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二章:明鏡本清淨,何處惹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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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著褐黃色袍子的小僧手捧著油燈走在黑黢黢的山林中,除他以外,這裡便沒有其他人了。

  晚風吹拂,梅花樹在油燈的映照下四仰八叉的,活像個人長了千萬隻手,張揚舞爪,要吞了這小和尚。

  小和尚走的越來越快,眼睛半眯著,念叨著:「師傅說胸中有正氣,百鬼不侵的,不怕不怕,什麼事也沒有。」

  一不小心,風迷了眼,他竟直直穿過了梅林,來到了石頭山。

  小和尚看到周圍嶙峋的石頭,臉上十分難看,差點就要哭出聲了,怎麼就跑到這裡來了。

  他望著四周,辨認方向,師父還等著自己帶甘露呢。

  這甘露是今年夏天在荷葉上收在白瓷瓶里的,攏共得了半瓶,就埋在了這梅林深處。

  師父想開了瓶泡上好的松針呢。

  廟裡面的師叔們又是明令禁止不許靠近石頭山的。

  現在他誤打誤撞進來了,還迷了路,被師父知道了,他可是要吃瓜落的!

  小和尚想到這些,更是哭喪著一張臉。

  忽的他眼前一亮打著手勢,緊閉著眸子,叨咕個不停。

  「南無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弟子不是故意闖到這裡來的,還請各方路過的神仙為弟子指個路。」

  話音剛落,一片寂靜。

  小和尚:「……」

  師哥說了,那日,他差點也在石頭林出不來,還是靠著神仙引路才出來的。

  怎麼到他這就不靈了?

  啪嗒。

  一個石頭滾到了他的腳邊,他低頭一看,那石頭指著一個方向呢。

  小和尚又哭又笑,他把油燈和白瓷瓶放到地上,跪著磕頭,頭都磕破了,流著血,他也不覺著疼。

  他還是道:「菩薩顯靈了,佛祖顯靈了,阿彌陀佛,弟子以後定好好學本事,祭拜各位。」

  說罷,便打著油燈,抱著白瓷瓶跑出了石頭林。

  一黑衣人從石頭的背後走出來,眸子亮亮的,真是個傻和尚。

  拜神仙有什麼用,還不如多拜拜她呢。

  她輕手輕腳的摸到那根最粗的石頭上方,咔嚓一聲,石頭從中間裂開,一個暗道口就露了出來。

  女子的眼眸變得更加錚亮,摩擦著拳腳:「上次我答應不來,不過是因著那一隻鑽地鼠,如今來了,可沒誰能攔我了。」又冷笑出聲,「佛光寺好大的氣派。」她這才走進了暗道口,細心的把石頭又給合了起來,外頭的石頭嚴絲合縫,完全看不出來有人從外面進去了。

  這暗道在地底下,不見光,昭和拿出一根火摺子,照著四周摸索著前進。

  以往聽母皇提過這佛光寺的石頭林,按照母皇的性子,她也不會無緣無故的跟自己提這一件事情。

  上次她借著太師一事,便來這石頭林探了探,沒曾想還招來了一個尾巴,這一次應當是順利的。

  暗道修的很長,昭和算了算時間,她起碼走了快半個時辰,可還沒有走到盡頭的意思。

  到底是通往哪裡呢?

  小和尚沒敢讓師父知道自己在「自家」後山迷路了的事。

  所以在送茶之前,他就把自己額頭上的血擦乾淨了,就連滿身沾了灰塵的衣裳都給換了下來。

  這下子師父應該看不出來了。

  他低著頭,端著茶水來到師父的禪房。

  禪房幽靜,屋子內的陳設也舊了,看著有些年頭了。

  小和尚用餘光看了一眼,師父還是坐在窗口附近打坐。

  他鬆了一口氣,經過這幾日的觀察,師父打坐的時候是不會睜開眼睛的,那樣就不會問他為什麼換了衣服的。

  小和尚先是拘了一禮:「師父。」然後才把茶水放到禪房的木桌子上。

  他正準備離去,一直閉著眼睛的師父突然道:「元修,你去石頭林了?」

  元修是小和尚的法號,也是師父給他取的,這一輩就他是元字輩的。

  元修睜大了眼睛,咽了咽口水。

  他是師父新收不久的徒弟,就連入這佛光寺也不過才幾日的功夫。

  對這寺廟裡的事情也不甚了解,這也才能在梅林那也迷了路。

  他只知道師父是聖僧,是昭國民眾都敬仰的存在,也只知道師父日常的作息以及習慣。

  他可不知道師父會算命的本事啊!難不成修為高的人也會算命?

