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小影來了

  很多年以前,我們弟兄們就在狗頭大隊的群山包圍的山溝子裡自己錘自己,或者是大家對錘。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那時候為了什麼這麼錘自己?這麼狠的對錘為了什麼?為了誰?

  是為了自己是一個什麼勞什子特種兵,勞什子電影上面的那種英雄嗎?

  狗屁。

  不是沒有,絕對是有的。

  我認識一中隊的一個兵,從小就愛軍事、愛看老美的電影,後來這小子還真的能夠從軍區偵察兵比武中脫穎而出,來到了特種大隊。但是在他真的戴上臂章在這個地方受訓一個禮拜以後,你問他還記得什麼電影什麼勞什子軍事發燒刊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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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連苦笑都做不出來了。

  因為,真正的特種兵訓練,永遠是艱苦和枯燥的。

  艱苦是你可以想像出來的,但是枯燥是你難以想像的。

  真的像電影上那麼有意思嗎?

  我到現在也沒有覺得有意思,不僅僅是我,你問我從前的那些戰友,誰也不會覺得是一件趣味十足的事情。

  就是枯燥。

  在人民解放軍的任何野戰部隊,最難以忍受的不是艱苦,不是勞累,更不是危險,而是日復一日的枯燥,年復一年的枯燥。

  因為,把一塊生鐵打成鋼牙,是一個來回重複的過程。

  你知道戰爭在哪一年打嗎?

  你不知道。

  但是你知道什麼時候要準備打仗嗎?

  隨時準備,24小時待命。

  一聲令下,我們就全副武裝,毫不猶豫。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到戰場,什麼時候開練,但是我們能夠馬上開練。

  早年我在部隊看過朱蘇進的好多小說,不是激動得不行,而是理解得不行。真正的特種大隊的職業特戰軍官就是這個德性,極端盼望戰爭的來臨,對戰爭的渴望甚至超過周末回家見老婆的渴望。那麼好的身體好不容易一禮拜見一次,一出去演習駐訓就是大半年就更不容易見了,不過還是盼望打仗超過見老婆。但是我們小兵呢?

  你覺得我們盼望打仗嗎?

  尤其是除了我,都是幾年士官的這樣一支部隊,你們真的覺得他們天天合計著打仗的時候如何勇猛嗎?大家都是血肉之軀啊!很多都是有老婆、有孩子的老士官,你覺得他們像一般的小兵那麼衝動嗎?

  當然沒有,但是一旦戰爭真的來臨,他們就不會再合計什麼自己不自己了。我以為這才是真正的軍人,軍人是有血有肉的,不是天天沒事都在合計打仗;雖然我們訓練的時候是合計這些勞什子事情,但是下來後我們還琢磨這個嗎?我覺得除了職業軍官們以外,下來後還一起合計這個的小兵不多。

  我覺得這就是真正的特戰隊員和軍事發燒友的根本區別。

  訓練是單調而枯燥的,一個滑降就有那麼多勞什子方法,往往為了提高0.1秒的時間,就得練1個小時;開門的各種方法就更不用提了,左開、右開、技巧開、炸藥開、撞擊開……一個上午練下來,還能有什麼新鮮感?更不要說那麼多隊形的變換和那麼多技術性的數據了。我的很多農民兵兄弟都是初中水平文化,不睡著算是好的了,你能指望他們聽得聚精會神嗎?眼睛倒是睜得挺大,但我估計當場就能接受的沒有幾個。那只有反覆講,軍官也不是傻子,都是真正帶兵帶出來的,知道戰士是怎麼回事,一次聽不懂,就反覆講、掰碎了講——這不枯燥嗎?那麼多的炸藥數據、電子數據,有大學文化的發燒友同志,你們能聽得懂幾個?我相信你們來上過一次這種課程,從此就高高興興地去打保齡球、玩狗養貓什麼的了,再也不會覺得特種部隊有什麼勞什子意思。

  我們都覺得枯燥,那種枯燥是難以忍受的,反倒不覺得艱苦。我們都是偵察兵比武下來的,往往感覺沒有集訓的時候艱苦,畢竟訓練又不是集訓,不能拔苗助長。功夫又不是一天練出的,特種兵不是一天造就的,循序漸進是根本原理。後來我當副班長帶過的一個小兄弟,前段時間參加了叫囂甚響的某國際偵察兵比賽,他就告訴我國際比賽也沒有我們偵察兵比武的把式艱苦。國內部隊的比賽比國際的還要艱苦,我不知道大家怎麼認識這個。我的認識就是,咱們自己國內比賽的時候牽涉到的是一個核子裡面的東西——戰鬥力的提高,你飛機不行、艦船不行,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就幾個鳥人、幾條鳥槍,你還整不明白那還穿這個軍裝幹嗎?——那些軍官們明白著呢!他們也使不上什麼鳥勁啊!那點悶氣就全發在錘我們這些小兵身上了。於是大家都比較艱苦,艱苦慣了再去國外比賽,覺得就跟過年一樣了。

  當然我們也有自己的樂趣。特種大隊也是解放軍,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天兵天將,部隊傳統的政治教育、文化活動是少不了的,有時候還要玩得更花哨。我覺得最鳥的比賽就是比搬原木,就是在小說一開頭我的班長玩的那個把式,讓我們這些菜鳥從體能訓練場抬回來十好幾根原木,老鳥們就開搬——訓練完了都那個德性了,結果休息日大家還玩這個,你說我們是不是精力過剩得沒地方使?練出來幹啥呢?我們自己沒有想過,因為沒有戰爭,我估計軍官想過但是他們也顧不了那麼多——管你退伍是上大學還是當民工,你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穿一天軍裝練一天兵。你待在特種大隊一天,就要算作一個戰鬥員,戰鬥力就得在這個水平線上,要不還要部隊幹什麼?要特種大隊幹什麼?——那麼退伍以後這些錘了好幾年的生瓜蛋子到了社會怎麼辦?那些殺人的技巧是不會給他們找來什麼出路的,他們做什麼呢?文化程度也不高,外語倒是可以謅兩句但是軍事術語有個屁用啊!大多數的士官都是農民,退伍以後的工作也沒法子安置,只能回家種地。於是,就有很多干民工的,換個地方繼續搬原木。能給有錢人當個司機兼保鏢是最好的出路了——在世界各國的軍隊,退伍軍人的善後安置、工作安置都是老大難,尤其是國內——有的朋友說不能去公安這些單位嗎?開玩笑,那是幹部指標,要有文憑,他們初中畢業能有什麼?我們的訓練那麼緊張就是函授也沒時間讀啊!制度就是制度,不是你們想像的那麼簡單,要真是那麼簡單很多悲劇就不會發生了。特種大隊的退伍安置跟任何部隊是一樣的,農民兵回家種地然後就成了民工,不會有什麼優待的。

  這種枯燥的訓練結束以後我們只能自己在業餘活動時間找點樂子。警通中隊的城市兵多,還組織了一個搖滾樂隊叫「極限空間」。一到休息日那幫弟兄的架子鼓、電貝斯就開錘喊番號,張嘴就是「夢裡回到唐朝」。大隊長聽得津津有味,說這個歌不錯,有氣魄,看看能不能改成咱們「狼牙」大隊的隊歌,原來那個總部給的歌太難聽,跟鳥叫一樣不像狼嚎。這幫對搖滾還有點兒興趣的小兄弟高興得不行,趕緊把歌詞給大隊部送去,然後就沒有下文了。但那些架子鼓、電貝斯還在,有時候也來點什麼《加州旅店》之類的軟搖滾,還有甲克蟲什麼的。那個時候我才知道約翰?列儂,真是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啊!我對搖滾的了解就是在特種大隊完成的,回來以後還發現不落伍!我能分辨重金屬和軟搖滾就是在特種大隊給普及的!我的一個哥們兒現在就是一個樂隊的主唱,就是在酒吧里唱的那種,去年我還在他家鄉城市的一個酒吧偶然遇見他,整個就是搖滾的感覺了——你們說當兵長不長見識?——順便說一句,我們幹部不僅不反對而且還挺喜歡重金屬的,因為日常訓練聽不見金戈鐵馬就聽重金屬搖滾最過癮了,歌詞聽不清楚所以就隨便唱了。唯一的一次處分是因為在我們大隊的聯歡會上有人模仿砸電貝斯,但不是在舞台地板上砸,而是往自己頭上砸,結果大隊領導不樂意了,人民軍隊演出就得好好演,不能有情緒——他們估計是覺得砸電貝斯是對訓練的情緒——然後政委就要他們以後不要再唱了,沒過倆禮拜大隊長不樂意了,我們都不樂意了,訓練完了侃山的時候本來就只有聽那幫傢伙狼嚎這點兒樂趣,現在還不讓嚎了,這叫什麼事情啊?大隊長一拍桌子:媽拉個巴子,給我唱!然後就唱了,政委也沒脾氣,他也是大隊長的兵,雖然是政工幹部,現在還和大隊長平級,但畢竟是一起從戰場出來的。唱搖滾也不是軍紀不允許的,那電貝斯也不是公物,是那個哥們兒自己的,而且也砸不出事情來,下回不砸就是了嗎?政委就自己給自己找個台階下,說下回注意,歌還是要唱的,就這樣打個哈哈過去了。這個搖滾樂隊,一直到我退伍也沒有解散。他們寫了很多我們自己的歌,曾經傳唱一時,走調也唱,因為是我們自己的。只是,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哪兒了,這些歌詞和譜子還留著嗎?天各一方的兄弟們啊,你們可知道那種撕心裂肺的思念的滋味?我現在才知道淚如雨下是什麼意思。我一直以為自己已經是個沒心沒肺的人了,只有在提起我的這幫兄弟的時候,還有一種感覺湧上心頭,這種感覺就是——疼。

  我當時還寫了一首歌詞,他們譜成了曲子,然後我們就唱。

  我在日記裡面找出了這個歌詞。歌的名字叫《誓言》,我抄在下面,只是一個淡淡的紀念。

  《誓言》

  作詞:小莊

  作曲:極限空間樂隊

  天地之間危機只是在一瞬間

  時空飛旋生死只是在一轉眼

  為了什麼我們在一起

  為了什麼我們不分離

  因為我們是戰友,我們是兄弟

  這就是我們的誓言

  風雨雷電撲不滅心中的火焰

  冰雪高山改不了我們的信念

  為了什麼我們在一起

  為了什麼我們不分離

  因為我們是戰友,我們是兄弟

  這就是我們的誓言

  沉默是我們的誓言

  奉獻是我們的誓言

  孤獨是我們的誓言

  犧牲是我們的誓言

  不要問我們還要走多遠

  只要你記住心中的誓言

  不要問我們還要爬多高

  只要你記住心中的誓言

  我翻開日記的時候愣了半天,因為我不相信這是我寫的。

  但是我知道它就是我寫的,因為那個狗筆跡不會是別人。

  然後我哭了。那個時候大隊長別管什麼場合最喜歡先來的一段話就是:「什麼叫無名英雄?什麼叫默默奉獻?你們就是無名英雄!你們就是默默奉獻!你們選擇了這個行當,就是要註定被人遺忘,註定被人冷落!為什麼?因為你們是插在鞘子裡面的利劍!是隨時要拔出來的利劍!所以就要默默無聞!一把劍,老是隨便拔出來給人看成嗎?再好的鋼也會風化,也會生鏽!所以不要問為什麼沒有理解和關心,不要問為什麼沒有那麼多的地方慰問、軍民聯歡,更不要問為什麼你們那麼苦沒有人知道!因為你們是特種部隊!是要打仗的不是拿來展覽的!你們是特種大隊的戰士!不是給全世界看的駐港部隊!你們是什麼?是二十四小時待命,一有命令就要給我開練的『狼牙』特種大隊的特戰隊員!記住了嗎?」然後下面就山吼:「記住了。」

  我們當時真的是那麼想的。

  我們當時真的就是在那麼辛苦地錘自己,為了我們的國家,我們的主權,我們的榮譽,我們的信仰。

  我們立志這一生默默無聞,把這段經歷埋在我們的肚子裡,帶到我們的骨灰盒。

  我已經準備在這個崗位長期抗戰了,為了我的兄弟們,也為了你們。

  說到我們的業餘生活,我當時最大的樂趣就是在訓練完的短暫自由活動的時間,給我的小影寫信。那時候我真是文思泉湧啊!這輩子沒有寫過那麼多情書,後來就更沒有寫了。

  我進了特種大隊以後,那束野蘭花就插在我們班宿舍的窗戶上的一個玻璃罐里。我準備每天換水,直到我去看小影的時候,我親手給她。

  我要告訴你們女兵在部隊的地位你們可能根本不相信。我聽過一個傳言,某次三軍聯合演習的時候,某號首長蒞臨視察觀摩。戒備之森嚴你們是可以想像的,恨不得連天上都加個防彈蓋子。但就有一個普通的女兵,既不是文藝兵也不是高幹子弟,由於一個問題跟部隊上級沒搞明白,一氣之下就去找某號首長要解決問題。她徑直就闖進演習導演部,站崗的有好幾個單位,但是都不知道這是何許人也,對於女兵都不敢隨便攔或者說不好意思攔。畢竟是和平年代了,大家也都沒有那麼緊張,她就真的進去了!一屋子首長在開會,這個女兵進門就說!某號首長還真聽了半天,但是最後也沒有給她解決什麼實質性的問題。在軍隊越級報告是大忌,軍隊是個鐵的紀律部隊,上級的一句話絕對不可能就能輕易地解決問題,否則下面的還辦事不辦事了?——你是首長不證明你什麼都說了算,地位越高越不自由。地方可能這樣,但是軍隊絕對不可能,尤其是真正打仗的部隊,它是一部嚴密到極致的戰爭機器,你隨便給換個部件試試?你是搞戰略指導的,戰術上的事情你就要慎重,下面的部下怎麼辦事是有考慮的,即便你看不下去也不要胡亂摻和,等結果出來再說。

  所以我說很多軍旅題材的電視劇不真實,將軍隨便發話就能解決一個少校的問題,那些大校、上校、中校還怎麼辦事?說句不好聽的,除非這個少校準備轉業或者不在這個部隊混事,不然他那麼做的後果就是挨整,而且全是玻璃小鞋,絕對不露痕跡;也除非那個將軍除了干軍區副司令以外還想把軍長、師長、團長全兼職了,不然不敢隨便干涉部下正常職能範圍的事情,什麼叫官僚管理體制?你們在大學的時候,校長隨便干涉你們系的工作嗎?你見過哪個學生敢去找校長書記反映情況的?他不想在學校混了?系頭不整死他?大學是這樣,更何況是以鐵的紀律、嚴格的上下級關係為基石的軍隊!

