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
部隊操場上,鮮紅的八一軍旗在飄舞,中國陸軍第八十一集團軍偵察大隊誓師大會正在進行。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何保國穿著85常服,站在觀禮台上。台下,是一組迷彩色的方陣—一百二十八名身穿雙面迷彩服的偵察兵手持81自動步槍正整齊列隊,方陣在驕陽下不動如山。隊列旁邊,「狼牙偵察大隊」的紅旗在朝陽中飄揚。何志軍站在隊首,范天雷和何衛東站在隊列的前排。何衛東手持85狙擊步槍,注視著台上的父親。何保國聲如洪鐘:「今天,你們就要去南疆前線了!好男兒就該當兵,當兵的就該殺敵!現在都在說什麼『和平時期』,什麼和平時期啊?軍人沒有和平時期,只有戰爭時期和準備戰爭時期!同志們,現在,你們的準備戰爭時期結束了!今天,你們即將進入戰爭時期!」台下的隊員們一臉堅毅,目光炯炯。
「你們這一百二十八名同志,將代表我東南軍區,代表81集團軍—出征南疆!偵察作戰是特殊形式的作戰,需要特殊的人才,特殊的意志!同志們,有沒有信心完成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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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刻準備著!」隊員們怒吼。
「我老了,不能跟你們一起去殺敵了!但是沒關係,我還有兒子!何衛東!」
「到!」何衛東持槍立正。隊員們都很詫異,何衛東面不改色。何保國鏗鏘有力道:「你們都不知道他是我兒子吧?現在我來告訴你們,何衛東,就是你們集團軍軍長的兒子!他不告訴你們不是想騙你們,而是我的命令!因為他首先是一個軍人,其次才是我的兒子!今天,他要上戰場了。在他犧牲以後,你們作為他的戰友,要告訴他的父親—他是一個好兵!」隊員們呆呆地注視著觀禮台上的軍長,他們知道,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不僅是他們的軍長,同時也是一個父親。
「報告!軍長同志,我是一個好兵!」何衛東大聲回答。
「你自己說了不算,要戰爭說了才算!你明白了嗎?!」
「報告!軍長同志,我明白了!」
「如果你活下來,那是你命大;如果你犧牲了,那是你應該的!因為你是軍人!軍人,從來只有戰死的,沒有嚇死的!」
……
黑暗中,透過窗戶灑進來的月光照在何衛東的遺照上,黑白分明。何保國坐在對面的沙發上,看著何衛東微笑的臉,老淚縱橫。
2
黃昏,體校射擊隊訓練場上,林曉曉跟隊友們在訓練氣步槍。何晨光坐在旁邊,手裡拿著那個狙擊步槍瞄準鏡出神。林曉曉看著他:「怎麼了?你不是每次來都想打兩槍嗎?怎麼這次啞巴了?」何晨光苦笑了一下,擺擺手:「我在想事情。」這時,范天雷從遠處走過來。何晨光站起身走過去:「金雕叔叔,我想好了。」范天雷看著他,何晨光臉色堅毅:「我想跟你去當兵。」范天雷說:「你想好了,但你爺爺沒想好。」
「他肯定會反對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當了一輩子兵,卻一直反對我當兵。」
「我理解他,」范天雷拍拍他的肩膀,「他已經送走了自己的兒子,不想再送走你。」
「可是我想去!」
「我不能擅自帶你走,那是你的爺爺。」何晨光無語,范天雷看著他,「我現在是專門來看看你,今天晚上我就回部隊了。」范天雷看看何晨光手裡的瞄準鏡,拿起來,仔細地端詳著。何晨光問:「那把槍還在嗎?」范天雷回答說:「現在是我在用。雖然是一把老槍,但是精度很好,我一直保養,我以為可以親手交給你。」何晨光看著瞄準鏡,沉思著。突然,他一把奪過瞄準鏡就跑。范天雷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站了許久。
寬闊的馬路上,何晨光一個人在狂奔,跑得渾身熱氣騰騰。天黑了,何晨光走進院門。屋裡漆黑一片,沒有開燈,只有父親遺像前的燭光在跳躍。對面,爺爺坐在沙發上,凝視著何衛東的遺像。何晨光輕輕叫了一聲:「爺爺!」何保國沒有看他。何晨光走到爺爺身邊坐下,黑暗中,爺爺注視著他。良久,何保國開口道:「你真的願意去?」
「嗯。」何晨光看著爺爺,語氣堅定。何保國問:「你知道你要面對什麼嗎?」
「知道。」
「你不知道!你只是從故事的片段當中了解狙擊手,從書本和電影裡面了解狙擊手,你根本不知道一個狙擊手要面對的是什麼!」何晨光看著爺爺,何保國蒼老的臉上一片落寞,「那將是長久的孤獨、寂寞、危險和死亡—你準備好了嗎?」
「我準備好了。」何晨光的眼神在黑暗中更顯堅定。何保國的眼中亮出一絲光:「你準備好做一個祖國的狙擊手了嗎?」何晨光笑著:「時刻準備著!」
