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

  靶場上,趴成一片的新兵們噼噼啪啪地在射擊,不斷有彈殼彈出,跳落在地上。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老黑拿著望遠鏡從新兵的身後走過:「高了,往下瞄……你,往左了,記住深呼吸……這個不錯,蠻好……」遠處,靶子上的彈洞清晰可見。老黑拿著望遠鏡,看見李二牛的彈洞都集中在九環、十環。老黑看了看靶子,又看了看李二牛。李二牛憨笑:「班長,咋了?」

  「你第一次打槍嗎?」

  「嗯哪!」李二牛還是憨笑。老黑拿著望遠鏡笑道:「不錯,有點兒意思啊!」

  「謝謝班長。」李二牛憨笑。

  老黑繼續往那邊走,看到王艷兵的靶子,呆住了,都在十環內。王艷兵笑笑,說道:「班長,您看見什麼了?」老黑又拿起望遠鏡看了一遍,依舊都是十環。老黑道:「起立!」王艷兵起立,老黑接過他的槍,仔細地看看,隨後舉起來瞄瞄。王艷兵臉上帶著狡猾的笑。老黑拿著槍問:「這把槍是誰校的?」後面一個上等兵起立:「報告!是我!」老黑懷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有這水平?你自己都打不了滿環!」那個上等兵不好意思地笑道:「可能是他點正。」老黑又看了看王艷兵,冷冷地誇了一句:「不簡單。」王艷兵立正道:「謝謝班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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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黑不看他,繼續往那邊走。李二牛悄悄地沖王艷兵豎起大拇指,王艷兵笑笑。何晨光不動聲色地看著。老黑走到何晨光身後:「你的老對手滿環,看看你的成績怎麼樣……」說著拿起望遠鏡,呆住了。王艷兵也納悶兒地看著。老黑舉起望遠鏡,仔細地看—靶心的十環圓心內,是一個均勻的內圓,十個彈洞。老黑揉揉眼,還是這個結果。老兵們傳遞著望遠鏡在看,個個都目瞪口呆。王艷兵還是沒明白。

  「去,把那靶子扛回來!」老黑指了指李二牛。李二牛一個箭步起身,急速跑步過去。靶子扛回來了—均勻密布的內圓。老黑張著手指在內圓上丈量,長度幾乎完全一致。王艷兵站在旁邊傻眼了。新兵們也目瞪口呆,隨即歡聲雷動,鼓掌叫好。老兵們也豎起了大拇指。何晨光被新兵們舉起來,拋向空中……何晨光看到王艷兵有些失落地獨自站在旁邊,呆呆地看著靶子。

  黃昏時分,王艷兵孤獨地坐在靶場邊,看著遠處的防彈坡。沒有槍聲的靶場好似失去了生氣。李二牛跑過來:「哎!艷兵,你怎麼在這兒坐著呢?今天不是會餐嗎?有好多好吃的呢!俺親手做了酸菜魚,味道絕了!走走走,再不去你吃不到了!」王艷兵沒有動。李二牛蹲下:「哎呀,俺說你啊,至於嗎?」王艷兵有些落寞:「我輸了。」

  「什麼輸不輸的?不就是一次實彈射擊嗎?又不算成績的!班長不是說了嗎?這是新兵連的體驗射擊!」

  「我不可能打得比他好。」

  「俺還什麼都不如你們呢!俺咋就沒事呢?你想得太多了吧!」

  「你不明白的,二牛,我和何晨光當兵以前就認識。」王艷兵失落地看著遠處的防彈坡。

  「俺知道,他砸了你的氣槍攤子。」

  「不止那麼簡單,他砸掉了我的自信心。」

  「自信心?」李二牛有些不明白。

  「除了你自己,沒有人可以砸掉你的自信心。」何晨光站在後面,顯然有一段時間了。

  王艷兵繼續看著前方,何晨光在他旁邊坐下:「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勝利者。」

  「你用十發子彈,在靶心打出一個圓—難道你想告訴我,你沒贏嗎?」王艷兵諷刺說。

  「我那樣做,不是想贏你,只是想證明我可以做到。」何晨光看著他。

  「知道許海峰嗎?」

  「當然知道,奧運射擊冠軍。」

  「我很小的時候看了一篇報導,說許海峰小時候喜歡打彈弓,後來成為世界冠軍了。我也想當世界冠軍,就做了個彈弓。城裡沒鳥打,我就打路燈,打人家玻璃。鄰居們都說我是個壞小孩,跟我爸一樣,俗話說三歲看老,我以後也是坐牢的命。」

  何晨光看著他,王艷兵嘆了口氣:「沒什麼,我是罪犯的兒子,有什麼奇怪的嗎?」

  「沒有,我在聽你說。」

  「我剛一歲的時候,我爸因為打架傷人被判刑了,我媽就丟下我跑了。我跟奶奶一起生活,她靠撿破爛把我養大了。可惜我不爭氣,從小就調皮搗蛋,拿彈弓打人家玻璃。我奶奶就一直道歉,還賠人家玻璃。我現在想起來,很內疚……」

  「那時候你是孩子嘛!」何晨光安慰他。

  王艷兵的眼中隱隱有淚光:「我惹了不少禍,打小就是我們那片的小霸王,每天都逃學,初中沒畢業就不讀書了。我幻想成為世界射擊冠軍,成為萬眾敬仰的偶像,但那只能是一個幻想了……我彈弓打得准,我氣槍打得准,有什麼用?除了給我奶奶闖禍……」

  「你現在來當兵了,不是有用了嗎?你奶奶應該很高興啊!」

  「五年前,她就已經去世了。」—何晨光無語。王艷兵有些哽咽,「我一直想有一天,戴上奧運射擊冠軍的金牌去看她……現在,我想穿上解放軍的軍裝,戴著軍功章去看她……我想對她說,奶奶,孫子現在學好了……」王艷兵咧開嘴,忍不住哭出聲來。

  「你會做到的,你只差一步了。」何晨光扶住他的肩膀,「你能行的,一定能!」王艷兵擦了擦眼淚,強忍著:「我一直以為,在打槍上沒人會比我強。我沒想到的是,居然還有一個你!何晨光,你行,你厲害!」何晨光看著他的眼睛:「你那麼容易認輸嗎?」王艷兵一個激靈:「認輸?我?笑話!我王艷兵什麼時候……」王艷兵突然停住了。何晨光笑了:「這才是你王艷兵!」王艷兵有點兒恍惚。何晨光笑笑,說道:「找到自己了?」王艷兵眨巴眨巴眼,長出了一口氣。何晨光繼續說:「成績當然是分高低的,但誰也不可能永遠是冠軍。我是練體育的,這點我感受太深了。王艷兵同志,你對自己的未來沒有信心了嗎?」