  所以,某號首長沒有解決任何問題,只是聽她說了。這個小女兵最後有沒有挨整我不知道,但我說的重點不是這個,是說女兵在部隊有那麼大的地位!某號首長的警戒線有十幾個單位,但是她就那麼進去了。當然,負責警戒的指揮官絕對要挨收拾了。

  說這麼多,就是想告訴你們一件事——小影來看我了。

  所以說,她能找到特種大隊並且進來就不是特別稀奇的事情。

  特種大隊的戒備再嚴,有演習時候的導演部戒備嚴嗎?

  於是,她穿著當時中國女兵的夏季常服,戴著大檐帽和列兵軍銜進來了。我至今覺得,中國女兵穿那時候的夏季常服是最好看的:陸軍女兵臉白、手白、胳膊白、頭髮黑,戴上綠色大檐帽,穿上淺綠色軍裝,整個一小蔥,上白下綠。她們常常嘎巴嘎巴地踏著小黑皮鞋,弟兄們看到後心裡癢得不行,就想叫喚;海軍女兵的夏季常服就更漂亮了!那藍色裙子一穿,小藕一樣的白色小腿配上黑皮鞋,加上白色上衣里的胸脯那麼一挺,我們在掠過的直升機上就開始叫喚,連軍官也跟著一塊兒叫喚,都罵狗日的海軍水兵太幸福了,在軍艦上有這麼漂亮的女兵,後來知道那是文工團;空軍的弟兄們別生氣啊,你們女兵的軍裝是最難看的,不是一般的難看,夏季常服全戴貝雷帽,穿襯衣,什麼特點都沒有了。其實如果不是有了小影,我倒是真的想找個海軍女兵啊。哎呀,又暴露自己的制服情結了,不好意思——嘿嘿,我也是男人嘛。

  小影就那麼嘎巴嘎巴地穿著小黑皮鞋進來了,一走就走到特種大隊的綜合訓練場上,就是我們訓練場中間的那條唯一的水泥路上,而且,她沒有按照部隊規定走在右手邊。

  小皮鞋嘎巴嘎巴地踩在那條水泥路面的中線上,如果一定要用什麼詞語形容,就是——亭亭玉立。

  我們幾百的弟兄在各個科目的訓練場打滾翻騰,一個白皙的小女兵在一群精悍、黝黑、消瘦的戰士的地盤大搖大擺,旁若無人,悠然自得。說實話,如果給她一把傘,那場景跟周末逛公園沒有什麼區別了。

  可她的身邊沒有風景,沒有假山啊,是一群黝黑的、精悍的戰士。弟兄們都傻了,所有的訓練慢慢停止下來。

  我當時正在泥潭子裡面跟人對錘,「啊」的大叫一聲,剛剛騰空,結果那個弟兄生子沒有攔我的意思,我就不敢踢上去,於是在空中轉身,難受得不行,一下子栽倒在泥潭子裡面。

  然後我發現,我那一聲在我們平時很平常的「啊」,當時是多麼不合時宜啊,因為訓練場已經鴉雀無聲。

  怎麼回事?我看見我對面的生子的臉往一側扭,我看見所有兄弟的臉往一個方向扭,比向右看齊還要齊,看著同一個方向。我看過去,然後就看見了小影。

  我也傻了,因為我知道她是來找我的。

  我能不傻嗎?這是我來特種大隊的第三天啊!

  我們大隊長在觀禮台上,他早就看見了。但他沒有看小影,否則就不是大隊長了。然後他一揮手,底下的那個廣東士官就跑步過去,先是立定敬禮。

  面前是個士官啊,但是小影沒有還禮,就是看著他,還拿軍帽扇風:「我找人。」

  我心裡直叫苦。這是一般的士官嗎?這是我們大隊相當於軍士長級別的士官啊!就是《我們是戰士》里的那種士官長,雖然他年齡沒有那麼大,但作為大隊長的影子,他的地位特別獨特。

  小影啊,小影,你給我捅了多麼大的一個婁子啊!我恨不得鑽進泥潭子裡面去。

  廣東士官一怔,顯然沒有見過這樣的列兵。我看向大隊長,他還是不露聲色:「叫她過來!」然後我發現我們高中隊站在泥潭邊有點兒不自然——你們說他能自然嗎?小影就嘎巴嘎巴地跟著廣東士官過去了。

  我們弟兄都看著,我們弟兄在山裡一年也見不到一個年輕的女人,軍官家屬是很難看的你們不想也知道,何況現在是一個漂亮又很鳥的小女兵。我們弟兄就這樣不眨眼地看著她走到大隊長面前的台子底下。

  小影仰面看著大隊長,居然還拿軍帽扇風,根本不拿面前這個上校當一回事兒。你們現在知道小影是個什麼性格了吧!

  大隊長問:「你的單位?怎麼進來的?你找誰?」

  小影還是沒有在乎,依然拿軍帽扇風,居然還把身子轉向了我們,在我們當中尋找我,然後來了一句:

  「我是軍區總醫院的,你們哨兵沒攔我。我找小莊。」

  哎呀,我當時就一個感覺,死了得了!我的小影,你知道你背對著誰嗎?!

  上千中國陸軍最精銳、最彪悍的戰士的最高指揮官,我們的上帝!

  但是小影一點兒都不管這些,她不可能不知道大隊長是上校,但是她訓大校都一愣一愣的——大校還得跟我堆笑呢,你一個上校又怎麼樣?軍區總醫院每天來的將軍都一堆,你一個山溝里的上校算個鳥啊!無論多大的軍官都有家屬,都要生孩子,所以軍區總醫院的婦產科護士就是這個鳥樣!如果你們不相信的話,去問各個軍區總醫院的護士。

  一個女列兵就這麼背對著我們的大黑臉上校大隊長——一等功戰鬥英雄,在幾百張黝黑、消瘦的面孔裡面找我。

  我當時在泥潭子裡面,離她很近,但是我不敢說話。

  她也認不出來。我又被海錘了一個月,而且還滿臉泥漿子,你們說她認得出來嗎?

  我不敢說話,不知道怎麼辦,只能看大隊長。大隊長的黑臉沒有表情,但是鬆了一下,有種笑意——日後他對我說:「小莊,媽拉個巴子不愧是你的媳婦,真他媽的鳥。我一看進來那個鳥樣,就知道是你小子說的那個小女兵,找媳婦就要找這樣的,聽見沒有?別跟那兒瞎合計了,就這麼定了,我主婚!哎呀,真是一個鳥得不得了的媳婦,配你正合適,你還沒有她鳥……」——大隊長居然有笑意,我更傻了。

  小影還在找我。

  大隊長咳嗽兩聲:「高中隊!」

  「到!」

  狗頭高中隊急忙立正跑步過去,不過去也不行啊。

  小影一見狗頭高中隊就笑了,然後又來了一句話,讓我死兩次的心都有了:「你老婆老說你戴這個黑帽子跟掃煙筒的似的,我今天算見著了!說得真對啊!」

  諸位,你們說狗頭高中隊能不錘我嗎?!我不當格鬥示範教材誰當?!

  狗頭高中隊不敢說什麼,只是向大隊長敬禮。

  大隊長居然也樂了,他不能不樂——日後他告訴我,其實自己的老婆也老這麼說自己,所以他極力鼓動我跟小影不要換人,因為小影的鳥樣跟他老婆當年一樣。

  大隊長就說:「去!把小莊叫過來!」

  「是——」狗頭高中隊跑步過來。

  我傻站著,這時候明白過來,特種大隊的位置對小影而言完全沒有秘密可保——狗頭高中隊的老婆就在她手底下住院,你說她能不知道嗎?

  我後來估計警通中隊的弟兄拿不準這是什麼人物,不過這不算什麼,因為即便是副司令的車子他們也攔,一切按照規定辦事——但是女兵,都是第一次遇見,怎麼辦?還沒想好呢,這個女兵什麼都不說,直接就進大門了,你說說怎麼辦?幹部都不在誰知道怎麼辦?

  小影就這麼大搖大擺地以中國陸軍女兵的身份闖入了世界上最精悍的陸軍戰士的禁區。

  而一身泥漿子的我就這麼傻乎乎地被狗頭高中隊帶過去了,怎麼立正、敬禮的我都忘記了。

  小影詫異地看我,然後哈哈大笑。

  整個操場都是她的笑聲。

  然後大隊長笑了,聲音不大。

  然後我聽見幾百個弟兄笑了,聲音也不大,是部隊戰士那種特有的憨笑。我更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小影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捂著肚子:「哎呀,哎呀,笑死我了!」

  我一身泥漿子,不知道怎麼辦,只有傻樂:「嘿嘿,嘿嘿。」

  小影笑夠了,擦乾眼淚站直了。

  大隊長就不笑了。

  然後大家都不笑了。

  我就更不敢笑了。

  大隊長就說:「高中隊,今天的科目是什麼?」

  狗頭高中隊:「格鬥基礎!」

  大隊長:「小莊的成績怎麼樣?」

  狗頭高中隊:「良好!」

  大隊長:「我准他一天的假,你有什麼意見沒有?」

  狗頭高中隊絲毫不含糊:「沒有——」

  我就傻了。

  大隊長一指我:「去!媽拉個巴子的把你那身泥巴給我洗洗!然後跟你這個,這個——女——你這個女兵同志——你陪她玩一天,晚飯前歸隊!」

  我傻了,不會吧?

  大隊長就說:「還不去?」他眼睛一瞪,就是要吃了我的意思。

  我急忙立正:「是——」

  小影在前面嘎巴嘎巴地走。

  我就在後面泥漿子滿身地跟著。

  然後大隊長就笑:「媽拉個巴子的,看你小子那個德性!」

  然後大家都鬨笑。

  小蔥一樣的背影在我前面,黑色的短髮在軍帽下面,然後是白皙的脖子。

  嘎巴嘎巴。

  我在後面稀里嘩啦。

  我們就這樣經過那條長長的水泥路面。

  我們就這樣走過數百最精銳的中國陸軍戰士黝黑消瘦的臉。

  那些臉上都是笑容。

  還有鬨笑。

  我們就這麼出了綜合訓練場。

  女列兵小影就這麼闖進我們軍區特種大隊的訓練場,從幾百精悍戰士面前帶走了一個叫小莊的男列兵。

  所以我說,小影不愧是小影。

  這才是真正的女人。

  以後再沒有見過這樣的女孩,至今沒有。

  2.你的生日,讓我想起一個很久以前的朋友(1)

  很多年以後,小莊在換了很多女孩以後又交了一個相對固定的女友——我不知道你們怎麼理解這個相對固定,我的理解就是雖然還是不斷有女孩闖入我的生活攪和一下,不過她們很快就走了或者聯繫不緊密,只是互相需要的時候再攪和一下,但是這個不是——這個女友是一個大學生。她吸引小莊的,不是年輕,不是漂亮,不是什麼別的,就是因為她長得像小影。小莊至今沒有見過這麼像小影的女孩。

  這個女孩就成了小影的影子,連聲音、脾氣、秉性都像。

  但是她不是小影。

  於是,她最後還是離開了,去了一個叫大不列顛的島嶼,繼續學她的鋼琴。臨走的時候帶走了小莊洗得發白的迷彩大汗巾。

  小莊又是孑然一身,流浪在不同的女孩之間,像一個打出去的撞球一樣隨便撞擊著生活和感情的邊緣。小莊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邊緣人,雖然他是一個活得很開心的人,喜歡喝酒,喜歡侃山,喜歡在酒吧裡面跟漂亮女孩眉來眼去。這麼多年過去了,陸軍特種大隊唯一留給他的就是不怕被別人的男朋友錘。

  但是,這種開心後面,是什麼呢?

  就像剛才他哭了好一會兒,才敢打開這個DELL的筆記本電腦碼字。

  但這已經不是指頭敲出來的,是心裡流出來的。

  不再是字。

  是血。

  小影是什麼?

  是小莊永遠的夢。

  我跟著小影走到訓練場的門口,帶著幾個糾察巡邏的警通中隊班長——我後來也不知道他叫什麼,因為再也沒見過,我想他當年冬天就退伍了吧——瞅著我們,臉都笑爛了。滾泥潭子的多了,但是這樣一棵俏麗乾淨的小蔥後面跟著一個渾身稀里嘩啦的泥蛋子確實不是很多見,這還是比較珍稀的景觀。

  我更不好意思了,只有嘿嘿樂。

  小影白了他一眼。她跟我在一起讀中學的時候就這樣,見不得別人恥笑我,見不得別人欺負我,她跟我的姐姐一樣。

  恰在這時,訓練場裡面大隊長一聲山吼:「繼續訓練」,然後震天的殺喊聲一片。

  小影嚇了一跳,直拍心窩子:「我的媽媽呀,嚇死我了。」

  那個班長笑出聲來了。

  那些糾察見班長笑出聲了,一下子也笑了,聲音簡直就是整齊劃一到了極點——部隊就是這個德性。

  小影就不樂意了。小影一向就是這個鳥性格,誰讓她在軍區總醫院當兵呢?我敢說,她要是在哪個野戰部隊的醫護所,兩天就被整治老實了——我不就是嗎?鳥歸鳥,但是不敢這麼鳥了。

  小影衝著他來了一句:「笑什麼笑?」

  那個班長就不樂了。

  那些糾察也不樂了。

  我當時就害怕了,我是真的害怕了。這些是街上到處能見到的高個子糾察嗎?一個個敦實得跟黑木樁子似的!那時候我已經知道這個大隊都是鳥得不行的貨色,甚至個個賽著鳥。

  小影倒是滿不在乎,頭也不回地說:「走!」

  我不知道怎麼辦,只有一身泥漿子跟著走。

  「哎!你們幹嗎去?」那個班長說話了。

  「報告班長!」我不敢讓小影說話了,自己搶著說,「我的老鄉來了,大隊長和中隊長准我的假!」

  「嘛老鄉啊?」班長跟自己的糾察擠擠眼。

  那幾個糾察兄弟就嘿嘿樂。在大山裡面關久了,覺得這個景觀比較好看是正常的,想跟小蔥說幾句話也是正常的,不然還是20歲的大小伙子嗎?

  結果小蔥不樂意搭理他們:「你管得著嗎?你們大隊長准假了,你還多管閒事?」

  我頭都大了,小影你知道你是在什麼地方嗎?這不是你們軍區總醫院的大院,你跟師級的主治醫師隨便發脾氣沒有問題——級別越高的部隊大院越有這個特點,就是兵比幹部鳥,我有一個戰友後來提干調到一個總部機關大院,他的感觸就是這個。大院的戰士覺得伙食不好,馬上就敢當眾給扣到食堂的桌子上,一食堂校官甚至大校就跟沒看見一樣,機關幹部的涵養都好得不行,絕對不會跟野戰軍的幹部一樣會動手——但是在野戰軍,官大一級、兵齡長一年,你見面不叫首長、班長試試?暴罵是免不了的,暴錘基本上也是免不了的。那麼全是優秀士官的特種大隊呢?你覺得能怎麼樣呢?