黑暗中,何保國蒼老的臉上,一行眼淚悄然滑落:「歡迎你,我的孩子……」
3
清晨,一輪朝陽從海的盡頭升起,灑下一片金黃在海面上泛著亮光。何晨光獨自站在海邊。林曉曉蹦跳著跑過來,親昵地挽住他的胳膊。何晨光看著她,有些心事地笑了。林曉曉看著他:「這麼早就找我出來,什麼事兒啊?」何晨光說:「曉曉,我要參軍了。」林曉曉有些驚訝:「參軍?!你爺爺同意了?」何晨光看著她:「嗯。我知道你不希望我去。」
「你怎麼會想去當兵呢?」
「這是我的夢想,你應該知道。」
「我當然知道,但是……但是你有那麼好的前途啊!」
「當兵就沒有前途了嗎?」
「你當運動員,可以成為世界冠軍!可是你當兵呢?你能成為將軍嗎?」
「為什麼一定要成為將軍呢?」
「你不是一直說,無論做什麼,都要做到最好嗎?!」
「當最好的兵,就是成為將軍嗎?」
「難道你還想成為雷鋒嗎?我是祖國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何晨光,現在是什麼時代了?我不是說軍人不好,是說你明明有更好的前途,為什麼不去珍惜呢?為什麼不願意走下去呢?你從小就學功夫,難道要半途而廢嗎?」
何晨光看著她,無語。
「何晨光,你醒醒吧!你要成為一個世界冠軍,還是成為一個平凡又平庸的軍人呢?」
「平凡,不等於平庸。我走了。」何晨光轉過身,大步走開。林曉曉大喊:「喂喂喂!何晨光,你回來!你真的就那麼絕情嗎?!」何晨光站住,轉身看著她:「我期待當兵已經太久太久了。曉曉,對不起,我知道你不會同意的。但是,我真的必須去。」林曉曉攔在他面前:「那我怎麼辦?」何晨光認真地說:「等你想明白了吧。我只想當一個好兵,真的。」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身後,林曉曉大聲喊:「你氣死我了!何晨光!你別後悔!」何晨光大步走著,表情卻很難受。
何晨光來到機場候機大廳,察猜跟隊友和教練們正在等待安檢。何晨光跑過來:「察猜!」察猜回頭笑道:「冠軍來了啊?」
「別開玩笑了!路上堵車,我來晚了!你走,我肯定要送你啊!」何晨光拿起一個李小龍的玩偶。察猜一臉高興:「啊!李小龍!我太喜歡了!」何晨光笑道:「你喜歡就好!留個紀念吧!」察猜想了想,摘下自己脖子上的玉佩,戴在何晨光的脖子上:「高僧開過光的,它會保佑你!」何晨光看著玉佩:「謝謝!」察猜說:「咱們下次比賽再見!也歡迎你到我那兒玩!」何晨光說:「我可能參加不了比賽了。我要離開賽場了,也不能出國去找你玩了。」
察猜納悶兒:「到底怎麼了?」何晨光回答:「我要去服兵役了。」
察猜瞪大眼:「服兵役?不會吧?你是亞青賽的冠軍啊!」
「習武報國嘛!不說這個了,一路平安!」何晨光拍拍他的肩膀。察猜笑著跟他擁抱:「你當了兵,你的敵人就倒霉了—打不過你啊!我可不想成為你的敵人!賽場上,你會高抬貴手;要是戰場上,你就會下死手了!」何晨光擂了他一拳:「瞧你說的!強中自有強中手嘛!」察猜看看走遠的隊伍:「希望我們能再見!」何晨光點頭。
察猜舉起右拳:「我們一定會再見的—兄弟!」何晨光也舉起右拳:「兄弟!」
4
軍醫院的體檢大廳里人頭攢動,赤膊的何晨光正在測試視力。醫生點頭:「很好,下一個—」
「俺來俺來!」—何晨光剛轉身,被擠上前來的李二牛撞了一下。李二牛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何晨光笑笑,繼續往外走去。這時,一個胳膊上打著繃帶的年輕人走了進來,何晨光看著他—兩人都愣住了。何晨光錯過他的眼神,走過去。王艷兵一把抓住他,何晨光看他:「有事?」
王艷兵目光冷酷:「你叫什麼?」何晨光看他:「跟你有關係嗎?」
「我叫王艷兵,你叫什麼?」
「禮尚往來—我叫何晨光。」
「我記住你的名字了。」王艷兵冷冷一笑。
「我也記住你了,也許還會見面。」何晨光不甘示弱地看著他。
「好啊,我等著。」王艷兵笑笑,鬆開手,注視著何晨光,何晨光也冷冷地看著他。這時,李二牛衝過來:「俺過了!俺過了!快快快,下一關在哪兒?」兩人被沖開,李二牛一個趔趄滑倒了。何晨光伸手一把拉起他:「別著急,哪個也少不了的!」李二牛忙道謝:「俺能不急嗎?這好不容易有當兵的機會啊!」何晨光問:「你叫什麼?」
「俺叫李二牛,他們都叫俺二牛!」李二牛說。何晨光道:「我叫何晨光。」王艷兵檢查完走出來,從兩人中間穿過去,撞歪了倆人。李二牛叫住他:「哎!你幹啥啊你?」王艷兵回過頭:「怎麼?有意見?」
「就是有意見!咋的?」李二牛剛說完,王艷兵揮手出拳,何晨光出手抓住他的拳頭。王艷兵一愣,何晨光的手握得更緊了。兩人開始暗地較著勁,都是面紅耳赤。李二牛看著兩人,呆住了。一個上尉怒喝:「你們兩個,幹什麼呢?!」兩人趕忙分開,還是怒目而視。上尉走過來:「搞什麼?還沒當兵呢,就開始鬧騰了?精力很過剩啊!都該幹嗎幹嗎去!吃飽了撐的!」
「你砸了我的攤子,這筆帳,我遲早會跟你算。」王艷兵留下這句話就走了。