  「有!」王艷兵又恢復了以往的自信。何晨光拉起王艷兵:「這不就得了!走吧,會餐去!」王艷兵看著他,眼神真誠:「何晨光,謝謝你!」

  「謝什麼?都是戰友!哎,對了,你怎麼不提你爸爸?他應該早就出獄了啊!」

  「找不到他了。」

  「找不到?」

  「對,他從來沒有找過我和奶奶。」

  「你沒去找過他嗎?」

  「我去過那個監獄,人家說,他就被關了一年。他出獄了也沒回家,不知道去哪裡了,也許早就死了吧!」

  「別亂想!以後慢慢找吧,總會有消息的。走吧!」何晨光拉著王艷兵,向會餐地點走去。

  2

  野外,「神槍手四連」的紅旗呼啦啦飄揚。步兵戰車前,神槍手四連一個班的老兵手持各種武器,面塗油彩,持槍肅立,狙擊手和觀察手穿著迷彩布條的吉利服站在隊尾。機械化步兵班所有的武器一應俱全,步手槍、輕機槍、88通用機槍、40火、反坦克飛彈、狙擊步槍等在隊列前鋪滿了。新兵們站在對面,看得眼花繚亂,艷羨不已。王艷兵羨慕地看著站在隊尾的狙擊手手裡的狙擊步槍,李二牛也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是啥槍啊?還帶個望遠鏡!」王艷兵狡猾地笑道:「阻—知道嗎?阻擊步槍!」何晨光一拽王艷兵:「你別逗他!」王艷兵笑笑。何晨光指了指隊尾:「狙擊步槍,那個是狙擊手。」

  「哦,咋還穿得跟要飯的似的?現在部隊還這麼艱苦啊?」

  「那是吉利服。」何晨光解釋。李二牛一臉懵懂:「啥?吉利服是啥意思?」

  「就是圖吉利,懂不?」王艷兵詭笑。李二牛恍然大悟:「俺知道了,跟俺農村常說的『賴名好養活』是一個道理—這破衣爛衫的穿著也命大!」何晨光忍不住樂了:「不服不行吧?實踐出真知!二牛一句話,就點破吉利服的實質了!」

  「俺胡說的,胡說的……」李二牛不好意思了。

  「很可笑嗎?」老黑走過來,所有人都不敢吭聲了,「要幹掉敵人,你必須看到你的目標,但是不能讓你的目標看到你!這身衣服可以隱藏你,讓你變成樹,變成石頭,變成淤泥,變成塵土—在戰場上,這身衣服能保住你的小命!你們還覺得好笑嗎?」新兵們不敢吭聲。

  「今天給你們講解一下步兵班的構成,同時,也給你們介紹一下神槍手四連。」老黑說,「有些新兵同志已經知道了,神槍手四連是鐵拳團精銳當中的精銳。不用眼紅這些武器,你們下連隊以後,都會用到這些傢伙。不過,你們中只有極少數的同志可以進入神槍手四連服役。」四連的老兵們目不斜視,虎視眈眈地站著。老黑一聲令下:「開始吧!」

  「我是神槍手四連一排步兵一班班長,我的武器是95自動步槍、92手槍!我負責指揮步兵一班,在連首長的命令下,執行作戰!」

  「我是副班長,我的武器是95自動步槍、92手槍!我的職責是輔助班長進行指揮!」

  「我是機槍手,我的武器是88通用機槍!我的職責是為全班提供火力掩護和支援!」

  「我是步兵班狙擊小組觀察手,我的武器是95自動步槍、92手槍、85雷射測距儀,以及地雷等!」

  老兵們陸續自我介紹,包括他們手裡持有的各種武器。新兵們貪婪地看著,都等著最後出場的老大—「我是步兵班狙擊小組組長,狙擊手,我的武器是88狙擊步槍、92手槍,以及近戰使用的微型衝鋒鎗等。」—看著狙擊步槍,李二牛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了。王艷兵也很激動,貪婪地看著。何晨光咬著嘴唇,極力壓抑著自己。

  「好了,介紹完畢。下面請指導員來介紹神槍手四連!大家鼓掌!」

  龔箭從隊列後面走過來:「不用鼓掌了,大家都不是第一天見面了。非常高興你們在這個新兵連度過了兩個多月的時光,發生在你們身上的變化有目共睹,你們自己也感覺得到。三個月的新兵連即將結束,你們也將成為正式的解放軍戰士。在這個新兵連,你們吃了不少苦,我也很感謝你們對我工作的支持和配合。」雖然都是套話,但大家還是聽得很認真。龔箭繼續說,「你們將要下連隊,也就是說,你們未來兩年甚至更長的軍人生涯,即將開始。鐵拳團是一個歷史悠久的紅軍團,每一個連隊都有著光榮歷史。但是神槍手四連是鐵拳團眾多優秀連隊當中,最璀璨的一顆明星!我之所以這樣說,不僅僅是因為我擔任神槍手四連的指導員。不錯,我參軍入伍就在神槍手四連,雖然後來進入特戰旅,上軍校,出國留學等,但是現在我又回到了神槍手四連擔任指導員。對於神槍手四連,我有著特殊的感情。」

  新兵們極認真地聽著,四連的連旗在風中呼啦啦地飄舞。

  「更重要的是,這是鐵拳團每一年新兵連的規矩—介紹神槍手四連,並且為神槍手四連選拔最優秀的新兵!神槍手四連之所以能夠有現在的地位,除了訓練特別刻苦,要求特別嚴格以外,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原因—神槍手四連的新兵,永遠是最好的!老黑—」

  「到!」

  「告訴他們,神槍手四連的歷史。」

  「是!」老黑跑步上前,「神槍手四連,誕生於1927年秋收起義,是毛澤東同志親自組建的紅軍連隊之一,也是中國人民解放軍歷史最悠久的連隊之一!秋收起義、中央紅軍的五次反圍剿、萬里長征、抗日烽火、解放戰爭、抗美援朝,一直到新中國成立後的邊境自衛反擊戰,到處都留下了神槍手四連的輝煌戰績!」「嘩—」他撕開黑板上的一塊迷彩布,一幅中國地圖展現出來,上面有無數紅色箭頭組成的密密麻麻的軌跡,遍及朝鮮半島和中南半島等。新兵們呆住了。龔箭臉色平靜:「這就是神槍手四連走過的光榮道路!」

  老黑看著老兵們:「神槍手四連的連訓是什麼?」老兵們怒吼:「狹路相逢勇者勝!」

  「神槍手四連的信念是什麼?」

  「一擊必殺,有我無敵!」

  「神槍手四連的驕傲是什麼?」

  「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神槍手四連自從組建以來,數十年間經過大小戰鬥無數,從未有一次戰鬥失利,被中央軍委授予『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榮譽連隊稱號,被國防部命名為『驍勇善戰的神槍手四連』榮譽稱號,被東南軍區司令部授予『一擊必殺,有我無敵』榮譽錦旗!今天的神槍手四連,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快速反應部隊的一員,是全天候作戰連隊,是二十四小時隨時待命出擊的戰略預備隊。根據軍委首長和軍區首長的要求,神槍手四連可以不經戰前訓練,不經戰前補充,隨時投入任何一種形式的戰鬥—無論是戰爭任務,還是非戰爭任務!我的報告完畢!」老黑抬手敬禮。龔箭還禮:「入列!」老黑轉身跑步入列。