  但是那個班長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就不樂了。

  那些糾察的動作表情跟班長簡直是一個模子出來的。

  我還不知道說什麼,那個班長就開口了。

  「看不出來啊,這個小兵還不簡單嘛!你多跟你這個小女——老鄉學著點啊!這要不是女兵,我覺得當特種兵比你強!」他大笑。

  然後糾察弟兄們也大笑。

  「切!」小影白了他們一眼,掉頭就走。

  我就「嘿嘿」地跟著。

  「等等!」

  小影站住,模仿那個班長的天津腔:「嘛事兒?」

  那個班長一樂:「就這樣出去?不被哨兵扣住才怪!你有新的迷彩服嗎?」

  我搖頭說沒有,我只有一套新的,還來不及多發,我只有舊的制式的迷彩作訓服還有常服。平時我們菜鳥訓練就兩套迷彩作訓服換著穿,一看是制式迷彩的小隊伍就知道是菜鳥隊,即便換了新的也是菜鳥隊,一眼認得出來。不光是我的列兵軍銜扎眼,那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氣質。

  「我換常服出去吧。」我說。

  「那還不給你抓了?」那個班長說,「你又不是幹部,倆小列兵在山裡晃悠,換了誰當班你過得去檢查哨?」

  我不知道怎麼辦好了。

  班長想想:「這麼著吧!你們倆等會兒——小孫!」

  「到!」一個糾察立正。

  「你跑步!到我柜子裡面拿一套迷彩服來,柜子最下面是新的,我看他跟我身材差不多!」

  「是!」那個糾察轉身就跑,白色鋼盔、毛料軍裝、大牛皮靴子、腰帶上的警棍跟長在側面的尾巴一樣晃悠著。

  小影不說話了,她也知道好歹。

  那個班長揮揮手:「到那邊等會兒吧。」

  我們就跟糾察們一起站到花圃邊上。

  我傻乎乎地滿身流著泥漿子站在那兒,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面前基本上都是二級士官。部隊的糾察不是老兵的話比較難辦事情,我們的幹部和一些技術士官在軍校進修學習的時候都打過不識趣的軍校警通連的糾察,我們的一個樂子就是訓練完後坐在籃球場上聽幹部和老技術士官講當年錘軍校小白臉糾察的故事。要是軍校譜子大、級別高就不敢白天錘,晚上幾個來進修的弟兄在花圃裡面一潛伏,迷彩服、迷彩臉誰都看不出來。那幾個小白臉糾察一過花圃子或者一過草坪的路燈,馬上就被典型的捕俘動作拖到路燈以外的黑暗角落開錘,喊都喊不出來,因為喉嚨被一招制敵鎖好。我們當時進修的好多軍官和士官都是戰場下來的,他們打完就跑,比兔子還快。據說狗頭高中隊有一次在軍校進修幹了一件這樣的鳥事,開會的時候他來晚了但是領導還沒有來,那個小糾察不讓他從椅子上面跨越到前面的方陣,必須走通道。這個狗頭高中隊也沒說什麼就走通道,但是這個小糾察隨後說了一句有點兒過激的語言,好像在我們狗頭大隊的名字上加了點不乾不淨的內容,當即被狗頭高中隊現場暴錘,其他的糾察包括警通連長都不敢上來攔,只是說:「老高,算了算了。何必呢?小孩子不懂事,回頭給你賠禮,打得差不多就得了,別打那麼狠。」要知道在場的幾千學員和幹部包括各個野戰部隊過來培訓的幹部老鳥、軍校自己的教官隊長、教研室主任,還有幾個是文職的將軍,但是現場沒人說什麼。要不說狗頭高中隊怎麼不是傻子呢,軍校領導的車子在禮堂門口一停,他馬上就不錘了。要知道軍校校長和政委可都是副大區級別,狗頭高中隊再鳥,鳥得過副大區的幹部嗎?於是他就坐好開會。領導進來以前,一切都跟沒發生過一樣。當然這個事情不算完,狗頭高中隊一樣要關禁閉,還要寫檢查,還要當眾給那個兵賠禮道歉。結果警通連一集合,狗頭高中隊還沒有說話,那個小兵已經跪下了:「叔叔,叔叔我錯了。」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搞得狗頭高中隊都不敢跟別人說這個事情,因為錘了這麼個人,說出來太丟人了。這還是和我們一起去的幾個士官說的。

  哎呀,又扯遠了。我想說的是,狗頭大隊的糾察不是一般人,不然你想想怎麼糾察,不是老挨錘嗎?糾察們在別的特戰科目練得少,但有兩點是特別鳥的,就是對錘功夫高、手槍打得好。手槍打得好是警衛工作的需要,對錘功夫高就是對付我們弟兄的需要,當然也是警衛工作的需要。尤其是老資格的士官,絕對是大鳥,不然這糾察工作怎麼做?

  所以我當時就害怕了,被他們錘真的是白錘——糾察找個碴兒收拾你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就算現在不錘我反正以後有的是時間,院子就這麼大,你能天天跟著幹部?找個理由就可以收拾你,還報告說你態度不好。即便被打了,你也沒處告狀,除非你真的跟警通中隊的中隊長熟悉得不得了,不過那也頂多是賠禮道歉。你就是找大隊長也屁用不頂,大隊長能操心你個小兵挨錘的那點淡事嗎?他說得出口嗎?

  所以我在狗頭大隊的經驗就是,哪怕你錘班長也不要錘糾察,當然班長我也不敢錘,就是這麼一說,顯示後果的嚴重性。

  我就那麼提心弔膽地站著,但是小影滿不在乎——她後來告訴我,在軍區總院那幫女兵上街都不戴帽子,因為跟傻冒一樣,糾察也從來沒管過——我說了,女兵在軍隊有特殊地位,在總院更是如此,大家都不遵守,你遵守不是傻冒是什麼?軍隊機關單位一般就是這樣,兵比幹部鳥。

  然後那個班長想跟小影多說幾句話。這個很正常,換了我也這樣,如果職權有這個條件就更這樣。你在大山關半年試試?何況這幫老士官明顯不是關了半年。

  但是小影就不搭理,她就是這個鳥性格——你得罪了她她能一直不搭理你,怎麼做都沒有用,直到她自己想通了,就跟沒事人一樣,該說就說,該笑就笑了——我的體會就是這個。

  於是就問什麼答什麼,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說。你問哪兒人就說哪兒人,你問哪單位的就說哪單位的,你再問什麼就說什麼。

  那個班長的脾氣特好,不過我相信他平時的脾氣一定沒有這麼好,不然糾察班長怎麼當?我們不把房子給拆了?但是,在一個這樣的野戰部隊,突然闖進來的女兵就有這個待遇,上到大隊長,下到糾察,沒人跟她說半個不。

  因為她是一個年輕的女兵。就這麼簡單。

  其餘的糾察不敢那麼頻繁地跟小影說話,和我們一個省份的糾察拉了兩句老鄉關係,班長不樂意了,就不敢多說了。

  小影就那麼站著,左顧右盼,覺得特別沒勁——這是個什麼鬼地方?一點兒不如省會的遊樂場好玩,也沒有省會的大商場值得逛逛——對於女孩哪怕女兵,特種大隊就是這個地位,她要是激動得不行,我倒不敢要她了,那不是母老虎是什麼?女孩就得有個女孩樣,女兵首先是女孩,要喜歡漂亮衣服,要喜歡偷偷化妝(當然小影想化就化,軍區總院沒那麼多鳥規定,但是她不化妝,除了在學校演出主持節目的時候),要喜歡聽張信哲(雖然我很討厭他,但是小影喜歡),喜歡一切女孩喜歡的東西,然後才是個女兵。軍人首先是人,然後才是軍人,不然天生就是山裡的命,那還有什麼犧牲可言呢?

  沒勁地扯了一會兒後,那個糾察跑步過來了。他不僅帶來了新的迷彩服,還有新的帽子、新的彩色臂章和胸條,就差一個新的軍銜和靴子了。不過這個我都有乾淨的,我們滾泥潭子的時候不戴不穿這些的。

  班長揮揮手:「去吧。」

  小影抬腿就走,我趕緊說:「謝謝!」

  班長笑著說:「去吧去吧,注意點兒,別隨便找個山頭說話,有些弟兄在潛伏訓練,你們要是一屁股坐在他們身上或頭上親熱,他們根本就不會起來,就等著看呢……到某山某山去,那裡沒有訓練場,都是荒山,風景也不錯。好了,趕緊去吧,時間緊張,訓練的時候你不會這麼覺得,但是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我趕緊走,追著嘎巴嘎巴的小影。

  班長跟那些糾察樂了好一會兒,才整隊喊著番號走了。

  從此我再沒有見過那個班長。一直到今天,他的那些東西還在我的背囊裡面。歲月如逝,很多小事沉澱出來以後,也許能夠真的知道,在山裡的軍人們,那些青春年華的小伙子們,他們失去的都有些什麼。

  這些不一定是能夠說得出來的。

  3.你的生日,讓我想起一個很久以前的朋友(2)

  坐在電腦前,我想起了去年夏天的一件往事。很多故事發生在夏天,好像這個季節比較容易滋生愛情。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難道是因為夏天的男孩女孩都比較火熱嗎?跟天氣一樣動不動就40攝氏度?生活還在繼續,孩子還在成長,於是愛情不斷發生,雖然最後都是一個不再相信愛情的結果,但是愛恨還是在綿延不斷。因為,總是有男孩女孩情竇初開。

  去年夏天我就遇到了這麼一次愛情的危險。

  還是那個和小影長得很像的女孩。

  那一夜她死活纏著我,不讓我睡覺,而我下午剛剛接待過另外一個女孩,你們可以想像我是多麼疲憊了。雖然我身體底子好,但也擋不住這樣啊。我真的困了,但還是想不出什麼辦法。我跟她急不起來,她才21歲,是音樂學院四年級的學生,還是一個沒有完全長大的孩子,更關鍵的是她長得太像小影了,我在錯覺中總是會搞混,心總是在她不知道的時候顫抖,但又說不出口。一說就要說那些更早的往事,我真的沒有這個勇氣去觸碰。

  所以我只能跟她耗著,說話、看電視、玩撲克,甚至下象棋。我玩這些一向不靈,可能是沒有這根腦筋的緣故吧,眼皮打架恨不得一頭栽在床上,但她不睡覺我也別想倒下。

  我後來不留女孩過夜也有這個考慮,雖然只是很小的成分,但我的理論就是,感覺歸感覺,天天住在一塊就有的膩歪了。我相信結婚的朋友一定有類似的感觸,所以我立志單身,當然也是被逼無奈,或者直接說我就是咎由自取。我不可能再跟什么女孩結婚的。我沒有勇氣去觸碰自己當初對小影的誓言。

  然後我們就這麼晃悠到了12點,零點新聞剛剛開始,她突然說:「哎!你閉上眼睛。」

  她曾經叫過我一次老公,但我的臉色不對,她馬上就換了。其實我是喜歡她叫我老公的,因為她真的很像小影,但是我不好意思說,她也就不敢叫。現在想想我那是什麼德性,何德何能啊?憑什麼跟一個那麼單純的女孩擺臭架子。

  但是很多事情明白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我明白的時候就是被機場武警按倒在通道口的時候。

  她脖子上的那隻迷彩色蝴蝶一下子飄到了大不列顛。

  我不知道她在大不列顛的街上走的時候是不是還繫著那隻蝴蝶。

  我想,應該不會。

  很多事情,不光是我,我估計很多人都不敢再觸碰。

  譬如愛情。

  好了,還是接著說12點的時候,我不得不閉上眼睛。然後她就把燈關上了,我就納悶兒:幹嗎啊?然後,我聽見打火機響。

  「你睜開眼睛。」她輕柔地說,這種輕柔跟我很多年前聽見的一模一樣。

  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這句話。

  在那一瞬間我真的蒙了,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在我還沒有睜開眼睛的時候,淚水已經出來了。

  淚花模糊中,我看到了小影俏麗溫柔的笑臉,她面對我的時候一點兒都不會有那種鳥樣子,極其溫柔,像姐姐,又像情人。

  「小影……」我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什麼?」小影詫異地問我。

  我醒了過來,淚水也停止了,只是已經流出來的滑落下來。

  然後我看見我們之間的茶几上放著一個小小的心形生日蛋糕。

  一根蠟燭,默默地燃燒著自己。

  「你怎麼了?你哭了?」她小心地問我。

  不是短髮,不是軍裝,是直直的長髮,是ONLY的白色T恤,是ESPRIT的軍綠色七分褲——她知道我喜歡這條褲子,所以我見她老穿著,後來我才知道,其實她買了三條。

  我平靜下來:「沒什麼。」

  她給我擦臉上的淚水。

  「今天是你26歲的生日,你不高興嗎?」她小心地問我,「我以為你會高興的,我想你那個性格是不會記住自己的生日的。」

  我苦澀一笑:「我是忘了,你知道我沒有過生日的習慣。」

  「你到底怎麼了?」她還是小心翼翼地問我。

  你知道什麼是值得一生去珍惜的女孩嗎?就是知道在你面前什麼時候可以翻臉,什麼時候應該哄著你的女孩。不過當你明白這些道理的時候,往往已經無可挽回了——你們說,不是嗎?

  「小影是誰呢?」她問我,沒有半點醋意或者成心找事的意思。她知道我是個什麼德性,因為我在跟她交往的同時還在和別的女孩交往,這也不瞞著她。有時候她還會給我收拾一片狼藉的床單,換個乾淨的。有時候她會偷偷哭,但不會在我跟前哭。我就見她哭過一次,還是躲在洗手間小聲地捂著嘴哭。我憋得不行了要上廁所,她不得不出來,紅著眼睛裝作若無其事。我又不傻,我看見了,而且清清楚楚,但是我沒有改變自己的任何態度。

  你們說我是不是個渾蛋?

