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進三章 山河無恙


  「盤中此物……」宴桌邊的每個人盤中都放有一隻「會動的」鵪鶉,那股獨特的禽肉香氣就像一雙手把眾人的臉捧住,固定在菜盤上方。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眾人遲遲不敢動筷,唯有金靚姍不信邪,對準盤中鵪鶉背脊上被撐開的白色縫隙,插入筷子,大家的眼睛也都朝向鄭皇貴妃盤裡。

  「哎呀!」金靚姍驚叫一聲,頓覺失態,瑛兒遞來手帕,金靚姍一手拿著筷子,一手捂住嘴。

  鵪鶉里的濃稠羹湯從鵪鶉內部,夾帶筍丁、火腿丁、小蔥白還有未知的青色葉菜、蒜片一樣的白肉噴濺出來,流淌在盤子裡。

  方備嚴此刻走到桌邊,「若諸位方才留意一牛二羊的擺法,方能記起全牛、全羊的脊背堆疊、起伏極似群山層巒疊嶂——此為山宴『山河無恙』之『山』。」

  「而此時盤中的『布袋鶉鳥(鶉鳥為鵪鶉古稱)』,則為『山河無恙』之『河』。」

  「『山』確實如方監所言極似,可這『河』何解啊?」皇帝費解地看著鄭皇貴妃盤中的一汪湯水,對自己面前的盤子遲遲不敢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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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備嚴讓出一個身位,韓道濟持雙刀上前,兩架羊骨中還剩了幾隻沒有分完的鵪鶉,他從羊的肋骨處把鵪鶉依次劃開,羹湯依舊散著熱氣從鵪鶉內部湧出,流動到持續發熱的銅盤裡,呲啦作響,被水汽的羹湯沿著銅盤向盤邊流動,被羊骨阻攔,分為幾股,繼續流淌。

  「河!此為河!」皇帝大喜,輕輕地拍打了一下桌子,「朕品品這『河』!」

  說罷用筷子捅入鵪鶉向兩側撥開,羹湯一股腦湧出,皇帝急不可耐地拿起勺子舀上一口,「魚肉!這羹湯之中竟是魚肉!」

  「萬歲好舌口。既是河,豈能無魚。」方備嚴向皇帝拱手彎腰。

  眾人見皇帝開動,也陸續破開了眼前的鵪鶉,時不時面對眼前的「河」嘖嘖稱奇。

  金靚姍劃開鵪鶉之後就知曉了箇中道理,這道菜和現代一道仿膳料理「布袋雞」非常相似,布袋雞是一道湯菜,把雞骨整個取出,留下淺淺一層皮肉作為布袋,再塞入複雜的填料,用多種用料組合的高湯中火慢蒸,因為整雞皮肉完全不破,內含填料絲毫不漏,故名「布袋雞」。

