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金曜日


  恩瑾掀了紅蓋頭往上一揚,直起身,朝顧萌伸出手。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崽?」含笑的聲音低沉柔和,「拜完堂,要改口叫老公了。」

  紅色的綢緞揚在空中,飄飄忽忽地往下落,成為一截流動的背景。

  顧萌看了恩瑾數秒,又看向朝自己遞來的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心情飄飄然地像被羽毛搔過,耐不住心癢,他咬咬唇笑了,接著握住對方的手借力站了起來。

  恩瑾見了顧萌的笑顏,心中難免一動,拉住對方的手腕就要把人扯過來,對他做點什麼,結果卻被房間天花板上傳來的動靜打斷。

  靠近窗邊的天花板上,毫無預兆地垂掛下來一塊正方形木板,不一會兒,莫春英撐在洞口朝下探出腦袋。

  小姑娘的視線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心思通透,她面無表情道:「你們可以再膩一點,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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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上面閣樓里還藏了個人。

  光顧著談戀愛把這事忽略了。

  恩瑾表情訕訕,鬆開手。

  三樓那個房間連著一個閣樓,但是屠老闆進來時沒有試圖上去尋找。要麼就是不重視,要麼就是不知道,所以暫且可以算作一個安全的蔽身處。

  顧萌踩著木箱進入閣樓,上面沒有窗戶,因此不透光。

  他上去後,轉身給恩瑾搭把手,當他拉住恩瑾時,不經意瞥見恩瑾左手臂上不知何時多了個血口子,將袖子上的布料都濡濕了一團。

  顧萌目光一閃,抿著唇沉默。

  恩瑾上來後,顧萌讓莫春英找一下蠟燭或油燈,自己則拉著恩瑾坐在入口處,借著外面昏暗的光線,處理對方受傷的手臂。

  「剛剛被砍到的?」顧萌就近撕了身上嫁衣的衣擺,給恩瑾擦手臂。

  若不是太致命的傷,比如被劈了半個腦袋之類的,恩瑾一般不會有所反應,他對疼痛的忍耐界限很高。

  他淡淡瞥了眼手臂上深刻的傷口,道:「在箱子裡的時候,抬手擋了一下。」

  當時揮著斧子的屠老闆要是再劈深一點,恩瑾可能就直接掀蓋子暴躁了。

  顧萌懊惱地皺眉,又從嫁衣上撕了一條布,道:「早知道大家全部躲上來……」

  「別撕了。」恩瑾無奈地笑說,「嫁衣壞了,怎麼還給女鬼?不怕她見了抽瘋?」

  顧萌不管這些,繼續撕,撕得心狠手辣,破破爛爛,往恩瑾手臂上纏繞的時候卻輕柔細緻。

  「我們能不能回去都成問題。」莫春英找到一盞燈,點燃了,回身放到兩人身邊的地板上,嘆氣道,「也不知道要在這裡困多久?丁家宅子裡那些人要是發現我們不見了,以他們的智……情況,未必能找到這裡來。」

