皕十九章 違心之過


  塵土的味道讓伊士堯多少清醒了些,何禾的事使他短暫失去理智的代價是自己的手指才伸向鄭皇貴妃,話音剛落,一側的侍衛就把他狠狠地按在地上。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其他人都未見得真切,甚至都沒聽清何御廚口中說了什麼,只是驚訝於他那竟然敢向鄭皇貴妃叫板的手勢。

  而侍衛把何貴按倒在地的原因並非只是他對娘娘不敬,更是在他袖子上看到一絲寒光——之前從定神紙包里抽出穿在袖子上的、無處可放的螺紋針被誤以為是行刺的工具。

  伊士堯臉朝下被按在塵土地上,一手向上被狠狠攥著,沒有做過多掙扎,在外人看來甚至有些生無可戀。

  金靚姍沒有預料到何貴會做出這樣的舉動,更沒預料到侍衛出手的速度會一快至此。

  一名侍衛用膝蓋將何貴抵在地上,另一名則從他的袖子上取下一根細長尖銳的東西,由身旁的後殿主事用絹子托著呈了上來。

  金靚姍把那根針捏著拿起,反覆端詳,有似曾相識的感覺,支開衛兵,讓何貴跪著起來,「你說的話我不知所指為何,而想要拿這東西行刺我意欲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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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面上她在質問跪在地上的何貴,實則是揶揄兩名侍衛,人群中傳出幾聲竊笑。

  此時梁秀殳與瑛兒都各自去做被吩咐的事情,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鄭皇貴妃和一身塵土、滿臉寫著萬念俱灰的何貴。

  「否。」伊士堯臉上被碎石蹭出的傷口,肉眼看去都覺得刺喇喇得疼,而他像察覺不到一樣,抬起手肘狠狠擦向傷處,還沾著留在上頭的砂粒和衣服摩擦出聲響。

  他已經能感覺血在順著臉滑下去,但也比不上這時的心如死灰——心中是一種無法直面面對的挫敗感,無論是對仍冰冷地躺在正殿裡的何禾,還是對遠在數十里之外、或許正在心急如焚地趕來的何家人。

  這麼一想,伊士堯覺得自己在明朝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零零落落十幾人,如今還少了一個,又一想自己在現代的那個世界,除了家人之外,多少還有一群狐朋狗友、發小同學。

  「娘娘!娘娘!小奴可以為何老爺作證,娘娘手裡的針並非行刺用的兇器……」從人群中擠出來的萬磐跑著跪在地上,一邊朝鄭皇貴妃拜著,一邊聲音緊張得嘶啞,替何貴解釋著。

  伊士堯看向萬磐,眼神里閃出一線光亮,又很快黯淡下去。

  戶部的官員們一眼認出這是萬典簿,心裡直為沒攔住這廝感到懊惱。

  金靚姍沒有搭理他,只盯著何貴。

  伊士堯回看她,在「否」之後又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此針非用於行刺,只是從自己房裡取來隨身帶上的一件用具。」

  金靚姍對這是什麼完全不在意,只是聽到這是何貴從房裡隨身帶來的,產生一絲好奇,開始擺弄起手裡食指長的針,摸到針中間的位置,心裡一驚,叫人拿過燈籠,仔細對著燈光看。

  「這針……真是你房裡取來的?」金靚姍隱約認出手裡的針——幾個月前的一頓飯里她「吃」到過——且因為那頓飯里的一道菜,何貴才在翊坤宮裡被打得半死。

  手裡的針和當時仔仔細細被埋在清蒸雞脊柱里的針一模一樣,這也證實了自己認定的事——針就是何貴本人放進菜色里的——但顯然不是如今跪著的這何貴,這又證實了自己另一個猜想,何貴和自己應該一樣,現代人的意識隱藏在一個古人體內。

  她不動聲色地把針用帕子裹好,放在身邊,盤算應該怎麼幫何貴解圍,又顯得不那麼偏袒,畢竟他才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侍衛質疑過要行刺。

