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奧洛倫啊,我若記起了你……(上)
第1212章 奧洛倫啊,我若記起了你……(上)
如果一定要給這段故事找一個發端,那應該就是英格麗德·格拉納特偶發的孩子氣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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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有堅持玩遊戲《遙遠星球的神話》。
這個遊戲正是「不願透露姓名的富豪」設置高額獎金的奇怪遊戲。它很少有戰鬥,甚至沒有傳統意義上的解密。這個遊戲的主要機制,是玩家操控特定的符文,去與虛擬世界進行互動。
除開UI之外,遊戲內的所有交流,都是用這種神秘的符文來進行的。
有玩家通過解包數據與早期記錄了解到,《遙遠星球的神話》在測試階段的文件名是《代號:蟻垤》,因此有很多玩家一度相信,這個遊戲童話風的背景與印度神話息息相關。
但實際上,《遙遠星球的神話》與印度神話的關係,也只存在於這個測試階段的文件名而已。
最初聯合國成立「羅摩項目」的時候,某位合眾國出身的官員想到了阿瑟·克拉克創作於1973年的科幻小說《與羅摩相會》—一在這部科幻小說中,人類發現一個巨型圓柱體外星飛船進入太陽系,並派遣飛船前去科考。這個飛行器就被書中的角色取名為「羅摩」。
鑑於「奧貢一號」與小說中「羅摩」都是圓柱體飛船,這個聯想還是相當合理的。
而羅摩項目早期的所有命名就都被這個決定所影響了。
被祝心雨竊取的數據,在檔案中的代號是羅摩的妻子「悉多」。而掩蓋這次數據失竊的項目代號,則是神話中史詩《羅摩衍那》的作者、也是幫助過悉多的梵仙「蟻垤」。
在蟻垤項目持續的時間裡,一群為政府服務的機密人員被迫做起了自己並不擅長的遊戲開發工作,將泄露部分包裝成一個符號解謎遊戲,面向大眾推廣。
向山「找來」了「不願透露姓名的富豪」,設立了一個特殊的基金會,獎勵在這個遊戲中取得進展的玩家。大概不存在的「富豪」開心地聲稱,自己有一位孤僻的至交好友,將自己的心靈、自己給人類的禮物藏到了這一款遊戲之中。他希望人類可以成功解讀一位自閉症天才嘔心瀝血的成就。
這樣有噱頭的故事,自然也很利於傳播。
更何況「最終解密者」還有五百萬美金的專項獎勵。
在之後的幾年裡,一群玩家以「遊戲」的態度對一個陌生符號系統的摸索,也給了專業的研究人員無數靈感。
有一些與羅摩項目無關的研究人員,則依靠研究那些玩家群體的行為,間接完成了對外星語言的研究。
隨著越來越多的專業人士入場,玩家們也開始相信,真的有個自閉症天才,在他無人能懂的內心深處,編造了這麼一個有模有樣的遊戲世界—至少那個作為主要玩法的解密系統、符號系統,就相當「硬核」且「專業」。
五十年代,隨著超人企業如日中天,這個遊戲又翻紅了一波。向山繼續投了一筆小錢—一相對於五十年代的向山來說的「小錢」。
在這漫長的時間裡,玩家在遊戲內的所有行為,都在一點一滴推動項目的進步。
當然,這並不是向山的首創。2000年10月1日史丹福大學正式啟動了首個借用他人閒置算力的項目">F。2007年,華盛頓大學的大衛·貝克教授便開創了「借用」他人人腦算力的項目Foldit。
Foldit的前身">R與">F類似,都是希望全球志願者貢獻閒置算力模擬計算蛋白質摺疊過程的項目。">R有一個屏幕保護功能,能實時顯示計算的模擬過程,志願者們發現,計算機的預測過程有時會「犯傻」,而他們憑藉直覺就能看出更優的路徑。這讓貝克教授萌生了將「算力」轉化為「人力」的想法。貝克教授與好友計算機科學教授大衛·薩雷辛合作,共同開發了Foldit。
Foldit的遊戲的核心是通過搖動、拉拽、重新設計等遊戲機制,不斷調整像拼圖一樣的蛋白質三維結構。遊戲會根據玩家摺疊出的蛋白質模型的能量狀態進行打分。分數越高,意味著結構的能量越低,在現實中也就越穩定。