  小姑娘也是個毒舌的主,她本來想說以宅子裡那些人的智商很難解救他們,話到嘴邊卻又打了個轉,換了個更委婉的說法。

  顧萌假裝沒聽清這一細節,看向恩瑾,道:「有主意嗎?」

  「六小時。」恩瑾突兀地道。

  莫春英不解,問:「你說什麼?」

  恩瑾抹了把旗袍裙擺上滴到的血,淡淡道:「夜裡十點有霧,門可能會再次開啟,現在門消失,是因為布莊掉入了跟原先不同的世界。」

  「那你剛剛在樓下怎麼不說?」顧萌輕擰了下眉,心不在焉道,「為了薄曄,Candi應該擔心壞了,如果夜裡十點能從這裡出去,十二點前抵達丁宅應該不成問題……」

  「我只說可能。」恩瑾重申一遍。

  顧萌頓了一下,愣怔道:「你的意思是……」

  恩瑾看向他,解釋說:「店鋪開啟的時間或許只有中午那會兒,如果更過分一點……」

  他略停了一秒,「這可能是一次有去無回的探訪,我們錯過了唯一出去的機會。」

  聞言,坐在地板上的莫春英向後挪了挪,縮在角落裡環抱住雙膝,表情鬱鬱寡歡。

  顧萌用布條在恩瑾的傷口處打了個蝴蝶結,沉默半晌,淡聲道:「不確定的事,說了反而會引起期待,如果到時候……」

  話止住了,白玉一般的臉上,表情黯然下來。

  恩瑾這時卻笑了一下,他伸手挑起顧萌的下巴,湊上前低聲道:「顧先生不要擔心,還記得我是VIP嗎?」

  「…………」顧萌不知怎麼回答,就當恩瑾的中二病又犯了。

  「如果門消失了,就讓擋在面前的牆也一併消失。」恩瑾回想起在監獄裡發生的那次詭異事件,眸中染上星星點點的笑意,「即便夜裡十點布莊的門不開啟,我也會帶你們出去。」

  顧萌雖然不知道他哪來的自信,可是但凡恩瑾承諾過的,顧萌知道對方都會做到。

  莫名地,心就安定了。

  看到顧萌滿臉信賴的樣子,恩瑾內心滿足,因為面對面貼得近,他順勢就要低下頭親上眼前潤澤的嘴唇。

  恰在這時,一道幽幽的聲音從牆角橫插過來——

  「你們親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莫春英臥倒,在地板上頹喪地蜷起身。

  「…………」

  恩瑾臉色轉冷,掠了眼角落的莫春英後,跟顧萌拉開距離。

  知道現在不是時候,他撐著地板起身,對顧萌道:「顧先生,麻煩把木板闔上,屠老闆可能隨時回來。」

  顧萌應了一聲,探身下去牽住繩結,將木板拉了上來。

  完全闔上時,他有些擔憂地朝下方望了一眼,似是想透過木地板看到二樓的情況。

  顧萌默念道:「都撐住了,千萬別出事……」

  顧萌端著燈盞映照周圍的環境,這才看清閣樓面積不大,但是布置得很像一個裁縫的工作間。

  一張巨大的長桌上面平鋪著布料。針線、軟尺、裁衣刀等工具一應俱全,還有衣服的設計圖紙擺在上面。

  圖紙上壓著一隻鈦金尖鋼筆,筆帽拔開了擺在一旁,筆端滴了一滴藍色墨汁,看著十分新鮮,仿佛工作檯的主人剛剛還在這裡。

  顧萌將燈盞放在桌上,正歪著頭查看劃滿了線條的圖紙,樓下突然傳來女人奄奄一息的慘叫聲。

  閣樓內三人第一時間朝地板投去視線。燈盞里的燈苗晃了晃。

  那叫聲不尖銳,帶著哭音迴蕩在樓道里,撞進房間內,能讓他們感受到女人清晰的痛苦。

  似乎是那痛苦逼著女人耗盡了最後的力氣,才得以發出那樣悽厲的喊叫。

  叫聲持續了十秒不到,越來越微弱,越來越微弱,直到完全悶了下去。

