皕卅五章 十年之後


  十年前,何汀再次進入皇宮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時不時會幻想自己與心中一直對其存有積怨的鄭皇貴妃四目相對的場景。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但或許是何汀自己發自內心地想避免這樣的相遇,又或許因為她當初無數次地去探尋過鄭皇貴妃的過去、現在,潛意識地將鄭皇貴妃架在一個被憧憬的位置——因此就算有一種被拋棄和被「背叛」的感覺,真要聊到「恨」的時候,嘴中可以把所謂的恨意一字不落地說出來,但實際心中未必真的這麼想。

  即便以為與皇長子「兩情相悅」許久,以至於都產生了要與他共度餘生的信任感後,聽到皇長子口中說出關於鄭皇貴妃意圖拆散他倆的話時,何汀腦中的第一反應也是堂堂鄭皇貴妃真的這樣針對自己嗎。

  當然,到自己半信半疑卻毅然決然離開皇宮時,對鄭皇貴妃的怨念一瞬間被無限放大,以至於九年前秀女終選的場景也都悉數像走馬燈一般地在腦中、眼前反覆播放。

  

  與之同時,所謂的恨意也膨脹起來,充斥何汀心中,直到接手桂禾汀樓,忙到日日不可開交,才逐漸將這些事淡忘。

  之後與皇宮的唯一交集,就是那個總有自己的主意,卻從不與任何人說的胞弟何貴了。

  雖然平日不盡詳談,但何貴當初年紀尚小,卻言語刺激到自己去參選秀女的經歷,何汀無論如何也不敢忘——甚至這段經歷,被她奉若至寶,時時刻刻提醒她要想清楚自己做一件事的目的為何。

  而對於從光祿寺忽然被調入尚膳監的胞弟,能安慰到何汀的一點是,他從來對翊坤宮、鄭皇貴妃之類的事閉口不談,不主動提起,被問到也不做任何回應,被逼到不得不言語的地步也只是一句「我為御廚,乃是為大明萬歲及萬歲之內宮鞠躬盡瘁,與翊坤宮無過多瓜葛」。

  何貴沒有直接表明態度,但在何汀認為,與翊坤宮無過多瓜葛這句話,就相當於胞弟何貴直言在對皇室的態度上,他是與自己家姐站在同一處了。

  畢竟何老爺子但凡有說話的機會,就會表現出一朝為臣,終身全心全意為萬歲的意思,而萬歲在皇城之中的選擇,一直是何汀積怨已久的鄭皇貴妃。

  而再之後,伊士堯的突然出現把這樣的狀態重置回來,重置從他隨何一的馬車來到桂禾汀樓與何汀相見那一刻就開始了。

  伊士堯與何汀在何家後花園的亭子裡暢談半夜,又隨何汀習得這個時空的規矩、為人處事,以及在宮中尚膳監為廚時,菜品料理方法,上下級、監內外關係。

  何汀對皇城的複雜回憶,以及對鄭皇貴妃的負面態度,似乎在隨著這些舉動發生微妙的改變——即便自己心裡仍有太多對翊坤宮鄭皇貴妃的不解與不滿,可要談到恨,真就只成了一件停留在嘴上的事情。