換言之,更有可能實際存在。
而《遙遠星球的神話》的遊戲過程,也與Foldit類似,但是更加高級。玩家的所有操作,都是經過了算法的複雜轉化。玩家在虛擬世界中的每一個動作,都與基準化細胞內的一種生命活動或奧貢內機械群的一種指令,存在高維空間下的拓撲同構的關係,但玩家不會意識到這一點。
他們只是隨意在一個景色瑰麗而奇幻的大世界裡散步。
這個世界本身也是根據「悉多」信息生成,然後由人類的美術師精修的。
完成一次自定義散步之後,AI就會根據算法給出分數。
而遊戲之中甚至還有「魔法」系統,玩家可以在大世界裡尋找散落的符文,嘗試排列組合,讓組合後的符文與世界交互。
另外,系統也鼓勵玩家用符文與其他玩家交流。
不過,這個遊戲很快就脫離了大眾玩家的視野。儘管它很有噱頭,儘管它有極高的獎金,儘管它踩在時代的風口浪尖上。
但是它————不好玩。
至少以絕大多數玩家的視角評價,它真的不夠好玩。它不像是一個正常的遊戲。儘管遊戲存在一個宏大的目標—「破解外星文明的信息」,但是這個宏大目標卻與玩家的遊玩體驗缺乏直接的聯繫。
玩家並不能理解自己的遊玩行為與「破解外星信息」有什麼聯繫。他們只知道自己在這個大世界散步能得分,卻不理解為什麼得分、為什麼得高分。
因為這整個遊戲玩法就不是正常的遊戲策劃設計的。遊戲開發者自己也不能理解這個玩法。應該說,它是一群對「遊戲設計」缺乏正確認識的科學家用科研算法強行拼出個虛擬空間,然後堆物料進行美化。
它的遊戲玩法部分就是「姑且存在」的存在。
由於羅摩項目的保密級別,所以遊戲還叫《代號:蟻》的時候,聯合國背後的各大國不敢隨便找外包—一要是原本就是為了掩蓋絕密信息的蟻垤項目因為外包泄密而泄露更多機密,那可就貽笑大方了。
也就是後來向山有錢了才能真的給它堆料美術。
很長一段時間裡,《遙遠星球的神話》都被認為是曲高和寡的作品。在完全潛行式VR遊戲還很少的時候,大家沒有太多選擇,還能看在錢的面子上來玩。可基準化帶來的人類義體化浪潮之後,帶有完全潛行模式的遊戲飛快增加,甚至老遊戲的重置版都會加上完全潛行模式。
向山還是有給媒體塞錢,讓他們定期報導一下,以維持熱度。每年年末媒體都會「應邀」來做個例行總結,喚起人們片刻的記憶,感嘆一句「啊,那個偉大計劃還在繼續啊」。
一旦其他任何遊戲問世,人們一定會重新把《遙遠星球的神話》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對大眾來說,它儼然變成了一種提醒大家時光流逝的,呃,一種習俗。
大概。
因為這個遊戲是全免費,還有一筆獎金點綴,所以它始終有人玩。
另外,經年累月之下,它也實打實積累起了一批死忠粉。
英格麗德就是其中之一,並且還是其中最特殊的「攻略組」成員—一也就是認認真真玩遊戲,以「破譯外星信息」為目標的人。
他們有自己的私密論壇,會在裡面討論遊戲裡的各種事情。而英格麗德在裡面扮演「不願透露姓名的老大姐」,一直自掏腰包來維持遊戲社區生態(因為對於英格麗德而言確實只是零用錢的地步)。
她很享受這個過程。
另外,這種用全身心去探索一門「異質」語言的過程,也很讓英格麗德暢快O
很早的時候羅摩項目的學者們就推測,就算奧貢送來的信息真的存在語言,人類也很難真正學會,因為外星人的生理基礎可能導致它們的思想與人類截然不同。
但英格麗德卻覺得,越是這般殊異,就越是能說明理性本身的超越性。
英格麗德也只是隱約能意識到,自己在遊戲世界中的行走坐臥,都統一在一個更深層的規律之下。但是她還不能用語言去說明,去形容。
為玩家打分的始終只有AI。
這一次,英格麗德就遇見了一個變故。
「你是說,有一個人,在那個遊戲裡的積分連續攀升,已經將你遠遠超過了?」年近五十的向山如是詢問。為了推動人類義體化,向山自己率先義體化。
他面部皮膚已經換成了仿生皮膚,鬢角之類甚至會刻意暴露裝飾性的機械部分。
但是他的面容依舊如故。