  我沒有回答她的這個問題,擦擦眼淚:「我只是突然想起來,一個很久以前的朋友……」

  「你睜開眼睛。」

  我就看見了小影的笑臉……

  我和小影離開那些糾察弟兄以後,趕緊去我們班的宿舍清洗自己、換衣服。小影要闖進我們的兵樓,這回值班的班長是堅決不幹了,這畢竟是男兵的兵樓,又不是操場。這個班長做得確實對——我們弟兄在女兵面前也要有隱私對不對?何況全軍的兵樓都一樣,沒什麼可進的。

  特種大隊又不是少林寺,要我們睡晃悠的繩子或者在房樑上住。真要想看在電視上面看就得了,七套那個軍事節目不是要把我們各個單位的男兵樓宿舍內部曝光嗎?除了我們用牙刷刷出來的廁所至今我在電視上沒有見過(好像所有野戰部隊都有用牙刷刷尿池子的傳統),別的我都見了。其實都是豆腐塊,沒什麼大區別,和普通部隊唯一的區別不過是我們的凱芙拉防彈頭盔和91迷彩大背囊都整齊地塞在各個宿舍的一個空鋪上而已,背囊裡面有單兵帳篷睡袋、壓縮乾糧、自熱乾糧、各種維生素藥片、急救包、冬用雪地迷彩和夏用叢林迷彩兩套備用作戰服,以及迷彩高腰特製傘兵戰鬥靴等戰備物資,當然還有換洗的「八一大衩」和襪子若干。

  順便提一句,這種投入也是很大的,乾糧藥片到時間之前就要更換,然後我們就連著幾天早飯吃這些壓縮乾糧和自熱乾糧——不吃浪費啊。我們弟兄吃完了就漲肚子,軍姿不用挺都極為標準,吃剩的糧食還有過期的急救包就只能扔掉。你們包括現在的我交上來的稅有相當一部分就是用作這個,但是你們覺得不應該嗎?難道我們弟兄的背囊裡面的乾糧、藥片和急救包不更換?要是真有戰爭發生了怎麼辦?我們吃著過期的壓縮乾糧、自熱乾糧,裝著過期的急救包深入敵後打仗嗎?我想誰也不會覺得這種浪費不應該,你們能安然地在這兒看小說,就是因為這種浪費的存在。一有警報,我們弟兄掂上背囊,到槍庫抄起自己的槍,穿上作戰背心就走上直升機,各種標準數量的備份彈藥匣就發到手裡,保證我們一下飛機就能「突突突」。什麼叫快速反應部隊?不光是跑路快,這種措施也是一種快速反應的內容,不然還得打背包、領子彈、壓彈匣等,上飛機的時候都不知道是球年了。這不是什麼軍事秘密,就是一點兒軍事常識,全世界快速反應部隊都這個德性,我說這些既算普及也算交代一部分軍費的用途了。你們再罵,部隊就是部隊,總是有人干正經事情的。

  小影噘著嘴在兵樓前面的陰影乘涼,她也沒脾氣,雖然在中學的時候我的宿舍都是她給收拾的,但是現在不行了,兵樓不是中學男生宿舍,真不讓她進,她也沒法子進。我知道在她的概念中,我的床還是亂得一塌糊塗,所以想幫我收拾。

  印象就是印象,你有什麼辦法?很多小事你不知道,但是你的親人、你的情人就喜歡享受這些小事,他們甚至不在乎你是不是跟他們說過我愛你之類的誓言。

  譬如我唯一一次探親回家,早上起床的時候,我媽媽一進我房間的門,哭的心都有了,盼著叫我起床,掀我的被子,再給我疊被子、收拾床,同時數落我幾句。這種享受盼了一年多,結果進來就是一個豆腐塊,床單幹淨得跟鏡子似的,蒼蠅上去都恨不得滑個跟頭,摔個骨折什麼的,你說她能不想哭嗎?我後來也納悶兒,我怎麼能把鴨絨被子疊成豆腐塊的?真是不可思議的年代,不可思議的青春。

  又扯遠了,接著說我當年吧。我趕緊泥呼呼地上去,先把新衣服好好放在桌子上面,然後就拿著臉盆香皂之類的去水房把自己扒光了,嘩啦啦地沖乾淨,再把泥衣服和泥膠鞋泡好,趕緊跑回宿舍換衣服、換鞋子,最後把野蘭花裝進胸口的兜里,就這麼煥然一新地下去了。

  小影一看到我,嚇了一跳。

  後來我看自己當年的照片,我想她不能不嚇一跳。

  你們知道什麼叫精悍嗎?我當年真的是這樣。我在基地兵樓的留影就是一身野戰迷彩、黑色貝雷帽、黑色大牛皮靴子、彩色狼牙臂章,胸前一個「中國人民解放軍陸軍狼牙特種大隊」的彩色胸條,配上一雙我們日常穿的擦得鋥亮的高腰大牛皮靴子,黝黑消瘦,兩眼冒光,雖然不像史泰龍一樣滿身田雞腿似的腱子肉,但是那種兇狠彪悍是骨子裡面的。我自己當時沒有這種感覺,因為身邊的弟兄都這個德性,直到退伍多年以後翻到那時的照片,才發現那個小莊真的消失了。

  小影看我半天,我還嘿嘿樂,不知道哪點不對勁。

  這回她的笑沒有那種好玩的感覺了,是一種沒有想到的驚訝。

  那個值日的班長看著腕子上的迷彩潛水錶——這種表後來我也有一個,但是丟失在一次搬家當中了。特種部隊的虛榮不是一般的,潛水錶的迷彩錶帶上居然也有個小狗頭!為什麼虛榮呢?因為我們得來不易啊!雖然你們覺得可笑,但是我們恨不得在頭上都刺個狗頭標誌——他說:

  「快10點了還不抓緊時間啊?」

  我們知道時間寶貴。

  我再也沒見過大隊長親自准一個隊員尤其是新隊員的假,他對我真的是個特例。後來他告訴我,真的是看小影的面子:「一個小女兵不到5點起來,坐那麼久的公車,晃悠了那麼久下車,之後再走那麼遠的盤山公路,還要一路闖那麼多的崗哨來看你,是多不容易啊,而且,真的是一個可愛的、很鳥的小女兵,不能不准假,不然太不像話了。」當然,警通中隊的中隊長因此被處分過一次,這種事情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下回別說一個女兵,就是一個女兵連也沒人敢放進來了。不過那個中隊長並不記恨我,因為大家都佩服小影。當時有一首著名的歌叫《漂洋過海來看你》。小影沒有用半年的積蓄,也沒有走那麼遠,但是我想,如果要製作成一個MV的話,就是這首歌了。

  愛情。

  是的,這就是愛情。

  愛情不是地位,不是金錢,不是門當戶對,不是結婚的彩禮,不是房子,不是車,甚至不是那張毫無意義的貼著合影照片、蓋著紅章的紅色卡片。你想見一個人的時候,哪怕把屁股坐疼,哪怕把腳走出泡都無所謂,這就是愛情了。

  愛情就這麼簡單。

  我們並排在右邊走,大院裡面只要有人過來就會看一眼。當時我想,這回我成了大院的神人了,而且還不是因為自己,是因為小影。這件事情比在軍校打糾察還流傳得廣,因為女兵來了。後來我退伍很久後,我當年的一個戰友(現在還在大隊當軍官),有一回打電話胡謅的時候,突然問:「你知道嗎?現在小兵都在傳說當年咱們那批兵有個神事,一個軍校女學員從省城一路狂奔到咱們大隊看咱們那批兵中的一個,鞋子都跑丟了一隻,進來就抱著那個兵哇哇大哭。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是誰,真有這麼神的事嗎?我怎麼不記得了呢?」

  我當時拿著電話愣了半天,然後就呆了。

  我們出營房大門的時候,小影還沒說話,那個站崗的班長已經從崗亭子裡面把一個牛皮紙包著的、特別好的小圓盒子抱出來平著給小影,還說:「按照你的要求就平放著,都沒敢碰。」我當時真是驚訝小影的厲害,在我們大隊一路平蹚啊!連警通中隊這幾個有名的鐵門神都替她辦事,還特聽話。

  小影滿不在乎地接過來,小心地抱在懷裡,連「謝謝」都不說一聲,就點點頭——她們女兵,尤其是漂亮的小女兵真的是習慣戰士對她們這樣了,極少碰壁。即便碰壁,那些戰士主要是想刁難她們,趁機多說幾句話——然後回頭跟我說:「走!」

  說完她就大搖大擺地出去了。

  我趕緊謝謝班長,跟著她出去了。

  然後警通中隊那幾個站門崗的抱著95自動步槍,挎著特戰匕首,全副武裝站得跟釘子一樣,但是我路過他們的時候感覺到他們的眼睛在動,跟著我們動,先跟小影,小影走出他們的餘光後再看我——他們的軍姿站得真是好啊!雖然幹部不在,但是脖子就是不動,要不說鐵的紀律就是鐵的紀律呢!

  特種部隊的紀律比任何部隊要嚴上加嚴,一個平時不嚴的軍隊是不能打仗的,嚴從哪兒來?還是說小事,軍隊為什麼站軍姿、踢正步、疊豆腐塊、拿舊牙刷刷尿池子、拿刮鬍刀片刮尿鹼?這些對打仗有用嗎?當然沒有用,但從另一方面絕對是至關重要的作用——就是嚴,嚴格才會服從命令,才會形成整體的戰鬥力。我在野戰軍步兵團新兵連的時候覺得嚴,那是和家裡比;進了偵察連覺得更嚴;進了集訓基地比團里、連里都嚴;到了特種部隊才知道,什麼是真***嚴啊!其實人也一樣,對自己很放鬆的人是成不了大器的,譬如現在的我。

  我們就出去了,走在盤山公路上。一直到看不見糾察了,我才問小影:「你抱的是什麼啊?」

  「不告訴你!」

  小皮鞋還是嘎巴嘎巴。

  我就不問了,不該問的不問,這種意識真的是潛移默化到腦子裡面了。不該說的不說呢?我現在都不敢忘記!什麼德性都不敢忘記這點,因為各種教訓太深刻了。

  過了一會兒小影見我不吭氣,就不樂意了:「你連猜也不猜啊?」

  我就嘿嘿樂。

  我是真猜不出來,我現在一腦子都是軍事技術、各種隊形、各種數據,別的筋根本就沒有了——我寫詩是幾個月以後(適應了這種生活)的事情了。

  小影一噘嘴,我就不敢說話了。

  「木頭一樣!」她不高興地說。

  然後我們就上山了。

  我謹記糾察班長的教導,沒有去有訓練場的山頭。那兒說實話也進不去,警戒哨恨不得放到5公里開外,雖然當地老百姓少,但也不是沒有啊。這不是為了保密,全世界特種部隊練的都是這幾套把式,是怕哪個放羊的老百姓把羊放進地雷或者爆破訓練場,那個麻煩就大了。有一回還是出事了,那也是神事,我們打95自動步槍對空中飛靶速射,就跟奧運會比賽差不多,結果一發彈頭不知道怎麼回事居然飛了十幾公里。一個剛剛下地幹活的老百姓被一傢伙打在肚子上,當時就掛了。我估計這樣的小事故各個野戰軍單位都有過,也怨不得誰,這就是命。我們那會兒天天打小組戰鬥射擊,就在槍林彈雨來回折騰,也真沒見哪個被子彈撂倒的,倒是我的靴子的跟被一發子彈打掉一回,但是我也不敢猶豫啊,子彈就跟在後面打你的穿插空子,只有一個選擇就是繼續變換各種戰鬥姿勢,不然就真的打在身上了。

  我們上了某山,風景確實不錯,樹林翠綠。那個地方是我們植樹種出來的荒山,底下還植了草坪,下面還有條小河,那水真乾淨啊!我至今回憶起來都是一種享受。部隊植樹確實有一套,特種部隊也植樹,是解放軍就要綠化祖國,這也是愛國主義教育的一部分。我們植樹不光是植樹,最後味道一變成競賽了,結果每個人挖的坑那真是又多又好又標準啊!一起來植樹的地方區委的幹部都驚了,懷疑我們不是人類。我們弟兄居然還跟沒事人一樣洗洗手就集合跑步吃飯去了,番號喊得山響。這沒什麼可說的,我們弟兄的精力比較過剩而已。

  然後我們到了兩個山包之間的小河邊,坐在草坪上。

  小影一見水就樂了,她從小就喜歡玩水。小皮鞋一脫,白色小熊襪子一脫,小腳就伸進水裡了。

  然後她長嘆一聲躺倒不說話了,真的累了。

  我看見了她的腳上有泡,還被皮鞋磨破了。

  我當時真應該把她的腳抱在懷裡哭一場,但是我沒有,我為什麼沒有呢!我至今都後悔,其實真的應該那樣。一個從來沒有走過這種狗日的盤山公里的小女孩這麼遠來看我,我至今不能忘記。可是我當時就是沒有,因為紀律,因為鐵打的各種紀律把我錘成了兵,我不再是那個自由自在的小男孩。

  她讓冰涼的流水好好沖了一會兒腳,才睜開眼:「真舒服啊,想不出來你們這兒的景色還挺美的!」

  我就笑,心想這算什麼,九牛一毛而已。

  她看了一會兒藍天白雲、青山綠水,然後坐起來:「你知道今天為什麼我來嗎?」

  我說:「想我了唄!」

  「切!我才不想你呢!」她白我一眼。

  我是從小被小影呲叨習慣的,所以不敢還嘴。

  「你閉上眼睛!」

  我聽話地閉眼睛,然後聽見牛皮紙的嘩嘩聲,然後是火柴的聲音。

  她輕柔地說:「你睜開眼睛。」

  我睜開了。

  一個心狀的生日蛋糕。一根小小的蠟燭。

  我這才想起來,今天是我18歲的生日!

  小影一個人拍著手:「祝你生日快樂……小莊生日快樂!」

  我傻乎乎地看著。腦子想了什麼我都記不住。

  小影說:「好了!許個願吧!」

  我就閉上眼睛,雙手交叉許願,淚水滑了下來。

  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在淚花中看見了小影的笑臉。

  她不奇怪我會哭,我從小就多愁善感。

  我把蠟燭吹了,她就問我:「你許了什麼願?說給我聽聽。」

  我不說,只是心裡暗暗發誓。她非要我說,我沒辦法。她就是這樣,不告訴她的事,她就一定要知道;你主動跟她說的事,她還不樂意聽——那時候的女孩,真***是女孩!

  我看著她的眼睛,跟在軍旗前面一樣發誓說:

  「我小莊這輩子除了小影,誰都不娶!」

  小影呆了半天,顯然她沒有想到我會說這個。

  我認真地看她,然後蛋糕就糊我臉上了:「看你美的!誰要嫁你!」

  然後我們就在小河邊的草坪上追逐打鬧,她還光著腳。但是這裡的草坪不是野草,是我們種的。

  一隻小鳥在枝頭上納悶兒地看,覺得人類比較操蛋,看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就自己抓蟲子去了。然後,她靠在我懷裡跟我說話,腳還放在清澈的小河裡搓著。我知道她是真的疼,因為我的腳起過無數的泡。

  我把野蘭花給了她,但是那些故事沒有說。

  我覺得很多事情不要說,自己做了就行,知道自己的心是真的就行了。

  後來我知道我應該說的,應該讓她高興的。對於我們短暫的綠色愛情來說,對於我們兩個不能左右自己命運的小兵來說,應該說的;但是那個時候我沒有意識到,我18,她19,我們都覺得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長著呢。

  她玩著那花兒:「這什麼花兒啊?難看死了,都要幹了!」

  我心裡一疼,但還是沒說。

  本來就是給小影的,她喜歡不喜歡是她的自由。

  但小影還是拿在手裡聞聞:「喲!還挺香的啊!這花兒幹了還這麼香啊,真少見!」

  其實那個時候我們都不知道,這花兒不僅是幹了香,而且越久越香,很多年之後我得到了證實。

  小影拿在手裡一直聞著,和所有的女孩一樣,小影喜歡香味。

  難道女兵應該喜歡火藥味道嗎?

