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歐陽謙
長京府高大巍峨的城門之外,一方青石浮雕照壁的正中刻有一條似龍非龍、鴟尾魚首、剛猛威武的神獸,它的名字叫做「螭吻」,是傳說中的龍之九子,傳言此獸口潤嗓粗而好吞,在燕國常作為鎮邪之物多鐫刻於皇宮、廟宇和達官貴族的屋頂上。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螭吻俯視人間,鎮壓妖魔鬼怪,辨明善惡忠奸。在府門前的照壁刻這樣的圖案,既為了辟邪,又有警醒作用。
此時東平世子車駕已在城門外,隨著浩大的入城人流緩緩駛入。
突然幾聲清脆的馬蹄聲急促趕來,徑直跟上了這行有著顯眼的紅甲將士護衛的車駕,其中領頭的一名騎著黑鬃高馬、身披甲冑的粗獷男子,衝著前頭領路的石勝虎大聲喝道:「可是東平車駕?」
石勝虎正手持長槍,緩緩牽著馬韁而已,忽而聽見這一聲突兀的大喝,又見來人面容怒氣滿滿,於是瞥了瞥甲士林立的城門口,底氣十足地回道:「這位將軍,請問你是何人?」
「身披紅甲,倒是未曾見過!」這粗獷男子輕蔑地翹了翹嘴角,又冷冷地說道:「告訴你家世子,在下王猛,來日必登門拜訪!」
接著,這男子領著身後的幾名同樣身披黑甲的隨從,轉身躍馬揚長進城,城門口的燕軍士兵竟紛紛避讓開,連盤查都未曾。
石勝虎狐疑地望著遠去的那男子,隨即連忙走到屈離的馬車旁,輕聲說道:「世子!」
只見屈離平靜的聲音從車內傳來:「我瞧見了。無妨,石大哥,先進城吧!」
「這人好沒禮貌!長得又凶神惡煞的……」方才小青聞聲好奇地掀起窗簾,看著那男子生得一臉兇相又粗眉大耳,內心不禁有些發顫。
屈離淡然一笑,看似輕鬆地說道:「我們剛和王沖在全州府起了衝突,這王猛又急匆匆入京,看來這裡頭有點意思……」
「世子,我們不會有危險吧?」
「別怕,小青!這可是燕國都城,天子腳下,諒他王猛就是權勢再大,也不敢在此地胡作非為。既來之,則安之!」
這點小插曲倒不足為奇,畢竟全州府再大的風浪也經受過,東平車駕仍舊穩穩地行駛在長京府筆直寬闊的大街上。很快,石勝虎按著地圖,又尋著幾個路人打聽,終於到達了都城的驛館。
車駕剛停下,便聽見一聲爽朗的少年呼喊:「屈離!」
熟悉親切的聲音傳入耳中,屈離心神一動,立馬挑簾下車,瞧見來人驚喜不已:「承嗣!你怎麼在此?!當日你和師傅離去之後,我一直都很掛念你們!怎麼樣,在長京府可有人欺負你!」
只見多日未見的古承嗣,今日穿著一襲淺藍素衣腰裡佩著長劍,顯得十分乾淨清爽。屈離見古承嗣臉上洋溢著陽光的笑容,可見分別之後,在燕國應是過得還算舒心,此時也是鬆了一大口氣。
古承嗣拍了拍愈發壯實的胸脯,大聲道:「哈哈哈,欺負我倒不至於!來之前我也跟你一樣想,畢竟燕人和咱們東平人向來不對付,但這長京府到底是燕國的都城,不說那些達官貴人,尋常的百姓們待人都是很友善的!而且,我還去了趟經綸閣!」