英格麗德的改造率要低很多。除了耳朵後面的數據接口之外,她幾乎是完全的肉身。基準人的漫長壽命讓她看上去還不到三十歲,還是像一開始那樣靚麗。
英格麗德嘆了口氣,雙手抱在胸前:「唉,這真的不科學呀。你說這AI的評分機制是不是出問題了?我可是參與過認知革命項目的第一批基準人,按理來說是經過認知能力的強化的。」
這確實很奇怪。英格麗德原本就具備第一流的語言天賦,後來又經過了系統性的訓練。她不需要教師,只需要一本未知語言的笑話集跟一本對應語言的雙語詞典,就可以在幾天之內完成日常交流—大概相當於小學程度。
這還是在還丹酶訓練與接入晶片之前的事情。
在經過了一系列認知革命的前置項目之後,她的能力還有提升。
不過————
「如果你想開盒這位玩家,那不應該來找我特批吧。」向山道,「這遊戲不就是咱們在運營麼。直接以科研小組的名義寫個申請到後台部門要求子公司協助,這種盒人的事情請走正規程序謝謝。」
英格麗德微微嘆息:「原來在你心中我居然是大衛那種人嗎?」
「你絕對是在對大衛進行某種歧視對吧。」
但話說回來,「遊戲裡打不過別人上頭於是決定盒人」這種————或許有點孩子氣的可愛但絕對違法亂紀的事情吧,祝心雨應該是毫無心理負擔就能做的,大衛是有可能會做的。而在今天之前,向山是絕對想不到英格麗德會這麼做的。
「申請寫了。」英格麗德說道,「但是也不能排除AI的評分算法就是出BUG了對吧。董事長您可是我認識的最偉大的程式設計師呀!」
「別溜須拍馬,我就喜歡聽實話。」向山面無表情,「我會安排小組檢查一下程序的。這年頭能看懂代碼的程式設計師可是很貴的呀。」
這倒也不是不可能吧。《遙遠星球的神話》是在模擬基準化細胞內的部分生命過程,也是在詮釋機械群生態的「生命周期」。但與此同時,它還在嘗試尋找奧貢信息內可能存在的第三種解碼方式。
早在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向山就做出猜測。奧貢內核里記錄的符號系統,是以「奧洛倫生物的部分遺傳信息」為密碼本,插入種種解碼規則,在奧貢運行過程中生成對機器的指令,以最大限度維護奧貢自身的運作。
「運送遺傳信息」是奧貢存在的意義。奧貢在落地之後,機械群的行為模式會改變。他們會嘗試利用奧貢的外殼建立工廠,從當地環境中獲取二氧化碳、
水、氮氧化物等基礎原料,然後利用工業製法生成種種有機物或前置反應物。
再然後,機器們將產物填充入帶有微小空穴的水晶制儀器,然後嘗試以波長按特定規律變化的光,驅動酶級聯的反應鏈啟動,最後重新將奧洛倫生物遺傳信息錄入有機物之中。
人類只覺得這種做法意義不明。以當時人類的視角看,這套裝置不過是在有機物基質中隨機寫入一些核苷酸序列,而指望這些序列自發形成功能完整的生物,概率近乎為零。這完全就是宇宙尺度的行為藝術。
在超人企業時期,偶爾還討論這個事情的原羅摩項目成員們提出了另一種猜測—一奧貢信息里或許還存在一種人類尚未察覺的解碼方式,能夠根據密碼本生成出「包含了奧洛倫文明模因」的信息。
《遙遠星球的神話》也承擔了這種期待。
玩家與虛擬世界的互動,還有彼此之間的交流,都是試圖用自帶解碼規律的符號系統去碰撞「實際意義」。
但這是很容易出錯的,因為「符號」與「意義」並不是強制綁定的。
人類有辱罵他人的情緒時,關聯著侮辱意義的符號,例如「f**k」、「你*」
「***」便成為了情緒的出口。
而當人類之中的管理者第一次管理賽博空間的時候,發現自己可以用技術的偉力消除掉關聯侮辱意義的符號。於是,這些想當然的傢伙,自然想當然地禁止了那些關聯著惡意的符號。
可消除了符號,惡意卻不會消失。不管有多少符號被禁止,人們總能從剩下的符號之中尋找新的組合,去關聯那些惡意的概念。
據說二十一世紀早期有個對戰遊戲,對戰過程中玩家能且僅能發送六個特定的短語。於是,在這個只有六個短語的符號系統之中,「抱歉」成為了一個特別惡意的嘲諷詞彙,惡毒到遊戲運營方不得不將之刪除,來維繫玩家社群的氛圍。