  龔箭走到新兵連面前:「同志們—」新兵們立正,龔箭逐一掃過新兵隊列,「神槍手四連歡迎任何一個有志新同志!但是,首先必須是新兵連最出色的新同志!因此,新兵連的綜合考核,就是神槍手四連的選拔考核!同志們,希望你們再接再厲,能夠進入我的連隊!同志們有沒有信心?」

  「有,指導員!」

  「我怎麼覺得你們沒吃飯呢?有沒有信心?!」

  「有!指導員!」新兵們怒吼。

  3

  夜晚,新兵們在籃球場各自進行著體能訓練。李二牛滿頭是汗地做著仰臥起坐:「哎呀!多少個了?」何晨光給他壓著腿:「不錯,七十一個了!」李二牛艱難地開口:「再來……一個!」

  「可以啊,二牛!想當初你只能做四個,現在能做七十二個了!」

  「哎,不行啊……看來去那神槍手四連俺是沒戲了……這兒能人太多了……」李二牛喘著粗氣。何晨光笑笑,說道:「加把勁,鬧不好你一下子就成了呢!」李二牛說:「別逗俺了,俺知道俺沒戲。都說呢,要是有倆能進神槍手四連的,就不用比了。」

  「誰啊?」

  李二牛看向另一邊:「你和他唄。」

  何晨光看過去,王艷兵正在做引體向上,腿上還抱著一個戰士,跟著他一同起降,不是一般的強悍。李二牛吐了吐舌頭:「乖乖!你們倆啊,都是超級賽亞人!」

  「沒影的事兒呢!練你的吧!」何晨光笑笑,繼續幫他壓腿。

  「還說呢!要是只有一個,那就是你了!」

  「別胡說了!」

  「哎!俺別的不想,只要能進神槍手四連的炊事班,就滿足了!好歹也是神槍手四連的啊,俺寫信給翠芬,還可以吹吹牛啥的!」

  「要有大志向啊,二牛!」

  「人得知道自己的分量不是?哎,該你了!」李二牛氣喘吁吁地爬起來。何晨光躺下,李二牛苦著臉給他壓腿:「沒二百個你停不住的,天爺啊!」

  王艷兵在那邊腿上帶著一個戰士在做引體向上。他做得很慢,但是很堅定。

  深夜,新兵們在宿舍都睡了。李二牛吧唧著嘴,翻了個身。何晨光起身,穿上拖鞋站起來,發現王艷兵的床上沒人。他想了想,披上迷彩服上衣出去了。

  何晨光來到走廊的窗前,果然,下面有人在練單槓。何晨光默默地看了一會兒,轉身下去。王艷兵在單槓上掛著,終於沒了力氣,落地,還想艱難地起來。

  「這麼搞,肌肉會壞死的。」

  「你來幹什麼?」王艷兵沒回頭,他知道是誰。

  「加碼歸加碼,但多少要注意科學性。人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你這樣非把自己身體搞垮不可。」

  「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

  「別練了,都沒力氣了,洗洗睡吧。」

  「我知道,我贏你很難,但是我必須贏!」

  何晨光不說話,也說不出話。王艷兵爬起來:「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怎麼會是唯一的機會呢?當兵的時間還很長,有兩年呢!」

  「這是我進神槍手四連的唯一機會!」

  「我不一定贏得了你。」

  「你騙我!」王艷兵看著他,何晨光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了。王艷兵轉過身:「為什麼要騙我?可憐我嗎?」何晨光道:「不是,我是看你這樣,心裏面不好受。鐵拳團的連隊很多,哪一個都有悠久的歷史,都是英雄連隊,去哪個不都一樣嗎?」

  「可是,神槍手四連是最好的連隊!我一定要進最好的連隊!我要穿上軍裝去看我奶奶!我要告訴她,您的孫子現在是解放軍神槍手四連的兵,是紅軍連的兵!你知道她去世的時候說了什麼嗎?」—何晨光默默地注視他,王艷兵看著夜空:「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那麼眼巴巴地看著我,看著我……」何晨光低下頭想著什麼。

  「我知道,她對我失望了……我真的很後悔,讓她對我失望了……」王艷兵帶著哭腔。

  「你會做到的。」

  「太難了……贏你,太難了……」王艷兵苦笑著搖頭。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也不可能是永遠的冠軍。回去吧,睡覺,別想那麼多了。」王艷兵被何晨光拽著回去了。一路上,何晨光都在想著什麼。王艷兵躺在床上,沒有睡,下鋪的何晨光也沒有睡著。兩個兵各懷心事,在這一晚都失眠了。

  4

  清晨的陽光照射著鐵拳團的營地,障礙場上掛著新兵連考核的橫幅,新兵連的旗幟在陽光下飄舞。何晨光和王艷兵在起跑線前做著準備,王艷兵的嘴角浮起一絲狡黠的笑。何晨光沒有笑,目視前方。老黑拿起自動步槍,對天開了一槍,兩個人如同出山猛虎般沖向前方……各項考核依次進行,新兵們翻騰滾躍,猶如進行一場精彩的表演。

  山地武裝越野,何晨光和王艷兵跑在第一集團,李二牛咬牙緊跟在後面!訓練場上,一排新兵蒙著眼進行自動步槍組裝,何晨光和王艷兵幾乎同時完畢,撕下眼罩喊好;李二牛手忙腳亂地組裝完畢,第三個喊好!引體向上,何晨光和王艷兵動作很快,交替上下著,臉上都是堅韌不拔的神情,李二牛等新兵看得目瞪口呆。越障考核,兩人仍然沖在隊列前面,李二牛排在第三個……

  「新兵連的最後一天,也是我們軍人生涯當中最長的一天。這一天,從早到晚,都在進行考核。鐵拳團的新兵連,全軍區沒有人願意來的一個新兵連—我們來了,我們做到了。」

  靶場上,紅旗被風颳得很厲害。遠處,一排靶子已經豎起來。老黑測了測風速,皺眉。龔箭拿起一張紙,一鬆手,紙被急速吹走了。

  「今天風很大。」老黑看了看天。龔箭問:「對,風很大。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老黑走向新兵們,「好了!你們都看見了,今天風很大,正是一個練射擊的好天氣!當然,對你們來說,這不是一個適合考核的好天氣,因為現在的風速對彈道會產生很大的影響。但是,你們是鐵拳團的兵,颳風算什麼?步兵滿山跑,還怕風沙嗎?誰英雄,誰好漢,訓練場上比比看!打起你們的精神來,進行新兵連最後一項考核。一班,去!」