  元修不敢期滿師父,躬身道:「師父,徒兒是不小心被風迷了眼睛,就穿過了梅林,入了石頭山,當時,徒兒正懊惱,不知道從何出去,各路神仙就為徒兒指了路,徒兒這才走出來了。」

  墨芥猛地睜開眼睛,神色一凌,隨即又變成了一副淡然有禮的模樣,道:「神仙指路?」

  他心中波濤四起,眼眸中卻毫無波瀾,看來定是有人闖進去了。

  元修點頭:「神仙扔了個指路的石頭,要不然徒兒還困在那兒呢。」他看師父臉上沒什麼表情,也不清楚師父到底有沒有生氣,不過還是好奇的問道,「師父,你怎知道徒兒去了石頭林?」

  墨芥轉眼,瞧見他額頭上的傷口,心底泛起幾分無奈。

  他這徒弟……唉,也不知道這麼傻好不好,罷了,人安全回來就好。

  那人,終究還是來了。

  這都是緣分啊,躲不掉的。

  墨芥解釋道:「我方才雖是在閉眼打坐,但耳朵還是聽得見的,你雖換了衣裳,但是沒有換鞋子,你看你鞋子底下是不是夾了顆石子?另外,還有你身上的味道,沾染上了石頭林那邊的翠蝴蝶花的味道,翠蝴蝶花啊,只有石頭林那邊才生長,它的味道很淺,但還是聞得到。」

  元修還沒有穿寺廟裡的布鞋,穿的是從家裡帶過來的麂皮絨的鞋子,下面的印花也是很精緻的。

  他抬起腳,看了看自己的鞋底,那印花的裡面確實夾了不少石子,他又聞了聞自己身上的味道,確實聞到了一股幽香。

  元修回想起石頭林那邊長得那些幽藍色、只有兩瓣花瓣像藍色蝴蝶的花,他一向不去注意那個,沒想到這味道竟被自己沾染上了。

  他冒著星星眼看著墨芥:「師父,你真神了,你比神仙還神!你若不說,徒兒是永遠不可能知道這些的。」

  墨芥無奈一笑,慈愛的看著元修:「你需要學習的東西還有很多,如今你入我門下,我定會好好教導你。其實很多事情不止可以拿眼睛去看,還可以去聽、去聞、去觸碰、去分析考慮,利用你全部的感官去發現這個世界,感知這個世界,如果單單只靠一種,是靠不上的。」

  元修似懂非懂道:「就像師父閉上了眼睛,卻可以藉助耳朵和鼻子推測我去了石頭林一樣,還有師叔們說過……」他跌跌拌拌道,「心是……菩提樹,身為明鏡台,明鏡什麼,何處染塵埃!」他撓撓頭,「師父,我本來是記住了的,這會子一時間想不起來了。」

  墨芥知道這孩子有慧根,看他能這番舉一反三也很是欣慰:「明鏡本清淨,元修,你今天晚上不必去挑水了,就與為師在禪房裡論道吧。」

  墨芥斂下眸子,晦澀難忍,至於石頭林那邊,他不想管,也管不了。

  元修一臉興奮:「是,徒兒多謝師父不罰之恩。」

  他喜滋滋的想,今兒個真是多虧那個神仙了。

  師父不僅不處罰自己,還要和自己論道,這可是就算是師叔他們都沒有的待遇!改天他一定省下一頓齋飯給他吃!

  遠在石頭林暗道的昭和使勁兒打了個噴嚏,她摸了摸鼻子,喃喃道:「這暗道沒完了,修得那麼長,也不知挖了多久,不嫌累得慌。」

  她正犯嘀咕,腳下的步子卻不減,依舊堅定的往前走,火摺子用完了一個有一個,時辰也越來越晚。

  朱雀宮的弄琴回到殿中,才發現床上的君上已經不見了。

  她著急的搖醒守夜的羌蕪,道:「君上呢,君上不見了。」

  羌蕪迷濛的睜開眼睛,聽到昭和不見了,立馬就清醒了,看向床上,怔怔道:「方才我服侍著君上安置了,人怎的不見了?」

  弄琴氣勢洶洶的把巫酒和醉童從偏殿裡面抓了出來:「那兩個貼身侍衛呢?」

  醉童剛喝了一壺酒,說話的時候酒氣直直逼向弄琴。

  他大著舌頭道:「我不知道啊,君上叫我們先休息,說今晚那兩個侍衛保護她,我們這才去休息的,君上怎麼了。」

  弄琴捂嘴,嫌棄道:「你這是喝了多少啊,巫酒,你來說。」

  巫酒神色凝重:「君上以前就喜歡獨自行動,估計出宮前君上就把那兩個侍衛弄暈了,自己偷摸著出宮了。」

  四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暈的死死的二人從灌木叢裡面拖了出來。

  巫酒拍了拍紀寒和鹿灼的臉,搖頭道:「都被下藥了。」

  弄琴眼睛都紅了:「她許久都未曾一個人出去了,這一次又是去哪裡了,要是像上次……」她立馬住了口,不再說話。

  其他三個人的表情也是諱莫如深。

  弄琴道:「我和羌蕪去找陳大人,你們守好這兩個飯桶,要是醒了定要好好問問他們這侍衛當到何處去了。」

  見二人點頭,才拉著羌蕪小跑著走出朱雀宮。

  這邊的昭和可不知道自己的離去給宮內關心她的人造成了多大的影響,就連鵷雛宮裡的樂天都被驚動了。

  昭和摸了一把臉,全是土,這個暗道越挖越小,就連空氣也越來越稀薄,她現在都有點呼吸不過來。

  昭和爬著地上慢慢前進,見前方有了光亮,眼睛裡的亮光又重新回來了。

  看來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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