這在語言學中被稱作「語義漂移」。一套封閉的符號系統,在持續的使用中會自發產生出設計者未曾預料的意義。
《遙遠星球的神話》中的玩家互動,本質上就是在製造一場大規模、高維度的語義漂移實驗。他們用自身的思維能力去撞擊奧貢的「符號庫」,希望在輸出的噪聲中打撈出某種可識別的東西。
用自帶內置規則的「符號」去碰撞「意義」,得到的結果很可能是一個完全原創,但是可以交流的符號系統。玩家們創造出來的,更可能是屬於他們自己的私密語言,而不是奧洛倫的模因。
而遊戲的評分AI則會負責禁止這種行為。如果玩家創造出的符號系統貼合了地球文明的模因,評分AI就不會給分。
如果一個人取得了高分,那就意味著該玩家找到既符合奧貢符號內在規律、
又無法被人類模因體系編碼的符號系統的————一個片段。
「太好了。」英格麗德很是振奮,「我就知道你很夠朋友。」
英格麗德見到那名傳說中的玩家BMM,是在三天之後。
這個時候,語言學家的表情很難形容。大概是「我真是該死呀」的感覺吧。
北平,共和國醫學科學院腫瘤醫院,神經外科,大衛與英格麗德第一次見到了那個十三歲的男孩。
大衛在這裡是因為他還有在超人企業的企業社會責任(CSR)部門掛職,經營著對絕症兒童的慈善活動。沒什麼理由,單純只是因為他喜歡孩子。
向山對企業社會責任部門多少還是有點上心的。對上,這也算是合理抵稅,盡到社會責任的同時合理合法將資源留在自己可支配範圍內。對內,這是最重要的企業文化建設,讓這群毀天滅地的「超人」相信超人企業的隊伍是純潔的、使命是偉大的。對外,這也是塑造企業形象的大戰略之一環。
大衛就經常參與這種活動。北平眾多醫院他都很熟。
英格麗德看著那個孩子,有些傷感。這個孩子大概會是最後一代智人吧。
儘管年齡上,他比第一代基準人要年幼太多了,但是他不可能接受基準人改造手術的。
基準化改造手術的第一步是調用免疫系統的「胎兒狀態」,令免疫力回到胎兒水平,以平息排異反應。
人體時刻都在產生癌細胞,只是免疫系統會及時清理掉癌變細胞。癌症的臨床治癒者體內癌細胞數量被醫學手段壓制在一個水平線之下。可一旦免疫系統回到胎幾水平,癌症就會立即失控,且再也無法控制。
未接受基因改造手術就罹患癌症的人或許是這個時代最悲慘的一群人了吧。
因為約格莫夫創造的奇蹟,生命科學日新月異,但是醫療領域的重心,已經完全轉向了人口更多的基準人。
向山讓全世界的人都相信,人類義體化就是未來的方向。全世界都接受了這個向山的夢想,並為夢想而酩酊大醉。
這個夢想虹吸了海量的資源——這種聚集效應是人類歷史上前所未有的。
而包括這個孩子在內,有一批人註定沒法跟上。
而包蒙蒙只會是其中最早走到生命盡頭的人之一。
瀰漫性中線膠質瘤,一種極具侵襲性罕見腦腫瘤,治癒希望渺茫。
如果這個世界沒有約格莫夫的話,他四年前就已經死了。
英格麗德隔著觀察窗,看著病房裡通過VR設備玩遊戲的孩子。孩子的母親死死握著大衛的手,說著一些感謝的話。包蒙蒙的家庭並不貧困,只是孩子的絕症折磨著父母的身心。
包蒙蒙的母親還是一個智人,三四十歲,正處在一個很微妙的階段。如果歲數再大一點的話,醫療機構就會給出「不推薦改造手術」的結論。
「沒辦法呀————」大衛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女人很是傷心,「改造手術要麻醉很久呀,會見不到孩子的。萬一醒來之後————雖然孩子他爸說這輩子很長,以後還可以————還可以————但是我怎麼能拋下蒙蒙,自個兒去活幾百歲嗎?我不能呀!」
大衛默默決定為這位母親預定一下免費的心理干預。
這就是英格麗德與包蒙蒙的第一次見面。她沒好意思與這個註定早夭的孩子對話。
英格麗德後來還去找了約格莫夫,詢問這個孩子得救的機會。這段時間約格莫夫很是疲倦,但還是強撐著回答了。
他只說按照現有的理論,製作出針對性靶向藥的可能性有,但不大。還丹酶療法或許有用,但也很危險。這玩意在基準人身上更加成熟,如果對智人的話,經驗更少。
