皕卅六章 三番五次


  人群里有人悄聲嘀咕,「此非胡鬧哉?竟自言退選,將這秀女之選視若兒戲。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嘴上這麼說著,心裡卻也五味雜陳,大臣之中有相當人數在梁秀殳的話里聽出了用一位秀女何禾換取眾人後八日銀兩的意圖。

  這時此女竟自己說出請求退選,確也有善的一方面——即是如此退選,會「驟亡」而又「死而復生」的最大選秀隱患由此根除。

  因此,包括梁秀殳在內的眾人,因這般內心的五味雜陳,既驚得張開嘴,又一時講不出什麼合理的話來。

  金靚姍則不同,她雖然同樣從來沒有料想過何禾會主動提出退選,但眼看見有十年前那次秀女之選經歷的何汀在場,何禾主動得出現在這個結論也不難接受了。

  但看到躲在暗處的皇三子,氣不打一處來也是真的,明明請求一同出宮的時候說得那麼義正嚴詞、天花亂墜、冠冕堂皇,可現在還不到兩天,就暴露出自己頑劣、不專心的一面。

  按理說,如果是在現代,一個十五歲的青少年也到該收收心顧一顧自己學業的時間了,更何況是一個正在與兄弟爭奪儲君的明朝皇子。

  金靚姍本就沒想對皇三子傾注太多感情,可是經過十年的朝夕相處,還有明面上的母子,以及被動形成相助奪嫡的這層關係,使她不得不以一個長輩的身份對他加以管教。

  在大殿前被梁秀殳等一干人弄得心煩氣躁,本來就想找個機會發泄一下,現在見到這副模樣的皇三子,幾乎就要開口怒斥他一番,但猛地想起早些時候讓皇三子掌摑自己的場面,這時怒其不爭的話又卡在喉頭,不忍說出來,只敢拿廷杖嚇唬他一二。

  接下來瑛兒的反應才是讓金靚姍最感覺怪異的,目前這件事明明和她沒有任何關係,她卻一臉尷尬又慌張,失了翊坤宮主事的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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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既想轉而詢問瑛兒與又想教育皇三子之間,金靚姍看到空蕩蕩殿門的一側,一個嬌小窈窕的身影晃晃蕩盪地走向門口。

  一邊跨過門檻,一邊說著主動請求退出秀女終選的話,臉色仍顯煞白的何禾險些倒向地面,皇三子不顧眾人在場,也不顧什麼男女之間授受之事,伸出雙手接住就快倒下的何禾,扶穩後,兩人相視一眼,又雙雙向後退去一步,立馬站好。

  金靚姍離得近,在皇三子與何禾眼神接觸的那一瞬間,她忽然就明白了皇三子早些時候時而心不在焉,時而心神不寧,時而心猿意馬,但似乎只要與後殿何禾有關的事,就理所當然地出現的含義。

  了解這一點之後,她想欣慰地笑出來,又怕旁人妄加揣測,只好裝著對剛才的一幕視若無睹,徑直向何禾提問。

  「怎得突生此意?」金靚姍在走來後殿的路上,想明白了一些事,也一直權衡如果自己要何禾選擇去留之間的利弊。

  對自己最大的利處是,何禾離開中選,就不會讓她鄭皇貴妃落人口實——不會再因為一個可能反覆發生的意外破壞整個初選;而對何禾最大的利處,則是不必淌皇宮這攤渾水,雖然十年之間多少還是發生些變化,但世間豈有污泥化作清水的道理。

  弊處也有,而且影響不小,讓何禾就這麼離開,會顯得金靚姍自己在眾臣之中的威信減弱——就好像這一切都是由梁秀殳勸解下來的一樣。

  她身為皇貴妃,平時自然不必與梁秀殳爭什麼,但現在不同,被皇帝委派來做主監場,不問其原因,終究自己是大過梁秀殳的,怎麼能讓他占了上風。

  但現在何禾的做法,無疑是給了金靚姍一個緩衝的機會,即主動提出,然後由鄭皇貴妃定奪准與不准。

  准了,既遂了在場立於自己身後的這幫太監、大臣們的願,又能保全自己的威嚴;不准,更能顯出自己說一不二的處事方式,何禾又能留下去往宮中。

  金靚姍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何禾,心裡想著,人似乎總是在失去一個選擇後,又很快要面對一個新的選擇。