  「是!」一班長轉過身,「一班,全體都有—上地線!」

  何晨光、王艷兵和李二牛等齊步走到地線跟前,一排步槍已經擺好。一聲令下,他們迅速臥倒,持槍,接過班長遞過來的彈匣。李二牛眨巴眨巴眼,揉了揉:「咋這時候進沙子了?」何晨光心事重重地注視著前方,一排靶子在遠處立著,四周的荒草被風吹得很厲害。

  「準備!」

  「嘩啦嘩啦—」一片上膛聲。所有人都瞄準準備。李二牛眨了眨眼,可算好了。王艷兵和何晨光都聚精會神地注視前方。所有人的視線里只剩下準星、缺口、靶子,食指輕輕地搭設在扳機上。老黑一聲令下:「射擊!」「噼啪噼啪……」一片槍響。王艷兵一槍一槍,打得很穩健。李二牛每射擊一次,就眨巴一次眼,緊張地扣動著扳機。何晨光一臉心事重重……槍聲停了。何晨光還有一槍沒打。老黑火了:「你搞什麼?射擊!」

  王艷兵看著何晨光。何晨光注視著前方,深呼吸,瞄準。槍響了,老黑拿起望遠鏡,呆住了—九個洞。王艷兵一愣。龔箭也一驚,走過來拿望遠鏡:「我看看!」果然是90環。龔箭不相信:「我說你什麼好?啊?!你怎麼打了個90環?!這怎麼可能是你的成績?!」何晨光表情平靜:「對不起,指導員。」王艷兵納悶兒地看著何晨光,兩人對視。何晨光目光平靜,看向其他地方。新兵們都議論紛紛,看著何晨光。何晨光目視前方,仿佛這一切他早就已經知道。

  龔箭問:「王艷兵多少環?」老黑看了看成績單:「99環。」龔箭點點頭:「總算有一個發揮正常的。」王艷兵卻高興不起來,若有所思地看著何晨光。

  5

  操場上,軍旗在上空飄舞,換好常服的新兵們扎著腰帶整齊列隊。龔箭面對軍旗,舉起右拳:「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人,我宣誓!」

  「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人,我宣誓!」新兵們怒吼。

  「服從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服從命令,嚴守紀律,英勇頑強,不怕犧牲,苦練殺敵本領,時刻準備戰鬥,決不叛離軍隊,誓死保衛祖國!」

  隊列中的何晨光心事重重。

  軍旗飄舞。康團長站在台上,注視著下面的新兵們。龔箭跑步上前,敬禮:「報告!團長同志,鐵拳團新兵連集合完畢,請您指示!」康團長還禮:「稍息。」

  「是!」龔箭轉身,「稍息!」跑步入列。

  康團長注視著這些新兵們,突然高喊:「同志們好!」

  「首長好!」新兵們的喊聲地動山搖。

  「不錯,有點兒鐵拳團的精氣神了!」康團長精神抖擻,「看到你們年輕的臉,我不由得想起我的新兵連。也是在這裡,二十年前,我成為鐵拳團的一名新兵。那時候,我跟你們一樣年輕。當我們告別家鄉,告別爹娘,穿上這身綠軍裝,我們就不再是一個老百姓,而是一名光榮的解放軍戰士!當三個月的新兵連結束,你們終於戰勝了懶惰,戰勝了痛苦,戰勝了自我,真的穿上這身綠軍裝,戴上國防服役章,戴上列兵軍銜,才算開始真正了解解放軍。」康團長眼神銳利,掃視著排列整齊的方陣,「中國人民解放軍,是中國人民的子弟兵,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武裝力量,是隨時準備為保衛社會主義制度、國家和人民犧牲的光榮群體!列兵們,你們準備好了嗎?!」新兵們怒吼:「時刻準備著!」

  「列兵們,你們準備好投身戰場了嗎?」

  「時刻準備著!」

  「列兵們,你們準備好為國家和人民,犧牲自我了嗎?」

  「時刻準備著!」

  「鐵拳團—」

  「提高警惕,準備打仗!提高警惕,準備打仗!提高警惕,準備打仗!」

  新兵們穿著常服在連門口整齊列隊,老黑拿著名單:「郭曉明,機械化步兵一營一連!王亮,團政治處電教室……」老黑很震驚,抬眼,「你一定在跟我開玩笑。」叫王亮的新兵很尷尬:「報告!班長,我入伍前在電視台工作,是攝像師。」

  「你不是攝像師,你是個步兵!」老黑臉一沉。王亮立正:「是,班長!」

  「我會告訴電教室蔡主任,讓你參加基層連隊訓練。別以為你逃得過,列兵!」

  「是,班長!」王亮苦不堪言。老黑看著名單直皺眉:「王曉虎,機械化步兵二營五連—終於是步兵了!朱昊,團後勤股農場—難道你會種地嗎?!」

  「不會,班長!」朱昊回答。老黑納悶兒:「那你去幹什麼?」

  「報告!入伍前我在家開養豬場……」朱昊憨笑。老黑搖頭:「現在這新兵連沒辦法帶了,幹什麼的都有!後面是不是還有養魚的?李二牛,機械化步兵二營神槍手四連!」

  「啊?!」李二牛有點兒發蒙。

  「你不想去?」老黑問。李二牛連忙回答:「不是不是,俺想去!可俺……俺不夠格……」

  「讓你去你就去,哪兒那麼多廢話!這事兒我知道,現在神槍手四連的炊事班缺人手了,你有二級廚師證,正好去給我們改善改善伙食。」新兵們忍住笑,李二牛呆了:「啊?真去炊事班啊?」

  「你不想去可以換人。」

  「不是不是,俺想去,班長!」

  「站好了,別廢話!神槍手四連的兵,要有樣子!」

  「是!」李二牛喜不自勝,連忙立正站好。隊列里,王艷兵有點兒緊張,眼神飄向何晨光。何晨光目不斜視。「何晨光—」老黑停頓了一下,「機械化步兵三營六連!王艷兵,機械化步兵二營神槍手四連!」何晨光還是沒什麼表情,王艷兵在思索著什麼。

  宿舍里,新兵們都在收拾東西,喜氣洋洋地告別。何晨光也收拾著,李二牛站在他旁邊,納悶兒:「這到底是咋了?」

  「我技不如人,輸了。」

  「出去說吧。」王艷兵說。王艷兵走到角落裡,咄咄逼人地看著何晨光。何晨光躲開他的目光,掩飾著:「你看我幹什麼?找我到底有什麼事兒?趕緊說吧。」

  「為什麼你會打90環?」

  「我迷眼了。」

  「我不信!我一直在看著你,你打最後一槍時根本沒有迷眼!你是故意的!」

  「故意什麼?」

  「你故意打歪的!你故意脫靶的!你故意讓給我的!」王艷兵逼視著他。

  「我沒有!」何晨光沒看他。

  「你敢說最後一槍你不是故意脫靶的?」

  「不是!」何晨光理直氣壯。王艷兵有點兒暈:「怎麼會呢?」

  「人都有失手的時候。」

  「你就是故意讓給我的,你可憐我!」王艷兵一把抓住何晨光的領子,「我不要你的可憐!你在侮辱我!」

  「我再說一次,我沒有可憐你!」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們兩個在搞什麼?!」老黑怒氣衝天地走過來。兩個人急忙站好,敬禮:「班長好。」