兩天後,范天雷來到醫院辦公室,埋在一摞厚厚的檔案里東翻西找。三份檔案陸續被找了出來,放在一起。對面的中校看著三份檔案,說:「范參謀長,這三個有什麼特殊的?」范天雷笑笑,說道:「我找你走個後門,這三個。」中校說:「你們特戰旅不是不直接招新兵嗎?」范天雷看著三個檔案袋笑道:「把他們都放在一個部隊就好。」
「哪個部隊?」中校問。范天雷道:「81集團軍—鐵拳團。」
5
寒風中,車隊在鐵拳團的大門口停下,門口的哨兵持槍肅立。新兵車隊魚貫而入,開進操場停下,整齊劃一。「到地方了,下車!」在班長們的怒吼聲中,卡車後車門被打開。新兵們穿著冬訓服,像羊拉屎似的陸續跳下來。不遠處,一隻蒼勁的鐵拳雕塑立在操場上,鐵拳團的團旗在高高飄舞;旁邊,「一排英雄連隊」、「神槍手四連」、「攻堅一連」、「飛虎六連」的旗幟在寒風中獵獵作響……「提高警惕,準備打仗」—牆壁上鮮紅的標語讓整個團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何晨光看著這個充滿殺氣的英雄團,他感受到了這種震撼力。
一百多名新兵提著行囊,對面是以龔箭為首的一排穿著冬常服的官兵,他們戴著白手套,扎著常服腰帶,一臉精幹。班長老黑怒吼:「蹲下!」王艷兵看著老黑:「蹲下?我們又不是來改造的犯人!」新兵們蹲在地上,一個奇怪而散亂的隊列。老黑冷眼看著,轉身敬禮,進入班長們的隊列看齊。龔箭走到那個不能稱之為隊列的隊列前,看著他們,面帶微笑:「歡迎新兵同志們啊!我叫龔箭,是你們的新兵連指導員。」見大家都看著他,龔箭還是笑,「知道為什麼要你們蹲下嗎?」新兵們不敢說話,都看明白了,這人是個笑面虎。
「因為我不想看見你們站的爛樣!」龔箭噌地變臉,「你們穿著軍裝卻沒個兵樣!我不忍心,不忍心看見你們在我面前穿著軍裝卻站不成個兵樣!所以你們都得蹲著!」新兵們還是沒有反應。龔箭鏗鏘有力地說道:「你們今天來的地方叫作鐵拳團!為什麼叫鐵拳團?因為這個團是一隻在戰爭中錘鍊出來的鐵拳!來到鐵拳團,就別跟我扯什麼和平年代!什麼是和平年代?都是廢話!看見標語了嗎?」新兵們轉頭,看著牆上碩大鮮紅的字—「提高警惕,準備打仗。」龔箭又大吼:「對於軍人來說,只有打仗和準備打仗!所以你們在這兒沒別的—就是準備打仗!」
「提高警惕,準備打仗!」班長們怒吼,新兵們都是一震。
「給我記住,鐵拳團的榮譽,是烈士的鮮血鑄就的!」龔箭怒吼。新兵們都不敢說話。班長們鼓掌,掌聲如雷。新兵們蹲在地上鼓掌,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著。龔箭還是笑著說:「看起來你們還認生。不要緊,你們很快就會熟悉這裡。老黑!」
「到!指導員!」老黑「啪」的一個標準的立正。
「剩下的交給你了。」
「保證完成任務,指導員!」
老黑的目光轉向何晨光、王艷兵和李二牛,冷冷地注視著三人。三人被盯得都有點發傻。隊列解散後,新兵們背著行囊來到宿舍的大排房。這是一個超大的房間,足足可以睡下一個連的新兵,何晨光、王艷兵和李二牛不出預料地被分在了同一個班,三個人站在隊列當中都不說話。班長們在對面跨立,老黑走在前面:「你們現在已經不是山東人、河北人、河南人、山西人、湖北人、湖南人—你們是兵人,綠色的兵人,黃色的兵人,迷彩色的兵人!首先是兵,其次是人!你們明白嗎?!」新兵們懵懂地看著他。
「我是鐵拳團二級軍士長,是你們的班長,也是他們的班長!因為我心狠手黑,所以他們都叫我老黑班長,但是你們只能叫我班長!在你們跟我說話以前,要加上『班長』!我將訓練你們三個月,每天二十四個小時!你們這些新兵明白嗎?」
「是,班長!」新兵們聲音不大,還有點懵懂。
「為什麼你們都是娘娘腔?沒吃飽嗎?!」—「是,班長!」新兵們扯著嗓子喊。
「在你們離開新兵連以前,我都是你們的噩夢!你們將成為武器,成為戰士,成為祖國的捍衛者!但是在這以前,你們就是一群穿著軍裝的老百姓!一群烏合之眾!」老黑在新兵們面前走著,「我的特點是苛刻嚴厲,你們不會喜歡我!但是你們越恨我,學到的東西就會越多!我雖然嚴厲但是很公平,在我這裡沒有任何歧視,你們都是一樣的新兵!不管你來自農村還是城市,你爹是高官還是農民,在我這裡都一視同仁!我的任務是剔除膽小鬼、懦夫、吃不了苦的少爺,因為他們無法成為我熱愛的鐵拳團的一員!你們明白了嗎?!」
「是,班長!」新兵們怒吼。
6
清晨,老黑帶著新兵們來到採石場。新兵們全副武裝,戴著頭盔蹲在地上,正往打開的背囊里塞石頭。老黑在旁邊來回地走著:「都檢查好自己的背囊,別給我缺斤少兩。步兵生存法則第一條—你訓練時背的東西越重,戰場上跑得就越快!跑得慢,是會死人的!子彈是不長眼的,所以要指望你們自己長眼!」新兵們遲疑了一下,嘩啦啦地繼續往背囊里塞石頭。「出發!給我攻占那個山頭!沖啊—」新兵們匆忙起身,背上沉重的背囊,吶喊著沖了出去。
