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

  一處峽谷的公路邊,藍軍的旗幟在飄舞,哨卡士兵盤查著過往的車輛。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藍軍的一名中尉排長正在看地圖,突然,機槍手高喊:「有情況!」「嘩啦」一聲,子彈頂上了膛。排長一把丟掉地圖,持槍到沙袋跟前,所有戰士各就各位。遠處,一個紅軍列兵抱著軍犬走過來。排長問旁邊的:「是不是丟的那條軍犬?」機槍手說:「好像是!這個傢伙在幹啥?」

  「警告他,停止前進!」

  「前面的兵聽著,停止前進!否則我們要開槍射擊了!」機槍手大喊。李二牛抱著狗,凱迪的四隻爪子全都纏著紗布,聽話地趴在李二牛的肩頭。李二牛繼續往前走。排長命令:「對著他上方,警告射擊!注意,不要打人,儘量抓活的!」—「是!」機槍手一扣扳機—「嗒嗒嗒……」李二牛站在了不遠處。排長躲在沙袋後:「立即放下武器,就地蹲下,雙手抱頭!這是最後的警告!」李二牛抱著狗:「班長,這條狗是你們藍軍的,俺還給你們!它受傷了,不能走了,需要治療!」排長喊:「你以為你逃得出去嗎?」李二牛停下腳步:「你們看上面!」排長抬頭看山上,一驚,一個跪姿的狙擊手正抵槍瞄準自己—是王艷兵。排長胸有成竹地說:「你們要搞什麼?就一個狙擊手,想幹掉我一個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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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排長,你看你上面!」李二牛喊。排長再次抬頭,另外一側的山頭上,何晨光手持狙擊步槍跪姿瞄準著。李二牛摸出一顆手雷:「你再看俺身上。」藍軍們一驚。

  排長氣急:「你們到底想幹什麼?」李二牛說:「如果你們要抓俺,俺最多跟你們同歸於盡,但是俺的兩個戰友會對你們點名射擊。排長,你們千萬別動。他們確實是精度速射的高手,你們只要一動,他們就開槍。俺敢說,半分鐘之內,你們排就沒什麼活口了。他們在制高點,想跑也很容易,但是你們跑不掉。」排長問:「你想用你一個,換我們一個排?!」

  「排長,俺沒那意思,俺只是想還狗。當然,俺也希望你能放俺一條活路。」

  排長思索著,李二牛彎身慢慢放下凱迪。凱迪臥在地上,看著李二牛。李二牛摸摸它的腦袋:「好狗,聽話,別跟著俺。」凱迪嗚咽了一聲,李二牛的眼淚就下來了:「俺還得趕路,不能帶著你了。你得去醫院,知道不?」凱迪舔著李二牛的手,李二牛拍拍狗,站起身:「排長,打不打你決定。」

  排長和他的士兵都目瞪口呆。王艷兵和何晨光冷峻瞄準著他們。雙方對峙著。

  「排長,咋辦?」機槍手問。排長咬牙:「讓他走。」

  「排長?!」

  「你蠢啊?咱們一個排的兄弟換他一個,划算嗎?這幫小子有種!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排長氣得不行。李二牛解開身上的炸藥包,放在地上,舉著遙控器慢慢後退。凱迪臥在地上,巴巴地望著他。「好狗,聽話啊!」李二牛慢慢向後退去,凱迪不吭聲。何晨光和王艷兵還持槍對著下面,官兵們誰都不敢動。李二牛退回到樹林邊,轉身就跑,一眨眼就沒了影。山上,何晨光和王艷兵幾乎同時收槍,掉頭就跑。排長驚魂未定地站在那兒,凱迪臥在地上,對著遠處嗷嗷地叫。排長氣急:「過去看看我們的軍犬!」官兵們跳出沙袋,跑向軍犬。一個兵拿起炸藥包,飛奔著丟向一邊。

  2

  「什麼?!他們就這樣把狗給還了?!」范天雷在指揮中心氣得跺腳,陳善明苦笑。范天雷摘下帽子,一把砸在桌子上:「小兔崽子果然聰明,跟我玩這套!夠狠!夠毒辣!」

  「五號,說實話,他們確實比我想的勇敢機智,多數的特戰隊員都未必比得上他們。你是想要他們嗎?」陳善明說得真心實意。

  「那是戰爭結束以後的事!現在還在打仗,難道你就認輸了嗎?!」

  「沒有,五號!」陳善明一聲吼。

  「你現在不治住他們,還想他們來了特種部隊服你嗎?」

  「明白了,五號。現在我們怎麼辦?再把狗放出去?」

  「他們對軍犬已經有辦法了,得用別的絕招才行。」—陳善明看著他,范天雷想了想,「軍區科技部特種作戰研究中心來試驗過的反狙擊手滲透衛星系統,效果怎麼樣?」

  「還可以,只是還沒在真正的山區野外實戰中使用過。五號,這可是情報部特種作戰科研中心的心肝寶貝啊!」

  「告訴他們,有個難得的實戰機會。」范天雷笑。陳善明問:「那麼貴的東西,他們捨得嗎?」范天雷一瞪眼:「科技部研究那玩意兒幹什麼?擺設嗎?」陳善明唰地立正:「是,我明白了!」

  野外陸航機場,一架直8B運輸直升機緩慢降落。機場上,藍軍旗幟在飄舞,一列車隊已經在旁邊等待,范天雷和陳善明站在下面。艙門拉開,一個穿著07迷彩服的年輕女中尉出現在機艙口。范天雷上前握手:「小唐,就等你來了!」唐心怡笑了笑,敬禮:「參謀長好!」另一名女學員顧曉綠也跳下飛機,敬禮:「首長好!」

  「參謀長,這是我們科研室新來的學員顧曉綠。」唐心怡介紹,又問:「參謀長,怎麼這演習越搞越大了?聽說你把軍犬基地的寶貝都拉來了,現在又把我給拽來了!」范天雷說:「演習嘛,就是不流血的戰爭。為了戰爭的勝利,不得不調動所有的優勢資源。實不相瞞,我遇到了難題。」唐心怡笑著問:「哦?鼎鼎有名的狼牙特戰旅參謀長,無所不能的范天雷同志,也會遇到難題?」范天雷毫不避諱地說道:「對。我遇到了一個厲害的狙擊小組,軍犬都對付不了。所以,就把你們給請來了。」

  「不會吧?!你這樣的老狙擊手,還會被他們給難住?」唐心怡詫異。

  「長江後浪推前浪,還是值得高興的事。走吧,路上說。」范天雷轉身要走。

  「哎,得幫我搬一下東西啊!我自己可拿不了!」旁邊的顧曉綠指了指直升機。

  「早就準備好了!」陳善明一揮手,苗狼跟幾個兵躥上直升機開始搬東西。隨後車隊出發,掀起漫天塵土。

  陽光包裹著密林,除了沙沙的腳步聲,四周一片安靜。王艷兵擔任尖兵,小心翼翼地來到山林邊緣,前方是一片沼澤地。何晨光和李二牛停下,警覺地察看著四周。

  「怎麼了?」何晨光走過來。王艷兵看著前面的沼澤地:「沒路了。」

  「天爺啊!這麼大一片沼澤地啊!」李二牛也過來了。

  何晨光拿出地圖,仔細看:「通過這片沼澤地,我們就可以接近藍軍司令部了。」

  「不是吧?你沒看過那蘇聯老電影嗎?《這裡的黎明靜悄悄》。我們走進去,鬧不好就出不來了。」王艷兵一驚。何晨光也很著急,左右看看。遠處公路上,有藍軍的車隊和部隊來回穿梭。何晨光說:「但我們確實沒路可走了。」李二牛指了指面前的沼澤:「從這兒走?」何晨光有些著急:「我們已經嘗試過很多次了,所有能走的路都被藍軍堵死了。」