  本以為最簡單的事,現在卻引發了一個難題。

  正殿之中一直通著風,此時正在燃著的定魄香的味道正緩緩飄出來,金靚姍正精神不定,坐在椅子上聞到這股味道感覺好很多。

  金靚姍稍感清醒地認識到,眾人在院內等待她做決定和給指示的時間已經超出了忍受範圍,她望向何貴,又瞟了一眼同樣跪著、但她叫不出名字的微胖男子。

  「你倆站起來,」她對跪著的兩人說,又轉向衛兵,「你們過於機警,一根細針能於我如何?談何行刺?」

  說前半句話時,院子的後頭傳來兩聲沉重又沙啞的咳嗽聲,最有可能發出這樣咳嗽聲的御醫早已離開後殿去尋仵作,而身後的正殿之中此時不出意外只有已經「亡故」的何禾一人。

  而話至後半句,同一處傳來的連貫咳嗽明顯是個女聲,在場的眾人一下也平穩下來,靜默地等待怪聲再次從空氣中傳來。

  「咳、咳、咳咳、咳咳……」

  有膽小的秀女即使被關在側殿,依然害怕地用尖利的嗓音嘶叫起來。

  侍衛手把佩刀,大步跑進正殿,隨著刀出鞘的聲音,爆出一聲女人的驚吼,皇三子耳根一動,喊了一聲「禾姑娘」,也往正殿的西北角,沖跑了進去。

  因為「已死之人」發出陣陣咳嗽,整個後殿之中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更有緩慢退後之勢。除了徑直衝進去的皇三子,還有伊士堯,完全不顧此時還有什麼禮儀可講,也從金靚姍坐著的椅子旁慌不擇路地跑向殿內。

  離了還有十幾米遠,他就愣住了,不出十幾分鐘前還氣若遊絲、奄奄一息的何禾,此時雖談不上已經恢復,但很明顯地由平躺變成了倚靠,坐在床頭。

  伊士堯心中湧起無盡的複雜情緒,都匯成了一聲大喊,「何禾!」連宮外一直端著皇貴妃架子的金靚姍也不得不從椅子上站起,在其他侍衛和宮女、太監的護衛下走進正殿。

  殿外院子裡的人跟著她的腳步一步步向前,走到正殿的台階下不敢再向上走,用力傾著身子朝前聽正殿中的動靜。

  伊士堯走到何禾床邊,不可思議地屏住呼吸,瞪出的眼球撐得眼睛直疼,眼淚大顆大顆地從眼角滑出來,這一晚數不清第多少次喚出眼前姑娘的名字——

  「何禾。」

  「哥。」何禾嘴邊還殘留著銀白色的粉末,定神紙包被撕得七零八落,灑落一床,之前伊士堯清楚記得為她潤過嘴唇、放在梳妝檯上的杯子,此時傾倒在床上。

  很顯然,在正殿外等候鄭皇貴妃旨意時,何禾已甦醒過來,且自己用過放在她手中的定神。

  伊士堯遲遲說不出話,這一刻的場景比見到何禾「已死」之時,還要更加失真。

  因為皇三子還站在一旁,他花去幾分鐘平靜自己的心情,恢復成何禾大哥的模樣,「禾丫頭,眼下這是因何而起?」

  「哥,為何你滿臉是傷,更一身灰土?」何禾臉色仍然煞白,氣喘得格外不均勻,張嘴第一句話竟然是關心何貴。

  「小事。我還以為你,」伊士堯說著,鼻子呼出一段短促的氣,激動之中摻雜著欣慰,眼淚止不住地往下落,「可把我嚇壞了。」

  「我亦不知為何,忽然就暈厥過去了,好在有此物。」何禾不明說定神的名稱,只手輕點散落在褥子上的碎紙,定神的粉末似乎還卡在喉嚨里,又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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