山路上,新兵連的武裝越野在繼續。何晨光跟王艷兵不相上下,都在第一集團。但沒過多久,新兵們陸陸續續拉開了很長的隊伍。李二牛跑在最後一個,氣喘吁吁,不時栽倒在地。何晨光跟王艷兵較著勁,兩人在狹窄的山路上你追我趕……何晨光和王艷兵幾乎同時出現在地平線上,兩個人雖然很疲憊,但還是你追我趕死較勁。老黑不作聲,冷冷地看著。最後,還是何晨光搶先一步跨越終點,王艷兵緊隨其後。兩人幾乎同時倒在地上,虎視眈眈地盯著對方。老黑看著兩人:「你們倆很有勁啊?不累?喜歡互相看?起立!」兩個人勉強起身,都氣喘吁吁地站著。老黑看著兩人:「面對面站好了!給我看著,互相看!」
兩個人面對面都目不轉睛,怒目而視。新兵們陸陸續續跑到,呼哧帶喘地倒在地上。兩個人不為所動,目不轉睛地對視著。老黑嘿嘿笑道:「多大的仇?從一來就開始互相瞪眼。今天我就要你們瞪個痛快。」
中午的太陽烈似火,不斷有汗珠滑落在何晨光的眼皮上。他目不轉睛,任憑汗水流進眼裡。王艷兵也被汗水流到眼裡,他努力瞪著不眨眼。
遠處,龔箭站在吉普車上,冷冷地看著手錶。老黑走過來:「得有七八分鐘了吧?」
「眨眼沒?」龔箭問。老黑搖搖頭:「好像都沒。」龔箭看著兩人,點點頭:「兩個好槍手的料子!帶回吧。」老黑苦笑道:「還有一個沒上來呢!」
李二牛的身影終於出現在地平線,背著行囊,踉踉蹌蹌,不時栽倒在地,臉上都磕出血了。老黑看著李二牛:「怎麼給咱們團送來這麼個新兵?」
「誰也不是天生的神兵,給他點時間吧!去吧,帶回。」龔箭說。老黑轉身去了:「是!」龔箭看向兩人—王艷兵忍不住了,眨巴眼;何晨光也忍不住了,也眨巴眨巴眼。老黑走過來:「你們兩個看夠了沒有?」兩人都不說話。老黑轉頭要走:「沒看夠啊?那繼續看!」王艷兵急忙報告:「報告!夠,夠了!」老黑轉頭問何晨光:「你呢?」何晨光報告道:「報告!他夠了,我也夠了!」老黑忍住笑,轉身走了:「行了,解散!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兩個人立刻放鬆下來,趕緊拿水壺沖洗眼睛。
李二牛癱在地上,跟一攤稀泥似的。老黑一聲哨響,大家都起身集合。李二牛剛爬起來,又栽倒了。老黑走到他面前,李二牛慚愧道:「班……班長,對……對不起……」老黑看了看李二牛,招呼旁邊的兩人:「你們兩個過來。」王艷兵和何晨光跑步過去。
「把他架回去!以後,你們兩個帶著他跑!你們倆跑第一很了不起啊?全連百十個戰友,戰場上你們要丟掉哪一個?一個人強不是強,再強也是只綿羊;全連強才是強,團結起來是群狼!以後,幫助他就是你們倆的任務了,帶回!」老黑頭也不回地走了。何晨光急忙架住李二牛。王艷兵咬咬牙,彎腰架住李二牛的另一側,罵道:「廢物!」李二牛的眼淚都快出來了,哽咽著:「俺……俺是廢物……對不起,俺連累你們了……」
「二牛,這是說的什麼話?咱們都是兄弟!」何晨光架著李二牛往回走。王艷兵不屑:「你說你干點什麼不好?非要來當兵!你是那塊料嗎?」李二牛哭著:「是俺不好,艷兵……俺對不起你……」何晨光看不慣:「王艷兵,我告訴你啊,差不多就行了,別太過分!」王艷兵挑釁著:「怎麼著?想練練?」何晨光眼露凶光,握緊了拳頭。老黑在前面轉身:「你們三個,是不是想再跑十個來回啊?趕緊的!」何晨光鬆開拳頭,架著李二牛往前走。王艷兵吐了口唾沫,撿起李二牛的背囊扛上,跟了上去。
7
新兵訓練仍在繼續。坦克訓練場上的轟鳴聲驚天動地,對面的新兵們看著這個龐然大物都有些戰戰兢兢。龔箭走在隊列前面:「這只是最基本的勇氣訓練!有什麼好怕的?這只是模擬,在戰場上,坦克會那麼巧不軋死你嗎?老黑!做示範!」
「是!」老黑跑步上前,新兵們目瞪口呆地看著。主戰坦克開始發動,加速,徑直衝向老黑。老黑只是站著,默默地注視著。新兵們開始驚呼。主戰坦克的速度越來越快,老黑一個後臥倒,坦克壓過去了!新兵們尖叫起來,龔箭不為所動。坦克過去,煙塵逐漸散去,老黑站起拍了拍身上,吐出一嘴的土。新兵們這才醒悟過來,紛紛叫好。老黑走過來:「誰先來?不用像我那樣,你趴在那兒就好了!」沒人吭聲。
「一個有膽子的都沒有?」
李二牛咽了口唾沫。何晨光和王艷兵幾乎同時出列。
「又是你們倆?去吧,趴那兒!」
兩個人對視一眼,跑步過去臥倒在地。兩人趴著互相對視,王艷兵冷笑:「怕就說話。」
「我還不知道什麼叫怕!」何晨光一臉坦然。坦克發動機開始轟鳴,履帶轉動著,王艷兵的臉開始有些白了。兩輛主戰坦克同時啟動,加速從對面而來。何晨光也很緊張,緊緊地趴在地面上。巨大的轟鳴聲中,塵土飛揚,主戰坦克像鋼鐵猛獸奇襲而來。王艷兵咬牙切齒,恨不得鑽進地底下:「我干—」坦克加速猛開過來,兩個人同時被籠罩在坦克下面—新兵們都傻了。幾分鐘後,兩輛坦克過去了。飛揚的塵土中,何晨光吐出嘴裡的土,灰頭土臉地站起來,有點晃—他的腿有點發軟。王艷兵也咬著牙站起來,嘴硬道:「這算啥?」腿一軟,栽倒了。何晨光急忙扶住他:「你沒事吧?」王艷兵甩開他:「我不要你管!」又摔倒了。何晨光苦笑著看著他。老黑揮揮手,兩個兵跑過去抬起王艷兵到一邊去了。何晨光走過去,龔箭笑笑,說道:「感覺怎麼樣?」何晨光立正:「報告,還行,就是耳朵有點疼。」