  是曉晨。

  曉晨的聲音消失,三人神色各異,靜默在原地。

  以為這就結束了,結果又從樓下傳來一種毛骨悚然的剁骨聲。

  「當時她還活著……」莫春英縮在角落披頭散髮,逃避似的捂住了耳朵,神情痛苦,嘴中喃喃道,「我知道……她握住我的腳,卻被我踢開了……」

  說到這,莫春英將身體蜷得更緊了,話音輕得幾乎消失:「我沒有救她……對不起……我沒能救她……」

  「都是自身難保的處境。」恩瑾語氣平淡道,「沒必要自責。」

  剁骨聲還在響著,聽著像從二樓傳來的,每一聲之間的間隔都很長,力道卻十足,一下一下狠狠剁著,聲音持續干擾著倖存者的神經。

  恩瑾心理素質一向強大,找了個角落席地而坐,對顧萌勾勾手指,道:「要不要過來睡一會兒?反正還有六小時。」

  顧萌想找點事做分散注意力,便從桌角抱下一沓冊子,放到地板上,自己也坐了下來,挨在恩瑾身旁。

  「這裡應該是丁大小姐的工作間,不知道能不能在這裡找到些線索?」顧萌說,「不過話說回來,布莊裡的房間這麼多,她為什麼要選擇待在閣樓里?」

  恩瑾跟顧萌一起翻那堆東西,他從中抽出來一本冊子,拍了拍上面的積灰,發現是一本同學錄。

  恩瑾翻開冊子,若有所思道:「總覺得她在躲著什麼。」

  顧萌被他手中的同學錄吸引,湊過去一起看。

  同學錄很薄,一頁收錄兩位同學的信息。前面翻到的都是男性,直到翻到某一頁,出現了唯一一名女同學。

  「這個是……」顧萌指向那張照片,看上去很是驚訝。

  恩瑾看了眼旁邊的姓名欄,上面赫然寫著「丁香」二字。

  老式的黑白照片非常模糊,面部被蹭得模糊不清,卻能看出一截清晰的下頜,嘴角有一顆黑痣——

  跟前兩次遇上的女鬼一樣。

  顧萌看向恩瑾,反應不過來道:「女鬼就是丁香?」

  恩瑾思考片刻,點頭,覺得合情合理,他瞄了眼顧萌身上穿著的嫁衣,道:「女鬼能自由出入丁香的房間,想要的嫁衣也在屠記布莊內,她若不是和丁香非常親密的人,就是丁香本人。」

  「原本還以為女鬼是丁香的客戶呢。」顧萌脊背發寒,手忙腳亂地把嫁衣脫了,說,「那丁家小姐豈不是已經死了?」

  恩瑾淡淡地「嗯」了一聲。

  「靠!」顧萌不爽道,「繞了半天女鬼跟丁小姐是同一人。」

  他轉念一想,繼而不解,「不對,那為什麼全鎮的人都在騙我們?就連丁家傭人也說丁家小姐還活著?NPC這麼不坦誠還怎麼玩?」

  「彆氣,顧先生。」恩瑾被顧萌炸毛的小模樣逗樂,揉了揉他的腦袋,說:「NPC們會集體撒謊還存在一種可能……」

  顧萌說:「是什麼?」

  「他們不知道自己在撒謊。」恩瑾補充道,「大家不知道丁香已經死了。」

  顧萌怔了一下,匪夷所思道:「關於丁香的傳言滿大街都是,卻沒有人知道她已經死了嗎?」

  「鎮民們談論丁香,你覺得他們真的關注丁香這個人?他們只是在意丁香的醜聞而已。」恩瑾斂了笑意,語氣轉為薄涼道,「人與人聚在一起時喜歡談論壞的事物,這也是謠言往往比真相更易傳播的原因。」

  顧萌兀自思考,他看著那張模糊的照片,道:「感覺這個女人……在鎮子裡活得很不容易。」

  鎮民口中的丁香,顯然是個水性楊花不安分的女子,有自己的事業,與傳統女性的觀點大相逕庭,在婦女們的眼中是個異類,好不容易嫁人了又給夫家戴綠帽子,總而言之劣跡斑斑。先不論丁香是否真的如大家所說的那樣,但一個人長久地活在眾人的非議聲中,一定會很艱難。