而且就男孩現在的病情來看,想要完成治療目的,就相當於用大量的特種還丹酶重置整個神經網絡了—一但這倫理學上爭議極大,醫院那邊幾乎沒法通過。
英格麗德與包蒙蒙的第二次見面發生在一周後。
向山組建的團隊很早就得出了結論,《遙遠星球的神話》的評分AI並沒有發現重大BUG。包蒙蒙那突飛猛進的成績就是正常的。
人類不大能理解AI的具體評判標準,那個標準對於人腦來說過於龐大了。但項目小組至少確認了一點,這個AI依舊遵循著這個自行生成的流程,並且對「地球模因」的敏感度是正常的。
英格麗德覺得自己有必要再去見包蒙蒙一面。
英格麗德進入住院部的時候,隔壁房一個年長的患者正在看新聞。共和國的國家新聞機構正在報導發生在日本的新聞。雖然因為隔音聽不到具體內容,但是看文字,「————十年過去,著名語言學家、偉大的國際主義戰士神原尊的精神並未被遺忘。為紀念他的學術成就與獻身精神,世界少數民族語言文字研究院(SIL)攜手神原基金會,在他的故鄉————」
居然是神原尊的紀念館啊。主要是新聞記者鏡頭一直懟著向山的臉,讓人想不注意都難。
猝不及防的回憶讓英格麗德有些傷感。或許是因為精神狀態的共鳴吧,包蒙蒙的媽媽跟英格麗德說了更多的話。
「我真的不知道他怎麼會攤上這種事————一開始只是頭疼。我還以為只是不想學習了呢,明明英語和數學突飛猛進了————唉,結果轉天就不行了。來這裡————」
英格麗德知道,自己現在最好只是傾聽。
在護士要求孩子退出遊戲休息的功夫,英格麗德終於找到了機會和他搭話:「你好?」
男孩子眼前一亮,純正的英文脫口而出:「是外國人啊!除了學校老師,我還是第一次跟外國人說話啊!」
「謝謝,你的英語真厲害呀。」
確實很厲害。除了口音與習慣太像教材之外,幾乎就是一個英語母語者的樣子。
「噫?」男孩子表情錯亂了一瞬。他下一句脫口而出的是中文:「那個————
我不明白————」
「沒什麼。」英格麗德維持著微笑,親切地說道,「我是來看你打遊戲的。
你可真厲害啊。」
「那個————很厲害?」男孩很困惑,「我沒有打贏什麼呀?」
包蒙蒙此時此刻甚至不知道《遙遠星球的神話》這個遊戲有評分系統一一他甚至都沒有點開過待機界面左下角的那個排名按鈕。
英格麗德教這個小孩子查看排名,並指著自己周積分第二的位置表明身份。
男孩一下子就有些頤指氣使的味道了。在小男孩的圈子裡,「菜就多練」和「強者為尊」就是這麼赤裸裸。他干分大方,表示要教英格麗德打遊戲。
但是,在冥思苦想了十分鐘之後,包蒙蒙眼角帶淚了。
「我居然不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厲害!」他叫道,「那這就不夠厲害了呀!」
「不用急。慢慢想。」
英格麗德就這樣拿到了孩子的聯繫方式。
英格麗德又手把手教小孩哥註冊遊戲社區,查看其他人的想法。包蒙蒙雖然嘴上說著什麼「敗犬的哀嚎」,但還是會看。
有一天,他這麼跟英格麗德說道:「我覺得你們都錯了。《遙神》」
「遙神」就是《遙遠星球的神話》在玩家群體中的簡稱。
英格麗德結束了組會之後才看到。於是她回覆:「為什麼?沒有解題過程可不給分哦?」
「不知道,我可能還不夠厲害。但你們肯定錯了。」
然後,包蒙蒙又補了一句:「你說話真像我們老師,能別這麼講話嗎?」
英格麗德感覺到哀傷。在一些更傳統的家庭,她的年紀都可以當包蒙蒙的祖母了。可是就身體狀態來說,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而包蒙蒙卻已經是風中殘燭。他隨時會走到生命的盡頭。
包蒙蒙對此似乎一無所知。他經常刷新《遙遠星球的神話》的得分上限。間隔有時五天,有時七天。有一次一個月沒有新的消息,英格麗德都開始擔心他的病情了,發消息去問。但包蒙蒙只說自己很好。
那一段時間,英格麗德不怎麼刷新聞了。她真不想在私人時間看到工作狀態的向山。