  而這一刻要做選擇的人是金靚姍自己,她認為在決定之前,需要問明白何禾心裡的想法。

  「並非突生退意,」何禾喘了口氣,腦中閃過一早與家人們道別的場景,又閃過瀕死一刻內心的糾纏與恐懼,又閃過皇三子為她感到焦急的神情和伊士堯尋求定神界茶時的不顧一切,還有突然出現在眼前的何汀,「自小女承蒙娘娘恩准進入中選,一時腦病復發之間,就心生此意,只是一時未能言明。」

  雙臂之上還有方才被皇三子捧過之後留下的余感,她看向站在一旁,仍然面帶關切的皇三子,柔柔地笑了笑。

  心想,自己什麼也沒想好,卻打算為一時衝動,且都不知該如何去做,就一股腦地準備入宮,面對這個聽起來就像是龍潭虎穴一般的地方。

  說是為了家仇也好,為了撫平世間曾經發生、如今仍在持續的不公也好,若因此還要繼續失了家人的陪伴,這些事又算得了什麼。

  「娘娘,小女當初草率定下參選秀女之事,心中存有些許不便告宣的私情不假,可終究是為拓寬眼界得入皇城,若有幸成為一嬪,更是定要為萬歲、為民、為江山社稷謹獻綿薄之力。可今次腦病復發,小女突感自身體虛,實恐不堪承此大任。故以自知之明,誠惶誠恐,懇請娘娘准許小女何禾退了此回秀女之選……」

  何禾在聽何汀說「或為王妃」時,心裡對去留就有了確定的想法。雖然選擇入宮的真實原因不便這一刻說出來,但不想入宮的一部分理由,也是藉機表達了出來。

  片刻之間,沒成想鄭皇貴妃駕到,藉故自己身體不適,讓其他人先行一步,自己則在正殿西北角反覆斟酌該如何面對娘娘時的措辭——也就是最終這番話。

  靠近殿門的何汀,與跟在鄭皇貴妃身後不遠的伊士堯,聽到何禾說出心中想法,隔著幾步距離互換了換眼神,面上笑而不語,內心卻百般滋味。

  何汀的複雜心緒來自於自己從未真的關心何禾參選秀女的實際原因,甚至在預備離開前,還全憑自己想法說出以為何禾一定是想進宮去的話。

  但同時替何禾感到釋然,宮中深似幽潭,未必入了就會有何上佳結果。

  伊士堯內心的複雜就直白得多,他只是在過去這一小段時間錯過後殿之中幾人的對話,所以對何禾之前那麼拼盡全力也要參選秀女,現在卻說放棄就放棄了。可又不能這會兒就開口問,還得看金靚姍和身後頭這些各自心懷鬼胎、同樣靜待事態發展的官員們最後是什麼反應。

  他只看到金靚姍在何禾說完最後一句話後,輕聲喚來瑛兒到身邊,又叫上樑秀殳,囑咐了幾句什麼,又由這兩人站回原處。

  金靚姍直視何禾一眼,何禾瞬間領悟其中含義,很快朝鄭皇貴妃跪了下來。

  「既汝意如此堅決,我若再攔,倒顯不能體察民心,有違秀女意願了。可我只提醒一句,汝而今年十五,今生未必再有參選秀女之機,若如此,汝意還決否?」

  何禾堅定地點了點頭,「吾意已決,求娘娘成全小女。」

  「那我便准了。」金靚姍說得輕描淡寫,內心如釋重負。

  何禾臉上沒有被準的喜悅,只是微微嘆了口氣,用似乎這一日過完就不再相見的表情看了一眼皇三子,皇三子則面帶微笑,卻難免一絲憾意。

  金靚姍看著這倆年輕人,笑了笑,轉身向後對其他人說,「方才之事既如此定下,諸位可還有異議?」眾人互相左右對視,卻再不敢擅自言語。

  梁秀殳像之前被眾人拱在最前一樣,率先對鄭皇貴妃的決定做出了表態,看向何禾,「娘娘深明大義,如此定下彰顯本次初選之公平,小奴謹遵娘娘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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