  「那也不能從這兒走啊!這進去要是出了事,可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何晨光焦灼地思考著,王艷兵看他還盯著前面:「你……不是還在琢磨這事兒吧?!我跟你說,此路肯定不通!咱們還是想別的辦法吧!」

  「除了這條路,確實沒路可走了。」何晨光看著前面的一片沼澤。王艷兵一口否決:「不行,太危險了!」李二牛也有點兒膽怯。何晨光堅定地說:「我們從這兒走。」王艷兵立馬起身:「要走你自己走!我肯定不走!」何晨光看著他:「如果這是戰爭中,你會不走嗎?」王艷兵低吼:「你也說了『如果』!這不是真的戰爭!你傻了嗎?!」何晨光的目光更加堅定:「我們一定要完成任務!」

  「何晨光,完成任務歸完成任務,也不至於眼睜睜去送死吧?!」王艷兵還勸。

  「我們只有這條路可走!」

  「別逗了!」王艷兵一笑,「你又不是幹部,又不是班長!看見沒?都一樣—一道槓!你說的就是命令嗎?我們為什麼一定要聽你的?我不走!」

  「你們倆別吵了,有話好好說!」李二牛不知道該聽誰的。

  「好吧,那我們各走各的。」何晨光起身拿出砍刀,砍斷一根粗一點的樹枝,邁步向沼澤地走去。王艷兵拉了一把,沒拉住:「喂喂喂!你還真去啊!你瘋了吧?!」何晨光不說話,繼續往前走。李二牛傻了。何晨光深一腳淺一腳地進去了,王艷兵急得亂跳:「哎呀!我怎麼說你啊?!何晨光,你回來,回來!我不是那意思,咱們有話好商量!」何晨光頭也沒回,繼續堅定地往前走。李二牛看著王艷兵:「咱咋辦?」

  「還能咋辦?走啊!難道真看著他去送死啊?」王艷兵拿出砍刀。兩人正準備砍樹枝,這時候,遠處有追兵的聲音傳來:「在那邊!快追!」王艷兵和李二牛傻眼了。王艷兵反應過來,大喊:「快閃!」何晨光唰地臥倒在沼澤地的蘆葦叢中,王艷兵跟李二牛掉頭就跑,追兵嘩啦啦地跑過來。何晨光埋著頭,藏在沼澤裡面。追兵追著跑遠的兩人,槍聲斷斷續續。過了幾分鐘,何晨光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兩隻眼睛黑白分明,滿臉都是泥巴,心急如焚。他左右看看,沒別的辦法了,一咬牙,站起身往沼澤地深處走去。

  3

  藍軍指揮中心處,衛星設備已經架設好了,唐心怡和顧曉綠正忙著調試,她們的左臂上貼著藍軍臂章。范天雷看著大屏幕:「你們上次來的時候,我在帶隊出任務。你們這個系統是什麼原理?」唐心怡走過來說:「參謀長,其實很簡單。這套反狙擊手滲透衛星系統,是把原有的偵察衛星、無人機和固定移動等戰場即時傳輸和熱成像等偵察手段整合起來,使之成為一個完整的偵察體系。其實不光是反狙擊手,對特種部隊的滲透也是有針對性的。藍軍的車輛和士兵都攜帶有敵我識別系統,在衛星監控的戰區內,不攜帶敵我識別系統的武裝人員,就會被標註為危險信號。」

  「可以有效識別是否攜帶武器?這是什麼原理?」陳善明問。唐心怡笑笑,說:「那我就不好說了。」陳善明笑笑,說:「我明白,問多了。不好意思,唐工。」

  「主要是通過熱成像嗎?」范天雷問。

  「對。只要是有生命的物體都會發熱,而車輛、戰機、船舶等交通工具,一旦發動,也會發熱。可以說,沒有什麼東西能夠逃脫這套系統的絕對監控。」

  范天雷思索著,唐心怡問他:「怎麼?您不信嗎?」

  「我不是不信。小唐,只是經驗告訴我,凡事沒有絕對。尤其是狙擊手敵後作戰,採取的戰略戰術千變萬化。技術偵察只能是偵察手段中的一種,很難說『絕對』兩個字。」

  「那就試試看了,參謀長。」唐心怡大方地一笑。范天雷也笑道:「好,試試看。」

  唐心怡回到設備前:「開啟系統。」顧曉綠十指翻飛,熟練地操作著,屏幕上開始出現變化。幾秒鐘後,整個戰區的地形地貌三維圖出現在大屏幕上,有帶光標的亮點在不斷移動。唐心怡介紹:「這些帶光標的亮點,就是演習開始前,我軍綁縛在身上的敵我識別系統。」范天雷的眼一亮,指著屏幕:「這兩個呢?」屏幕上,兩個沒有帶光標的亮點在山地間移動。

  「嗯?敵軍!」唐心怡定睛一看。范天雷一吼:「還等什麼?!」

  「是!突擊隊登機!」陳善明轉身去了,正看新鮮的苗狼等突擊隊員立刻拿起自己的武器裝備出發。唐心怡笑道:「怎麼樣,參謀長?」范天雷憂心忡忡:「為什麼是兩個?有沒有可能遺漏?」唐心怡肯定地說:「怎麼可能呢?只要是發熱的人和物體,都不可能躲避。」

  「我的情報是,有三個紅軍狙擊手。」范天雷面無表情。

  「三個?」唐心怡盯著大屏幕尋找。

  「在找到這第三個紅軍狙擊手以前,我還是睡不著覺。」范天雷說。

  「難道他的身體不發熱嗎?」唐心怡疑惑地看著他。

  沼澤地里,何晨光滿身泥濘,咬著牙,拿著一根粗樹枝在探路。他小心翼翼地走著,生怕一腳踏錯,陷了進去。他整個身體都被一層泥巴緊緊包裹著,看上去像一個兵馬俑,只有狙擊步槍被他小心地用槍衣裹著。

  夜色籠罩下,王艷兵跟李二牛精疲力竭地在山地里小心前進。李二牛喘著粗氣:「也不知道何晨光到底咋樣了……」王艷兵發狠地說:「他死不了!」

  「自己的戰友,你一點兒也不關心!還說這種話!」李二牛白了他一眼。

  「你懂什麼?我這是相信他!」王艷兵撥開一根樹枝。

  「相信他啥啊?他不是肉做的?」李二牛見不得他這樣。

  「是,但是他比我以前想的要強悍得多。」王艷兵說。

  「咦!這是你說的話嗎?」李二牛不相信。王艷兵說:「是我說的。我說他死不了,是基於我對他的了解。他既然選擇走沼澤地,肯定是有那份自信的。」

  「那你為啥不肯走呢?」李二牛納悶兒地問。王艷兵站住了,片刻:「因為我沒那份自信。」李二牛傻了。王艷兵轉頭看他:「很奇怪是嗎?在你眼裡,我跟他就是對手。」

  「對,俺沒想到你會這麼想。」李二牛笑笑。王艷兵說:「其實,最了解一個人的,可能就是他的對手。因為只有他的對手,才會天天琢磨他,無論是優勢還是弱點。」

  「他的弱點是啥?」李二牛刨根問底。

  「還不知道……」突然,王艷兵停住腳步。「咋了?」李二牛開始緊張。王艷兵慢慢地轉過臉,看著面前的叢林。李二牛也看,但啥也沒看見:「咋了?」

  「有人。」王艷兵握緊了狙擊步槍。李二牛伸了伸脖子:「在哪兒呢?」

  王艷兵伸出槍桿,慢慢挑開面前的雜草—黑暗中,露出一雙眼睛,冒著賊光;接著就是一張迷彩大臉,露出一嘴白牙。陳善明高喊:「動手!」兩人還沒反應過來,特戰隊員們就從四面八方噌噌地躥了出來,兩人掙扎著奮力搏鬥。