那一天英格麗德看到的新聞,是神原尊故鄉建起了紀念館的消息,據說一開始是鎮子的鎮長几年之前就在企劃的。不管原因是什麼,神原尊確實是那個小地方最有名的人。那就是把神原尊小時候住過的一戶建改造一下,做成一個免費參觀的私人博物館之類的。尊的父母,也就是言葉的祖父母去世之前當地就已經談好了。
而向山莫名其妙就出席了紀念館的落成儀式。這就好比大國政要莫名其妙出席一個鄉鎮私人博物館一樣奇怪。紀念館的規模也擴張了幾倍,有了一棟嶄新的建築,原本作為紀念館的一戶建乾脆就被鋼結構與玻璃給整個罩了起來。
作為最重要的嘉賓,向山自然會去發言。修紀念館的錢從哪裡來,也就很明顯了。向山情緒充沛,幾度哽咽。
英格麗德不想看的就是這個。她並不質疑向山與神原尊的友情,也知曉向山是真的傷感。但是,那種表現,就很明顯是「工作狀態」。
神原尊在去世十年之後,第一次成為了全民討論的熱點。這跟他本人的關聯不大。逝者的社會地位是很難改變的。變的是向山的社會地位。十年前的神原尊是「知名富豪、未來首富的一個冒傻氣的朋友」,而十年後的今天,他就是「當世偉人那個聖徒一般的朋友」。
英格麗德下一次見到包蒙蒙,是包蒙蒙的母親與主治醫師的請求。
「我也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所以才來麻煩您的————」
與上一次見面相比,包蒙蒙的母親態度變得誠惶誠恐起來。她之前只以為英格麗德跟大衛是超人企業負責慈善業務的普通員工。但向山討論度這麼高的情況下,看到英格麗德出現在向山身邊的影像資料還是很正常的。
而主治醫師則介紹了一下大概的情況。
包蒙蒙現在出現了很嚴重的認知障礙。
男孩不知道從哪兒學會了奇怪的語言。一開始媽媽只當是孩子胡亂的嘟囔。
但是科室里的其他醫生卻聽出來了,其中夾雜著英語、西語,偶爾還有德語。但孩子自己似乎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現在變得難以交流,因為他會不自覺在一種語言裡摻雜另一種語言,而他還不知道哪一部分是「其他語言」。
醫生有些時候沒聽懂,要求他重複或解釋上一句話中的外語部分,但是男孩卻根本做不到。他對一切都沒有意識,他不知道自己上一句話的哪些部分是「其他語言」。
一開始AI翻譯還能夠成功識別,但很快AI也錯亂了。AI所接受的訓練,主要是「將一種語言翻譯成另一種語言」。而包蒙蒙所說的,卻很難算「一種語言」。詞彙與語法全都很奇怪。
英格麗德感到錯愕。她其實觀察到過,包蒙蒙發消息偶爾會摻雜其他語言。
但是她只當是孩子的古靈精怪。
對英格麗德來說,「突然學會西語和德語」屬於值得表揚一下的小事。這怎麼能算怪事呢?
但包蒙蒙駕馭不了自己的語言。
醫生還給英格麗德放了幾段錄音。英格麗德聽了片刻,遲疑道:「阿拉伯語我可以理解,為什麼還有阿肯語和阿爾泰語這種————」
男孩的媽媽抹著眼淚:「都怪我————他玩平板的時候我應該看著點的————」
所有聊天軟體內置的翻譯AI,可以將任何一門語言內容呈現在任何人面前。
在這個時代,掌握一門外語最大的意義是「確認AI有沒有錯翻或丟失語義」,就算想要翻譯的內容不是你掌握的那一門第二語言,讓AI翻譯成兩種不同的語言也有幫助。語言能力還能算是一點優勢。
主治醫師繼續介紹。他說,包蒙蒙現在說話時哪種語言的比例最高,取決於他最近十分鐘內閱讀的內容。想要跟包蒙蒙正常對話,就得讓他先看一段純漢語的課本。這個過程必須要沒收他的一切電子設備,以免他閱讀了其他語言的內容。
說到這兒,主治醫師甚至苦笑道:「我真的得說,還好這個孩子沒有植入設備————」
英格麗德再次去探望包蒙蒙。這個時候,包蒙蒙望著窗戶外的藍天,似乎意識飛到了別處。見到英格麗德之後,他開口道:「阿姨,我是不是不乖了?」
大概是這個意思,只是摻雜了兩個其他冷門語言的常用詞,還好只是常用詞。英格麗德已經掌握透過外界資料庫查詢資料的技巧,但是她也沒法記住每一個語言的每一個詞。
英格麗德笑了一下,學著包蒙蒙的方式,用這種摻雜的語言說話:「不會的。這其實是一種了不得的事情,你看我——我可是全世界都有名的人啊。」