  「打啊!怎麼不打了?打,我看看你們誰厲害。」老黑看著,兩個人都不敢說話,「都給我滾!趕緊收拾東西滾蛋!再胡鬧,小心我收拾你們!」兩個人急忙跑了。

  6

  神槍手四連的旗幟呼啦啦飄舞,門口的連訓顯得蒼勁有力:狹路相逢勇者勝。跟別的連隊不同,這裡的殺氣顯得更重。老黑帶著王艷兵和李二牛走進宿舍,老兵們立刻起立。老黑說:「這是咱們連新來的兩位同志—王艷兵,李二牛,大家歡迎!」老兵們鼓掌。王艷兵一直在想著什麼,李二牛一拉王艷兵,王艷兵反應過來,敬禮:「班長好!」老黑指著一張空床:「那張床是王艷兵的。」李二牛左看右看:「班長,那俺睡哪兒?那張?」李二牛指著一張放滿背囊和頭盔的上鋪空床。

  「那張床是放應急物資的。你的床不在這兒,在炊事班。」

  「哎,那俺去炊事班。」李二牛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領你過去。」—李二牛跟著老黑出門,回頭:「艷兵,回頭我來找你玩啊!」王艷兵精神恍惚,坐在那張空床上。一名老兵熱情地拿起王艷兵的背囊:「好了,列兵,趕緊收拾收拾吧!一會兒就得全連集合了!」說著將一個神槍手四連的臂章塞進他的手裡,「以後你穿迷彩服時就戴這個臂章。這是團長特批的,只有咱們神槍手四連可以佩戴自己連隊的臂章!」王艷兵看著手裡的臂章,咧開嘴努力地想笑,表情卻比哭還難看。

  「我們去打掃衛生了,你休息會兒,換好迷彩服去找我們吧!」老兵們都出去了,留下心事重重的王艷兵一個人。他看著期待已久的神槍手四連臂章,卻沒有一點兒喜悅。

  食堂外,炊事班的戰士們都持槍在練瞄準,槍口下面掛著水壺。李二牛跟著老黑,興奮地左看右看。老黑手一抬:「炊事班的都在那兒。」

  李二牛一看,那排持槍練習瞄準的戰士們姿勢很標準:「班長,那是炊事班的?!」

  「是啊,神槍手四連,人人都是神槍手。你以為炊事班只管做飯啊?」

  「哎,班長!我明白了!」李二牛高興地回答。

  「老馬!」—炊事班長老馬放下槍:「到!」

  「你們的新兵到了!」—見老馬跑過來,李二牛急忙敬禮:「班長好!俺是李二牛!」

  「早就聽說過你了!不錯啊,二牛,後來居上,戰勝自我,不簡單啊!」老馬笑。

  「謝謝班長,其實都是戰友幫助俺!」李二牛有些不好意思。

  「好了,人我交給你了啊!」

  「中!李二牛!」老馬喊。李二牛立正:「到!」

  「把東西先放到宿舍吧,出來參加訓練!」

  「是!」李二牛轉頭看著老黑,「老黑班長,俺去了啊!」說著就興高采烈地跑了。

  「哎,老黑!聽說你們新兵連有個叫何晨光的,很了不得!這次去哪個班了?」老馬問。

  「去六連了。」老黑苦笑。老馬驚詫:「怎麼去六連了?」老黑搖頭,一臉沮喪:「別提了,關鍵時刻掉鏈子!」

  四連一班宿舍里,王艷兵還坐在那兒,突然,他起身就跑。營部道路上,王艷兵沒命地跑著。王艷兵狂奔到新兵連,已經解散的新兵連人去樓空。王艷兵走進去,來到走廊盡頭的庫房門口,看著門上的封條和鎖,呼吸急促。突然,他起腳踹門,沒幾下,門就被踹壞了。王艷兵走進庫房,裡面井然有序地放著新兵連的器材。王艷兵跑過去,將堆放在架子上的靶子拽出來,丟在地上,開始尋找……終於找到了他想找的—有九個彈洞的靶子。王艷兵把靶子拿起來,仔細端詳著,其中一個彈洞比其他的要略微偏大。王艷兵看著彈洞出神……

  「兩顆子彈,一個彈洞?!」王艷兵呆住了,徹底傻眼。

  六連車庫,燈光下,何晨光跟著老兵們正在擦拭步戰車,黃班長正在給何晨光講解步戰車的性能。這時,王艷兵拿著那個靶子出現在門口,他的手裡還攥著那枚臂章。

  「艷兵?」何晨光抬頭。

  「你是哪個連的?怎麼一點兒規矩都沒有?沒大沒小的!」黃班長不樂意了。

  「對不起,班長……我應該是你們連的。」—黃班長不明白。何晨光跑過去:「你幹什麼?」王艷兵把靶子摔在地上:「兩顆子彈,一個彈洞—你是一百環!去神槍手四連的應該是你,不是我!」老兵們都呆住了。

  「這新兵,不知道你倆怎麼了,但是有矛盾可以找領導,找班長。你跑到我們六連鬧什麼啊?」上等兵蔡小心走過去。王艷兵沒理他,一把抓住何晨光按在步戰車上:「為什麼你不肯說?!」何晨光不吭聲。蔡小心上去抓住王艷兵:「你別胡鬧!這是我們班的戰士!」

  王艷兵一甩膀子,掀翻了蔡小心。黃班長怒了:「反天了?!到我們六連來鬧事?!」他一摔帽子,老兵們一擁而上。王艷兵左擋右打,跟老兵們扭打在一起,居然沒吃虧。黃班長被王艷兵一把甩出去,重重地摔在步戰車上,倒下了。

  「別打了!」何晨光衝過去抱住王艷兵。

  「為什麼你不肯說?!」

  「你別鬧了!王艷兵,你這樣是會被處分的!」

  「我寧願被處分,也不要你可憐我!」

  黃班長等人爬起來,何晨光急忙解釋:「班長,他不是故意的!」

  「好小子,有種啊!你這是自找的!」黃班長挽著袖子。王艷兵毫不退讓,虎視眈眈。這時,連長彭東海走過來:「你們幹什麼?!」黃班長等人急忙立正:「連長好!」

  「怎麼回事?誰在打架?」

  王艷兵不吭聲。彭連長問他:「你是哪個連的?到六連來幹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報告!連長,他是來鬧事的!」黃班長說。彭連長直視王艷兵:「好小子啊!新兵就來鬧事了?!是不是覺得六連好欺負啊?!你是哪個連的?!」