「經綸閣?可是那個天下有名的書院,經綸閣?」
「沒錯!我隨身帶著古府的印信,到了經綸閣之後,沒想到受到了很大的禮遇,看來我爹當年在此也是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兒......」
提及古南風,古承嗣的眼神中明顯有些淡淡的哀傷,屈離輕嘆了一口氣,微笑著說道:「你爹,本來就了不起!」
「嗯。」古承嗣明白屈離的用意,隨即又露出了真摯的笑容:「所以這麼多天以來,我就一直住在經綸閣裡頭了!那裡真是個絕妙的好地方,不愧是讀書人的聖地!真是令我此生銘記!」
「那師傅呢?他也和你一起住在經綸閣嗎?今日怎麼不見他?」說著屈離探頭看了看,不過並未尋著李亥的身影。
「沒有,我們到了長京府之後,他便和我分開了,只說等你到來時,他自會和你相見。至於別的,我也沒多問。」古承嗣此時忽然稍稍低頭,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目光,旋即話鋒一轉:「對了,屈離,一路上李師傅可跟我講了好多事情,比如你居然是燕——」
屈離連忙擺了擺手,眉毛稍稍挑動,示意道:「誒誒,打住!」
「哦哦!我又忘了,對不住對不住!」古承嗣滑稽地翻了翻白眼,接著心神一轉,又朝著屈離身後的石勝虎眾人喊道:「大家一路辛苦了!你們快進來吧!趕了這麼多天路,得好好歇息歇息!」
石勝虎在王府東院中也時常見著古承嗣,早就十分熟悉,此時見他在此,也是滿心歡喜地答道:「好叻!」
只見屈離輕輕走到一輛布滿白色帷幔的馬車前,柔聲說道:「落惜,下車吧!我們先進驛館歇息!」
雲落惜如黃鶯出谷般的嬌聲傳來:「好。」
「屈離,這是?」親眼目睹,屈離將一容貌絕美的女子輕輕攙下馬車,並且自顧交談著走到自己跟前,女子的一顰一笑動人心弦,古承嗣瞧得是心眼迷濛,不禁有些恍惚地舉起了大拇指:「厲害了啊!你這建寧府有一個,來長京府還帶著一個!好兄弟,這種好事兒怎麼輪不上我!」
「呵呵!別瞎說!這是,」屈離話音突然戛止,旋即又撓了撓頭繼續說道:「這是陛下特意交代,與我一路隨行的貴人!」
古承嗣聞言連忙收起了剛剛的失態,趕緊躬身拱手低聲道:「啊!是我有眼不識泰山!貴人息怒!」
「無妨!」徑直無視了眼前正拱手心慌的古承嗣,雲落惜柔情的目光一直停放在屈離的身上,輕聲說道:「屈離,讓你這位朋友帶路吧?」
古承嗣搶先抬頭,在佳人面前故意震了震自己挺拔的身姿笑道:「遵命!大家跟我走吧!」
長京府畢竟是燕國的都城,燕國如今又可謂是天下最為強盛的國家,這接待四方貴客的驛館更是相當宏偉!樹影在地氈上移動,驛館庭院中一座巨大的宣爐赫然擺放在中央,煙氣裊裊不斷地上升。兩側高大的圍牆上壁畫浴在太陽光?,上?附著的?碧錦繡,反射出耀?的光彩。步入中堂,映入眼帘的便是掛在堂上東牆的?幅墨龍,張?舞?的像要飛舞下來。而西壁是?幅??,那種細軟柔和的筆觸,直欲凸出絹?來,濃墨重彩,反差之美,令?流連忘返!