「大人物?就像向山那樣?」
「可能跟向山那傢伙差一點。但我今天還跟向山說過話呢。」
這個過程令英格麗德感到彆扭與痛苦。她不管學習哪種語言,都能順暢地完成整個過程。但包蒙蒙卻不是這樣。讓一個正確使用語言的人採用錯誤的用法————就好像唱功很好的人刻意跑調一樣。
「但我都沒法跟爸爸媽媽還有醫生叔叔說話了。」包蒙蒙有些挫敗,「我是不是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遊戲打太多了嗎?」
「不要這樣想,孩子。」英格麗德握住男孩的手,「如果要說有錯,那也是我的錯。我才是教你上外語論壇的人。」
因為瀏覽器都內嵌了AI翻譯功能,所以英格麗德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好奇怪的O
男孩子抹了抹眼淚:「可我————我可能不行了。最後的時間,要是跟爸爸媽媽說不上話————」
「說什麼呢。」英格麗德給孩子打氣,「現在又不是你爸爸媽媽小時候。腦部腫瘤而已,不會死的。」
當然,英格麗德也很清楚,這只是安慰的話。
包蒙蒙不知道相信了沒有。他只是看向窗外,低聲說道:「那太好了————我好想看看————春雷啊。我還不知道————」他說了一個詞。英格麗德第一次沒聽懂。男孩繼續說道,「以前明明看過那麼多次,居然一次都沒有仔細感受過————」
窗外,秋高氣爽。
離開之前,英格麗德答應去聯繫超人企業所掌握的其他醫療資源。包蒙蒙的母親自然是千恩萬謝。
這個時候,包蒙蒙的父親開口說了一句話。那是英格麗德第一次與這個男人對話。
當天晚上,英格麗德拎著兩打特製酒,在餐廳等向山。英格麗德時常為失去啤酒而感到遺憾。傳統啤酒會讓基準人鬧肚子,而金屬基化的釀酒原料與酵母菌風味完全改變了。
向山坐下的時候,英格麗德已經喝掉一打了。
「你應該不會拿啤酒瓶給我開瓢吧。」向山感受到這個低氣壓,落座時有些遲疑。
「你也意識到自己這一次有點缺德了?」
「什麼?」
「包蒙蒙的父親今天下午跟我聊到了遺體捐贈的事情,並且詢問阿尊捐獻遺體的那個項目了。」英格麗德說道。
遺體捐贈是包蒙蒙的父親提出的。而包蒙蒙的母親雖然悲傷,但似乎也支持了這個項目。
似乎是病情的進一步發展,讓他們已經絕望了。
向山錯愕:「包蒙蒙是————」
「別問是誰,你記得。」英格麗德皺眉,「你記性一向很好。而且————」英格麗德下面那句話似乎有些燙嘴,英格麗德表情也很糾結,「阿尊的那個紀念館。落成儀式上你的講話,怕不是也是摻雜了那用心。
「什麼用心啊,說得有點難聽。」
「你特意提到了阿尊最後捐獻大腦的事情。」英格麗德說道,「你也很清楚自己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翻來覆去討論的。你知道說到什麼程度會最大程度引發人們的好奇。你知道自己所受到的關注。你應該預料到了自己那一番話的影響力。」
英格麗德無聲看著向山。
「說得我好像在謀算那個孩子的大腦一樣。」向山搖頭,「我和你一樣,都希望他可以長命百歲一一地球上最後一批智人中的每一個人,都應該快樂的度過一生。我真的是這麼想的。還有,一個大腦標本絕對比不過一個思考著的人。」
他也就這麼看著英格麗德,仿佛只是說「我這是在防範於未然」。
英格麗德嘆了口氣,拿起酒瓶灌了一整瓶酒。她把酒瓶重重拍在桌子上:「我也不知道我在惱火哪一點。是你居然利用了阿尊的死」還是你在真誠地試圖挽救科研資源」。
阿尊的死」這修辭方式可真是惡毒。他已經走十年了。那是紀念館的落成儀式。」
向山說道:「紀念館部分文本是神原的妻子寫的。潤筆費是我按照友情價訂的。這筆錢能讓她和新家人在東京的生活更寬裕。言葉參與了工作,她難得有機會感受與父親的連接。然後,謝盧凱米多姆一也就是隼的故鄉,專門派人過來了。這是他們作為民族和解的大工程進行的。隼那一天是偷偷跪在紀念館裡面哭過的。阿尊當年沒能做到的事情,現在也實現了。因為我情感豐沛的表現,那個小鎮也能得到振興。」
