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當君懷歸日


  門外的春雨還在淅淅瀝瀝的下著,看天色已近酉時,街上行人也逐漸稀少,偶爾有幾個快跑躲雨的人路過,看了一眼門頭,就又跑開了。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店裡面已經開始掌燈,兩三盞昏暗的油燈只能照亮幾片小小地方,掌柜趴著的櫃檯,兩桌沒散去的老客,除此之外,都陷入沉沉的黑暗中。

  老掌柜打著哈欠,望著剩下的兩桌客人,心想道,也快可以收拾門板、打烊了。

  這時,門外一陣踩著積水的腳步聲,還有雨水打在油紙傘上的滴答聲,傳入老掌柜耳中。他道是路過的行人,也沒準備起來迎接。

  「老孫頭,趴那裝什麼死啊?!沒看到大爺我來了嗎?」

  一個如老公鴨般聒噪的聲音傳了進來,驚的那老掌柜趕緊坐起,望向來人。

  看那說話之人,一臉兇相,贅肉橫生,左臉頰還有一道深深的刀疤,直開到下巴邊,看樣子,差點分寸,就成個豁嘴了。

  穿著一身大紅色錦緞長袍,系了根鑲瑪瑙腰帶,似是富貴人家,但又和長相不太相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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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後跟了幾個小廝,都一臉囂張跋扈的惡相,將撐著的油紙傘收起,直接放在店門內,任由雨水流淌進來,浸地滿地潮濕。

  「呦,這不是劉管事嘛,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店裡面也沒個夥計,除了後面一個老廚娘就剩掌柜自個了。

  見了來人,他趕緊拿起抹布,將中堂空著的桌子擦個乾淨,又把那黝黑條凳抹個鋥亮,請那幾人坐下。

  「您幾位吃點什麼,喝點什麼啊?」

  老掌柜哈著腰兒,滿臉堆笑,一副殷勤的樣子。

  「甭廢話!!我們今天是來收店的!」

  那劉管事一屁股坐著條凳上,一條腿還搭在上邊,不住的抖動。

  「收店!?劉管事您可別說笑,怎麼就收店了啊?不就是借您府上幾十兩銀子嘛,也不至於拿我這小店抵債啊!」

  掌柜的一臉緊張,誠惶誠恐地說道,

  「再說了,這不還有一個月時間嗎,那借據上不是寫的清清楚楚嘛……」

  「對啊,寫的清清楚楚!來,給你看看!」說話間,那劉管事將一張字據「啪」地拍在桌子上。

  老掌柜借著油燈微光,貓著腰,兩隻眼睛都快貼到那字據上,看了好大一會。

  只見他越看越急,嘴上連說著「不對,不對!」,明明天氣不熱卻弄得一腦門的熱汗。

  「劉管事,可不帶這樣的,您怎麼改收據啊!?說好的一分利怎麼變成驢打滾啊,您這不是欺負人嘛,時間也不對啊……這、這……」

  劉管事冷笑一聲,帶的一臉橫肉微顫,幽幽說道:「欺負你又怎麼樣?明著跟你說了,我家老爺請了個老仙人算過,你這店風水好,他老人家是想著法的吃定了。」

  「……」老掌柜聽著這話,心中一口悶氣,發不出來,有話也只能憋在嘴裡。

  見其說不出話,劉管事又說道:「老孫頭,我勸你啊,早點捲鋪蓋走人,回鄉下養老算了。省的老了老了,一把老骨頭還交待在這,為了一個破店,不值當!」

  「我、我……我不能讓孫家最後的一點家業毀在我手上,而且、而且我還要在這等我阿姊……」老掌柜拼著命把一口氣捋順,穿著粗氣說道,「我要告官,你們偽造借據……」

  「該報官的是我們,你個老幫菜!」劉管事用手拍拍老掌柜的臉說道,「再說了,這崵州知府和我家老爺什麼關係,整個崵州城都知道,就你老孫頭還不知道?是不是活太久活昏了?」