  她原本想好好存一陣子錢,去好好嘗嘗有這道菜的那家仿膳。

  沒想到自己出了狀況。倒回幾百年前,竟然吃到了同款的布袋鵪鶉,緣分不可不謂妙不可言。

  不過話說回來,這布袋鵪鶉比布袋雞難度大出許多,鵪鶉骨更脆弱細小,用小刀做到整皮不破屬於難上加難,更何況宴席並非僅此一隻,而是二十餘人人前一隻。

  「此魚為何魚?」因為有「山海合宴」的前提,所以金靚姍很自然地想到口中鵪鶉腹內綿軟、滑爽、不夾雜土腥氣的魚肉是海魚,但又不敢確定,於是問了出來。

  「回娘娘,『河』有兩重含義,一為菜形似河,二為鶉鳥內所填魚肉為河魚,此魚謂之曰『河鱸』,中原、江南的江河湖泊中偶得尋見。」方備嚴仔細回答。

  原來是河鱸,難怪味道這麼清爽,肉還呈蒜瓣狀,金靚姍又吃下一勺,對禽鳥的肉味和鱸魚的鮮美這對組合,再次發出感嘆。

  「這羹湯濃郁,似在吃糕品,又無糕品的甜膩。」皇后看上去對這道湯菜也非常認可。

  「娘娘說的是,羹湯乃杭州府藕粉所調製,先調製後灌入,清甜不膩,似凝膠狀。」

  「怪道這般適口,你們有心了。」皇后笑著回答,輕輕擦了擦嘴角。

  方備嚴見眾人對羹湯的享用都告一段落,連忙接著說,「太后,萬歲,兩位娘娘,皇子,公主,諸公,此菜還有另一妙,請將鶉鳥翻轉,取用品嘗。」

  聽到還有一種吃法,每個人更來了精神,筷勺並用將鵪鶉翻轉,發現鵪鶉腹部有一塊被燒烤過的痕跡,格外焦黃,用筷子輕敲,竟然噔噔發出響聲。

  金靚姍很好奇,明明被湯汁浸泡如此長的時間,仍舊能發出脆響,用筷子頭輕輕夾開焦黃處四周軟爛的薄皮,取下這塊兩枚銅錢大小的焦黃,送入口中,輕輕一咬。

  竟然是一塊香米鍋巴,鍋巴的空隙浸潤鱸魚藕湯,帶著酥脆的咬勁,又有些炒米泡在湯中的複合味道,金靚姍像吃零食一樣,一口接一口吃下這塊帶有鵪鶉酥皮的香米鍋巴,還想再來一口卻發現筷子頭已經空空蕩蕩。

  不知不覺,從之前戳開鵪鶉發出驚叫,鄭皇貴妃成了整張桌上的焦點,大家仿照她的做法,取下鍋巴,嘎吱嘎吱的咀嚼聲連綿不絕。

  太后對酥脆的東西格外喜歡,但又覺得聲音不雅,命人幫她改成小塊放在羹湯中再吃下,連連點頭。

  而牙齒仍未長好的皇三子也喜吃香脆之物,鬧著要吃,瑛兒把鍋巴拿至一旁,細細地碾成粗粒,再用羹湯泡上,成了一碗炒米魚羹。

  「妙,妙啊。」皇帝面前的布袋鵪鶉竟吃得只剩下頭和脖頸以及一些碎骨,吃得都有些搖頭晃腦。

  「謝萬歲,得備此宴,實乃尚膳監之幸。」在金靚姍的眼裡,方備嚴這就叫會做人。

  這話說完之後的幾分鐘內,就叫冷場。眾人都一言不發,偶爾有一兩人,拿起酒杯抿一口酒。

  「山河既成,不知後兩字是為大明江山祈福,還是在這菜品之上另有說法。」席中一人提問,其他人看去,這人正是魏學曾。

  山河無恙上桌後,他還未得知桌上的豪牛從何處來,中途就被打斷,就不在發言,只是機械地回應同僚的祝酒。

  但邊聽邊吃之下,覺得這山河無恙並非只是一道菜這麼簡單,他迫切地想知道尚膳監的方備嚴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又或者眼前這一切,其實都是方備嚴身後那個高大御廚的設計。

  「山河無恙——自是為我大明江山祈福,千秋基業,山河無恙。」方備嚴回答,皇帝很欣慰地點頭,還自飲了一杯酒。

  「若如此說得通,此菜為何明明有羊,卻叫做『無恙』呢?」魏學曾聽他一言,更加確定桌上銅盤之內,是韓道濟的主意。

  「哈哈哈,魏尚書此言甚是,朕眼前這山河無恙,明明『有羊』,卻……」皇帝說到一半,意識到其中的微妙,話才說至一半,沉默了。

  這山河無恙卻有羊——明顯就在說山河有恙。

  邊陲的豪牛和鵪鶉、中原的河鱸、江南的春菜和藕粉,這不恰好是眼下大明江山的邊陲戰事、中原和江南的水患嗎?

  皇帝自己參透這一點,卻又不能當場發作,入席的皆是諫臣,也是國之棟樑,如果當著這些人的面,在宴席之上,把方才誇獎過、卻一直在影射自己的廚子殺了,會顯得自己更加無理。

  還有,除了魏學曾,剩下的這些人或多或少肯定也都悟到這「山河有恙」的內涵,此時要做些什麼,定會迎來一片勸阻聲。

  他一時又想不出,能做些什麼以解心頭之恨,又悶悶地喝下一杯酒。忽然計上心來,不能因影射殺人,但廚子若是沒有盡到職責,懲罰就顯得合理很多。

  皇帝向田公公耳語幾句,田公公點頭稱嗻,扭頭走出了御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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