  我們說了好多話,但基本上都是她在說。於是她們醫院上到院長政委,下到掃樓道的阿姨的各種臭事我沒有不知道的。半年後我見到了她們屋的女兵,雖然之前我沒見過她們,但是誰是誰我就沒說錯過。她們都很驚訝,當然她們對我也熟悉得不得了,我的情書在她們宿舍被列為十大酸之首,超過了當時紅極一時的一個小白臉歌星,我就不說他叫什麼了,你們自己回想吧。

  我沒有說什麼,不是為了保密,我剛剛入隊,確實也不知道什麼。而且我真的不知道說什麼,因為這些苦我都習慣了。

  你習慣了就不知道有什麼說的了。你去問駐守邊防譬如海拔4000米青藏兵站的兄弟:「你們苦嗎?」他們會覺得你有病:「是兵就得這麼過啊,有什麼苦不苦的。我們不是挺好的嗎?」

  我也是這麼覺得的,當然我不知道別的單位譬如大院的兵是不是比我們舒服,不過就算知道了也不羨慕。當兵就那麼幾年,苦就苦了,既是為國為軍做貢獻,也算是個人的寶貴財富,圖舒服我們還當兵幹嗎?

  我們就這麼一直說話,我不時地親她一下,她跟貓一樣閉著眼睛。

  她也不時親我一下,然後還感嘆道:「跟黑木炭似的!這怎麼帶得出去啊?走在街上還以為我跟個燒鍋爐的在一起呢!」

  我就嘿嘿樂。

  我的18歲生日,就是和小影一起度過的。

  我生命中最甜蜜的一天。

  然後,我就再沒有過生日了。

  一直到去年,我不得不過,但是過得不開心。我一句高興的話都沒有說,我想起了小影,一直想著。她還長得像小影。

  你們說我高興得起來嗎?

  其實想想,我不應該對不起她的。但關鍵是小影的故事,我告訴她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我的26歲生日和18歲生日,是我成人以後唯一過的兩次生日。

  兩個長得一樣的女孩給我過的。

  你們說,我能忘記哪一個呢?

  4.狗頭大隊的十八般武藝和七種武器(1)

  愛情故事總是令人心碎,我們轉換一個話題,放鬆一下心情。說點兒當時我們基礎訓練的事情吧,只是有點兒枯燥,我儘量說得有意思一點兒,女孩可以跳過去。

  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該怎麼講述那些複雜枯燥的基礎訓練科目,雖然當時我們都是在枯燥中找樂趣,但寫出來還是太枯燥了,那樣你們還不如自己找本科普讀物來看呢!寫出來就是科普文章,何必在這裡教你們用什麼技巧開門、怎麼去抓捕(綁票)別人、事先怎麼偵察、怎麼埋伏、怎麼動手、怎麼結束收場,還有在山裡怎麼躲避軍(警)犬的追蹤呢?知識都是雙刃劍,好的學好,壞的學壞,於是我就算了吧,真的沒有什麼可說的。

  我還是寫我的小說吧,但還是要簡單介紹一下,不然不明白的朋友以後閱讀起來有困難,所以我還是說一下狗頭大隊的十八般武藝和七種武器。我沒有分個次序,就揀自己感受深刻的說吧。

  我們新訓隊的菜鳥進了大隊並不算完,還要先集體挨錘再分開單錘。這個過程是不一樣的,譬如狙擊手和突擊手之間的培養時間、培養方式就是完全不一樣的,雖然早上還在一起跑10000米,體能基礎訓練還在一起,也有一些共同的科目譬如手語、隊形、格鬥、攀登等,但是專業學習的內容就大不一樣了。在我的印象當中,狗頭高中隊唯一說過的一句文縐縐的話就是:「所謂特種作戰小分隊,其實就是不同專業的專家級戰士組成的一個整合,其發揮的整體作戰效能遠遠大於一般的步兵和偵察兵班組戰鬥力的組合。」當時我聽得雲山霧繞的,何況我們那些農村來的士官了。順便說一下,那三個少尉不跟我們在一起了,他們有自己的專業學習課程。後來也不在一個中隊,見得很少了,就是一次演習的時候遇見一個,他已經當了分隊長,我們聊得挺熱乎的,不過總是隔了點什麼。我打交道最多的幹部是狗頭高中隊,每次中隊的菜鳥都是他主訓,不然他不放心。再後來我居然被狗頭高中隊挑進他的直屬特勤分隊裡,我估計他是考慮錘我比較方便。在軍營的最後兩年半里,我就一直跟這個鳥人在一起,受他的鳥氣。你們說我怎麼過來的!

  我們沒聽特別明白,就要被他們錘成「專家級的戰士」——部隊的訓練就是填鴨子,哪兒那麼多道理可以講啊?——我還在莫名其妙,就當了第一突擊手了!第一突擊手是什麼概念?就是尖兵確定目標位置之後第一個上去當炮灰的,每次就第一個衝進去!要是打仗,弟兄們看著第一突擊手就行了,都不用說話,看他是不是掛了就知道裡面是否安全。新海灣戰爭里一個最經典的畫面是夜視儀拍下來的,一個特戰小組(好像是海豹特戰隊吧)在一個屋子前面圍著,然後一個哥們兒就被燃燒彈燒出來了,直在地上滾——這就是第一突擊手。

  我跟馬達、生子被挑進了他的直屬分隊受錘。這裡是全中隊最鳥的老鳥,對我們極端不友好。他們也有這個資格,畢竟我們什麼都不會啊!馬達安了一個火力支援手的馬甲,天天背著個40火滿山跑——誰讓他小腿粗、承重好呢?除了40火和規定的幾枚火箭彈,加上自己的步槍、規定的彈藥,還有手槍、匕首、水壺、背囊等,你可以想像他的承重是多少了吧!馬達同志任勞任怨,滿山跑得跟野兔子一樣——農民戰士真樸實啊!我就從來沒有見他抱怨一句啊!只是在我們洗澡的時候,我看見他黝黑的肩膀上,勒出來的紅印慢慢變成傷口,又慢慢結疤,然後肩膀上多出了兩塊看上去很奇怪的老繭。剛剛磨破的時候,他疼得鑽心啊!晚上我給他上藥,然後淚水就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但是他顧不上感動,常常在上藥的時候就呼嚕震天了。

  真的累啊!誰讓那個時候咱們國家只有40火呢?幾十年前是這個,幾十年後還是這個。現在可能那幫小兄弟有點好傢夥了吧,我也不知道了。打40火是我一生難忘的經歷,因為每個隊員都要會使用所有的輕武器,所以我每年也打。「轟」的一聲腦子一下子就蒙了,然後耳朵就聽不見了。一團熱浪就從後面出去了,所以我們都是側趴著。有一年冬天,一個兵就因為趴得正了一點兒,幹部也沒注意,結果尾部出來的氣浪一下子就把他的棉褲噴掉了一半——就是一條腿側面的半個棉褲加上棉軍靴的一半,半個大腿肉一下子露出來——不過,人各有命啊,他就損失了一條腿的半個棉褲,還有一隻軍靴的半個,然後就是幾根腿毛,居然連一點兒燒傷都沒有!

  生子當了狙擊手。其實我本來想做這個的,多酷啊!拿杆88狙擊步槍,渾身稻草人的感覺。但是狗頭高中隊不讓我當,理由就是我好動。這倒是真的,我確實閒不住,狙擊手的潛伏是比較辛苦的事情,要有耐心和耐性,射擊成績要突出,這個生子都有。這小子一天趴在那兒都可以,但我做不到。後來他告訴我,有幾次潛伏訓練他是真的睡著了,還特香。他合計著狙擊手這專業不錯,不用像馬達一樣背那麼沉的東西滿山跑,也不用像我一樣滿地亂跑,動不動就來回竄。狙擊手給他的最初回憶就是在日頭底下睡大覺。那些兵滿山咋呼:「我看見你了,出來!」可找來找去就是找不著,原因是他在睡大覺,所以走近了也沒感覺,也不慌張——當然若是碰到狼狗,他就沒辦法了。

  不過生子也遇到過自己比較難辦的事情,就是羊群。狙擊手的潛伏訓練到了最後不是在訓練場,而是自己選擇一個1000~2000米以內的山頭,然後一堆狗頭大隊的人去找。這一出訓練場沒有警戒圈就有羊群的問題了。那地方的人種糧食不容易,就在山區放山羊。我在城市裡面光知道山羊的名字但不知它的神奇,有一回一出大院的門,抬頭看見對面大概70度的懸崖上有一堆白點。不知道你們信不信,半個懸崖都是山羊在跳來跳去。***!我算知道什麼叫山羊了!真是爬山的羊兒啊!

  老大爺趕著滿山的白點羊群咩咩咩一過,潛伏了大半天的生子徹底暴露了,一身被群羊吃剩下的碎草就跟沒蛻好毛的麻雀似的,丑得不行。羊群一過,山頭一片光禿禿的,他就給露出來了。然後他就嘿嘿笑,迷彩臉上露出一嘴白牙。我們跟底下看都覺得像喜劇片似的,笑得直不起腰來。狗頭高中隊也發不起火來,也跟那兒樂,只不過這個孫子偽裝著不樂罷了,搞得臉上半笑不笑的,難看得要命——這狗日的一向這樣。後來退伍了,看了周星馳的電影,我就想,他是不找我寫本子,不然我就把這個用上,絕對符合他的路子。我能保證電影院的現場爆笑。

  談到狙擊手的訓練,我就不得不提一個人,就是我們的狙擊教官。這是個打死過人的狠角色,廣西人,叫什麼我忘記了。他是個少校,也是大隊長的兵,當年偵察大隊的狙擊手,一等功臣。這個人我不熟悉,因為只在共同科目學了一陣子,但生子跟他單練過很久。

  我對真正的狙擊手的第一印象怎麼說呢?好像他也是少數民族吧,第一次見的時候就沒覺得他特別起眼,精瘦的身子穿著一件印著「中國陸軍特種部隊」和狗頭標誌的迷彩短袖衫跟深藍色大褲頭(我們洗澡的時候都穿這個,別的地方沒有這種印字的短袖衫,好像很稀罕,所以都想保留一個),拿著臉盆子、拖拉板子晃悠進澡堂了。對了,肩膀上還耷拉著一個毛巾——你能看出來這是殺過人的狙擊手嗎?——他眼睛是偏黃色的,不是正經的黑色,頭髮不多,比較稀疏,但不是我們留的寸頭,而是分頭。後來知道這是大隊長特批的,就他可以留分頭,原因我下面解釋。

  我們弟兄正在澡堂子洗澡,誰也沒注意他進來了,都以為他是哪個維修所的技術幹部或者是維修保養槍枝的那種軍工。等到他脫了衣服,我們就都傻眼了。

  一身的腱子肉,不是波蘭那種,是亞洲那種,類似於李小龍的那種精肉。

  然後就是,點點塊塊的傷疤,槍傷燒傷燙傷各種亂七八糟的傷。

  他也不說話,只是洗澡,也不看我們這些兵。後來才知道他跟誰都不特別說話。

  我們傻眼了,這些傷疤就是一個個飽含著血和熱淚的故事。但他的眼睛呢?能看出什麼呢?

  就是那樣,不冷不熱。

  他看也不看我們一眼,洗完就走,一句話也不多說,衣服穿上的時候人就拖拉拖拉地走了。

  我們都愣在澡堂,不知道這是個什麼角色。

  後來我們學習狙擊戰術,他主講,但還是不多說話,一開口就是廣西普通話,比較難聽懂,但是我們弟兄都不敢多問他。他的眼神不凶,指導完了動作就讓我們自己體會,然後就是再指導。戰術課上他把狙擊手的陣地怎麼布置路線、怎麼選擇等講完,不會再講第二次,但是弟兄們沒有敢提問的。不懂也沒關係,實踐的時候他會再給你講,一點兒也不著急,講幾遍也沒關係,不熱情也沒有不耐煩,就是不緊不慢地講。

  他的習慣就是在我們弟兄練習的時候,坐在山頭上眯著眼睛看著遠處出神。

  後來我們才知道,他是在看不同方向和距離的人頭,他在目測距離,在算風速,在算計怎麼打過去就一槍命中頭部,不用補槍。

  我們都出了一身冷汗。

  他唯一一次笑是因為看一個叫《雙狙人》的美國電影,就是講狙擊手的。我們也不知道他笑什麼,但是他真的就笑了那麼一下,沒有任何評語。我們部隊搜集了很多這種老美的電影放給我們看,我們都覺得它們比偵察兵比武看的國產片子好看。後來再學了點東西就真的拿這些當電影娛樂了,其實沒多少是真正的行家拍的,都比較業餘。

  他唯一一次罵髒話是看了一個國內翻譯的以色列狙擊手訓練資料。資料裡頭說以色列狙擊手訓練的時候打稻草人,會在草人的頭部放西紅柿醬瓶子,一打就變紅色,以此培養狙擊手不懼怕血的心理。

  他就那麼淡淡的一句:「扯淡。」

  他還讓我們打靶子,就是各種各樣、不同距離的小鋼板靶。

  後來他唯一一次跟我說了一句多餘的話:

  「幾百米外的人頭,從瞄準鏡裡面看就是一個小點,一槍過去就倒了,看得見血嗎?」

  那種神態好像是在回味什麼。

  我就腦門發冷,有種被瞄準鏡窺視的感覺。

  生子這個孫子潛伏訓練的時候還真幹這個事情,拿瞄準鏡瞄我們兄弟玩。後來他也養成了眯眼坐著瞄人頭的習慣,本來他就不好說話,後來更不好了,連眼神都越來越像那個教官了。我當時就知道什麼叫職業習慣了,就像我沒事就想踹門一腳,閃進去一樣。狙擊手的職業習慣就是沒事瞄人頭玩。

  那個狙擊教官還是老樣子,每天下操後就穿著迷彩短袖衫和藍色短褲去洗澡,見了我們也沒有話,我們敬禮他就點頭,也不還禮。

  他就這麼在大院來來去去,誰見了也不理,就和大隊長還多說兩句,但是也沒敬禮。

  大隊長不生氣,也不跟他多說什麼。

  他就自己走。

  他除了操課,從來不穿狗頭大隊引以為豪的特製迷彩,也不戴臂章,最多的時候,他就是端著臉盆子,穿著短袖衫、短褲去洗澡,每天都洗。

  後來我們知道,他是鼎鼎有名的、被中央軍委命名的「某山第一殺手」,唯一一個以這種帶有武俠小說色彩命名的戰鬥英雄。他的紀錄是151顆子彈,150.5個敵人——那半個打在腦袋上了,沒死,回去是植物人。

  他一直沒有結婚。

  孑然一身,就這麼在大院裡面來來去去,沒有笑容,沒有生氣,不緊不慢。

  對了,他的習慣是沒事瞄人頭玩。

  你們知道什麼是戰爭對人性的摧殘嗎?