  大網收攏起來,兩個人被吊在了半空中,徒勞地掙扎著。陳善明慢慢走過來,看著兩個人的臉壞笑:「不容易啊!列兵,抓你們真不容易!我們這群老杆子,這次真的是見世面了!」

  「首長,要不這樣,你算俺們陣亡吧!俺不想被俘!」李二牛不識趣地講條件。陳善明站在下面:「有那麼好的事嗎?」王艷兵悄悄地摸手雷,陳善明舉起步槍,擋住他的手:「別摸了。在我眼皮底下,你還耍得了花招嗎?」王艷兵問:「首長,怎麼發現我們的?」

  「想知道嗎?」

  「報告,想!」

  陳善明笑笑,說道:「就不告訴你!帶走!」

  4

  王艷兵和李二牛被關在藍軍指揮中心的審訊室里,苗狼看著兩人:「還有一個呢,在哪兒?」兩個人都不說話,苗狼威脅道:「是不是想吃苦頭?」

  觀察室里,范天雷看著監視器的屏幕。陳善明說:「五號,我喜歡這倆小子!你不進去見見他們嗎?」范天雷看著屏幕里一臉倔強的倆小子:「現在見不太好,拔苗助長了。讓他們再長長吧。」陳善明說:「第三個兵跟他們分開了?我們將所有可能的路都封鎖了,他是怎麼過來的?」范天雷說:「我在想一個問題。」

  「什麼?」

  「他為什麼不發熱呢?」

  「不發熱?」

  「只有死人才會沒有熱量。」范天雷皺著眉。

  「你不會說他死了吧?那可真是太可惜了,這麼好的一個兵!」陳善明打了一個冷戰。

  「他命沒那麼短。」

  陳善明不明白。范天雷笑道:「我們以前是怎麼欺騙敵人的熱成像的?」

  「全身抹滿泥巴,阻止熱量傳出!」陳善明脫口而出。

  「對,他就是用這個辦法!」

  「但是他怎麼知道,我們使用了熱成像的方法偵察呢?」

  范天雷長出一口氣:「我真笨—沼澤地!」

  「穿越沼澤地?!他一個人?!」陳善明一驚。范天雷騰地站起身,出去了。唐心怡還在大屏幕前尋找,范天雷大步進來:「你的系統有缺陷!」唐心怡抬頭:「什麼缺陷?」

  「狙擊手可以欺騙你的偵察設備,達到無形滲透的效果!」

  「怎麼可能?參謀長,你沒開玩笑吧?」

  「狙擊手可以做到身體不發熱!」范天雷說。顧曉綠立刻否認:「不可能!只要是哺乳動物,身體就會有熱量!難道狙擊手是單細胞動物嗎?」

  「如果用泥巴裹滿全身呢?」范天雷看著她。唐心怡一愣。

  「過去在前線作戰,敵人剛剛裝備熱成像的時候,我們就採用了這個辦法。可惜,這些年來我也被所謂的高科技所迷惑,忘記了最原始的辦法恰恰是最有效的辦法。」

  「你是說紅軍漏網的狙擊手,渾身裹滿了泥巴?」唐心怡有些不相信。范天雷肯定地說:「對!」唐心怡說:「參謀長,你不是開玩笑吧?現在山區的氣溫起碼比平原低五度,如果渾身裹滿泥巴,會凍死人的!狙擊手受得了嗎?」

  「狙擊手不畏懼任何寒冷。」范天雷語氣堅定。

  「難道狙擊手是超人嗎?!」

  「不是!」范天雷看著大屏幕,「是狙擊手。」

  唐心怡目瞪口呆,片刻:「我沒搞懂你的邏輯,參謀長。」

  「你還是不了解狙擊手。雖然你一直在針對狙擊作戰搞科研,但是你欠缺的還很多。小唐,我希望你能真的去了解狙擊手,不光是看教材和戰例,而是了解狙擊手的精神世界。技術偵察要對付的,不是冷冰冰的機器,而是有思想的活人!」

  「在事情沒有搞清楚以前,我不會懷疑我的技術偵察設備!我不相信在這樣的溫度下,還會有人這樣騙過技術偵察!」唐心怡不甘心。

  「你會相信的。我現在要去抓人了,你要不要一起去?」范天雷轉頭問她。

  「好!我倒要見識見識,什麼是所謂的狙擊手!」見范天雷轉身就走,唐心怡緊跟上去。

  5

  沼澤岸邊,滿身泥濘的何晨光慢慢地爬出來。他嘴唇發紫,渾身跟打擺子一樣戰慄著,身體蜷縮成一團取暖。他拖著狙擊步槍的槍衣—槍衣上面也裹滿了泥巴,艱難地往前爬。前面傳來一陣狗叫聲,何晨光無助地抬起頭。不遠處,數把強光手電來回掃射著。何晨光咳嗽著,想躲避,卻沒有力氣,渾身打戰。突然,一束手電強光籠罩住他。何晨光的眼被強光所刺,視線變得模糊起來,他只能看見前面一閃一閃的,特戰隊員的身影若隱若現。

  「好像在水裡!」有人高喊,聲音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在這裡……」

  「他在打擺子……衛生員……衛生員快來……」

  何晨光哆嗦著手,去抓手雷。數名特戰隊員圍上來,抓住了他。何晨光被抬了起來,他努力伸手去抓槍,槍也被一把奪走了。何晨光無助地看著,眼前一黑,暈倒了。

  直升機騰空而起,燈光劃破夜空,將天幕劃開一道魚肚白的口子。機艙里,何晨光仍昏迷著,臉上的泥巴已經掉了不少。范天雷默默地看著他,很心疼。唐心怡看著這個兵,也很震驚。陳善明、苗狼和幾個老士官默默地看著何晨光那張熟悉的臉。

  「我還以為是真的……」苗狼有些哽咽。陳善明聲音低沉:「我也是。」苗狼看著那張熟悉的臉:「我還想,他怎麼變年輕了呢……」陳善明問:「五號,你早就知道?」

  「是我把他招進部隊的。」范天雷心疼地替何晨光擦掉身上的泥巴。

  「五號,說實話,你太殘忍了。」范天雷看他,陳善明毫不畏懼,「你不僅對他殘忍,也對我們老哥幾個太殘忍了!」

  「你們忘記他了嗎?」范天雷平靜地問。苗狼眼裡含著眼淚,幾個老士官偷偷地在抹淚。陳善明不知道該怎麼說:「怎麼可能呢?是他手把手教會我打槍的!可是……這是他的獨生子啊!」范天雷淡淡地說:「有些人生下來就已經註定了以後要幹什麼,就好像俄羅斯的哥薩克,男子漢生來就是要當兵的。他也一樣—生來就是當兵的,就是祖國的狙擊手。」陳善明默默地注視著何晨光。范天雷神情堅定:「他會成長起來的。」所有人都沉默,看著昏迷不醒的何晨光。直升機在夜空中飛翔,天色逐漸泛白。

  6

  清晨,八一軍旗和藍軍旗幟在指揮中心上空飄舞。這是一個廢棄的工廠,四周哨兵林立,戒備森嚴。坦克、步戰車、高機停在空地上,有一種大戰來臨的緊張氣氛。戰俘營,龔箭站在鐵絲網前想著什麼,其他戰士都沮喪地坐在後面。王艷兵跟李二牛也坐在裡面,看著他的背影。李二牛低聲說:「指導員一晚上都沒說話,咱們真的讓他失望了。」王艷兵看著那個背影:「他還懷著希望。」李二牛好奇地問:「咋?」王艷兵說:「何晨光還在外面。」

  遠處有巨大的轟鳴聲傳來,一架直升機從空中降落。龔箭看著,皺了皺眉。老黑說:「不會是抓住了何晨光吧?」特戰隊員和衛生員跳下直升機,抬著擔架向診所飛跑。所有人都呆住了—擔架上躺著昏迷的何晨光!