  王艷兵不知道該怎麼說,索性不說話。彭連長低頭看見他手裡的臂章:「神槍手四連的?不得了啊!神槍手四連的新兵就敢到我們六連來鬧事了啊!」

  「報告!連長,我……我不是四連的,我……我應該是您連隊的……」

  彭連長一愣。王艷兵拿起地上的靶子—九個彈洞。彭連長仔細地看著:「好槍法!兩顆子彈,從一個彈洞過去的!一百環!你打的?難怪能進神槍手四連!」

  「不是,是他—」王艷兵看著何晨光。燈光下,王艷兵還拿著靶子站著,何晨光尷尬地站在旁邊。龔箭跑過來:「怎麼了?我的兵跑到你們連鬧事了?對不住啊,我來收拾他!」

  「現在我都搞不清誰是誰的兵了!」彭連長說。

  「到底怎麼回事?」龔箭看著王艷兵跟何晨光,見到王艷兵手裡拿著的靶子,明白了,看看何晨光,「是你的靶子?」

  「是。」何晨光回答。龔箭問王艷兵:「你從哪兒翻出來的?」

  「報告!指導員,我踹開了新兵連庫房的門。」

  「好傢夥!你膽子可真不小啊!上面可是貼了封條的!」

  「是!連長,我違反了軍規。但是,我太想知道真相了。」

  「什麼真相?」龔箭不明白。

  「就是這個靶子的真相—為什麼何晨光會打了90環。」王艷兵揚了揚手裡的靶子。

  「現在你知道了?」

  「是!」

  「你知道你要付出什麼代價嗎?」龔箭盯著王艷兵。王艷兵回答:「知道,離開神槍手四連。」龔箭又嚴肅地問:「沒了嗎?」—「受處分,關禁閉。」

  「老龔,你看這件事怎麼處理?」彭連長問。龔箭也有些頭疼:「我也第一次遇到。這倆現世活寶,一分鐘也不讓我安生!在新兵連就鬧騰,現在都鬧騰出格了!」

  「報告!連長,是我不好。」何晨光上前一步。

  「你怎麼不好了?」

  「我打了一百環,卻沒說實話。」

  「為什麼你不肯說?」—何晨光不說話。

  「你想把機會讓給他?」龔箭看著何晨光問。

  「不能這麼說吧,連長。」

  「是還是不是?!」龔箭厲聲問。

  「是!」

  龔箭看著王艷兵:「那你怎麼想的?」王艷兵大聲回答:「他可憐我,我不接受!」

  龔箭看看他們倆,彭連長苦笑:「我說了吧?誰是誰的兵,老龔?」

  「借一步說話吧。」兩個連隊主官走到車庫裡面去了。

  「你何苦呢?」何晨光看著王艷兵。王艷兵梗著脖子:「你侮辱了我。」何晨光嘆息:「你太敏感了……」王艷兵繼續說:「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對你感恩戴德嗎?」

  「我們是戰友,是兄弟,誰對誰感恩戴德?」

  「我不會接受你的任何施捨!」王艷兵一臉傲氣。何晨光看著他,說不出話來。另一邊,兩個連隊的主官在步戰車旁商量著。龔箭問:「你看到底怎麼辦?」

  「這不能問我,該你拿主意。你是新兵連的指導員,他們倆都是你帶出來的。你又是神槍手四連的指導員,你們連隊選兵有優先權,這得你說吧?」彭連長看著他。

  「我的兵到你的連隊鬧事,是我沒管教好。」龔箭檢討。

  「什麼你的兵?那是我的兵!」龔箭一愣,彭連長繼續道,「那孩子多實誠,知道自己輸了,扛著靶子就來了!還敢跟老兵叫板,膽子夠大,認死理!這兵我喜歡!」

  「那何晨光呢?」龔箭苦笑。

  「那孩子我一看就知道,不該是我的兵。孩子是好孩子,可那股勁……老龔,得你調教了!他在神槍手四連,能走得更遠!」

  「那打架的事兒……」龔箭笑笑。彭連長淡淡地道:「我自己連隊的兵打架,我能處理。」

  「行,就這麼說定了!」

  兩個兵還戳著,龔箭和彭連長出來,站在他們面前。彭連長看著王艷兵:「現在你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了嗎?」王艷兵立正:「是,連長,我接受處分。」何晨光搶道:「連長,不怪他,要處分就處分我吧!」彭連長看著何晨光:「你出什麼頭啊?六連的兵,我自己處理!四連的,跟你們指導員走人!」何晨光一愣。王艷兵得逞了,卻沒有笑容。

  「還愣著幹什麼?走人!」龔箭踢了何晨光一腳。

  「指導員……」

  「走吧,這事兒已經決定了。」

  何晨光看向王艷兵,王艷兵有些失落,卻高傲地站直了。

  「指導員,連長,我能跟他說兩句話嗎?」何晨光說。

  龔箭和彭連長互相看看,龔箭說:「他們是新兵連的戰友,就讓他們道個別吧。」彭連長點點頭。龔箭拍拍何晨光:「我在外面等你。」王艷兵不說話,目視著前方。

  「艷兵。」何晨光叫了他一聲。

  「當你試圖隱瞞事實真相的時候,就已經埋下了隱患。你以為我永遠都不會知道嗎?」

  何晨光不知道該怎麼說,王艷兵把手裡的臂章塞給他:「走吧,這是你應該得到的。」

  「我沒想到會這樣。」何晨光抬眼。

  「你不了解我,何晨光。我可以什麼都沒有,但是我不能沒有尊嚴。對,我是從社會的最底層混過來的,但是,我一樣有尊嚴。」王艷兵的臉上有一股傲氣。

  「你真的想多了。」何晨光真誠地說。王艷兵笑笑,說道:「無論我想得多還是想得少,結果已經註定—你是神槍手四連的精英,而我,只能是六連的一個步兵。」

  「我們都是步兵。」何晨光說。王艷兵說:「不一樣。你是王牌連隊的步兵,我是普通連隊的步兵。你會有大好的前途,何晨光—但你別以為我認輸了。」—何晨光抬起眼,王艷兵舉起右拳:「你以為已經結束了嗎?」何晨光還在發呆。王艷兵看著他問:「你怕了?」

  「怕?你真的這麼想嗎?」何晨光也露出笑容,舉起右拳。

  「等著!我要成為全團最牛的列兵—別看你是神槍手四連的!你準備好了嗎?」

  「時刻準備著!」何晨光笑了,兩隻拳頭撞擊在一起。何晨光默默地轉身走了,王艷兵看著他的背影。走到門口,何晨光轉身,千言萬語卻說不出口。王艷兵笑著擺擺手,何晨光立正敬禮。王艷兵的笑容凝固了,舉起右手,眼淚在打轉。軍禮,對此刻的兩人來說,有著特殊的含義。

  7

  龔箭走進四連一班宿舍,老黑正在開班務會。老黑敬禮報告:「報告!指導員同志,一排一班正在召開班務會,應到九人,實到八人……有一名新兵同志不知道去哪裡了。請指示!」龔箭點點頭。老黑低聲說:「我已經找了一大圈了,一會兒我再去找。對不起,指導員……」

