,斯文地拿紙巾擦擦嘴後才說:「他們昨晚去重刑犯關押區了。」
餐桌上靜默片刻。
小平頭灌了口冰蘇打水壓壓驚,說:「夜裡去重刑犯那裡……果真不怕死。」
御姐撩了撩大波浪,「嘖嘖」兩聲:「一開始還以為他們是新人團隊,說說笑笑的一點都不認真對待遊戲,可現在看來,是跟大神們組上隊了呢……能從那種黑暗的地方出來,不簡單。」
矮個男眼珠子一轉,身體前傾,問出最關心的問題:「他們有找到什麼線索嗎?」
眼鏡男正要回答,餘光里瞥見門口進來一群人。
他朝那個方向看去,之後揚揚下巴,道:「喏,說曹操,曹操到,自己問吧。」
昨晚夜遊鬧鬼區的五人到了中飯時間點才不得不起床。
顧萌走在前面,一手按在左肩,歪著白皙的脖子,轉動肩胛骨。
感到一陣刺痛後,他皺著眉,不解道:「睡覺時壓的?」
恩瑾在後方瞥了眼他的肩,沒吱聲。
五人找了位置坐下後,唐止歪頭靠在薄曄身上,拿迷彩服外套整個罩住腦袋擋光線,繼續補眠。要不是薄曄硬是拉著他起來吃飯,他都打算在床上躺一天。
薄曄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眉眼間同樣殘留著倦怠。他一手攬著唐止,一手對潘彼得擺了擺,道:「小朋友,麻煩你幫忙打飯。」
「是!」潘彼得勤快又狗腿地跑去窗口給四位男神打飯了。
剩下的人坐在桌邊等。
薄曄敲敲桌面,朝對面恩瑾淡淡道:「懟懟,爸爸對你很失望。早上為什麼只把顧老師帶走,其他人就扔在門口?你這樣做人太狗了。」
昨晚在樓道間裡等待時,薄曄、唐止和潘彼得進入了深眠,後來是吹著清晨六點的冷風凍醒的,一醒來發現各個像乞丐一樣躺在重刑犯大樓前的台階上,然而顧萌早就被恩瑾帶回生活區了。
薄曄心道,果真重色輕友。
恩瑾似乎在想著心事,還不斷地望向右手掌心,被薄曄打斷思緒後不耐地蹙了下眉:「把你們打包送到鬼面前會不會更好點?」
薄曄輕「嘖」了一聲:「還真是不能期待從你嘴裡聽到人話。」
恩瑾沒理他,繼續陷入沉思。
潘彼得很快地陸續將五人的餐盤都端來了。他落座後在桌上磕磕一雙筷子的邊緣,歪著頭撓撓脖子上的紅色勒痕,道:「今天還是土豆燉牛肉。我餓了,哥哥們我先開吃了。」
薄曄把唐止叫醒,將一雙筷子塞進他手裡,叫他好好吃飯。
唐止困得難受,頭抵在薄曄肩上扭來扭去,手也不好好抓著筷子,薄曄一鬆開他的手,他也跟著鬆手,嬌氣地發著脾氣:「不吃飯,要睡覺!」
聽到甜膩的奶音,潘彼得和顧萌同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唐止撒起嬌來真是連男人都心癢,薄曄艷福不淺。
恩瑾淡淡地朝對面望了眼,很不屑似的輕撇了下嘴角。
薄曄又是享受又是無奈,輕笑著在唐止耳邊說了陣悄悄話,才把人哄得不情不願地坐坐好。
顧萌注意到恩瑾遲遲不動筷子,從醒來開始就見他心事重重的樣子,忍不住關心道:「怎麼了?在想什麼這麼入神。」
恩瑾沉默了半刻,說:「我昨晚跟鬼面對面撞見了,但沒有被攻擊。」
潘彼得扒了一大口飯,狼吞虎咽,心中不足為奇,口齒不清道:「哥,你這樣的……做鬼的都要遞根煙叫大佬吧。」
眾人:「…………」
無法反駁。
顧萌拍了下他的腦袋,說:「……好好吃飯,別搞笑。」
薄曄停了下筷子,說:「遊戲說不定存在時間限制,過了那個時間點鬼怪就不能發動攻擊。」
恩瑾卻搖搖頭,皺了下眉說:「不是那種感覺……還有在校園副本時,淳子好像也無意攻擊我,這兩個鬼怪給我的感覺有些奇怪……」
提到淳子那個女鬼,唐止打心眼裡喜歡不起來,語氣諷刺道:「淳子特別鍾意長得好看的男人,所以對你有優待也說不定。」說著,偏過臉看向薄曄,拖著調子問,「是嗎?薄曄。」
還在介意自己男人被強吻的事,有生之年怕是都翻不了篇了。
薄曄後背一涼,比面對厲鬼時還涼。他拖過唐止的餐盤,拿過他手中的筷子,給明顯散發著妒意的戀人餵了一口飯,企圖矇混過關道:「對,寶貝說得都對,乖乖吃飯,老公愛你。」
潘彼得抖了三抖,差點被土豆噎到。
顧萌比較關注恩瑾的情況,對於他所說的事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隨便找個理由搪塞,而是仔細地問下去:「你剛剛說不是那種感覺,什麼意思?你有什麼想法?」
恩瑾猶豫道:「我一直在想自己是誰……」
顧萌:「嗯?」
恩瑾想了好一會兒,像是下了好大的決心,坦白道:「我覺得,我跟那些東西好像是親戚或熟人。」
「…………」
親戚?熟人?
跟那些披頭散髮喜歡從背後拍肩膀的東西?
餐桌上陷入詭異的沉默,所有人都忘記了動作,注視著恩瑾。潘彼得大張著嘴,飯粒都掉了下來也沒察覺。
恩瑾說出心裡話後輕鬆不少,拿起筷子,低垂下視線說:「我可能是關係戶。」
恩瑾能明顯感覺到,那些鬼怪不是怕他,而是動不了他,似乎跟他有某種方面的牽連。再加上昨晚在他手下莫名消失的鐵門,讓恩瑾的世界觀出現一條裂縫,有些搖搖欲墜了,他第一次對自己的身份產生懷疑。
「又或者……」恩瑾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撥弄土豆牛肉,道,「進入遊戲前我充了錢,是VIP玩家,有優待。」
薄曄輕咳一聲,回神,抽了張紙巾給唐止擦擦嘴角,道:「在哪裡充的?我也去充點。」
恩瑾說:「……我沒開玩笑。」
潘彼得被米飯嗆到氣管,咳得昏天地暗,好不容易平息下來,漲紅著臉不滿地抱怨:「阿西吧!哥!吃飯時講什麼笑話!再說你覺得自己說的笑話能好笑嗎?像平時那樣板著臉懟人不好嗎?害我都驚著了。」
恩瑾說:「……我沒開玩笑。」
顧萌面對自己的餐盤,嘆氣道:「吃飯吧,都別說笑了。」
恩瑾:「……我沒……算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阿沭的地雷~
Master的意思比較豐富,主人、老師、在某方面有超強技能的人都包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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