「耳膜被震的。機械化步兵要習慣裝甲戰車的轟鳴,你下去吧!下一組!」
輪到李二牛了,他臉色發白,看著老黑。老黑看著他:「有事?」
「沒沒沒事……」李二牛有些哆嗦。老黑道:「去!」
「是,是是是……」李二牛戰戰兢兢地跑過去。何晨光在旁邊安慰道:「二牛,你別怕!」李二牛回頭,臉上是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王艷兵不屑道:「早就說了,你來當兵幹嗎呀?自己找罪受!」李二牛苦不堪言,一步三晃地盪到了位置上。老黑大吼:「臥倒!」李二牛臥倒的速度比旁邊的兵快一倍,貼在地面上一動不動。遠處的龔箭看著,搖頭嘆息。
老黑揮舞小紅旗,兩輛主戰坦克開始發動,巨大的轟鳴聲卷著塵土加速過來。李二牛貼在地面,看著這個龐然大物衝過來,一聲尖叫:「天爺啊—」起身就跑。老黑大驚失色:「危險!快跳進戰壕!」李二牛已經蒙了,根本想不到跳進身後的戰壕,轉身就往後跑。主戰坦克轟鳴著開過來,龔箭大吼:「剎車!快剎車!」駕駛員剎車,但是顯然來不及了。李二牛的腿發軟,轉身面對坦克尖叫著:「啊—」忽然間,一個身影飛過來,一腳踢飛了李二牛。主戰坦克剎車後保持著慣性,沖向這個身影。這個身影反應極快,飛身上了坦克。坦克剎住了,何晨光站在坦克頂上,呼吸均勻。官兵們都呆住了,王艷兵也呆住了。老黑反應過來,怒吼:「李二牛!」李二牛站在那兒,突然跪下哭出來。他真的是被嚇傻了。
龔箭看著何晨光:「你學過武術?」何晨光翻身跳下來:「報告指導員,以前學過一點兒。」龔箭拍拍他的身板:「好像不止一點兒吧?」何晨光笑道:「一點兒皮毛。」龔箭滿意地笑道:「謙虛使人進步,你下去吧。」
「是!」何晨光跑向李二牛。王艷兵看著何晨光,有點意外。李二牛跪在地上泣不成聲,老黑看著他,說不出話。何晨光跑過去,扶住李二牛:「沒事了,沒事了,二牛,別怕……」李二牛抱住何晨光,號啕大哭。龔箭看著何晨光,若有所思。
8
團部,換了常服的龔箭筆直地戳在那兒。康團長把報告直接丟在了桌子上:「我說你什麼好?」龔箭立正:「報告團長,我闖了禍,請您處分。」康團長看著他:「這不是處分不處分的問題。你說你,好好的一個國防大學在讀博士生,喝過洋墨水,全軍優秀指導員,軍政全優,軍區的一面旗幟—你拿坦克搞什麼勇氣訓練?想把政治搞出花兒來,辦法不有的是嗎!你就在教室上上政治課得了,那兒不是有新建的多媒體教室嗎?還不夠你折騰的?如果真的想搞與訓練結合的花活兒,你就在訓練場上上政治課不就行了嗎?我讓宣傳幹事給你拍幾張照片,找找孫禮,給你登軍網上去,不什麼都齊了?!這要真出事了怎麼得了!」
「報告!團長,我不是想搞花活兒。我是在探索政治教育與軍事訓練相結合的新思路,不是在訓練場上政治理論課。」
「龔箭,你不是小孩子了吧?我看著你從新兵一步一步成長起來,去特戰旅當幹部,又看著你從國外留學回來,回到鐵拳團!你自己說,你這麼做,是不是太草率了?」
「報告!沒有!」龔箭坦然地大聲回答。康團長起身:「沒有?你這麼多年在部隊都學什麼了?安全是什麼?是緊箍咒!不管你工作多麼出色,安全出了問題,一票就否決了你!你還不明白這麼簡單的道理嗎?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為了中國陸軍的未來,我們需要進行這樣的訓練,團長!」
「我的步兵團新兵連是特種部隊嗎?」康團長把桌子敲得更響了。
「不是!但是在外軍,不光是特種部隊進行這樣的勇氣訓練,常規部隊也會進行類似的勇氣訓練。我們的宣傳報導,老是說別人的部隊,別人的兵是少爺部隊、少爺兵—我們難道連少爺部隊、少爺兵都不如嗎?」康團長語塞,龔箭繼續說,「我們要戰勝未來的對手,就要比對手標準更高、練得更狠,更毒!我們的士兵要比對手更勇敢、更堅韌!因為我們沒有技術優勢,我們在裝備上的劣勢,只能依靠戰士的勇敢和堅韌來彌補!」
「你說得都沒錯,但是你要知道,現實是不會給你那麼大的空間的。」康團長苦口婆心。龔箭回答:「現實,是會一點一點改變的。政治教育跟軍事訓練,不是一個在課堂教學,一個在操場鍛鍊,而是密不可分的一個整體。我們現在做的不是超越現實,而是保持傳統。在戰爭時期,我們的政工前輩可沒有時間在教室上課。」康團長搖頭苦笑:「你是一個理想主義者,我斷定你會碰得頭破血流。但是我不得不承認,你是對的。龔箭,我說你什麼好呢?這件事,團常委一定會給你一個處理意見的,但你不要當作包袱。」
「是,我不會當作包袱,我會當作鞭策。」
康團長笑道:「你小子啊!去吧—哎,對了!那個救人的兵,是怎麼回事?」
「那個兵叫何晨光,學過武術,反應敏捷。」
「那個兵不錯,可惜我不能給他立功了。」
「為什麼?團長,他這樣的情況,起碼也得是個三等功。治軍嚴明,就是要獎罰分明。如果有功不獎,我們以後還怎麼帶兵呢」