  我18歲的時候就知道了。

  5.狗頭大隊的十八般武藝和七種武器(2)

  狗頭大隊基礎訓練雖然枯燥,但我們的鳥事還是挺多的。

  很多鳥事我們喝酒的時候回憶起來,先是笑得不行,然後是哭得不行——那是個什麼樣的青春時代啊!

  警通中隊一直對我們二中隊有意見:你們訓練就訓練,幹嗎跟我們警通中隊過不去?因為我們的訓練是不分時間地點場合的,有時候的做法簡直就是胡來,當然不是捅什麼太大的簍子,但肯定會違反部隊的管理制度,搞得警通中隊的中隊長對狗頭高中隊恨之入骨:他狗頭高中隊練兵練爽了,可我就得被大隊長收拾,你們是怎麼搞的?!但是防不勝防啊,警通中隊就那麼幾個人、幾條狗,不能天天全都叫起來上夜崗吧,正常的訓練還搞不搞?正常的勤務還執行不執行?

  狗頭高中隊是打仗下來的,搞偵察有一套,對警通中隊那點事情門兒清;而且他除了大隊長誰都不怕。對這種事情大隊長也不怎麼批評他,就是老收拾警通中隊的中隊長。何大隊也是個鳥人啊!他是有自己的考慮的——作戰單位和警衛單位一把是劍,一個是盾,互相考驗考驗不挺好嗎?就是要防不勝防才有意思!在他這種思想指導下,狗頭高中隊愈加猖獗,不可一世地鳥起來了!警通中隊的中隊長也不敢惹他,惹不起啊!這孫子是個有名的鳥人!這點小事跟他翻臉,他不知道怎麼給你來厲害的呢,只能忍讓!要不我有時候看警通中隊那個中隊長特可憐呢,狗頭特種大隊的糾察工作真那麼好做嗎?關於錘人和群錘,我回頭單獨介紹一點兒有特色的錘法。

  全怪狗頭高中隊這個鳥人,他大晚上吹直屬特勤分隊的緊急集合哨子,把我們拉起來上來就一句:「你們今天的科目就是把各個炊事班的三輪車都給我弄到樓前面來!」

  我們這些新來的一聽就傻,什麼意思啊?怎麼個弄法啊?大半夜兩點多了我們去敲炊事班的門或者窗戶,問:「班長,三輪車借著使一下?」那還不被那幫特種炊事員當即按到菜板上舉刀就剁了:「你們居然敢攪爺爺狗頭特種炊事兵的好夢?!第二天4點就得起來給你們狗日的蒸饅頭、做稀飯。伺候你們狗日的吃喝不算,還敢不讓爺爺睡覺?」

  順便說一下,這些炊事員雖然不是偵察兵比武出來的,但也都是各個野戰軍上來的尖子廚師員。他們大多是班長、二級以上廚師。就算是三級或者沒級的,但炒菜、做饅頭相當有一套。我至今沒吃過那麼好的菜和饅頭,包括在大飯店。我說過了,野戰軍的炊事員也要訓練的,只是沒有一線隊員的整體素質高而已。連修理所的軍工都被我們何大隊逼著每天早上先跑個3000米熱身再說,何況正經的陸軍士官狗頭大隊編制上的兵?炊事員也有槍,也有頭盔,也有背囊,一樣是戰鬥員,何大隊能放過他們嗎?跟我們這些菜鳥比,這些老士官可都是身手不凡的。他們炊事班揉面不是坐著揉,是伏地挺身特種揉面法,還捎帶練練體能;閒著沒事就跟那兒比畫幾下子,因為大隊要整體考核,他們必須及格。而且,10000米和體能也是一定要跑的。你想想他們再自己補充補充營養(我在炊事班幫廚也這樣),那身子骨能弱嗎?對於這些特種炊事員爺爺我見過一次狠的,倆炊爺不知道怎麼頂起牛來了,一個比一個牛,然後就比賽砸啤酒瓶子(我們不喝酒,但是打靶還有表演要用這些,所以每次都是炊事班出去買菜的時候捎帶買回來的,堆在食堂後面跟小山一樣,哪個單位用就過來領)。他們砸酒瓶子不是在地上砸,是在自己頭上砸,看他們砸啊砸啊,我恨不得跪下來啊!我一看沒辦法了,趕緊去叫幹部,結果就把後勤部長叫來了。我們進食堂的時候就聽見後面說:「媽的!那個死腦筋小莊怎麼不早點去叫幹部?他走了咱們哥倆還跟這兒砸啥啊?」「就是,怎麼城市兵也有這麼不開眼的!你紅花油放哪兒了?一會兒我抹抹!」原來他們是不願意在菜鳥面前收手啊,其實自己都受不了了。(我特別註明一下,裡面有液體的酒瓶千萬不要砸,一定會出事的)

  你們現在知道這幫特種炊事兵們是什麼鳥性格了嗎?

  我們這些菜鳥能不害怕嗎?但是老隊員根本不當回事兒,回去一換迷彩服、輕便戰靴、抹上迷彩臉,就帶著我們三個菜鳥走了。

  我們一路上躲避糾察夜巡的路線和高塔上的探照燈,還有地面上的路燈,那時候我的心跳得不行啊!真是跟潛入敵後進行滲透破壞似的,只是手裡沒有武器而已。大院裡面的糾察倒是不會隨便開槍,因為知道我們二中隊這幫孫子好來這個,要是發現了頂多是把探照燈全打開,警告我們趕緊回去老實睡覺而已。

  但是狗爺呢?

  我那時候還不知道狗爺訓練有素,只是刁著你的胳膊,不掙扎就不真咬,光看白天哈著舌頭的那口牙就夠意思了!一口二斤肉是跑不掉的。

  心裡忐忑不安的兄弟們走隊形,貼牆根,手語聯絡,搞得跟真事兒似的。

  摸過檢查哨尖兵,偵察後衛殿後。生子沒有狙擊槍就只能跟在裡面,但是這個小子的眼神不是弱的,絕對是狙擊手的眼神,一看就知道哪兒怎麼回事,崗哨怎麼布的,視線是怎麼交叉的,探照燈多久一個來回。

  然後我們就摸到食堂後面。看了一眼,我們菜鳥都驚了!看來狗頭高中隊這麼幹不是第一回啊!炊爺們都有防範了!那個破三輪搞了多少道鐵絲鋼絲,掛著多少鐵皮罐頭盒啊!每天都這樣嗎,也不嫌麻煩?除了沒有定向地雷陣,這整個是一個圓形步兵班防禦陣地啊!居然就為了一個破三輪!還用鐵鏈子緊緊鎖在樹上!

  我們都發蒙了,但是老鳥們習慣了。只見他們拿起野戰多功能特戰匕首開始多功能切割滲透,鐵絲鋼絲上的鐵皮罐頭盒子一個沒有響。真是神了啊!還真有個孫子拿著探雷針跟那兒探啊!

  我還納悶兒呢,一會兒後他一伸手我們全臥倒了。然後他就輕輕刨開地面的浮土,一個標準的筒子陷阱就出來了,裡面是什麼?炊爺的陷阱能放什麼?剩菜啊!

  他再探,探出周圍三個陷阱,都是圍繞三輪點狀分布。我的奶奶啊!我真是知道什麼是「狼牙」特種大隊的炊爺了!軍事素質不是一般好啊!一般部隊的偵察連都不學這個,因為用不著,但是狗頭大隊人人學——誰讓你24小時戰備呢?

  然後終於接近三輪了,但是危機就在後頭。

  三輪也有機關,是吊在樹上那些茂密的葉子裡面的剩飯筒子,我開始沒看見,放下來才知道。

  它用一根極細的鋼絲吊著,肉眼真的是看不見。

  要不說狗頭高中隊的直屬特勤分隊也是狗頭兵呢?他們就看見了。日後我也看見了,不是看見,是直覺嗎?也不是,是謹慎小心的習慣,這都是偷食堂破三輪的多次經驗教訓養成的。

  後面的鎖、鐵鏈子真是易如反掌啊!他們一鼓搗就開了,然後不騎不推。這幫炊爺晚上把破三輪的車軸鬆開,輪子一動就吱吱響,棍子就備在床邊。要是有聲音出來就打。我不知道這幫老鳥被炊爺暴錘過幾次才有這個經驗。後來我被錘過一次,還不敢還手——你敢惹炊爺嗎?第二天他就放多點鹽或者放少點鹽,你還說不出什麼來。

  你們說狗頭高中隊給我們這種任務是不是鳥人!明擺著我們被發現了就會白挨錘!一個破三輪有什麼好偷的啊!

  老鳥把破三輪抬起來,跟抬傷員似的前一個後兩個——破三輪屁股大啊!

  然後我們腳步輕盈地走了,簡直是落地無聲。

  我們排成隊形通過檢查崗樓後就回去了。

  這就是狗日的高中隊給我們的訓練任務之一!

  第二天炊爺什麼也不說就來推三輪,沒罵沒說什麼,因為知道自己技不如人。

  後來我們還是被錘過幾次,一次是炊爺把破三輪的螺絲擰下來幾個,我們一抬,嘩啦啦地掉了一個軲轆出來。炊爺也是快速反應部隊的啊,穿著短袖衫、短褲、拖鞋,拿著棍子就追著我們打啊!然後糾察追,狗咬,被扣進小黑屋。第二天狗頭高中隊睡醒了才領我們回去,還臭訓我們沒用,罰我們跑特種障礙。你們說他是不是個鳥人!

  我們就經常跟食堂炊爺的那輛破得不能再破的三輪較勁。

  我們的滲透功夫和炊爺的反滲透功夫就這麼交替上升著。

  誰也不服誰。

  不知道現在狗頭大隊還有沒有那種破三輪了,我也不知道現在的小兄弟跟炊爺還是不是為一輛破三輪較勁了。那天我在大街上看見一輛運純淨水的破三輪,跟我們盜竊的破三輪居然一模一樣,剎那間我以為自己回到了狗頭大隊。

  我居然站在那兒看了半天,還迎風落下了眼淚。

  就為了一輛綠色的破三輪。

  6.狗頭大隊的十八般武藝和七種武器(3)

  關於劈磚這點事我猶豫了半天不知道寫不寫,寫了好像揭了我們老部隊的底子——但是我相信是有真練的,在此註明我們狗頭大隊的特種兵就沒有練過。所以我下面的內容局限於我們的狗頭大隊。我們平時的訓練就非常緊張,也知道練那個東西沒什麼用處——敵人等你運好氣再上來錘你啊?一般他們先是用自動步槍,自動步槍完了還有手槍,手槍完了還有匕首呢。我們練習的對錘往往在實戰中用得不會很多,除了捕俘(那也就一下子),用得著上拳腳嗎?敵人奪槍有那麼容易嗎?小組編組是幹什麼吃的?交叉火力掩護是幹什麼用的?那真的是電影裡面胡拍的,就是為了好看、過癮、血腥。但是我們還是錘,錘得特別狠,一是萬一出現不能開槍的情況(也不多啊,還有微聲衝鋒鎗呢),也好有個準備;再一個就是磨鍊隊員的對抗和求勝精神,激發戰士的堅決性和韌性。

  其實真的很少用到對錘的功夫,你想像一下實戰的環境,特種兵在什麼情況下會單獨作戰?概率有多大?硬氣功就更沒什麼用了,真練嗎?砸瓶子、踢罈子不是硬氣功,不怕疼就行——但是某電視台那幫孫子一來就要我們劈磚,別的都不看,覺得這個比較過癮。我們沒有辦法,只好湊合練了幾天——狗頭高中隊是真功夫,但我們都是假功夫。那個狗日的導演還要我們站成一個橫排劈磚。你們真的以為野戰軍正經的科目是天天劈磚?要我說這都是某電視台的孫子惹的禍害,好像我們就會劈磚胸口碎大石似的——那是戰士嗎?!真正的戰士是什麼?!就是「快、准、狠」!上來一下子就弄死對方——力量夠,方法對,還用什麼硬氣功啊?

  但是沒辦法,任務來了也得劈啊!

  狗頭高中隊也生氣這種勞什子事情,雖然他還是少林俗家弟子,但是他畢竟是戰場上下來的,他知道實戰中萬一真的要徒手格鬥了用什麼——就是狠啊!就是一招制敵啊!哪兒有什麼運氣的功夫啊?敵人給你這個時間嗎?一槍就給你放倒了!

  狗頭高中隊就罵狗日的某電視台孫子在這兒攪和,弟兄們路跑那麼快、槍打那麼好、懸崖爬那麼高、散手這麼靈活,一句話,懂行的人都知道什麼是實際的戰鬥力,怎麼就***要看劈磚呢?我以為觀眾也有責任,尤其是被香港的武俠電影整治的,好像我們就必須頭開酒瓶、胸口碎大石、手要一下子就劈磚才行。其實說實話,我們的力量和速度一掌出去兩塊磚真的沒有問題,但是幹嗎要專門練劈四塊、六塊甚至電視上面還逼著你劈七塊、我劈八塊呢?真的用得著嗎?人有兩塊磚那麼硬嗎?我們一拳上去絕對就放倒了。武警練這個是因為他們徒手格鬥的機會確實比較多,他們是治安不是野戰,通常不能隨便開槍,戰爭管這個球事啊?上來就突突突乾死,談到徒手格鬥我們的散手對錘絕對夠用,我們還是打了很紮實的基本功的,而且還有狗頭高中隊這個少林弟子自己編的一整套上來就死不然殘廢的「一招制敵」。武警練練是真的管用,他們也有這個時間,他們不像我們還有那麼多難度很大、耗時很長的野外特戰科目啊。我們隊員一睜眼就是各種綜合科目,誰給我們時間練氣功?

  野戰軍練這個是最沒有用處的,捕俘格鬥根本沒時間運氣,完全靠機動靈活方法加上力量!我們軍隊自己也不傻啊,但還得練啊!

  我們就練吧。

  兩塊,都沒問題。

  三塊,都沒問題。

  我就手疼了,是真疼啊!

  劈開後我才知道有塊黑心磚——紅磚裡面是黑心的,那種磚極硬。

  四塊,我沒開,因為怕了,要開也能開,但是我有牴觸情緒。不就是一個市級電視台啊,你臭牛什麼啊?幹嗎要我們放著正經的科目不練,玩這個最沒有用處的東西。

  馬達是最後一個能開到五塊的,他沒有硬氣功,就是拳頭硬不怕疼。

  看看大多數在四塊左右。

  可以了吧?

  電視台來了我還是劈了四塊的。沒有硬氣功,都是真功夫,下手真劈。

  真***疼啊!