  「不用找了,他來了。」

  「王艷兵?!你去哪兒了?!」老黑氣不打一處來。龔箭一招手,老黑一下子愣住了。

  「班長好。」何晨光站在門口。龔箭說:「這是你班上的新兵同志。」

  「一轉眼的工夫,換人了?」老黑眨巴眨巴眼。

  「別問了,一句話兩句話說不清。」

  老黑嘿嘿笑了:「好!何晨光,我早就知道,你就是我班上的兵!快進來,快進來!」

  晚上,連隊俱樂部,三班正在擦拭武器,步槍、機槍、狙擊步槍、手槍等一應俱全。彭連長走進來,大家看著連長身後的人,都很奇怪。彭連長淡淡地說:「稍息吧。三班長,這個叫王艷兵,是你班上的了。」大家都呆住了。王艷兵目不斜視地筆直站著。

  「乖乖,這是唱的哪出戲啊?」

  「今天你們有點兒小衝突,不要緊。當兵的都是小伙子,難免有個磕磕碰碰的。三班的同志們給我記住啊,不要打擊報復新兵同志!你們都是從新兵過來的!不懂規矩,教他懂規矩就行了!那什麼,王艷兵,去吧!」

  「是,連長!」王艷兵走到黃班長跟前,敬禮,「班長好!」

  「哦,你好!」黃班長還沒回過神來。蔡小心看著王艷兵,眼神意味深長。彭連長看了他一眼:「看什麼看?你現在可是老兵了,以前六連的老兵欺負過你嗎?」

  「報告,沒有!班長們都很愛護我!」蔡小心立正。彭連長道:「知道就好,別學那些不著四六的壞毛病!繼續幹活吧,明天射擊考核,全連的槍都得擦好了!」

  「是!」黃班長敬禮,彭連長走了。王艷兵站在那兒,已經準備好接受可能的打擊報復。老兵們都看著他,氣氛比較尷尬。蔡小心說:「你小子,可算落到我手裡了啊!」

  「報告!班長,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對,我跟各位班長道歉!」王艷兵不卑不亢。

  「道歉就完了?我告訴你,你……」—黃班長一掌拍在蔡小心的後腦勺上:「蔡小心!你是上等兵,不是新兵蛋子了!剛才連長說什麼了?別學那些不著四六的毛病!這都誰教你的?站好!」蔡小心不敢吭聲了。

  「對不起,班長,我錯了。」王艷兵敬禮。黃班長嘆息一聲:「緣分唄!跟我們老哥兒幾個干一架,最後成了我班上的兵!你叫什麼來著?」

  「報告,王艷兵。」

  「行了,王艷兵同志,不管怎麼說,我還是歡迎你到三班來!別的事情先不說了,坐下吧,保養槍枝!全連的武器今天晚上都得擦好,明天射擊考核呢!保養槍枝學過吧?」黃班長問。王艷兵回答說:「報告,學過。」

  「老黑肯定教過!來吧,看看你在新兵連學得如何。」

  「是,班長。」王艷兵找了個馬扎坐下。蔡小心將一把步槍丟給他:「列兵,來,試試!」王艷兵接過步槍,動作麻利地拆卸,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將拆下的部件擺放得井井有條。老兵們都瞪大了眼。蔡小心讚嘆:「乖乖,可以啊!」黃班長喜不自勝:「喲!裝上看看,裝上看看!」王艷兵又麻利地裝好,一氣呵成,驗槍:「好!」

  黃班長拿起武器,拉開槍栓檢查。王艷兵報告:「這把槍,撞針有點兒問題。」

  「這是誰的槍?」黃班長問。

  「報告,我的……是有點兒問題,我還沒來得及報告。」蔡小心連忙拿過槍。

  「你是怎麼知道的?」黃班長問。王艷兵自信地回答:「報告!槍告訴我的!」

  「你就吹吧你!槍還能說話?」蔡小心不信。王艷兵不卑不亢:「能。槍是有生命的。」

  「好小子啊,我用了七八年才悟出來的道理,你現在就明白了!但是光說沒用,明天射擊考核,看看你的實際射擊水平!」黃班長感嘆。王艷兵起立:「是!」

  8

  第二天清晨,神槍手四連的連旗在飄舞。值班員哨子一響,戰士們迅速集合,準備武裝越野。李二牛睡眼惺忪,提著背囊邊跑邊背,樣子有些狼狽。一隻手在後面托起他的背囊,李二牛急忙趁勢背好:「謝謝班長啊……」轉臉一看,「啊?!何晨光!」

  「集合了!走!」何晨光笑笑。李二牛跟著何晨光跑:「你怎麼來了?」

  「一言難盡。」

  「那王艷兵呢?」

  「去六連了。」

  「這到底是咋回事呢?」李二牛有點兒暈。何晨光跑向隊列:「走吧,回頭再說!」

  全連武裝集合,戰士們戴著頭盔,背著背囊,全副武裝。山路上,神槍手四連的旗幟在飄舞,何晨光緊跟打著連旗的老黑。遠遠近近,許多連隊都扛著連旗,在進行武裝越野。對面,王艷兵緊跟著打著連旗的黃班長,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班長,我扛旗行嗎?」王艷兵說。

  「中!扛好了啊,全連都看著這旗,跟著旗跑呢!」

  「放心吧!」王艷兵接過旗,開始加速,一陣風似的從四連旁邊跑過。整個六連都跟著加快了速度。蔡小心喘著氣急忙跟上:「哎呀我的媽媽!這樣跑是要死人的!」王艷兵扛著連旗,跟何晨光並排跑著,臉上帶著挑戰的笑。何晨光問:「老黑班長,我來行嗎?」

  「你們倆又來了!拿著吧!」老黑苦笑,「全連注意啊,跟緊了!要加速了!」何晨光接過連旗,加速跟了上去。李二牛目瞪口呆:「完了!完了!又來了!」

  「什麼又來了?」老馬問。

  「班長,別說我沒提醒你—這回不是鍛鍊身體了!衝刺吧!」李二牛苦笑。老馬還沒明白,全連已經加速衝刺了。老馬急忙喊:「炊事班,跟上!別拉全連的後腿啊!」

  在山路上,兩個連隊占據兩側,何晨光和王艷兵兩個旗手在較勁。

  康團長在山頂做早操,正活動身體,突然愣住了—兩個連隊在山路上瘋跑。康團長一伸手,勤務員遞上望遠鏡。四連和六連的旗幟並駕齊驅,倆列兵打著旗子。康團長放下望遠鏡:「鬧什麼呢?四連和六連飆上勁了!這是唱的哪出戲啊?」

  山路上,何晨光和王艷兵並駕齊驅,吶喊著開始加速,兩個連隊跟著瘋跑。蔡小心落在後面,快跑不動了:「哎呀!這是要跑死人啊!」黃班長轉身:「丟人不?被新兵帶著跑!背囊給我,快!」蔡小心被兩名老兵拽著,拼命趕上隊伍。