「你蠢啊你?我給他立功,你這個處分還跑得了嗎?」
「那我寧願要這個處分。」
「你知道這對你個人意味著什麼嗎?」康團長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龔箭笑笑,說道:「意味著—您得請我吃飯了吧?」
9
炊事班的廚房外,三個新兵正坐在馬紮上削土豆皮。王艷兵一邊發狠地削著手裡的土豆,一邊罵著膽小鬼。坐在對面的李二牛兩手發抖地削著土豆。王艷兵又逮著李二牛的短處了:「你說你吧,你跑老末就老末吧,怎麼還拉我一起墊背?就你要成績,我不要成績了?」
「我說你這個人怎麼沒完啊?我不也一起嗎?全連的成績又不是你一個人的成績!再說,二牛已經很努力了,你還想怎麼著?」何晨光噌地一下站起來。
「就你這樣的,你還來當哪門子的兵呀?!」王艷兵沒完沒了。李二牛看著遠方,擦了擦眼淚,哽咽著:「俺從小就想當兵……俺從小在農村長大,村里男娃長大了,最有出息的就是去當兵……俺村能出去當兵的,都是村幹部的親戚……俺家世代都是群眾,也沒人當過幹部,就知道面朝黃土背朝天……當兵這種事,俺想都不敢想……」王艷兵默默看著他,沒吭聲。李二牛接著說,「俺初中畢業了,就出去打工—在工地做小工,泥瓦小工。俺什麼苦都能吃,就為了供俺妹妹讀書……俺妹妹比俺小兩歲,家裡養不起倆學生的……」
王艷兵抬起眼,看著李二牛,他沒想到憨厚得有些傻的李二牛心裡裝著這麼多事。
「俺在飯店做小工、幫廚、打雜,啥都幹過,還考了二級廚師證……俺妹妹上大學了,有了助學貸款,自己也會勤工儉學了……俺好像不知道該幹什麼了,一個大包袱卸掉了……這時候俺遇到一個人,他問俺想不想當兵……」李二牛擦著眼淚,「俺想……俺做夢都想……俺是個沒出息的娃,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來部隊穿兩年軍裝,吃兩年軍糧,扛兩年槍……等俺老了,還有個念想,指著照片跟俺孫子說,瞧,那是你爺,你爺那時候當兵站崗嘞!」李二牛的眼神中透著激動,摸出一張照片,「俺也可以跟翠芬說,俺現在當兵了,可以跟你爹提親了……翠芬是俺對象,一個村的……」
何晨光看看照片,上面是一個非常純樸的農村女孩。王艷兵接過照片,默默地看著。李二牛擦了擦眼淚,笑著:「俺知道俺不如你們出色,但是如果真的打仗,俺……不會認熊的……相信俺,俺不是故意的……俺沒見過坦克,沒見過那世面……」李二牛泣不成聲。何晨光聽著,心裡酸酸的。王艷兵站在旁邊也不好受。李二牛低著頭哭,一隻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接著又有一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李二牛抬眼,看著他們倆。
「二牛,我們都是你的兄弟。」何晨光說。王艷兵看了看何晨光:「我跟你是,他跟你是,但我跟他可不是什麼兄弟!」何晨光看了他一眼,苦笑:「看起來你真的很記仇!」
「沒啥好說的了,我跟你的事兒,跟他沒關係。」王艷兵說。
「只要你不再欺負二牛,你怎麼說我都無所謂。」何晨光笑笑。
10
這天新兵們跑障礙,李二牛在後面等著,看得出他有點緊張。何晨光和王艷兵在他的兩邊,看著他笑笑。老黑在邊上指揮:「下一組,去!」三人猛地沖了出去。不出意外,「咣當」一聲,李二牛從障礙高牆上摔了下來。老黑的眉頭擠成了一團:「我就沒見過你這樣的笨蛋!是不是非得在上面掛塊紅燒肉你才能上去?」李二牛從地上爬起來:「不是,班長!」
「給我上去!我要的不是在炊事班幫廚的,我要的是戰士!」
李二牛艱難地往上爬,但哧溜又往下滑了一段。何晨光和王艷兵在下面撐住他。何晨光咬著牙,使勁地托著他:「加油,二牛!」王艷兵也累得夠嗆:「你吃什麼了?這麼沉!」李二牛「啊」一聲大喊,咬牙翻了過去。「繼續!你們三個,算一個人的成績!」老黑拿著訓練本,頭也不抬地說。後面的障礙李二牛又傻眼了。何晨光噌噌地上去,伸手抓住李二牛。王艷兵在下面托著他,罵道:「我跟你說,你真的該減肥了—上去!」李二牛又上去了,翻過後順著繩子滑下,「咣當」一聲落地。何晨光和王艷兵跳下去,帶著李二牛繼續前進。老黑在遠處冷冷地注視著他們。
接下來的山地越野訓練,新兵們穿著冬訓服,全副武裝,嘩啦啦地跑過去。老黑站在山頭看著。遠處,何晨光和王艷兵用背包繩拉著李二牛,李二牛跑得跌跌撞撞,氣喘吁吁:「別……別管俺了,俺不行了……」何晨光不說話,努力向前跑著。王艷兵咬牙切齒:「這要是在戰場上,我就一槍斃了你,省得你廢話!快!」李二牛拽著背包繩,跌跌撞撞地跑著。何晨光轉過身,一把接過他的步槍:「給他輕裝!」王艷兵恨得牙根痒痒:「上輩子欠你什麼了?!」說著卸了李二牛的背囊扛著。