  「完了,全完了……」李二牛沮喪地說。

  「最後的希望也沒了……」王艷兵看見龔箭眼裡的希望消失了。

  急救室里一片忙碌。

  「生命體溫正在恢復正常。」

  「注射強心針。」

  ……

  病床上,何晨光慢慢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他翕動著嘴唇,卻說不出話來。旁邊的心跳儀上顯示心跳漸趨平穩。護士驚喜:「醒了!他醒了!」何晨光眼前一黑,又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何晨光再次睜開眼,范天雷的一張大臉在跟前:「好孩子,你是個好孩子。」何晨光翕動著嘴唇,艱難地說:「我……輸了……」

  「不重要了。」范天雷說。何晨光說不出話,很難過。范天雷看著他:「你已經很厲害了,你戰勝了我所有的追蹤手段。如果不是突發奇想,我也抓不住你。」

  「神槍手四連……輸了……」何晨光看著他。范天雷不說話,何晨光哽咽著:「我的連隊……」范天雷在他肩上重重一捏:「好孩子,別多想。勝敗乃兵家常事,天底下沒有常勝不敗的軍隊。神槍手四連銳氣太盛,受點兒挫折也是好事。好好休息,你受苦了。演習還沒結束,我還要去忙。等演習結束以後,我來看你。」范天雷拍拍何晨光的臉,轉身走了。何晨光看了看范天雷離去的背影,閉上眼睛。旁邊一個身影慢慢走向他,何晨光睜開眼—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中尉。

  唐心怡詫異地看著他:「你到底是什麼材料做成的?」何晨光沒說話。唐心怡盯著他:「你不知道你差點兒死了嗎?」何晨光嘴角浮起一絲苦笑,還是沒說話。

  「你叫什麼?」唐心怡問。

  「對不起,中尉。在演習沒有結束以前,我不能回答你的任何問題。」

  唐心怡看看自己的藍軍臂章,一把撕了下來。何晨光急道:「你這是幹什麼?撕掉臂章,就是退出演習啊!」唐心怡手一背:「我本來就是局外人。我真搞不懂,你是怎麼想到這樣欺騙熱成像偵察設備的?」

  「熱成像?」

  「對,只要你有熱量,我就可以追蹤到你。」唐心怡說。何晨光苦笑,沒說話。唐心怡看著他:「為什麼不說話?」

  「我不能回答你的任何問題。」

  「回答我。你真的不怕冷嗎?」唐心怡不甘心。何晨光索性兩眼一閉,不再說話。唐心怡走近了:「你是一塊木頭嗎?」何晨光微微睜眼—看見了唐心怡腰上別著的手槍。唐心怡靠近他:「說話啊!」何晨光突然睜開眼,唐心怡嚇了一跳。何晨光右手猛地出手,一把拔出唐心怡的手槍。唐心怡還沒叫出來,就被何晨光捂住了嘴。何晨光低聲說:「別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的。」唐心怡驚恐地瞪大了眼。何晨光不敢撒手:「演習還在繼續,對不起。你不要喊,我放開你。」唐心怡驚恐地點點頭,何晨光慢慢鬆手。唐心怡突然一腳踢飛了何晨光手裡的槍,動作乾脆利落。何晨光一愣。唐心怡再一腳踢飛何晨光,冷峻地擺好格鬥姿勢:「你以為,我是穿軍裝的花瓶嗎?」

  何晨光剛站起來,唐心怡又衝上來,動作果斷幹練,把何晨光打了個措手不及。何晨光被迫左右遮擋,躲開唐心怡的進攻:「再打我就還手了啊!」唐心怡再次上來:「怕你不成?!」何晨光猛地出手,唐心怡就落了下風。何晨光按住唐心怡,順手抄起桌上的手術剪,猛地紮下去—手術剪在唐心怡的眼球上方停住了。唐心怡瞪著大眼睛,驚魂未定。何晨光喘著粗氣。唐心怡還沒反應過來,何晨光的手術剪敏捷地在她脖子上滑過:「你犧牲了!」

  「啊?!」唐心怡沒回過神來。何晨光笑道:「你是幹部,不要耍賴!」他鬆開唐心怡。唐心怡怒視著他。何晨光的額頭還冒著冷汗,不時地打戰,仍堅持著:「脫衣服。」唐心怡嚇了一跳:「你說什麼?!」何晨光沒看她,解自己的衣服扣子:「脫衣服,你已經是死人了。非要我動手脫嗎?」唐心怡驚恐道:「你居然耍流氓?!」何晨光不斷地冒著冷汗,他努力扶牆站穩:「你自己不脫,我就要動手了!」唐心怡一臉驚恐,抓住自己的衣領捂得緊緊的。

  7

  救護所門口,何晨光一身迷彩服,壓低帽檐走出門。身邊來來往往的藍軍士兵,竟沒人發現他。房間裡,唐心怡只穿著T恤衫和短褲,手腳都被綁住,嘴裡塞著毛巾,躺在床上嗚嗚叫。何晨光壓低帽檐,穿行在藍軍司令部。一路上,不時有軍銜比他低的官兵跟他敬禮。何晨光隨手還禮,臉上都是汗—不是嚇的,是冷的。

  一輛步戰車從戒備森嚴的戰俘營開過,何晨光左右看看,走過去,被上等兵軍銜的哨兵攔住了:「首長,請出示特別通行證。」

  「特別通行證?」

  「是。上級的命令,要進入戰俘營,必須出示特別通行證。」

  「哦,這樣啊,我不進去,就在外面看看。聽說神槍手四連的都被抓來了?」何晨光往裡看了看。哨兵笑道:「是,好多幹部來看了,說難得一見,神槍手四連終於被打敗了!」

  「對啊,我就在鐵絲網外面看看熱鬧。」

  「好的,只要您不過警戒線。首長,您滿頭是虛汗,發燒了嗎?」哨兵看了看他,問道。「沒事,剛從救護所抓藥出來。謝謝啊,班長。」何晨光衝口而出,哨兵一愣。說漏了嘴—何晨光意識到,趕緊改口笑笑,說道:「小同志,難道以後不想做班長嗎?我跟你們連長可是軍校的師兄弟!你很認真,我記住你了!」哨兵激動地一個立正:「謝謝首長!」何晨光拍拍他的臉:「班長,記住我。」哨兵站得更直了:「是,忘不了!」

  何晨光咳嗽著,走向鐵絲網。龔箭冷冷地看著這個走來的中尉。老黑頭也沒抬:「又是來看西洋景的!神槍手四連這次更出名了!戰俘營都成動物園了。」王艷兵玩著手裡的撲克:「再這樣,我就要賣票了!一張五毛!出,二牛,該你了。」李二牛沒動,仔細地看著那個走來的中尉,拉拉王艷兵:「不對!」王艷兵不耐煩:「什麼不對?」