  「顧先生的移情能力……」恩瑾的視線在他清透的眉眼間掃了一圈,充滿欣賞之意,道,「還真是難得。」

  恩瑾又撿起了另外一個本子,翻開了,以一秒一頁的速度掃了幾頁,招了招手讓顧萌也過來看。

  顧萌再次湊過去,看了一會兒,發現恩瑾拿到的是本手札,對照字跡,是丁香的——

  「三月四。用一星期,大抵把上面布置好,看得通體舒泰,日後忙裡偷閒可算有去處。長久不拿針線,繡了朵白菊練手,效果不十分稱心。」

  「三月十七。拖朋友從不列顛捎來一捆洋紗,布料幼細而勻,色彩鮮麗,確實好看討喜,不過相較而言,更是喜歡本土絲綢。」

  「…………」

  顧萌慢慢從恩瑾手中接過本子,一頁一頁翻下去,不禁看得入迷。

  手札上一段一段的文字記錄了丁香的日常和心情,簡短,卻又真實,展現了一個女性豐富的內心世界。

  看著看著,不免讓人對大家口中「水性楊花」的丁家小姐產生改觀。

  顧萌看著手札,道:「光看這些就知道丁香有多熱愛自己的事業。」

  「你看這段。」翻到某一頁時,顧萌停了一下,指著上面娟秀乾淨的字跡念道,「針線用完,不敢從樓下店裡拿,拿的次數太頻繁,勢必引得胖子懷疑。那本就是個心細如髮的精明市井。尋了藉口去城西的布莊採購針線,不意外,遇上不少嚼舌根的街坊。世人都是日子太清閒,才往往把眼睛釘在別人身上。」

  「胖子。」完整地念完,顧萌一樂,道:「這麼稱呼自己的丈夫,還挺貼切。」

  恩瑾側頭看向顧萌,問他,「你怎麼看?」

  顧萌環顧一圈狹小昏暗的閣樓,猜測說:「這裡應該是丁小姐的秘密空間,瞞著所有人,尤其是屠老闆,看來丈夫不希望婚後的她接觸以前的事業,就算是做幾件衣服,她都要避著丈夫來閣樓里偷偷進行。」

  恩瑾垂下視線欣賞自己修長的手指,不咸不淡道:「男人最想要的還是田螺姑娘,既聽話又會打理家務,況且,鎮民們對於丁小姐這種事業型女性的態度是一目了然的,覺得她放蕩不檢點,這麼一綜合,屠老闆防著丁香是可以理解的。」

  顧萌斜睨他,「你也想要一個田螺姑娘?」

  恩瑾怔了一下,心思快速轉動,隨即就見他抱住顧萌一條手臂依偎上去,甜笑道:「我想要的是一個能替我擋風遮雨的男人,比如顧先生這樣的。」

  顧萌抖了個激靈,起一身雞皮疙瘩,他繼續翻手札,搖搖頭道:「怕了你了。」

  這時,一直躺在地板上裝屍體的莫春英緩緩翻了個身,嘆息一聲,「你們繼續撒糧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恩瑾:「…………」

  三番兩次被這沒眼力見的姑娘打斷,恩瑾有些暴躁了。

  樓下沉悶的剁骨聲不知何時已經停歇。

  顧萌背靠在牆上,屈著腿,慢慢翻看著手札。又是翻過一頁,他卻明顯怔了一下。

  顧萌緩緩坐直身體,對恩瑾道:「你看。」

  恩瑾瞄了一眼。

  就見手札突兀地結束在一句話上——

  「差點被發現。」

  顧萌又快速往後翻了幾頁,剩下的本子上全是空白。

  他沉吟片刻,看向恩瑾道:「丁小姐指的是……這個閣樓差點被發現?」

  恩瑾看了眼日期,時間停留在三個月前,道:「既然後面沒記錄下去,說明丁小姐沒再上來過,應該是屠老闆有所懷疑了。」

  誰知話音剛落,閣樓下方傳來腳步踩踏老化地板的「咿呀」聲響,伴隨而來的還有重物在地上拖拽的聲音。

  顧萌和恩瑾對視一眼。

  恩瑾豎起一根食指抵在唇上,做了個「噓」的手勢,接著將一旁的燈盞吹滅。

  聽到樓下房間裡異樣的動靜,就連半死不活躺在角落裡的莫春英也撐起了身,一臉警惕地豎起耳朵。

  閣樓的地板結實不到哪兒去,隨便挪一下都會發出細小的木頭擠壓聲響。

  顧萌目測了一下自己跟閣樓出入口之間的距離,小心翼翼地趴伏到地上,他閉著一隻眼貼近木板的縫隙,朝下方的房間望去——

  屠老闆恰好拖著一個血淋淋的土黃布袋經過正下方。

  貼著地面拖行的布袋鼓囊囊的,在散落一地的衣料上拽出一條血痕。顧萌的視線在袋子上停留片刻,又感到不舒服地挪開。

  視覺效果太血腥了。

  屠老闆走到一張桌子前,將身後拖著的布袋「嘭」的一聲甩了上去。如同一個屠夫在案板上甩了一快豬腿肉。

  袋口的繩子解了開來,霎時間,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漂浮上來,鑽入閣樓地板的縫隙間。