不容屈離等人在此細細觀賞,古承嗣的目光忽而投向了一道緊跟眾人入內,略微佝僂的身影,驚呼道:「歐陽先生!你怎麼來了?」
「呵呵!總算趕上了!不枉老夫特意跑一趟!」
屈離聞聲尋去,只見門口一位穿著繡鶴錦服的老者,躬著身子正笑眯眯地看著自己,連忙推了推身旁的古承嗣問道:「承嗣,這位是?」
古承嗣頓了一下,連忙在驚訝中回過神來,迎著老者上前說道:「哦,屈離,我為你引薦一下,這位是燕國經綸閣二長老,歐陽謙老先生!他可是有名的文壇大家,才學驚世!對了,在經綸閣,就是他最照顧我!」
聽聞經綸閣二長老、文壇大家等字眼,屈離心底油然生起了敬意,連忙躬下身子拱手,謙恭地低聲說道:「啊!失敬失敬!晚輩東平屈離,拜見歐陽老先生!」
歐陽謙輕輕拂了拂發白的長須,點了點頭和藹地笑道:「東平果然文禮鼎盛!世子雖然年紀輕輕,但言語舉止頗有文骨,此番心性實屬難得!老夫只不過心中徒有幾滴墨水,當不起世子如此重禮!」
見歐陽謙老而謙遜,又看著古承嗣一臉激動的神情,屈離目光平靜地保持著躬身:「老先生謬讚了!經綸閣天下聞名,老先生貴為二長老,又是大家,晚輩來長京府求學,便是學生,學生拜老師,天經地義!而且,承嗣是我好兄弟,作為一個東平人,能在燕國受到您的照顧,晚輩感激!」
歐陽謙似乎對屈離的回答十分讚許,一臉和善地擺了擺手,仰起頭大聲笑道:「哈哈哈!所謂大家,只不過虛名而已!所謂東平人和燕人,只是墜地不同,只要一心向學從善,有何區分?世子既然有心來經綸閣修學,老夫歡喜得很!」
古承嗣突然一臉神秘地點了點屈離的後背,低聲道:「屈離!過幾天就是論道大典了!歐陽老先生可是考官之一哦!」
「世子,也要參加論道大典嗎?」
見未來的考官發問,屈離已如應試的學生一般拘謹,輕聲回道:「是的,老先生。」
歐陽謙驀然嘆了一口氣,挑起眉目說道:「東平人在天下文壇可是獨占鰲頭!就如古公子的父親,古南風大人,當真是才華橫溢!當年老夫曾有幸與他論道三日,至今感悟頗深!可惜蒼天妒才啊!如此絕世大家,竟溘然早逝......」
「古大人之死,確實是我東平的憾事!」屈離忍不住瞧了瞧身旁的古承嗣,如同意料之中的落寞神情。
只見歐陽謙突然雙指輕輕捻搓著頷下的白須,凝視著屈離發問道:「唉!逝者一如流水,生者不知何如?」
屈離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流水無情,不可挽回。人遲早都要離世,生者不過是為了此後的水聲大小而已。」
歐陽謙眼神忽而閃爍,接著露出了淺淺的笑容:「水聲大小?有意思,那世子此後想成為驚濤駭浪,還是微波粼粼?」
「都不想。」屈離搖了搖頭,接著挺起胸膛,目光掃視著堂上的眾人,一如古承嗣、小青、雲落惜、石勝虎等,淡然一笑道:「風平浪靜足矣。不管生前再如何滔天,死後不過一縷青煙!生時只要珍惜光陰,死後哪怕籍籍無名,也是一種幸事!」
如同一言入心,歐陽謙眼神微微晃動,繼而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竟也拱起手十分恭敬地說道:「世子一言,老夫茅塞頓開!佩服!佩服!」
「晚輩班門弄斧了!」
在旁的古承嗣臉上滿是疑惑,嘟囔著嘴問道:「你們在說什麼啊?屈離,論道大典分為文試和武試,你想參加哪個?」
歐陽謙上下打量了一番屈離單薄的身形,片刻發出疑問道:「哦?世子難道還習武?」
「老先生見笑了!晚輩只是粗淺地學了一些皮毛而已!」
「你那還叫皮毛?歐陽老先生,我跟你說,我這兄弟的劍法,可是一絕......」
見古承嗣又要侃侃而談,屈離輕咳了一聲,露出了十分坦然的笑容:「咳咳......老先生,你別聽承嗣瞎說!東平素來重文抑武,這論道大典可是天下英才雲集,晚輩所學只怕上不了台面!」
東平文人輩出,而武者寥寥無幾,這一點不僅歐陽謙,世人皆知。歐陽謙此時也只當少年之間的笑語,並不在意,只是繼續和藹地笑道:「哈哈!無妨無妨!男兒嘛,學點武藝防身是可以的!至於論道大典的文試武試,世子,以您的學識若是不參加文試,那就真的是可惜了!」
「晚輩謹記!」
歐陽謙目光始終離不開謙遜俊朗的屈離,接著輕輕拍了拍屈離的肩膀表示讚許,旋即直起身子朝眾人拱手笑道:「好了!世子遠道而來,老夫已不便多擾,就先離去了!屆時論道大典,老夫恭候!」
「老先生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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