  「你自己看!」

  王艷兵回頭,呆住了—走到鐵絲網跟前的何晨光慢慢抬起頭,注視著裡面的龔箭和兄弟們。龔箭也瞪大了眼。李二牛高興極了,想喊,被王艷兵一把捂住嘴:「別出聲!他好不容易才混進來!」李二牛克制住,眼神里都是激動。老黑使了個眼色,站起來的戰士們又若無其事地坐下了,但眼睛都看著何晨光。何晨光擦了擦臉上的冷汗,龔箭咬著牙,欣慰地點點頭。在藍軍的心臟,紅軍的漏網之魚跟被俘的紅軍官兵們就這樣對視著,默默無語。

  何晨光看看四周:「神槍手四連,狹路相逢勇者勝?」龔箭穩住,平靜道:「對,難道你有什麼不同的見解嗎?」何晨光看著龔箭:「沒有。」龔箭眼神堅定:「記住,神槍手四連沒有戰敗的歷史!」何晨光看著龔箭,咬住嘴唇,點頭。兩個人在眾目睽睽之下,不能多說。龔箭假裝憤怒:「滾!去做你該做的事!」何晨光點點頭,看著兄弟們。隔著鐵絲網,就好像被分成兩個世界。龔箭取下自己的神槍手四連臂章,甩給何晨光:「滾!」

  何晨光接過臂章,不再說話,打著冷戰,轉身走了。老黑默默地注視著他的背影,心疼地說:「他發燒了。」

  「他還活著,還能戰鬥。」龔箭相信他的兵。老黑擔心:「他能撐下去嗎?」

  「能!」龔箭看著遠去的背影,「因為他是戰士!」

  何晨光遠去,王艷兵、李二牛和四連的其他戰士們站起來,默默地注視他離去的方向。藍軍的旗幟還在上空飄揚,龔箭笑笑,說道:「戰爭,才剛剛開始!」

  8

  彈藥庫里,兩個哨兵正站著,身邊都是各種彈藥的箱子。一個身影雙腳夾緊攀登繩,慢慢地下滑。哨兵左右張望,突然,一雙手抓住兩個哨兵的腦袋,一碰。

  何晨光赤裸著上身,套著戰術背心跳下來,拿走了他的自動步槍。他的戰術背心上插著神槍手四連的臂章。何晨光光著膀子在彈藥庫里安裝炸彈,已經「犧牲」的兩個哨兵看得目瞪口呆。隨後,何晨光又悄悄摸到了車庫,在油罐車上安裝好炸藥。

  司令部樓頂,藍軍特種部隊的狙擊手小組在觀察著。突然,一個身影瞬間弄倒兩人。狙擊手和觀察手同時倒在地上,被一個人壓著,喉嚨也被扼住,都出不了聲。何晨光說話有些費勁:「班長,你們掛了。」狙擊手看著他:「你是昨天晚上那個凍暈的紅軍?!」

  「請遵守演習規則。」

  狙擊手不說話了,看了看旁邊的觀察手。何晨光哆嗦著,抄起他們的武器裝備、耳麥和背囊。狙擊手看到何晨光一頭冷汗:「你病得很重。」何晨光說:「我還活著,還能戰鬥。」狙擊手眼裡都是敬佩:「我很佩服你。」何晨光拿著武器裝備,渾身不時地哆嗦著轉身:「謝謝班長。」狙擊手叫了他一聲:「哎!」何晨光回頭。狙擊手拿出一個軍用酒壺,拋給他:「裡面是二鍋頭,可以幫你驅寒。」何晨光接過來,點點頭。

  「小伙子,好樣的!」狙擊手豎起大拇指。何晨光笑笑,轉身走了。

  救護所的門被撞開,穿著T恤衫和短褲的唐心怡披頭散髮,光著腳闖出來:「來人啊!」一時間,凌厲的戰鬥警報拉響了,響徹整個營地上空,藍軍士兵們快速穿插著。戰俘營的龔箭等人憂心忡忡,走到鐵絲網跟前觀察著。范天雷快步走著:「這可真叫百密總有一疏!」陳善明跟在後面:「五號,是我不對!我沒安排看守。」

  「不怪你,是我的責任!我以為已經完事了,沒想到,這小子還沒完事!是我掉以輕心了!」范天雷自責。陳善明看看營地:「他能去哪兒?」范天雷說:「肯定就在藍軍司令部!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到!」陳善明帶隊去了。

  「這小子,連我都佩服他了!」范天雷看看遠處一根高聳入雲的大煙囪,苦笑著走了。

  煙囪里,何晨光戴著耳麥,背著武器裝備和背囊,雙手雙腳使勁撐著煙囪壁,努力往上蹭。他全身上下被塗得漆黑,只剩倆眼睛在滴溜兒轉。掛在身上的對講機里傳來藍軍的對話。何晨光不時地打著冷戰,但他仍堅持著往上爬。突然,他腳一松,嘩啦啦地直往下滑去。何晨光拼命地撐住牆壁,這才沒摔下去。他低頭看看深不見底的煙囪,咬咬牙,繼續往上爬去。

  唐心怡回到女兵宿舍,披頭散髮地沖了進來。顧曉綠跟進來:「唐工,你沒事吧?」

  「我死不了!」唐心怡打開自己的柜子開始取衣服。她脫下T恤,顧曉綠一愣—唐心怡赤裸的背上,一條長長的傷痕赫然可見。唐心怡紮好頭髮,戴上戰術手套,一臉冷峻的殺氣。顧曉綠一臉驚訝:「唐工,你背後……」

  「執行任務留下的!」唐心怡穿上戰術背心,打開箱子—裡面是一把嶄新的外軍狙擊步槍。唐心怡嫻熟地檢查,上膛,提起槍就往出走。

  「唐工,你去哪兒?」顧曉綠忙問。唐心怡氣得不行:「他以為他對付的是誰?!」

  「唐工,按照演習規則,你已經陣亡了……」

  「讓開,我去幹掉他!」

  顧曉綠嚇壞了,立馬閃身。唐心怡提著槍,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藍軍司令部已經是一片忙亂,警報四起。何晨光躲在煙囪頂,按下了起爆器。周圍一片爆炸聲,白煙升起,士兵們高喊著:「彈藥庫!有人炸了彈藥庫!」

  唐心怡手持狙擊步槍,大步流星地在紛亂的人群當中走著,怒火中燒。

  戰俘營里,李二牛瞪大眼睛站起來,指著那邊:「女……女狙擊手!」王艷兵轉過頭,也傻眼了—人群中,怒氣衝天的唐心怡手持狙擊步槍,大步流星。王艷兵的下巴差點兒掉下來:「不會吧?藍軍還有女狙擊手?!」

  「真的是啊!那槍跟咱們的不一樣哎!」李二牛羨慕地看著唐心怡手裡的狙擊步槍。

  「外軍狙擊步槍。」龔箭眯縫著眼說。老黑問:「這女的什麼來路?」

  「特戰旅的?沒聽說過啊!」龔箭也弄不明白。

  唐心怡怒氣衝天地走著,眼神恨不得殺人。王艷兵想想,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晨光穿的是她的中尉軍裝!我說怎麼穿上顯小呢!」李二牛問:「啥意思?她把軍裝給何晨光了?」王艷兵說:「肯定不是啊!你看她那樣子,像是會給何晨光軍裝的那種人嗎?你看她那樣,恨不得現在就宰了何晨光!」李二牛更納悶兒了:「那是啥意思?她的軍裝怎麼到晨光身上了?」王艷兵恨不得一腳踹過去:「我說你怎麼還是那麼二啊?肯定是何晨光脫了她衣服!她現在要去宰了何晨光報仇的!」李二牛大驚:「脫女兵衣服?!乖乖,這可是作風問題啊!」王艷兵無語:「打仗呢!你想什麼呢?!」