  這一刻,站在東郊行宮後殿正殿門口,向「十年未遇」的鄭皇貴妃行禮時,又看到一旁滿臉何貴無論如何也無法擺出的表情的伊士堯,上述紛擾的思緒悉數灌入自己腦中。

  何汀忽然體會到「恍如隔世」的實感,她和眼前的鄭皇貴妃娘娘相距不過二三丈,之間卻像隔著整整十年都走不完的路。

  鄭皇貴妃看上去與何汀第一次背身離開皇宮時記得的樣子並無太多差別,不過借著皓潔的月光看去,她的眼角、脖頸處添了些細紋,眼神中多了幾分溫和與欣喜。

  溫和是自己的猜測,因為在過去這段很長的時間裡,在何汀心中,鄭皇貴妃的眼神一直帶著些許厭棄與兇狠——因為是她親自將自己「逐出」秀女終選的。

  而欣喜,此刻無法辯駁,娘娘眼白被月光照亮的那一側,分明就閃著見到許久未見卻一直相見之人的光芒。

  何汀心中竟忍不住期待十年後的這一天,在自己行禮、問過安之後,從鄭皇貴妃口中說出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來啦?」兩個字一瞬間拉近了兩人之間「十年都走不完的路」,變成僅剩的眼前幾丈。

  何汀與皇三子、瑛兒向後退去幾步,為鄭皇貴妃空出行走的道路,她低頭看著娘娘一步、一步又一步地靠近自己眼前這片區域,不受控制地屏住了呼吸。

  微微吹過的風裡,挾帶著娘娘身上的香氣都似乎與十年之前在儲秀宮台階上一樣,是一種瞬間能引起人注意、一旦聞見就無法從她身上輕易移開目光的味道。

  「久未見過娘娘,民女何汀誠惶誠恐。」何汀還未來得及組織語言,這種她原本以為自己根本說不出的話,脫口而出。

  腦中行過一絲窒息感,何汀眼睛上抬些許,與鄭皇貴妃的雙目對視,十年內的刻意躲避、不服從被派去翊坤宮的安排、有意作對在這一刻轟然倒塌,只有突如其來的平靜,還有和對方欣喜的眼神對等的得償所願。

  而此時金靚姍的腦中卻回想起她與何汀並非如自己之前所回憶的那樣,一次都未在皇宮中遇見,在一次皇室家宴中,她險些就要和何汀說上話,卻發現她正暗暗與心懷他意的皇長子眉眼之間做著交流。

  十年前,金靚姍因為擔心何汀懷抱滿腔熱忱,只為成為那個德不配位的皇帝的一名妃嬪,會感到極大的落差與失望,因此哪怕心裡預想會被誤解,也要當面將何汀撤出秀女終選。

  而這場家宴,何汀卻似與遠不如自己父皇的皇長子眉目傳情,金靚姍不解之餘,當年那股「他人之事勿由他去」的心理再次在腦中循環,但她在這樣的場合只好不動聲色。

  可怎知自己留意皇長子的眼神,卻被對方察覺,做了文章。

  在後宮之中,處處留神不足以形容宮中各人需要達到的狀態,步履維艱才更顯貼切。

  何汀不知鄭皇貴妃對她的這番心思,金靚姍又不知何汀在皇長子口中自己是那般形象,因此此時就算彼此眼神之間都流露著欣喜,也無法完整用言語表達。

  只能微笑著對望,又移開眼睛看向別處。

  起初金靚姍一度以為自己認錯了人,除了何汀之外,瑛兒身旁靠近暗處的地方——分明站著一早就應該在前殿之中歇息的皇三子。

  考量再三,此一時與何汀只有無聲的問候,但皇三子的事,這一刻必須嚴肅處理。

  「洵兒,若言不出此時在此處的箇中道理,該落於你身的廷杖,一棍也不會少。」

  相對於皇三子聽到廷杖兩字的緊張,瑛兒卻是更捏一把汗的那個,畢竟不足一刻前還在何禾床前說是鄭皇貴妃將皇三子派來看望的,這時直接在本尊面前露了怯。

  正在後殿正殿門前這幾人不知還如何處理眼下場景之時,殿內一腳輕一腳重地走出一人,嘴上說著,「秀女何禾懇請鄭皇貴妃,由小女棄了此次秀女之選,今日之後便返家去。」

  在場除了何禾本人和金靚姍,其餘的人無不張大著嘴,一臉想問為何的表情。

  伊士堯是全場之中最顯尷尬的一個,只因在大殿殿前的那般表現,就為了何禾能順利進入皇宮參加中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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