  顧萌抿住唇,忍住反胃的感覺。與此同時,他看到袋子口附近冒出一堆層層疊得的鮮紅肉塊。

  這時,屠老闆將一手伸進布袋裡,攪來攪去間發出泥濘聲響,顧萌眼睜睜看他從袋子裡掏出一堆布。

  屠老闆將那堆血淋淋積滿褶子的布平鋪在工作檯上,又用手在上面一抹展平了,顧萌才發現那布匹的質感看起來有些奇怪。

  掃過的血跡似乎在布上掛不住,露出下方白中帶著淡黃的底色,顧萌更加貼近木板縫隙,眯了眯眼細看,終於看出來是一塊巨大的皮。

  人皮!

  閣樓下方,屠老闆「滴滴答答」地哼起了小曲兒,看得出心情不錯。他從桌上摸到一把剪刀,對著整塊人皮橫豎比劃兩下,開始剪裁。

  顧萌被這驚悚血腥的操作嚇出一腦門冷汗。

  他屏住呼吸,以異常緩慢的速度撐起身,過程中硬是沒發出半點聲響,之後跪起來,往後靠回牆邊,縮起長腿。

  莫春英見顧萌面色不對,心中好奇,也想湊到縫隙前查看,卻被顧萌一個手勢制止了。

  「怎麼了?」莫春英用口型問道。

  顧萌一言難盡,示意她先別說話。

  莫春英也老實,瞄了眼地板縫隙透光的地方,又慢慢平躺回去,大氣不敢出。

  黑暗中,恩瑾將顧萌撈進懷裡,握著他的手,指尖在他泛涼的掌心裡慢慢劃著名字。

  顧萌明白恩瑾的意思,將臉往他肩上埋了埋,忍著不適的感覺閉上眼。

  下方,屠老闆還在哼著歌,伴隨著清脆的裁剪聲。

  顧萌潛在黑暗中聽得清楚,剪人皮的聲音跟剪布的聲音一點都不一樣。

  自進入布莊後,又是躲又是藏,還要目睹血腥變態的畫面,神經一直處於緊繃狀態,顧萌聞著恩瑾身上絨雪一般柔軟冷冽的氣息,漸漸放鬆心神。

  時間在黑暗中被拉得格外漫長,顧萌一直在等下面房間裡的屠老闆離開,等著等著,卻在恩瑾氣息的包裹下,將自己等睡著了。

  「顧萌。」

  「顧萌?」

  「醒醒。」

  顧萌被推著坐起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發了兩秒的呆後,他扭頭看向身旁人,「嗯?」