  9

  藍軍司令部里,范天雷看著地圖在部署:「把所有的狙擊手都撒出去,他肯定就在這裡活動……」唐心怡怒氣沖沖地走進來:「參謀長,我要求參加戰鬥!」陳善明一看:「乖乖!傢伙都帶來了!」范天雷看著她手裡的狙擊步槍:「你不是工程師嗎?」

  「我參加過戰鬥!」唐心怡下定決心。范天雷笑著說:「我看出來了,大機關真的是藏龍臥虎,工程師也不是吃乾飯的。可你已經陣亡了,按照規則,你要退出演習。」

  「我不能就這樣便宜了他!」唐心怡咽不下這口氣。

  「丫頭,這不是男女朋友鬥氣,這是戰爭。」范天雷繼續看圖。

  「誰跟他是男女朋友鬥氣?!我要親手宰了他!」唐心怡發狠地說。陳善明「撲哧」一聲樂了,唐心怡說:「參謀長,我不是穿軍裝的花瓶!」

  「好吧,就算你不是穿軍裝的花瓶,你想親手宰了他,可是首先你得找到他吧?現在好幾百人在到處找他,還沒眉目。你要是能找到他,是宰了他還是割了他,我不管。你去找吧。」

  唐心怡愣住了。

  外面到處都是搜索的藍軍士兵,還有直升機在超低空盤旋。唐心怡氣得滿臉通紅。

  煙囪頂上,一個黑人艱難地爬出來,俯臥著。何晨光渾身打戰,上下牙咯咯作響,但仍然堅持著拿出狙擊步槍。他身上披著一張破爛不堪的麻袋片,和周圍的煙囪頂磚石融為一體。何晨光拿出酒壺,哆嗦著喝了一口。他撕掉一片迷彩布,綁在槍口的瞄準鏡前面,擋住了可能的反光;隨後拿出匕首,在這片布上劃出一條一字形的小口子,作為觀察的出口;然後將槍口從磚石縫隙中伸出去—下面就是藍軍司令部,一覽無遺。何晨光一直在哆嗦,直冒冷汗,神槍手四連臂章在胸前。他又喝了一口酒,以保持身體的熱度。他的眼睛湊在瞄準鏡上觀察著,一動不動,像一座雕塑。天色逐漸暗了下去,何晨光還趴在煙囪頂,靜止如雕塑,只是顫抖時斷時續。這時,空中悶雷涌動,雨點開始噼里啪啦地落下,打在何晨光身上。轉瞬,暴雨突至,何晨光握著狙擊步槍,巋然不動。

  藍軍司令部,士兵們穿著雨衣在暴雨中執勤。有探照燈不時掃過,一隊隊巡邏的士兵在雨中穿行。范天雷憂心忡忡地看著窗外的雨。陳善明看看手錶:「十五個小時了,他還沒有消息,不會出事了吧?」范天雷沒說話。陳善明看看外面:「現在下雨,氣溫驟降,他肯定不好過,本身就在打擺子。」

  「他能撐住的。」

  「你就那麼相信他?」陳善明看著他。

  「我不是相信他,我是告訴自己,他能撐住……」范天雷苦笑,「我在自己騙自己。」陳善明憂鬱地看著窗外,沒說話。

  戰俘營里,龔箭也憂心忡忡地看著窗外。老黑擔心地說:「這場雨下得真不是時候。」王艷兵說:「就算不下雨,他也很難受了。他在打擺子,這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痛苦。」李二牛大驚:「天爺啊!打擺子,再淋這樣的雨,真的會死人的!」龔箭憂心忡忡,說不出話。老黑看著他:「指導員,容我說一句,這樣做有意義嗎?」龔箭還是不說話。

  「他可能真的會……」

  「他是兵人。」龔箭打斷他。老黑心疼地說:「可他還是個孩子。」

  「他只有一個名字,就是兵人—」龔箭看著他,「我當新兵的時候,你告訴我的。」老黑不再說話,看向窗外。王艷兵和李二牛也是憂心忡忡。

  深夜,暴雨還在下,氣溫驟降,穿著雨衣的狙擊手們警覺地觀察著四周。唐心怡披著雨衣,拿著熱成像在觀察—沒有發現可疑目標。唐心怡放下熱成像,看著黑夜:「別著急,我一定會抓住你!」她身後的煙囪,高聳入雲。煙囪頂,何晨光頂著暴雨,在打著擺子。他拿起酒壺,搖了搖,空了。他哆嗦著放下酒壺,視線開始變得模糊。他抱緊狙擊步槍,眼睛湊在瞄準鏡上,等待著。雨下了一夜,終於停了。太陽爬出山頭,朝陽灑下一片金黃。藍軍司令部里,正在警戒的士兵們如臨大敵。范天雷也是一夜沒睡,他下定決心:「不能再等了!這小子還沒消息,始終是個隱患!護送一號首長轉移,我們不能再冒險了!」

  「他還活著嗎?」陳善明問。范天雷看了看外面:「我只能說,我希望他活著。」陳善明無語,轉身出去了。范天雷看著窗外:「孩子,你在哪兒呢?」

  煙囪頂上,何晨光跟他的狙擊步槍好像已經融為一體,巋然不動,像失去了生命的氣息一樣,但他的眼睛還睜著。

  藍軍司令部,特種部隊和警衛部隊護送著朱世巍中將出來,個個如臨大敵。范天雷親自帶隊,特種兵們將中將團團圍住,往機場走去。范天雷左顧右盼,還帶著一絲希望。

  煙囪頂,好像死掉的何晨光伸著手指,哆嗦著上膛,拉開槍栓,眼睛慢慢湊到瞄準鏡上。他壓抑著自己的咳嗽,嘴裡已經咳出了血。瞄準鏡里,一群特種兵護衛著中將,警惕性十足。何晨光的眼都有點兒睜不開了,但還是努力使勁睜開。扳機上,何晨光的食指開始緩慢加力—「砰!」突然的一聲槍響,響徹雲霄。特戰隊員們迅速反應,陳善明大喊:「保護首長!」特戰隊員們護衛著朱世巍,槍口指向四面八方,但是已經晚了—朱世巍中將身上開始滋滋地冒煙。他怒氣衝天地撕下臂章,摔在范天雷臉上:「你搞的什麼反斬首戰術?!」范天雷不敢說話。朱世巍帶著一群參謀,怒氣沖沖地轉身走了。特戰隊員們都起身看著范天雷,范天雷的嘴角卻浮起一絲微笑。

  「五號,你犯規了,這可算通敵。」陳善明低聲說。

  「那你為什麼不舉報我?」范天雷問。

  「因為—」陳善明湊近悄聲說,「我也想過通敵。」范天雷笑了。陳善明低語:「他的命,比演習本身重要—我們都不能接受再失去他。他再這樣耗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話不要說得太明白了,記住。」范天雷笑。

  「是。」

  「槍響就暴露了,那孩子在煙囪上面,去找他吧。」范天雷看了看高聳入雲的煙囪。

  「苗狼,帶人上去救人!」陳善明命令。「是!」苗狼召集人馬,準備上去。「砰!」又是一槍—范天雷開始冒煙,他一愣。陳善明笑道:「五號,人家可不領你這個情。」「砰!」又是一槍,陳善明笑不出來了—他自己也冒煙了。范天雷卻笑了,陳善明笑罵:「媽的!這小兔崽子!」兩個人都笑著撕下藍軍臂章,其餘的特戰隊員早就隱蔽了。