  康團長拿著望遠鏡,在山頂上樂:「嘿嘿!好,好!我就喜歡看這樣的連隊,這樣的兵!這才是鐵拳團的連隊,鐵拳團的兵!把那倆列兵的資料給我找來!」

  山路上,兩名列兵還在較勁,李二牛也跟了上來。

  9

  課堂上,林曉曉在做筆記,可思緒早已不在這裡了。

  「晨光,也不知道這封信最後會寄到哪裡。自從你參軍以後,好像石沉大海,好像世界上從未出現過你這個人。有時候從噩夢中醒來,我卻不知道該給誰打電話……你真的那麼絕情嗎?只因為我的不理解,就要和我一刀兩斷?我不相信。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十八年來,你已經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我相信,我也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你會原諒我的,我相信……我知道,你不能忘懷你的父親,你想尋找他的影子。父親對於一個男孩兒來說,太重要,太重要了……」林曉曉看著窗外,眼淚在打轉。

  放學了,林曉曉走出校門,準備回家。下了公車,她背著包漫無目的地走著。路過一家店,林曉曉看了看門面,都是軍品。林曉曉想了想,走了進去。店裡的布置是戰地風格的,到處都是穿著各種迷彩服的模特。林曉曉左顧右盼:「老闆,在嗎?」一個穿著法軍F2中歐迷彩服正彎腰幹什麼的模特突然站起來,林曉曉「哎呀」一聲,嚇了一跳。這是個身材健碩的中年男人,笑道:「小姐,你不是找老闆嗎?」

  「我還以為你是模特,原來是活的……」

  「不好意思啊,我剛才在修這個燈的線。我是無名高地軍品店的老闆王亞東,有什麼可以幫您的嗎?」男人笑著介紹道。林曉曉說:「啊……我想買一雙軍靴。」

  「軍靴?」老闆估計了一下,轉身拿出一雙來,「你試試看,合腳嗎?」林曉曉拿過來,是一雙女式軍靴:「啊?」

  「別看標籤,價格可以談。這雙是GTEX材質的,最新科技,你試試就知道。看著沉,其實很輕,外軍特種部隊的女兵都喜歡穿這個。」

  「不是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不是我穿,我想給我男朋友買。」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請問都需要什麼功能?」王亞東笑。

  「這個……我不太懂。他在部隊當兵,我想送他一件禮物。」

  「解放軍?」

  「對。」

  「解放軍應該是發軍靴的啊!」

  「不是有句老話,一分錢一分貨嗎?部隊的事兒,我多少知道點的。」林曉曉笑。王亞東豎起大拇指:「看不出來啊!小姐說得沒錯,凡是軍方發的裝備,只能說是性價比最高的,牢固程度也可以,但是舒適性就大打折扣了。我在部隊的時候,就自己購買類似軍靴、戰術背心、腰帶這樣的小裝備,畢竟合不合適確實只有自己知道。」

  「你也當過兵啊?」林曉曉問。王亞東回答:「對,只不過不是解放軍。」

  「武警?」

  「不是,我是在國外當兵的。」

  「中國人還有去國外當兵的?」

  王亞東苦笑:「這個……一句話兩句話說不清楚。這樣吧,他是在哪裡當兵?」

  「我……不知道。」

  「你別多想,小姐,我不是想探聽解放軍的軍事秘密。我是說,我可以根據他所在的區域,給他挑選適合當地的地形地貌、氣候條件的軍靴。譬如寒帶、溫帶和熱帶,山地和城市,地區不同,需求也不同。」

  「還有這麼多學問啊!」

  「小姐,你逛街和登山也不會穿同一雙鞋吧?哪村都有哪村的高招。」

  林曉曉皺眉,苦笑:「王老闆,別叫我小姐小姐的好嗎?聽著怪怪的。我叫林曉曉,你叫我小林或者曉曉都好。」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就叫你曉曉吧!」

  「這聽著舒服多了。」林曉曉笑。

  「可以告訴我,你男友大概在什麼地區當兵嗎?」

  「我確實不知道,他沒告訴我。」

  「哦,嚴格保密的部隊!不會是特種部隊吧?」

  「我是真的不知道了。」

  「好,我不問,這種事情我還是不知道的好。這樣,我給你推薦一款吧!我在軍隊的時候就穿這種,是經過我實際檢驗的。」王亞東拿出一雙軍靴。林曉曉接過來:「倒是很漂亮。」又仔細一看標籤,「三千二?!」王亞東笑道:「呵呵,你給一千好了。」

  「哇!水分這麼大啊!王老闆,可夠黑的啊!」

  「這雙軍靴進價就是三千人民幣,我黑嗎?」

  「那你這麼便宜給我,你不吃虧了嗎?」

  「剛才我嚇了你一跳,算道歉吧!」

  「可別!王老闆,無功不受祿呢!還是該多少錢就多少錢吧,不然我心裡不安。」

  「沒事,算我賠罪了!他穿多大的?」

  「42。」

  「這雙就是了。他不在也沒辦法試。如果他穿了不合適,你再來找我,我給你換。」王亞東打包。

  「那不好吧!都穿過了,怎麼換?」

  「包換,放心吧!」

  「那謝謝你了,王老闆!」林曉曉拿錢,王亞東笑著接過來裝進兜里。

  「你不點點啊?」林曉曉提醒他。

  「有什麼好點的?我相信你。」

  「萍水相逢,那麼相信我幹嗎?」

  「三十好幾的人了,看人我還是有一套的。軍靴拿好。」

  「謝謝了啊,王老闆!」林曉曉告辭走了。王亞東笑笑,繼續蹲在地上修燈線。「啪!」一個手機掉在地上。王亞東一愣,急忙拿起手機追出去:「哎!曉曉,你的手機掉了!」外面已經沒人了。王亞東看看手機,苦笑,轉身回去了。

  在離店不遠的一個角落裡,停著一輛不起眼的貨櫃卡車。在車裡的屏幕上,無名高地軍品店內外一覽無遺。陳偉軍吃著方便麵問:「剛才那女孩什麼來路?」

  「不知道,查查看。」武然在電腦前忙活。

  「那鞋會不會有問題?是不是接頭送什麼東西?」

  武然熟練地操作著電腦,截取剛才監控的林曉曉圖像。很快,林曉曉的檔案出來了。

  「找到了,是個大學生,東南體育大學射擊系的,看檔案是乾淨的。」武然說。陳偉軍繼續吃著方便麵:「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報告給白頭雕吧,這事兒咱們做不了主。」武然看著陳偉軍,苦笑:「盯了半年了,一點兒蹊蹺都沒有。這傢伙是不是真的沒什麼問題?」

  陳偉軍看了看屏幕,搖頭:「不好說。白頭雕說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種人底子不乾淨,早晚會露出馬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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