  閣樓內的燈盞不知何時又亮起來了,身旁,恩瑾抽出手帕擦了擦他的嘴角,道:「走了,外面起霧了。」

  顧萌雖然剛醒有些犯迷糊,但一直沒忘此刻身在何處,聽聞恩瑾的話,他瞬間精神了過來,撐著地板起身,壓著嗓道:「十點了?!」

  「樓下的鐘敲了十聲。」說話的是小姑娘莫春英。

  只見她已經挽起了散發,潦草地在腦後綁了個揪,毫無形象可言地趴跪在地板上,眯著一隻眼透過縫隙朝下窺探。

  「數過了,是十聲,蹲得我腿都麻了。」她似乎是想將臉都塞進木頭縫隙間,頭也不抬地告訴顧萌道,「千真萬確。」

  又過兩秒,小姑娘突然「艹」了一聲,撐起身,小聲咒道:「烏漆嘛黑,毛都看不清!」

  顧萌:「…………」

  女孩說髒話是真的不太好……

  但不妨礙她們依然可愛。

  恩瑾夜視能力強,率先下了閣樓。

  一米九二的身形,落在地上時卻像貓一樣悄然無聲。

  接著是莫春英下去。小姑娘畢竟矮,短腿踩箱子費勁,恩瑾給她搭了把手。

  顧萌坐在閣樓地板邊緣,懸著兩隻腳,正要往下蹦時,卻見恩瑾仰著面,朝他伸出雙手。

  漂亮的臉蛋笑意吟吟,一副等著自己往他懷裡撞的架勢。

  顧萌作勢要朝他的方向跳,恩瑾欲接住他,結果顧萌不過是虛晃一招,還穩穩地坐在通道邊緣。

  「去去去。」顧萌晃了晃腿示意他閃開,道,「手臂受傷了不知道?你敢接我還不敢跳,要是真跳你就直接成楊過了。」

  恩瑾瞄了眼右手臂上綁著的紅布條,接著抬起臉望向顧萌,眼尾上掃的眸子定定注視著他,認真道:「那你願意成為我的雕嗎?」

  「…………」

  顧萌不認為自己聽到了一句動人情話,雖然恩瑾的表情告訴他這就是一句情話。

  「你們兩個沙雕能不能快點!」莫春英胡亂扒了扒貼在臉上的髮絲,大概是在狹小的閣樓里憋久了,一放出來就徹底解放了天性,用氣聲朝男人們費力喊道,「我他媽還想活命!再磨嘰胖子就殺上來了!」

  顧萌:「…………」

  喪了一晚上的小姑娘,總算有求生欲了。

  房間裡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

  顧萌落地,執著木箱上的燈盞起身,他剛轉過身,豆大的虛弱火苗映亮他後方的東西,驚得他差點失聲叫出來。

  顧萌死死捂住嘴,後退兩步。隨著距離拉遠,倒是看清了眼前的一幕。

  三人面前立著一個血淋淋的人偶模特,定睛一看,才發現木製人偶從上到下罩著一層人皮。

  尤其是頭頂的位置,完整的頭皮上還掛著濃密的長髮。臉皮繃緊了裹在人偶的頭部,像是一張淋血的面膜。身體四肢的銜接處用粗糙寬大的針腳密密麻麻縫上了,使木頭人偶看起來有了破布娃娃的質感。

  莫春英臉色死白,顫抖著嘴唇轉過身,磕磕巴巴道:「走……走吧……」

  人偶上,繃著女孩曉晨的皮。

  屠老闆可能是休息了,也可能在暗中伺機潛伏,等著獵物出現。但眾人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他們必須趁著下霧的時候離開布莊。