  「我們怎麼辦?」苗狼問。范天雷笑說:「別問我們了,我們倆掛了。」

  「是!我接手指揮!所有的狙擊手,控制制高點的煙囪!幹掉他!」苗狼命令,各個不同位置的狙擊手開始對煙囪射擊。

  戰俘營里,龔箭聽到槍聲,驚喜地跑到鐵絲網邊,其餘的人也跑了過來。老黑有點兒不敢相信:「他狙掉了藍軍司令?」李二牛四處望著尋找:「乖乖,他在哪兒呢?」王艷兵說:「煙囪上面。」李二牛問:「你咋知道?」

  「你沒看見這些狙擊手在對著那兒打嗎?」王艷兵揚了揚頭。

  煙囪頂上,何晨光努力堅持著射擊,不時有藍軍的狙擊手冒煙。陳善明看過去:「嗯?那是誰?不是我們的人!」一個人影在煙囪外徒手攀登。范天雷拿起望遠鏡,呆住了—唐心怡背著狙擊步槍,徒手攀登著。范天雷笑笑,說道:「我真的是小看這丫頭了!」

  煙囪頂上,何晨光咳嗽著縮回來,他的手哆嗦著更換彈匣。突然,一把匕首抵在了他的脖子上,何晨光停住了。唐心怡壓在他身上,盯著他惡狠狠地道:「信不信我真的宰了你?!」何晨光開始劇烈地咳嗽,猛地吐出一大口鮮血,暈倒了。唐心怡舉著匕首,愣住了。

  群山上空,一架直8B直升機在飛翔。機艙里,何晨光奄奄一息。

  「一定要救活他!」范天雷抱著何晨光冰冷的身體,眼裡滿是心疼。

  很快,一輛軍用救護車急停在東南軍區總醫院門口,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們腳步急促地抬著擔架,迅速進了急救室。

  10

  病房裡,臉色蒼白的何晨光緩緩睜開眼,他的嘴唇沒有一點兒血色,旁邊掛著輸液瓶。龔箭穿著常服,站在床前,正微笑著看他。何晨光掙扎著想起身,龔箭趕緊按住他:「別動,你還沒好。」何晨光艱難地問:「演習……」

  「演習已經結束了,紅軍取得了演習的勝利。」龔箭笑著說,「斬首行動,你成功了!」何晨光艱難地笑了:「四連……」

  「神槍手四連的榮譽還在。」龔箭一臉驕傲。何晨光看著他:「我們贏了……」

  「對,我們贏了!」龔箭說,何晨光整個人一下子放鬆下來。龔箭看著他:「全連都想來看你,但是不能來。我就做個代表來看看你,同時代表集團軍黨委,授予你這枚軍功章。」龔箭的手上,是一枚二等功軍功章。

  「我……我不夠格。」何晨光努力撐起身子。龔箭將軍功章戴在他的病號服上:「決定不是我做的,是集團軍黨委。你如果有不同意見,可以等回到部隊以後,逐級上報。」何晨光看著胸前,激動地說:「謝謝……」龔箭看著他:「應該是我謝謝你。」何晨光不明白:「指導員……」龔箭神情嚴肅:「你幫助神槍手四連挽回了即將失去的榮譽。」

  「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

  「這些話,留著回去說吧。你好好休息,我會再來看你的。天黑以前,我得趕回部隊。我先走了。」龔箭走到門口,回頭,「何晨光,好兵!」

  「謝謝指導員!」何晨光說。龔箭轉身出門,帶上門的時候轉頭:「狹路相逢—」

  「勇者勝!」何晨光笑得很開心。

  11

  城市的街道上人潮洶湧,來來往往的熱鬧非凡。在街角的一家咖啡廳里,唐心怡穿著便裝,雖然少了英姿颯爽的味道,卻多了一份女人特有的嫵媚和柔情。此刻,她正坐在沙發上,桌上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不停地滑過何晨光各個時期的照片,還有獲得亞青賽冠軍時的照片和報導。唐心怡看著電腦,苦笑:「難怪……」坐在對面的顧曉綠:「難怪什麼,唐工?」唐心怡合上電腦:「沒什麼。」

  「唐工,說真的,要不是這次演習,我還不知道你身手這麼厲害呢!」顧曉綠佩服地說。

  「厲害什麼啊,還不是被人給割喉了,還把……」唐心怡停下不說了。顧曉綠吐吐舌頭,好奇地說:「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問呢!」

  「什麼?」

  「他……沒怎麼你吧?」顧曉綠八卦地問。

  「誰啊?」

  「哎呀!就是脫你軍裝的那個兵啊!」

  「你胡說八道什麼啊?我怎麼不知道你還這麼三八呢?!」唐心怡作勢要打。

  「算了,我不問了!」顧曉綠躲閃著笑道,「不該問的我不問,對吧?別看我是實習生,但是那套規矩我懂!軍校又不是白上的!」

  「什麼該問不該問的,你想哪兒去了?朗朗乾坤,數萬部隊,在演習的藍軍指揮部,他還能怎麼我?你也不想想!你說你人不大,腦子裡都在想什麼呢?」

  顧曉綠笑道:「對不起啊,我錯了……對,唐工,你怎麼會有那麼厲害的身手啊?還有你背上的傷,是哪兒來的?」

  「不該問的,別問!」唐心怡臉一沉,顧曉綠不敢說話了。

  「好了好了,我也不是想對你凶的,我跟你道歉。今天是出來逛街的,又不是談演習的事的—你沒告訴別人吧?」唐心怡悄聲問。

  「什麼啊?」

  「就是演習時候的事!」

  「唐工,這已經不需要我說了……」顧曉綠看著她。唐心怡不明白:「什麼意思?」

  「大家早就知道了。咱們還沒回來,他們就都知道了,連部長跟政委都知道了。」顧曉綠說。唐心怡氣急:「怎麼現在男的比女的還三八呢?這都是誰說的啊?!」

  「唐工,你忘了,現在是資訊時代……」顧曉綠笑。

  12

  大學校園門口,林曉曉提著紮好的禮物盒子正急匆匆地走著。路邊停了一輛黑色越野,王亞東坐在車裡,看到林曉曉出來,下車:「哎!曉曉!」林曉曉轉身:「喲!怎麼是你啊,王老闆?」王亞東拿出手機:「你的電話掉我店裡了,我可一通好找。」林曉曉接過電話:「啊?我都忘了呢!我後來換了電話,重新補辦的卡呢!不過還是謝謝你啊!」

  「你這是去哪兒啊,這麼急的樣子?」王亞東看了看她手裡的東西。

  「剛才我接到電話,我男朋友住進軍區總醫院了!我得趕緊去看看他!」林曉曉說。

  「哦?怎麼了?受傷了?」王亞東一臉關心。

  「不知道呢!」

  「我送你去吧!現在是交通高峰期,不太好打車。」王亞東指了指路邊。

  「那怎麼好意思啊?」

  「沒關係,舉手之勞。你忘了,我的店距離軍區總醫院沒多遠,順便的事兒。」

  林曉曉想想:「好吧,那謝謝你了,王老闆!」王亞東殷勤地為林曉曉打開車門,林曉曉笑笑,上了車。遠處,一輛不怎麼起眼的麵包車啟動,慢慢地跟了上去。司機戴著耳麥:「我是斑點狗,目標接上林曉曉,現在走了。完畢。」無線電回話:「斑點狗,臘腸收到。在下個十字路口換我跟蹤。注意,他很有跟蹤和反跟蹤的經驗,不要暴露。完畢。」