  我倒吸著冷氣但是咬牙不敢動。

  某電視台那幫孫子不滿意——特種兵怎麼才劈四塊啊?還不如電影裡面的呢!這觀眾怎麼滿意啊?

  我當時就想急了。

  狗頭高中隊想想,集合我們說再練練。

  然後我們就跑步到正在蓋的游泳館工地——你們以為這個游泳館是讓我們消遣啊?深4米的水池子你消遣試試?綁著你的腳腕子、手腕子還是反綁著給你扔下去你試試?這個事情回頭再說——狗頭高中隊拿起一塊磚敲敲,聽聽,再拿起一塊磚敲敲,再聽聽,然後點頭:「都過來。」

  我們就過去聽。

  狗頭高中隊說:「這個聲音的,找出來若干塊!」

  我們就找,戰士是最聽話的。

  找出來了,擺在那兒。

  狗頭高中隊劈開手裡那塊:「這個聲音的就不是黑心磚。」

  我們就明白了。我不敢說少林有貓膩,但是狗頭高中隊在以前的表演中要是沒有貓膩我就把小莊倒過來寫!

  狗頭高中隊再拿起半截磚,在一塊整磚上的中間慢慢繞著來回敲:「看見沒有?」

  這種輕微的敲擊,磚內部的結構開始鬆動,沙沙地掉紅色的磚塵。

  我當時就徹底明白了!狗頭高中隊這個號稱武林高手的少林俗家弟子在以前的表演中一直在玩這種小貓膩,還不告訴我們以維護自己的武林高手的形象!我們弟兄的手都生疼啊!早說不就完了嗎?!這回是某電視台那幫孫子逼得沒有辦法了才告訴我們的!

  狗日的鳥人!

  不一會兒我們練好回去了。

  電視畫面上,每人八塊摞在面前的椅子上。

  運氣——狗頭高中隊現場教的幾下假把式。

  哈——

  一個連一個。

  全是八塊。

  紅色磚塵飛揚。

  半截磚塊全面落地。

  居然都是面不改色氣不喘。

  什麼叫被逼無奈?——「狼牙」特種大隊的特種兵表演,所謂的硬氣功真的是被逼無奈。

  誰逼的?——謠言。

  關於劈磚,狗頭高中隊還有件鳥事。那是軍區副司令一干人等來看表演,某電視台那孫子又來了,要求拍一個軍區副司令近距離看戰士劈磚的畫面,最後握手。部隊最講政治,宣傳就是政治的內容之一,所以部隊絕對配合電視台——你們要是電視台的,到部隊禍害過不會不知道。

  還是得劈磚。

  時間來不及找那麼多磚,狗頭高中隊無奈:「我上吧。」

  我們就找磚敲敲搬過去。

  十一塊摞在那兒。

  狗頭高中隊「哈——」的一聲。

  軍區副司令就心疼地看見自己的少校劈開三塊,咬牙忍疼繼續又劈。

  我們都蒙了——怎麼可能呢?這孫子一下子六塊是絕對沒有問題的啊?

  軍區副司令又心疼地看見自己的少校還是劈不開那一塊,忍疼要劈。

  電視台那孫子高興壞了,因為這麼激情刺激的畫面不多見啊。

  狗頭高中隊被逼無奈大叫一聲「呀——」,拿起剩下的磚一塊一塊在自己的頭上全部拍碎了。

  當時我就發現,第四塊、五塊、七塊、十塊和十一塊不是黑心磚,可以聽出來,那是砌游泳池的特製鋼心磚,聲音和紅磚一樣。

  狗頭高中隊真的不愧是少林俗家弟子啊!

  這是真功夫啊!

  軍區副司令張大嘴,看見自己的少校堅持著站在那兒,忍疼站著軍姿。

  某電視台的那孫子還在拍,小聲提示我們軍區副司令:「握手啊!握手啊!」

  然後,我們的軍區副司令指著電視台那孫子的鼻子暴罵:

  「這是我的部隊!這是我的兵!以後不准你們這幫狗日的王八蛋到我的部隊禍害我的兵!」

  電視台那孫子張大嘴,然後警衛參謀就把帶子沒收了。其實,真的應該播出來的。

  後來,軍區副司令的警衛參謀和秘書們周末到我們這兒打槍玩,大隊長派我保障。他們聊起那天就告訴我,從來沒有見過那個60歲的老上將發火,這個老幹部的涵養極好。

  為了這樣的將軍,我們願意戰死沙場,無怨無悔。

  從此,狗頭特種大隊謝絕一切新聞報導,除了軍報和軍方的新聞部門。

  註明:劈磚一事只特指狗頭大隊,與別的部隊無關。

  7.狗頭上天(1)

  本來覺得自動步槍和手槍的特種戰鬥射擊訓練還是比較有特色的,但是想想還是不說了吧。專業性比較強,危險係數也高,一般部隊不敢那麼練習,而且各個大隊的方法也不一定一樣,各自都有各自的特點,戰區和任務形態不一樣,自然很多訓練也不一定一樣,在標準化的基礎上根據自身的特點總結自己的訓練體系是世界上任何一個特種作戰單位都乾的那點鳥事。

  我那就說說狗頭上天吧,全世界的特種部隊和空降部隊都要幹這個鳥事,《兄弟連》大家都看過,各種媒體、電影、電視劇也很多,還有很多跳傘俱樂部。跳傘誰不知道?又有誰沒見過呢?狗頭上天有什麼可以講的呢?但我們這些小兵跳傘的故事呢?你們知道嗎?所以,我就說說我們弟兄的故事。

  我們狗頭大隊跳傘,就叫狗頭上天。我以為這個當年小弟兄們的稱謂是飽含了革命樂觀主義精神的。

  和《兄弟連》裡面的場景一樣,我們也在機場集合。不一樣的有以下這麼幾點:第一,沒有諾曼第的人那麼多,就是我們大隊的狗頭兵們,也沒有那麼緊張的戰前氣氛,沒有吹哨子,都是嘻嘻哈哈的。除了我們這些新鳥們,老鳥們是真的不在乎,都是老油子了;第二,我們的狗頭高中隊也沒有那個美軍中尉那麼和藹文明,不是板著臉看我們弟兄的傘包走來走去,就是不知道罵了誰一句,這個鳥人對我們就是這樣,甚至還真的會動手打兵;第三,我們的飛機不一樣,人家是C46還是什麼,我是真的不知道型號,我說了我不是軍迷,我們的飛機是四個翅膀的小飛機,跟小蒼蠅一樣,我想軍迷朋友應該知道是什麼型號的。國家窮,軍隊就窮,這個道理我們明白,有就湊合著練吧,打仗的時候總不至於讓我們弟兄坐這種四個翅膀的小蒼蠅去打仗吧。呵呵,現在的小兄弟們應該有大的漂亮的飛機坐了吧;還有,就是我們在早上進行。

  檢查是嚴格細緻的,一個一個過檢查線,傘訓骨幹黑著臉一個一個檢查。他們大多數都是從空降部隊過來的老士官,跳過各種傘型,經驗真的是多得不得了,他們的技術也鳥得不得了,我看了真是知道什麼是狗頭大隊的傘訓骨幹了。

  我們胸前一個備份傘,上面插著傘刀(傘刀是工具刀,不是野戰匕首,在我們眼裡跟螺絲刀的概念一樣,它的用途就是在出現險情的時候割斷纏繞在一起的主傘的傘繩,好給你打開備份傘的機會),背後一個主傘。我們就一排排地過那些黝黑面孔、沉默寡言的老士官的檢查線。這是最基礎的圓傘,就是《兄弟連》他們跳的那種傘,現在的空降部隊也是這種傘。

  我們身後還有等待的弟兄,有老鳥也有新鳥。狗班和炊事班的也在,只要是狗頭兵都要上天。我們何大隊也跳,但在去年他的腿因為跳傘骨折了,所以大隊常委就堅決不讓他跳了。軍隊講黨的領導,所以何大隊不高興也沒有辦法,但是他會在這裡看著,從第一個架次看到最後一個架次,從早上看到黃昏。參謀長拿著高音喇叭站在他旁邊。每一架次的傘降,當那一朵朵像白色雲母一樣的傘一個一個打開的時候,何大隊總是緊張得不得了。雖然他嘴上不說什麼,但我知道他心裡確實在擔心。

  說到軍靴的問題,我開始真的穿不慣,因為覺得沉。我們都喜歡膠鞋,因為輕巧方便,穿習慣了。但是在狗頭大隊,除了一些格鬥和別的特殊需要的科目,這雙迷彩色帆布高腰的牛皮傘兵靴必須在任何科目的時候穿著。開始真的不習慣,但是不習慣也不行,因為打仗的時候,極有可能要傘降敵後,怎麼可能不穿傘鞋呢?再加上還有其餘的作戰上的考慮,於是弟兄們就穿著,久而久之也習慣了。

  我們就這麼走向四個翅膀的小蒼蠅飛機,一個架次十個。我坐過飛機,但是馬達和生子都沒有,所以還是比較新鮮的。我們到了1500米高空,這是傘降基礎訓練的高度。艙門一開,我就看見下面,不過真的沒什麼害怕。我不知道多少讀者有過傘降的經驗,1500米和800米看地面是兩個概念。其實高度越高越不害怕,因為看不清下面;越低心裡就越怕,因為下面看得越清楚。

  圓傘的跳傘過程大家可以去看《兄弟連》,雖然時間過去很多年,但是這種基礎的傘降沒有什麼區別的。其實第一次跳傘真的沒有可以寫的,往往是不知道怎麼回事你就已經到地面了。

  整個狗頭大隊我記得當時就一個人始終在傘訓科目不合格。雖然這個人不主要,但是事跡還是值得說一下,他就是狗班的班長狗子同志。

  狗子同志是老士官,老資格的養狗兵,在這兒混了兩年了。他們不是偵察兵比武出來的,那不是人員資源的浪費嗎?不過狗班也要跳傘,我們當時開玩笑說,整個狗頭大隊除了德國原裝進口大狼狗就沒有沒上過天的了。狗子自然也少不了上天。

  狗子年年上天,但是年年不合格。這個事情說起來也真邪性了。第一次跳,狗子就來了個大家熟悉的《第一滴血》第二集的蘭波動作,把自己掛在飛機外面了。裡面的兄弟都急了,趕緊想辦法拽他回來。那年就沒敢讓他跳。

  這個事情我沒有見,是別人跟我說的。在我跳的那年,狗子在前面幾個架次。他一出來我們底下就驚了。傘沒開,真的沒開!狗子就跟個小黑點一樣一直往下落,我們都張大嘴在地面看,何大隊也張大嘴在地面看著。只有救護車在趕緊啟動——其實去有個屁用啊!

  一直到大概500米,我們都以為這回狗子完了的時候,那白色的雲母一下子打開了。狗子那小黑點一樣的身軀就被一下子拽上去。等到他落地以後我們就圍上去,狗子居然還沒有睜眼,緊張得蜷著腿抱在胸前,保持著一個跳傘出艙的姿勢。

  我們就笑了,狗子睜開眼問我們笑什麼。我們笑得更開心了。何大隊當時一口氣吃了十顆救心丸,並當即指示:

  「狗子以後不要跳傘了!」

  狗子就成為後來唯一就沒有上過天的狗頭兵。

  你們聽著是不是個樂子?還是沒勁?還是你們覺得特種大隊的就應該跳傘及格?不跳傘就不叫特種兵,就沒有資格在你們心裡的特戰精英裡面占據一個小小的位置?

  呵呵,要我說的話,這是狗子的命,他就沒跳傘的命。

  你們說不跳傘是好事還是壞事?

  還是你們覺得不滿意,一定要我們這幫小兵跳?

  8.狗頭上天(2)

  圓傘完了就是翼傘。據我可憐的軍事知識,這是連一般空降兵都不會跳的,就是在空降部隊也只有老油子才會跳。翼傘是那種長方形的傘,可以根據風向和風速進行方向的調整和操縱,而且,是自己開傘,不是掛個鉤子在鋼索上面,一跳出去「嘣」的一下就拉開。有的朋友說是「方傘」,我們叫「翼傘」,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記錯了,或者它有不同的學名。我不是什麼軍迷,知道的也就是在部隊學會的這點勞什子,還忘記得差不多了。

  我再強調一遍,一般的空降兵都不會跳翼傘,除了他們自己的精銳類似於執行特戰任務的分隊。你們在電視裡面見到的老美82空降師大批量跳的都是圓傘,要是他們部隊都能跳翼傘,我覺得可能性極小。翼傘的操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但是我又不想寫科普文章,因為我最膩歪的就是這件事情。我還是說人物和故事。

  雖然新隊員可以第二年跳翼傘,第一年只是進行圓傘的體驗,但是狗頭高中隊的直屬特勤隊是非跳不可的,而且是全員滿編制跳。如果說我們的狗頭大隊是大灰狼的狼牙,那麼很明顯我們狗頭高中隊親自指揮的直屬特勤隊就是狼牙上的牙尖子,這個就不用再解釋了吧。我們三個就跟老鳥一起跳翼傘了。

  當時我們跳的翼傘是紅白相間的運動翼傘,現在有沒有專門軍用的我就不知道了。國家窮,軍隊就窮,翼傘的需求量也不是特別大,能用我們就湊合著用,這個我絕對理解,當戰士的時候就理解。

  我們跳之前,來自空降部隊的老鳥先過癮。你們知道什麼是真牛嗎?就是不戴頭盔光著頭,不穿傘靴穿膠鞋跳傘。

  一隊來自空降部隊的傘訓骨幹嘻嘻哈哈地來了,要上飛機。更過分的是,還有一個老鳥不戴頭盔就罷了,居然腦袋上戴了一個彩色的游泳帽,上面還寫著「北戴河留念」——把跳傘當成游泳!

  這幫老鳥是真牛!對自己的技術信任到什麼程度啊?!我們出發之前早早背著傘包,哪兒都不敢碰,生怕碰一下造成裡面打好的傘怎麼樣了。這幫老油子呢?拿著傘包往地下一擱,圍個圈就一屁股坐上去打牌,一點兒都不在乎會不會坐出什麼事情來。哨子一吹,背上就走,邊走邊整理,到了檢查線跟前就差不多都整理好了。

  真鳥啊!我至今回憶起來還要感嘆。我不知道別的大隊或者空降部隊有沒有這樣的,但這是我親眼見到的。然後他們就上天了,空中時不時綻開一朵鮮花,全部綻開後就組成一個大雁隊形,那是真漂亮!這個畫面深深地印到我的腦子裡面,即便後來自己可以這麼做了,也還是對第一次親眼目睹的美麗的三色降落傘組成的大雁記憶猶新。他們居然不會散掉隊形,一直在空中往地面目標過來。我在心裡感嘆是真的牛啊!