「我真不想看到網上有人討論他是不是傻」跟有什麼用」。」英格麗德嘆息,「還有那個孩子————」
「我並不建議給予什麼大額的錢財,我是真的怕有人給我們製造」研究素材。」向山說道:「而且那孩子家境並不算差,後半程的治療費用也是我們公司在承擔。給予金錢,說不定會讓他們父母感到不快。」
他頓了一下,用水潤了潤喉:「我提到神原的事情,其實————或許會讓他們感到一點慰藉。我是這麼想的。」
很多腦部疾病的患者在接受超人企業的醫療支援時,都會簽下協議,同意將自己的診斷資料用於科研事業之中。這是一個專門的項目,為認知革命相關研究尋找更多的研究材料。
英格麗德曾調取過資料。和她想得一樣,侵襲性的癌變膠質細胞正在活躍、
增長,擠占大腦空間,同時被動改寫孩子的神經網絡。
僅憑醫院的檢查精度,有很多關鍵部分難以確認。但很顯然,大腦的「語言機能」被改變了。
曾經語言學家認為,人類天生就具備一套用於學習和處理語言的、與生俱來的生物機制。
這就是「普遍語法」。
如果以科學的角度來看,這其實是一個挺————「文科」的說法。「與生俱來的機制」實在是一個大而無當的概念。
該理論所依賴的核心概念高度抽象。甚至可以說,普遍語法理論的核心假設無法被證偽。
這使得它更像一個「研究綱領」而非嚴謹的科學理論。
甚至於說,在學術界內部,不同學者對於「普遍語法」的具體內涵也存在巨大分歧。
生成式大語言模型的誕生甚至都為這個議題再澆了一瓢油。一部分人認為,LLM的成功,證明了語言可以不依賴先天語法而習得,從而否定了UG。但仍舊有一部分學者認為,LLM是沒有理解意義的機器,只能通過「預測下文」來創造理解表象,其局限性反而從反面印證了普遍語法的必要性。
英格麗德求學的時代,這個理論已經被反覆修補。她的導師非常希望能看到一個類似於生物學「中心法則」那樣明確而優美的理論,來闡釋語言的誕生。
而包蒙蒙的病例,為人類的探索撕開了一角。
偶發癌細胞的侵蝕,改變了男孩的思想。
或許人類能夠更快接近英格麗德導師的理想,從人類的通用思維能力之中篩出「語言模塊」—一不管它是先天存在還是後天構建。同時,人類還能鎖定它在大腦之中閃爍的樣子。
但是英格麗德沒法為此高興。
又過了三周,包蒙蒙開始重新玩起《遙遠星球的神話》。最開始的一兩周,大概是三天刷新一次成績。在那之後,他的記錄每天都在刷新。
英格麗德知道,男孩的大腦正在經歷更巨大的改變。
但這不是好事。
包蒙蒙一個月前表現出的天賦,也就是英格麗德自身語言天賦的失控版本,他沒法駕馭這學習能力,反而因此沒法與他人正常交流。這是一種會對自身產生負面影響的症狀。
而現在呢?
包蒙蒙再也沒有回過英格麗德的消息。
冬天,英格麗德最後一次見到包蒙蒙。
男孩變得削瘦,跟數月之前判若兩人。上一個靶向藥物失效之後,醫生沒能及時尋找到新的治療方案。他在幾天之前失去了運動能力,只剩下手指還能動。
呼吸也難以維持。
「格拉納特女士,對不起,再次麻煩您了。」男孩的母親泣不成聲,「對不起,我真的很想實現孩子最後一個願望————我————我會想辦法補償您的,請您————」
男孩喃喃說著什麼。醫生說這幾天都這樣。英格麗德俯身傾聽。男孩在說著什麼————
他說著千百種語言的千百個詞彙,所有詞彙指向一個對象。
他說,「雷電」。
窗外是乾燥的冬風。
於是這一天,一架飛機從北平的機場起飛,載著男孩與一整個醫療團隊,前往南半球,尋找一個即將產生雷暴的城市。
英格麗德沒有跟過去。她從子公司的資料庫里取得了男孩的遊戲記錄,然後重新生成了遊玩的畫面。
很難形容英格麗德的感受。她看了半個小時,搖頭苦笑:「這還是同一個遊戲嗎?」
男孩最後一次遊玩,在遊戲裡表現得像個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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