  「反正不成,我拼了這條老命也不會把店交給你的……」

  「好、好、好!反正我家老爺要的是這塊地兒,至於這個店,有沒有都無所謂……」說到後面兩句,劉管事聲音漸弱,然後突然提高聲調,大聲叫道,

  「給我砸!!」

  這一叫,唬的那還坐在那的兩桌老客,趕緊扔下筷子往外跑。

  「還沒給錢呢……別走啊……」

  老掌柜聽到「砸」,本來挺慌的,但見幾位老客嚇得往外跑,主要是錢也沒給,急的他直跺腳,準備往外追。

  劉管事的一眾小廝可不管他,一掀桌子,拎起條凳,就往櫃檯那砸。什麼瓶啊罐啊,酒罈子啊,哪個易碎,就往哪上砸。

  就在他們砸的起興的時候,突然響起了幾下敲門聲。

  「請問,這裡是景逸軒嗎?」

  一個身穿青色錦袍的年輕人正站在門外遮檐下,說話間手還在門板上敲著。他身後似乎還躲著少年,臉一個勁兒往年輕人身後藏。

  「大爺我正在辦事呢!吃飯去別處去,別在這妨事!」那劉管事滿臉橫肉一抖,將聲音又提高了幾分,惡狠狠的說道。

  「飯我已經吃過了,我是來找人的。」

  年輕人面對這麼多凶神惡煞之人,卻似乎絲毫不懼,極為平靜地說道。

  至於那老掌柜,一開始被眾人砸店嚇得抱頭在一邊,此刻眾人停手看向門外人時,他也悄悄抬頭望了一眼。

  「這、這,怎麼可能,五十年了……」老掌柜喃喃道,有點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又揉了兩下眼睛,才慢慢站起身來,也不顧眾人,徑直向那門外年輕人走去。直走到離年輕人尺許距離,又把頭向前抻了抻,生怕看錯的樣子。

  「宇哥……?」老掌柜試探性的問了句,見那年輕人似是有點反應,連忙說,「是我啊,連池,我是連池啊!」

  年輕人搔了搔頭,竟然一時有些啞然。

  他只是想回來看看這故地,沒想到還能見到故人,畢竟,五十年對於凡人來說,太長久了點。

  「連池……你都這個樣子了啊,我一時沒認出來……」

  年輕人伸手摸了摸老者的額頭,又給他整了整衣服,似是在照顧一個小孩子一般,而那老者也絲毫不抗拒,就盯著眼前人。

  不過,也就這二人自顧自不覺尷尬,在場其他一眾人,包括年輕人身後的少年,都覺得眼前的場面,有些許違和……

  「這……這……老孫頭,你別在這故弄玄虛,這店該砸還是得砸!給我砸!」

  劉管事也是被眼前場景唬得一愣神,不過瞬間又清醒過來,指揮手下小廝繼續砸店。

  可是,過了數息也沒聽到什麼聲響,他奇怪的回頭看了看。卻發現那一眾小廝一個個像是木雕似的,定在那裡,手裡舉著凳子也落不下來,急的只剩下眼珠子直轉。

  「啊……妖術、妖術!」劉管事似乎是聯想到什麼,驚得大叫起來,就準備往外跑,一回頭看見門外年輕人,又嚇得大叫,「妖人、妖人!」

  然後也不管身後小廝,直往外跑,連拄在門邊的油紙傘也不撐了,冒著雨水一路狂奔。

  待他逃後,那一眾木雕似的人,也重獲自由,唬一個個爭先恐後的往外跑,只恨爹媽沒多給兩條腿。

  就這樣,片刻之後,整個店裡面就剩下老者、年輕人還有年輕人身後的少年……

  那年輕人,也就是王宇。

  他吃完午飯,跟著小狗在崵州城轉悠了一陣,正巧遇著下雨。本準備等雨停了再來訪這故地,誰知道一下就停不下來。眼看天要黑了,就撐著傘一步一步地尋了過來。

  此刻,紛爭暫息,老者拉著王宇衣袖就往店裡走去,竟有幾分似個孩童一般。

  「宇哥……沒錯吧,真的是你,你還真跟阿姊說的一樣,是個仙人啊……」

  老者話語之間,竟然有幾分哽咽,不知是喜極而泣還是另有所悲。

  「是我,我是你的宇哥!快五十年了吧,連池,你也老了……」

  王宇輕嘆了口氣。他見老者又佝僂著腰,準備收拾一地的爛攤子,就上前慢慢地將他扶坐下,說道:「我來吧!」

  他也不使法術,招呼了下傻站在一旁的小狗,就像普通人一般,將那些桌椅板凳一個個收拾起來,又尋了掃帚簸箕將那些碎片掃盡。

  將這一攤子收拾好之後,王宇也坐在了老者面前,任由他端詳。

  「宇哥,這麼多年你都去哪了,我阿姊在你走後一直都在念你……本以為你會回來的,可是一等就是十年,她都等不到你……」老者說著回憶著,聲音也越發顫抖。

  「我對不起她!她現在、在何處?還是說……已經……」

  王宇心中也念著那個人,只是終究,仙凡有別。十年、五十年,對自己來說,不過是閉個關的工夫,對凡人來說,實在是太漫長了。

  他當年曆練,在此地也待了數載,回山之後便捲入正魔紛爭,再而後,為避劫、不連累親近之人,他又一躲就是三十年……

  就這樣,一晃眼,五十年。對自己不過彈指一揮間,但對於眼前人,已從孩童變成了兩鬢斑白的花甲老人。

  在王宇微一晃神,回憶往昔之時,老者又繼續回道:「我阿姊等你十年不見,她說她知道你是修仙之人,所以不留念凡塵是對的,她不怪你!……」

  「後來呢……」

  「後來……後來她便去雲遊四方,去尋仙,也去尋你……」

  「……」

  「她走之前說,她相信你一定會回來找她,讓我留在這等你……

  如果等得到,就代替她,將這些年的事講於你聽……如果我也等不到的話……

  不過無妨,我已經等到你了,宇哥,以後我還要繼續等我阿姊……

  所以,這個店不能丟,即便我不在了,這個店要在,不然我怕阿姊回來找不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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