剛跑到目的地,老黑黑著一張臉:「你們三個是在逛公園嗎?!就是老太太,也能爬上來了!」三個人精疲力竭:「不是,班長!」老黑怒吼:「那就給我趕緊跑!你們是我見過的最蠢的笨蛋!我要看看,三個月結束以後,你們是怎麼以不及格的成績被踢出鐵拳團的!」何晨光和王艷兵二話不說,拉起李二牛就繼續往前跑。
下午,訓練場的單槓前,新兵們輪流做引體向上。何晨光和王艷兵麻利地連續做著。輪到李二牛上槓,他舔舔嘴唇,上去了。何晨光和王艷兵關切地看著他。李二牛努力著,卻怎麼也起不來。老黑站在旁邊問:「你難道一個都做不了嗎?!」李二牛沒回答,咬牙堅持著,但還是失敗了。老黑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李二牛徹底從單槓上栽下來。老黑看著地上的李二牛,再看看何晨光和王艷兵:「你們倆,幫他!」何晨光和王艷兵過來,扶起李二牛,李二牛內疚地看著他倆。王艷兵無奈地說:「起來吧!」李二牛抓住單槓,兩個人在下面托著他。李二牛齜牙咧嘴,被扶著做引體向上。老黑看著這三人,憂心忡忡。
訓練結束後,老黑去了新兵連連部。老黑一臉擔心:「這樣下去,何晨光和王艷兵的成績都會不及格的。」龔箭看著成績單,沒說話。老黑接著說:「一個李二牛,會拖垮這兩個新兵尖子的。」龔箭問他:「解放軍只靠尖子打仗嗎?」老黑啪地立正:「報告,不是!」
「參軍到部隊的,除了個別的,譬如何晨光和王艷兵,其餘大部分都不是年輕人當中的尖子。」老黑不說話,龔箭看著他,繼續說,「你不用斟酌用詞,我只是說實話。能在這群90后里面做佼佼者的,大部分都不在新兵連。來參軍的,其實大部分都是失敗者。」
「失敗者?」老黑不太明白。
「對,失敗者,青春期的失敗者。他們在青春期,敗給了其他小伙子。比他們出色的小伙子,大部分不在新兵連,而在大學校園,或者在國外的校園—這是全世界軍隊的共同情況。而我們部隊就是一所大學校,這不是一句套話。」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讓這些青春期的失敗者,體會到成功的喜悅。這種成功,不一定是成為尖子,而是戰勝自我。」
「是,指導員!」
「新兵連可以不出尖子,但是不能出現新的失敗者。他們都很年輕,要讓他們知道成功的快樂,學會戰勝自我,成為強者。一支由能夠戰勝自我的小伙子組成的軍隊,才是不可戰勝的軍隊!記住,一個人強不是強,再強也是只綿羊;全連強才是強,團結起來是群狼!」
「指導員,我真的很佩服你!」老黑嘿嘿笑道。龔箭說道:「去做吧,我相信李二牛的成績不會一直這麼差的。」老黑立正敬禮,轉身去了。
夜晚,新兵連的宿舍一片安靜,大家都睡了。何晨光被一陣輕微的抽泣聲吵醒,他看了看上鋪,李二牛蒙著被子,微微抖動。何晨光拉了拉,被子捂得緊緊的,還在抖。何晨光用了用勁,慢慢拉開,李二牛的臉上滿是眼淚。李二牛壓抑著哭聲:「俺沒用……俺拖累你們倆了……」何晨光說:「別說胡話了,咱們是兄弟。」李二牛更內疚了:「俺真的想快點跑……」王艷兵從李二牛對面探頭起來:「我說你們倆真能鬧騰,大晚上的不睡覺,等著讓班長練呢?」
「艷兵,對不起……」
「你怎麼老說對不起啊?我耳朵都聽出繭子了!我都沒說啥,你有什麼對不起的?」王艷兵說。
「你們倆的成績都被俺拖累了……」
「這就是命,什麼成績不成績的,哎!」王艷兵嘆息。
「實在不行,明天俺就自己退出吧……」
「胡說!你忘了,翠芬還等著你的照片呢—穿著綠軍裝,扛著衝鋒鎗,保家衛國去站崗!」何晨光說。李二牛咬住嘴唇,努力讓自己不哭出聲來。王艷兵看了看兩人:「你倆趕緊睡吧,想那麼多沒什麼用。明天早點起來去跑步,每天多練練就行了。趕緊睡,趕緊睡,被發現就全完了。」何晨光拍拍李二牛:「睡吧,別聽他胡說。訓練方法要科學,循序漸進,按時起來就可以了。你現在已經比以前跑得快多了,對吧?」何晨光安慰他。
「嗯……」李二牛咬住嘴唇,又蒙住被子。何晨光笑笑,下去了。
清晨,鐵拳團營地的國旗在風中飄舞。晨曦中,士兵吹響了軍號,一切都井然有序。新兵宿舍里,士兵們紛紛起身收拾自己的東西。王艷兵看了看四周:「哎?李二牛呢?!」何晨光起身,看見李二牛的床果然空著。
山路上,李二牛氣喘吁吁地在跑步。他穿著冬訓服,戴著頭盔,全副武裝,背囊、沙袋背心、沙袋綁腿一個不少。李二牛咬牙:「堅持,堅持……堅持就是勝利……」何晨光和王艷兵看著李二牛孤獨的身影,他仍頑強地跑著……新兵們默默地看著。王艷兵有些內疚。從此,李二牛每天都比其他人早起一個小時練習跑步。從此,再也沒有人笑話他了。
「一個新兵,身體素質不行,是很正常的事。只要他真的努力了,就不會有人嘲笑他。因為,他在一點一點地戰勝自己。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了……」
11