  在這裡待的時間越久,出去的希望就越渺茫。

  瓮中捉鱉,屠夫的勝利只是時間問題。

  三人也不管將樓梯踩得砰砰亂響,火速從三樓下去,抵達二樓時,恰好見到薄曄和唐止站在那裡。

  「我們剛從主臥室里出來。」唐止提著一盞煤油燈,拎高了照向他們。

  顧萌望了眼走廊盡頭的房間,道:「胖子不在臥室睡覺?」

  唐止和薄曄搖頭,表示他們一直在主臥里,但是沒見屠老闆回過房間。

  「他也沒再去過樓上。」恩瑾淡淡道。

  周身的氣氛瞬間凝固——

  他們完全不知屠老闆的去向,絕對的身在明處,敵在暗處。

  「不管了。」莫春英只想快點離開這裡,率先扶著護欄慌忙下樓,「趁他還沒出現,抓緊時間走吧。」

  一樓黑洞洞的,顧萌正要提醒她當心。

  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幽幽響起了。

  「客人。」

  顧萌餘光里有什麼一閃,快速朝那個方向看去,昏暗中,唐止身後浮現一道隱隱綽綽的黑影,泛著銀光的斧刃高高懸在他的頭頂上方。

  「!!!」

  其他人因為視角問題還沒發現屠老闆的位置,電光火石之間,顧萌幾乎是尋著本能,直接將近旁的薄曄推向又陡又峭的樓梯。

  薄曄的手跟唐止的手綁在一起,他一向下摔,連帶著牽動了唐止,唐止頭頂的斧子落下時撲了空。

  煤油燈落地,玻璃破碎,黑洞洞的樓梯間內響起「咕隆咚」的沉悶聲響。

  莫春英以為身後有人在追,嚇得失聲尖叫,三步並兩步地直接躍下了樓梯,才得以跟後方滾作一團的薄曄和唐止避開來。

  薄曄和唐止畢竟人高腿長,滾了一半就卡在了狹窄的樓梯間,薄曄恰好被壓在下面,脖子差點扭斷,疼得想罵娘。

  這時,樓梯上方傳來顧萌壓抑不住的低吟,唐止正在手忙腳亂地跟薄曄解鎖,聞聲抬頭望去,就見顧萌扶著一邊手臂背靠在護欄上。

  微弱的燈火映照下,能看到顧萌用右手按在左邊小臂上,指縫間有血滲出來。

  原來,顧萌推開薄曄後,那把斧子直直落了下來,刃口恰好貼著他沒來得及收回的手臂一砍而過。

  現在的情況一團糟,大家都堵在樓梯間上不去也下不來,屠老闆還守住了關鍵位置。

  眼見著屠老闆再次揮起斧子,這次的目標是顧萌。唐止心急,乾脆先低頭用牙齒咬開手腕上的結,抽出手後撐著薄曄爬起來,連忙要上樓解救顧萌。

  有人卻比他速度更快。

  誰都沒看清具體發生了什麼,只聽「砰」的一聲巨響,或許還有輕微的骨折聲,就見屠老闆半個腦袋撞進了木牆裡。

  牆體開裂,凹陷進去一塊。

  唐止呆滯在原地,他看到恩瑾一手還按在屠老闆的腦側,然後又看他緩緩鬆開了手。

  戴兔子面具的屠老闆雙手軟軟垂下,斧子搭在地上。

  雖然難以置信,但眼前的一幕證明,是恩瑾硬生生將屠老闆的腦袋摁進了牆體裡。

  單憑一隻手。

  唐止望向側顏陰沉的男人,心想,令人心生恐怖的力量。

  非人。

  恩瑾輕輕拉了一下披在肩上的外套,走到顧萌身邊,一手攙扶住他往樓下走,對下方仍然坐在樓梯上的薄曄說:「別擋道。」

  薄曄「嘖」了一聲,站起身後拍拍褲子上的灰,道:「早知道你這麼強悍,一開始就應該放出來,也不用東躲西藏這麼久。」

  「放出來?」恩瑾走到薄曄身後,挑了下眉,冷艷道,「你把我當什麼了?」

  惡犬。

  薄曄眯眼笑了一下,沒說出心裡話,道:「最強技能,俗稱放大招。」

  恩瑾輕提膝蓋,抵了下薄曄的後腰,懶得跟他廢話。

  「門開了!」一樓前方傳來莫春英興奮的喊叫。

  四個男人互相攙扶著下樓,果然見前方敞開的店鋪門,濃霧混著月光漫了進來。

  莫春英站在門檻邊急切地向他們招手,「快來快來!」

  她死都不會再踏進這座布莊半步。

  恰在這時,樓梯上方響起咯吱咯吱的響動,不一會兒,混蒙無意識的聲音傳來,「客人……客人,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屠老闆清醒了。

  男人們對視一眼,加緊了步伐,恩瑾將顧萌交給唐止,自己走在最後確保眾人安全。

  屠老闆連滾帶爬地從樓梯上跌落到一樓,撐著扶手艱難地站起來,脖子怪異地扭曲著,朝著門口執著地念道:「客人,客人……」

  莫春英遠遠地看到他的鬼樣子,嚇得尖叫著遠離,跑到街上。

  屠老闆眼見著追不上了,提起斧子朝前方奮力一擲,斧子直直朝著恩瑾的腦後飛去。

  眾人一個接一個出了店鋪狹窄的木板門,恩瑾最後一個,正好走到門邊,眼見著斧子就要砍中他了,他卻在這時停下了腳步。

  屠老闆:「…………」

  雖然表情都被兔臉面具遮住了,但能看出他整個人明顯呈現了兩秒愣怔的狀態。

  屠老闆看到,斧子在空中驟然懸停了,如同誰按了暫停鍵,就連整座屋子裡的空氣都凝滯住了不再流動。

  「客……客人?」屠老闆望著前方,扭斷的脖子裡發出奇怪的咕嚕聲。

  這時,恩瑾緩緩地回過頭,門口湧進來的月光僅僅映出了他漂亮的臉骨輪廓,以及一隻狹長的眼眸。

  屠老闆被那樣森然的目光盯視著,無論如何都移動不了分毫,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有喉間咕嚕咕嚕的血水冒泡聲。