  「斑點狗收到。完畢。」

  王亞東開著車,混在城市的車流里。林曉曉抱著禮盒坐在副駕上,王亞東看了一眼,笑道:「帶的什麼禮物?」林曉曉說:「在你那兒買的那雙軍靴啊!」

  「怎麼你還沒給他呢?這都多長時間了?」

  「我也得知道他在哪兒啊……」林曉曉苦笑。王亞東隨意地問道:「現在解放軍的部隊,保密制度這麼嚴格嗎?連寄東西都不許嗎?」林曉曉無奈地說:「不是……是他沒告訴我他在哪個部隊。」王亞東不敢問了,笑了笑。

  「我知道你覺得奇怪……在他當兵的這件事上,我一直是持反對意見的。我想可能是我的問題吧,我一直覺得,他應該有更好的前途。」林曉曉抱著軍靴。

  「有些男孩子,生來就是要去當兵的,這個我能理解他。如果你愛他,就應該支持他。男人有時候需要的是支持和鼓勵,反對不僅無效,還會破壞你們的感情。」

  「我現在明白了,沒晚吧?」林曉曉笑著看他。王亞東笑道:「晚什麼?解放軍的部隊跟外軍不一樣,管理制度不僅是嚴格,甚至可以說是苛刻了。他又不可能遇到別的女孩子,你怕什麼?就算兩個人感情出現點小問題,只要沒有第三個人的介入,不會出什麼事兒的。況且你們肯定有很深的感情基礎,有問題說開了不就得了?」

  「你好懂啊!」

  「我三十四了,不是小孩子了,也是曾經滄海難為水了。再不懂,我不是傻瓜了嗎?」王亞東笑著繼續開車。林曉曉羨慕地說:「你太太一定很幸福。」王亞東的臉抽搐了一下,林曉曉問:「怎麼了?」王亞東有些悲傷:「沒什麼,她去世已經五年了。」

  「對不起啊,我不知道。」

  「很多東西,只有失去了,才知道是最珍貴的。」

  林曉曉無語,王亞東看著她:「所以曉曉,當你擁有的時候,就要加倍珍惜。」

  「謝謝你啊,王老闆。」林曉曉心情明顯好轉。王亞東笑笑,繼續開車。

  「對了,王老闆,你的普通話說得這麼好啊!一點兒也不像華僑!」林曉曉扭頭說。

  「我不是什麼華僑,我原來就是從大陸出去的。」

  「那你怎麼去國外當兵了呢?」

  「失戀。」

  「失戀?」林曉曉很意外。王亞東一邊開車一邊說道:「對,失戀。我原來是海員,跑國際航運的。你知道,大半年不回家,是會給不太穩定的感情帶來嚴重危機的,我就遇到了。當時我人在歐洲,也沒辦法解決這些問題,就去酒吧喝酒,結果遇到了一個人……」

  林曉曉看著他,王亞東笑笑,繼續開車。緩慢的車流將他的思緒拉回了那個他永遠也忘不了的夜晚……

  13

  那是一座歐洲沿海的小城市,乾淨的石頭小路盡頭,一間安靜的酒吧里放著藍調,客人們都零散地坐著,喝酒聊天。那時王亞東還是海員,很年輕,他又一次抓起一瓶威士忌喝了下去。坐在不遠處的一個中年男子默默地看著他。

  「再來一瓶。」王亞東已經醉了。

  「小伙子,不能再喝了。」老闆也是個華人。

  「老哥,再給我來一瓶吧,我難受。」王亞東伏在酒吧檯上。老闆無奈,遞給他一瓶酒,王亞東接過來繼續喝。那邊忽然喧鬧起來,幾個白人水手調戲一個女孩兒,女孩兒尖叫著躲閃。「喂!你們—」王亞東晃著腦袋叫道。水手們抬眼,王亞東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過去:「你們……閃開……別胡鬧……」

  「你是誰?」其中一名水手走過來。「我……我是我!你們不許……」王亞東語無倫次,水手們已經沖了上來。不遠處的中年男子不動聲色,帶著微笑注視著。王亞東與水手們扭打在一起,明顯只有挨打的份兒,但仍不屈不撓地回擊。一個水手拿起桌上的空酒瓶,啪地砸碎,向王亞東扎去。中年男子突然出手,水手們一愣:「你別多管閒事!」中年男子猛地出手,動作乾淨利索,水手們急忙奪門而逃。老闆扶起驚魂未定的女孩,王亞東看呆了。中年男子站起身,笑笑,說道:「這裡的損失,都算我的。」老闆苦笑道:「你也是這裡的老闆,不算你的,算誰的呢?」

  「你是誰?」王亞東看著他。中年男子說:「一個過客。」

  「你……你是老闆……」

  「我只是在這間小酒吧有點股份罷了。」

  「不,你是老闆,大老闆!」王亞東晃著腦袋,中年男子冷冷地看著他。王亞東已經醉了:「大老闆,有錢!你有錢!你會去找小姑娘—剛畢業的小姑娘!你搶了我的女朋友!對……就是你!」

  「我以為,能這么喝酒的,能這樣見義勇為的,一定是個難得的男子漢!我沒想到,原來是個懦夫。」中年男子轉身要走。王亞東站都站不穩,吼道:「誰?懦夫?我?開玩笑!我是誰?我是王亞東!我是海員!大海啊,就是我故鄉……」

  「你不是懦夫是什麼?為了一個女人,把自己喝成這樣。」

  「你懂什麼是愛情嗎?」

  「你懂什麼是男人嗎?」

  「我懂!」

  「男人就是你這樣?為了一個不值得你難受的女人,借酒澆愁?清醒後你還有什麼?」

  「那男人應該是什麼樣?!」

  中年男子笑笑,遞給他一張照片。照片裡,一個穿著F2迷彩服的軍人手持FAMAS步槍,身後是大片的熱帶叢林。

  「我這樣—」中年男子指了指照片。

  「你是……解放軍?」王亞東想立正,但站不穩,「解放軍叔叔好!」

  「你見過在歐洲的小酒吧裡面喝酒的解放軍嗎?」

  「那這是什麼?這不是解放軍嗎?」

  「聽說過外籍兵團嗎?」

  王亞東搖頭:「沒有!只知道綠色兵團!遊戲,好玩!小人開槍,嗖嗖—」

  「你想讓你的人生重新開始嗎?」

  「嗯?重新開始?」

  「成為一個沒有過去的人。」

  「沒有過去?」

  「對,沒有過去的人。一切都是新的—你的名字,你的身份,都是新的。你會進入一個嶄新的世界,男子漢的世界。你會變得勇敢、堅強、無所畏懼。」

  「我還會失戀嗎?」

  中年男子笑笑,拉過他來:「你連過去都沒有了,還在乎失戀嗎?」

  「忘情水啊?」王亞東醉眼迷離。

  「一個人的痛苦,就在於過去。沒有了過去,你還會這麼痛苦嗎?」

  「你沒騙我?」

  「我為什麼要騙你?」

  「好,我去……綠色兵團!」

  「外籍兵團。」中年男子糾正說。王亞東一拍吧檯:「都一樣!老闆,拿酒來,我要去綠色兵團!對了,綠色兵團是幹什麼的?」

  「僱傭兵。我叫蠍子。」中年男子冷冷地說道。

  ……

  「怎麼不說話了?」林曉曉打斷王亞東的思緒。他回過神來,繼續開車,臉色陰沉。

  「沒什麼,想起了過去的一些事情。我一直以為,我可以變成沒有過去的人。現在才知道,原來,人不可能跟過去斷絕。」

  「沒有過去的人?」林曉曉聽不明白。王亞東笑道:「我走神了,沒事。」林曉曉笑笑,透過玻璃前窗,已經可以看見軍區總醫院的大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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