坦克訓練場上,李二牛緊張地趴在地上,坦克的轟鳴聲震耳欲聾。李二牛急促地呼吸著,他的心跳有些快。何晨光在旁邊鼓勵他:「二牛,你沒問題的!」李二牛點點頭,他的鼻尖全是汗。坦克的轟鳴聲越來越大,李二牛瞪大了眼,齜牙咧嘴。對面,王艷兵推著炊事班的板車沖了過來:「坦克來了!」—「啊!」李二牛尖叫著。王艷兵的板車從李二牛頭上推了過去。「坦克」剛過去,一隻大軍靴踩在了李二牛的手指上。「啊啊啊啊—」李二牛一聲慘叫。王艷兵轉過身,納悶兒:「啊?我沒軋著他啊!」何晨光站起來,目瞪口呆:「你踩著他手了……」
「啊—疼死我了—」李二牛跳起來,朝王艷兵追過去。王艷兵掉頭就跑,不住地道著歉。三個人在訓練場上追打著,不知不覺中,他們的關係發生著微妙的變化。
三天後,老黑帶著新兵連來到坦克訓練場,主戰坦克發動機的轟鳴聲驚天動地。李二牛趴在地上,滿頭是汗,呼吸急促。這次,龔箭親自擔任坦克駕駛員,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訓練場上的新兵們。何晨光和王艷兵在兩側,不住地叮囑:「二牛,沒問題的!」「我跟你說,二牛,一閉眼就過去了!」顯然,李二牛聽不到他們說話,他注視著前方,手指緊緊地扣住地面。老黑吆喝著:「你們兩個,讓開吧!」
何晨光和王艷兵站起身,往後退去。李二牛趴在地上,可憐巴巴地看著他們倆。何晨光和王艷兵豎起大拇指,李二牛含著眼淚,點點頭。龔箭鑽進坦克,換擋,坦克被發動起來。李二牛注視著前方,主戰坦克卷著塵土,轟鳴著衝來。李二牛齜牙咧嘴:「啊—」坦克從他頭上過去了,一片塵土飛揚。塵土漸散,卻不見李二牛站起來。大家都傻眼了。龔箭停下坦克,跳出來,看著那片塵土,也呆住了。塵土還在飄舞,不見李二牛跳起來。
「二牛—」何晨光大喊一聲,衝過去,王艷兵也撲了上去。龔箭臉色發白:「快!救人!」何晨光和王艷兵跑進那團塵土中,李二牛還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他倆剛想救人,李二牛一下子從地上跳起來:「哈哈哈!」兩個人被嚇了一跳,翻倒在地上。李二牛笑著,跑著:「哈哈哈,嚇著你們了吧!」龔箭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坦克上,暴罵:「兔崽子,你差點兒要了老子的盒兒錢!」李二牛滿臉是土,追逐著新兵們,歡笑著。
老黑摘下帽子,擦汗,眨巴著眼罵:「差點兒就給我送到軍事法庭了!」龔箭遞給他水壺:「輪不到你,先抓的是我。」老黑喝了口水,還是驚魂未定:「指導員,我們成功了。」龔箭笑了:「是他們成功了。」
兩個人看著那邊歡呼著追逐著的新兵們,他們的身影在夕陽下顯得那麼朝氣蓬勃。
12
群山深處,有隱約的槍聲在響。射擊場上,老兵們穿著07冬訓迷彩戰術背心正在進行射擊訓練。新兵們手持自動步槍,整齊地列隊。老黑站在隊列前,一聲令下:「持槍!」唰—新兵們持槍在胸前。老黑站在他們面前,手持步槍在胸前:「這是我的槍……」
新兵們開始宣誓:「這是我的槍!槍是戰士的第二生命!我將用我自己的生命,愛護我的槍!我與我的槍相依為命!世界上有很多槍,但是這支槍是我的!我和我的槍,是忠誠的共和國衛士!一旦有敵入侵,我將用我的槍反擊,先敵開火,乾淨利索地幹掉敵人!幹掉敵人!幹掉敵人!槍和戰士的生命是一體,永遠在一起!」
宣誓結束,老黑放下步槍:「稍息!」新兵們持槍跨立,動作統一規範,與剛來時的樣子有天壤之別。老黑問:「你們知道張桃芳是誰嗎?」新兵們不吭聲,老黑問:「難道沒有一個人知道嗎?」何晨光開口:「報告!」老黑說:「你知道?說說。」
「張桃芳,中國人民志願軍第二十四軍狙擊手,在上甘嶺阻擊戰中,斃敵二百一十四名,敵軍敬畏地將其活動的區域稱為狙擊兵嶺!」何晨光流利地回答。
「不錯。有誰知道向小平?」老黑又問。這次是王艷兵:「報告!」老黑說:「你說說。」
「向小平,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二十七集團軍狙擊手,以三十一發子彈,斃敵三十名,重傷一名,被軍委主席親自授予戰鬥英雄稱號!」王艷兵看看何晨光,眼帶笑意。
「不錯,你的回答也正確。張桃芳、向小平這兩名戰士非常了不起,射擊水平達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但是你們知道,他們是在哪裡學的射擊嗎?」
「報告!」李二牛喊。
「你說。」
「在中國人民解放軍部隊,班長!」李二牛說。
「非常好!標準答案,加十分!」老黑笑,李二牛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老黑提高了聲音:「你們的前輩,已經證明了解放軍射手可以達到的戰鬥力!你們能不能達到這個高度?!」新兵們回答:「能,班長!」
「沒吃飽嗎?能不能像個男子漢一樣回答我?!」
「能,班長!」新兵們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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