  銀色的月光里,恩瑾上揚的眼尾彎了一下,聲音低柔得像華麗的綢緞。

  「差點把你忘了。」

  隔著懸停在半空中的斧子,恩瑾不急不緩地朝著屠老闆的方向伸出左手,道:「傷害他,你就是該死的。」

  恩瑾輕鬆地彈了個響指,屠老闆臃腫古怪的身形定了一下,接著,渾身在頃刻間化為齏粉,身影潰散落地。如同被河流沖刷的沙丘。

  恩瑾撩了下鬢角髮絲塞進耳後,攏了攏披在肩上的外套後,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抬步邁出門檻。

  桌上的石英鐘再次嘀嗒走動,時間向前流淌。

  門外,顧萌回頭看了眼剛出門的恩瑾,問:「掌柜沒追來吧?」

  恩瑾搖頭,低柔的聲音淡淡一笑,「遊戲時間結束了。」

  *

  類似於控制台的房間內,一個身形修長的男子將腿架到桌面上交疊,及肩的半長發利落瀟灑。

  「真是棘手吶……」他撥了撥額前的齊劉海,低柔的嗓音感嘆一聲,「大師開始破壞遊戲秩序了,能力覺醒的速度快得驚人。」

  他的身後,一個穿棉布裙、八歲左右的小蘿莉坐沒坐相地癱在沙發上,高高翹著兩條腿搭在沙發背上。她在沙發邊緣倒掛著腦袋,嘴中叼著一根棒棒糖。

  「他做什麼了?」蘿莉開口尋問,聲音冷漠得不似這個年齡段的小女孩。

  俊美的男子轉動椅子面朝後方,單手托腮,媚態天成:「他強制召回了NPC。」

  蘿莉淡漠地眨眨眼,嘬了口棒棒糖,道:「再放一個進入遊戲。」

  「做不到呢。」男子聳肩,「總設計師召回的東西,意思就是Clear,我們無權再創造一個。」

  「他倒是放飛自我放飛得很愉快。」蘿莉冷哼,「還要我們給他擦屁股。」

  「誰讓他是大師呢?」男子笑得有些寵溺。

  他瞄了眼倒掛在沙發上,穿裙子還豪放地岔著腿的蘿莉,淡聲提醒:「女孩子就該有女孩子的樣子,坐坐好。」

  聞言,蘿莉總算有了冷漠之外的反應。

  只見她眉毛一擰,翻身坐起,一甩肩上的兩條麻花辮,怒視著男子:「老子是男的!女皇,你給我找的是什麼破身體?!」

  男子捂嘴驚訝,無辜道:「哦,抱歉,你也知道,我有性別識別障礙嘛,女孩子多好,又軟又萌的。」

  蘿莉癱回沙發背上,黑沉著一張臉,惡狠狠道:「大師要是知道還有你這種副人格的存在,肯定會拍死自己,同歸於盡。」

  「未必呢。」女皇看著蘿莉,溫柔一笑,上掃的眼尾略長於一般人,「孤獨了億萬年的神,需要一個改變的契機。」

  「改變?」蘿莉哼笑,「變娘?」

  女皇不惱,站起身,一米九二的身形讓房間驟然變得狹小,他道:「不覺得現在的大師變了很多嗎?」

  蘿莉靜默片刻,掀起大眼睛看他,「我覺得他沒以前強大,為什麼?」

  女皇雖然不認同她的觀點,但也沒爭執什麼,只道:「可能是因為愛情。」

  「愛情是什麼?」

  「會讓生命體變得柔軟的東西。」女皇掠了眼她手中的棒棒糖,道,「有糖的味道。」

  蘿莉看向自己手中的糖,半晌,嫌棄似的扔進垃圾桶:「呸,難吃。」

  女皇:「…………」

  作者有話要說:

  蘿莉:愛情這種東西,莫挨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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