  雖然參謀長在底下拿著高音喇叭在喊:「注意編隊啊,同志們!注意編隊!」但是誰都知道他喊是多餘的。這個隊形不會散開。

  地面是草坪中間的一個正方形的水泥地面,我記憶中是5米長,中心是一個紅色的一米見方的圓心。他們就要逐次落在這個上面。然後我就睜大眼睛,一雙膠鞋輕盈地落在紅心上猶如蜻蜓點水,接著又是一個蜻蜓點水……

  頭盔和傘靴的作用還用我複述嗎?你們應該比我清楚得多啊!但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翼傘的降落,就是光頭和膠鞋。對了,還有一個戴著上面寫著「北戴河留念」的游泳帽。不穿傘靴、不戴頭盔從800米高空下來,我知道是違反規定的。但是我說了這是小說,不能成為指責我們狗頭大隊違反訓練規定的證據。

  關於這個靶子我還要多說一句,我們狗頭大隊有個規定,除了這些老油子傘訓骨幹,誰要是在這個800米日間訓練中踩到靶心,就有500塊錢的獎勵——好像解放軍不該搞這個,但是我說了這是小說,大家就當是個樂子。

  我第一次跳800米翼傘訓練那天,白天的風比較邪性,除了那些老鳥和後來的不多的軍官和老士官,落在靶心的極少。大多數隊員畢竟不是空降部隊出來的骨幹啊,都是陸軍過來的,傘降訓練日也沒有空降部隊那麼多,所以這個是正常的。後勤股長發獎金也很爽快。

  第二年的同一天,風極好。不用說跳得怎麼樣,看後勤股長的表情就知道了。他張大了嘴,臉上的肌肉不時地抽搐一下,最後乾脆閉上眼不看了!

  我不知道最後別人發了沒有,反正我給小影買的第一件高檔的禮物用的就是這500塊錢。

  9.狗頭上天(3)

  我不知道大家怎麼理解傳奇的含義,我自己就沒有什麼理解。因為我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傳奇,該著了就是該著了。你們都佩服那些戰場上的傳奇英雄人物,但是要我說句實在話,我覺得他們自己都未必佩服自己。因為他們的腦子裡、心坎里總是會想起那些犧牲的戰友兄弟,在那個瞬間是怎麼樣在槍林彈雨中抖動著身軀?在那個瞬間是怎麼一秒種前還笑眯眯開玩笑,但是一發炮彈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個胳膊都剩不下一隻?在那個瞬間是怎麼咽下最後一口氣,臉上的血污中還有孩子一樣的微笑或者恐懼?在那個瞬間是怎麼為了更多的弟兄毫不猶豫地撲向地雷陣然後成為一個紅色的血和黑色的泥包裹的小肉蛋?在那個瞬間是怎麼被敵人的狼狗、敵人的搜索隊打兔子一樣攆得滿山跑,無助地喊著救命?

  當你穿著筆挺的軍裝,滿胸的軍功章被記者打著閃光燈,周圍被一禮堂的鮮花、掌聲、笑臉包圍的時候,你會覺得自己有這個資格嗎?你難道不會想起他們——永遠默默無聞地離開這個操蛋的世界的戰友?你還會覺得自己傳奇嗎?

  和平是要付出代價的。這個代價就是小兵的生命。你在報紙上看到的可能是數字,冷冰冰的小鉛字或者根本就沒有數字(東方國家都沒有報導自己戰爭傷亡數字的傳統,所以一般看不到);但是這些數字代表的是什麼呢?

  所以何大隊對自己的戰鬥故事閉口不談,他一生最後悔的事情就是參加英模報告團到處去展覽。每次報告一完,這個硬漢就躲在不同禮堂的洗手間裡面放聲哭泣。

  所以何大隊每次到了類似於跳傘這樣的高危險性的科目的時候,都會站在高處從頭看到尾,一直到最後一個戰士收好自己的傘包上了東風平頭柴為止,第二天又是這樣。他是想儘可能地避免戰士的犧牲啊!

  所以你們也不要覺得我要講的故事有多麼傳奇,雖然主角是我,但是我說過了,這就是我的命,該著了就是該著了。

  我們上了四個翅膀的小蒼蠅就嗡嗡地起飛了,目標是800米高空,我們要搞第一次翼傘定點跳。當時我們都不緊張,那些老鳥的試跳其實除了讓他們過乾癮,大隊常委的考慮就是給我們後面非空降部隊出身的戰士一個信心上的鼓舞。雖然在授課的時候反覆講各種險情的原因、症狀、處理方法,手把手掰碎了教我們,幹部的嗓子都說啞了,連我們都覺得嘮叨得跟老太婆一樣,但是看見他們嚴厲的眼神中有種跟以前訓練不一樣的光,我們的心一動。那種光是我們在以前的訓練中很少見到的,就是哥哥一樣的擔心的目光,我們就仔細聽、反覆聽、反覆練、不怕麻煩。

  此前我們已經跳了圓傘若干次,我也得到了傘徽,確實跟電影上老美的小兵一樣綴在胸前捨不得摘下來,見了鏡子就要照一下。小兵們吃了這麼多苦,虛榮一下都不可以嗎?所以你在街上見到戴著某種紀念標誌的小兵請不要嘲笑他們,哪怕可能是野戰炊事比賽的紀念徽。這種小小的虛榮就滿足他們吧。要是真的是戰爭的軍功章,那些經過戰火歷練、親眼目睹兄弟陣亡的小兵絕對不會戴著它滿處招搖的,除非是命令或者要做報告不得不戴。其實,小兵們是真的不成熟,你嘲笑他們有什麼意義呢?你沒有從十七八歲的時候過過嗎?為什麼要用要求一個成人的眼光去要求他們呢?就因為他們是小兵?可是你知道這些小兵吃了多少苦嗎?是個兵就要吃苦,享福只是部隊內部軍兵種分工不同相對的,大院裡面的兵也比我現在苦,起碼我不用再去門口站軍姿。用看待一個弟弟的眼光去看待這些小兵吧,他們還沒有完全成年就離開了爹娘,是真的不容易。對他們小小的不自信的虛榮,請報之以理解的微笑,別讓他們臉紅得恨不得趕緊找個廁所摘下來。畢竟,他們真的還是孩子。孩子有犯錯誤的時候,有衣服故意穿不整齊、帽子故意戴不好的時候,有青春期叛逆要罵人、要打架的時候。這種時候,其實真的和軍人的身份沒有關係的。我相信絕大多數小兵是好的,就算是那些操蛋小兵,戰爭來臨的時候他們不也要上戰場嗎?當然,逃兵和叛徒不在我敘述的行列,因為他們配不上小兵這個稱號,連個漢子都算不上。呵呵,又扯遠了,話匣子一開就收不住了。

  然後我們上了天,準備跳。狗頭高中隊自然是第一個,這孫子對「極限冒險運動」的一切事務有著極大的癮頭。常常是我們跳完了就蹭別的單位的架次跳,挨白眼也願意,不讓跳就眼巴巴地看著,沒見過他那個可憐樣,最後別的中隊領導不忍心了:「好好你跳吧。」他就高興得跟玩鷹的時候一樣。這個面子其實真的不是誰都給的,國家窮,軍隊窮,所以航空汽油要珍惜,也就那麼多架次,你想跳就跳啊?所以我說狗頭高中隊是我在接觸「人性」這個詞語以後第一個反饋的對象,除了對他的印象太深之外,就是這孫子絕對是人性多面的一個典型分析案例。

  狗頭高中隊站在艙門兩眼冒光,然後就出去了。他在空中伸開四肢,姿勢絕對標準,然後「嘣」的一下拉開傘繩,先是一個帶著繩子的小包出來,接著那個小包一下子打開,從上面看絕對是紅白相間的鮮花在綻放的感覺。然後接著有人下去,我是第七個,馬達是第六個,生子是第八個,後面還有兩個老鳥。

  我真的是極其興奮,因為我當時也對這種狗日的運動喜歡得不得了。我在空中伸開四肢,空氣一下子把我托起來然後就放下。我體驗著那種自由的感覺,真舒服啊!絕對是天地之間唯我獨尊,鳥得不行。然後,我心裡數到規定的數字就拉傘繩。

  傘繩拉了,我沒有等到動靜。背後的主傘沒有開。**!我腦子一下子就蒙了,知道出現險情了。然後我再拉還是沒有開。我就這麼自由墜落,跟一顆炸彈一樣撲向越來越近的地面。不一樣的是,炸彈這種東西下去就是彈片飛濺,地動山搖;我下去就是血肉飛濺,地面安靜得跟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我的老天爺啊!我拉了好幾次都沒有什麼反應。我看著地面越來越近,不知道具體是多高,也不知道我在空中自由墜落了多久。但是,我確實清醒過來了,趕緊拉備份傘的傘繩,備份傘沒有故障,「嘣」的一下打開了,我心裡稍微輕鬆點了。這下子下去不至於五顏六色哪兒都是,連個全屍都沒有了。

  但是馬上我又聽見「嘣」的一聲,我一抬頭就驚了。狗日的主傘又開了!我就眼睜睜看著一個主傘和一個備份傘,一個背後、一個胸前,跟夾心餅乾一樣把我這個肉餡夾在了一起。然後兩個傘的傘繩在空中攪拌在了一起。

  白色的傘繩在天空就那麼纏繞在一起,越來越緊,就跟原來就長在一起的一樣!哪個都沒有綻開,因為它們長到了一起。這是在任何教材上我都沒有見過的險情!我就趕上了,你們說不是命還有什麼解釋?風颼颼地從耳邊過,我就那麼自由地從800米高空墜落。你們見過嗎?我自己都沒見過,因為我是當事人,我不知道我從地面看是個什麼德性。我只能看見頭頂的那兩張長在一起的傘。

  我確實當時比較鳥,第一個反應就是把傘趕緊拽下來,拽下來後接著怎麼辦我沒想過。反正我就拽啊拽啊,把兩個傘都抱在胸前,然後我就準備著陸了。我不記得自己距離地面有多少米了,大概50米,甚至更低。問題是我他奶奶的這樣下來是個什麼德性?我們原來規定的著陸動作是雙腿微彎,這樣會有一個緩衝。但當時我要是這樣,腰一下子就會坐斷。

  我當時的判斷就是奶奶的腿不要了也罷,但上半身不要殘廢!總不能全身殘廢吧?!我就心一橫,把腿在空中蹬直了。奶奶的!老子不要這雙腿了!但是老子保住上身成嗎?!這個要求對於一個18歲的小兵來說過分嗎?!然後我就感覺到自己的腳真的接觸地面了。等我清醒過來已經在救護車上,我發現自己居然沒有四分五裂,胳膊、腿居然都能動!就是兩隻腳後跟子生疼。

  馬達他們告訴我,地面有一塊農民剛剛翻過的下坡的麥地,我正好落在這個麥地裡面堆成垛子的麥秸上。我落下來然後彈起來,但是下坡的麥地是個緩衝,我彈著身子在翻好的鬆動的土壤上面滾,一直滾到平地上。救護隊開車衝過來的時候,我居然還站起來跟他們笑笑,然後我就暈倒了——這些我自己都不記得了。

  我只有腳蹾了一下,身上真的什麼事情都沒有。我不知道你們相不相信,但這是真的。第三天我就重新跳了,那時候腳後跟子還疼著呢。你們知道狗頭高中隊是個什麼鳥人了吧!

  不過我那時候確實不知道什麼是害怕。我腦子裡就一個念頭——作為狗頭大隊的特勤分隊,大灰狼尖牙上牙尖的一個組成部分,我不能讓這顆狼牙失去銳利。因為我是其中的一個戰鬥員,這沒什麼可以說的。當兵不就練武嗎?這點勞什子我都整不明白,我還當什麼兵呢?

  傳奇嗎?我真的不覺得,因為這就是我的命。我這個小兵的命好。

  只有命這種解釋,還能有什麼呢?

  10.狗頭上天(4)

  很多年以來我最拒絕看的就是跳傘運動的節目,到現在都是。我確實沒有覺得跳傘有什麼新鮮的,跳得多了,你也會這樣。最關鍵的就是,我不願意再看見那種雲母或者紅白顏色相間的鮮花似的東西。雖然那天以後我還是時常在天上跟雲母或者鮮花一起飄下來,但是我一旦離開部隊,就會忘記這些,永遠不再提起。因為我忘記不了那天,所以一直強迫自己忘記。換了你,你會忘記嗎?你會不會強迫自己忘記?但是你敢忘記嗎?不敢。矛盾就是這個意思。

  這件事情我想了很久很久,到底說還是不說?因為確實是一件不能回憶的事情。想起他們我的心裡就不是滋味,我就覺得難受,難受得能一個人坐在屋子裡面一天。但是我想起了他們,我又不能不寫,不寫的話我還是什麼男人?雖然我現在已經承認自己不是個男人了,但他們是男人,是真正的男人。我必須寫他們,我不想掩飾我心中的撕心裂肺,他們的名字不能在世間傳頌,但是他們的英魂應該得到尊重,得到永遠的尊重。

  是的,我們應該尊重他們。他們是中國陸軍特種兵的英魂,他們是中國士兵的英魂,或者說——軍魂。軍魂,就是這些平凡、憨厚的生命鑄就的,而不是什麼將帥或者偉人。他們永遠和我們的國旗在一起,永遠默默無聞。但是他們的笑容,他們的眼睛,在我們的心裡依舊栩栩如生。因為在這個地方,他們不曾消失過。

  如果你在洗澡,你會一下子扶著牆再也站不住,捂著自己的心口,然後抬起頭哇哇地哭,溫水和熱水就一起混合著,流進這個城市的下水道。而這個城市,不會因為這些淚水有任何改變。

  他們是普通的小兵,黝黑的臉,瘦削的臉,憨厚的臉,笑起來就是一嘴白牙。這樣的臉,你在街上看到,不會想到尊重他們。因為他們是普通的農村兵,他們要是好不容易進城一趟,會跟過年一樣高興;他們會在軍卡的後廂好奇地伸著脖子往外看;或者他們會小心翼翼地跟你問路,然後還小心翼翼地對你說謝謝,你要是懶得搭理或者乾脆給一個白眼,他們也不會說什麼;他們會拿著傻瓜相機,恨不得在城市的任何角落留影,然後可能會求著你給他們幾個照一張合影,你就笑:「火車站有什麼可以合影的啊?」但你還是答應了,就那麼一照他們就開心得不行,握著你的手說:「謝謝,謝謝同志!」或者他們不敢用自己黝黑粗糙的手去握你的白淨細嫩的手,只是連著說謝謝,口音還土得掉渣。你就走了,還笑這些土包子沒見過世面。

  你們會注意他們嗎?你們會關心他們嗎?你們會尊重他們嗎?你們會嗎?我真的不知道。軍隊是幹什麼的?國家暴力機器,戰爭的工具。沒有戰爭怎麼辦呢?演習,為戰爭而製造一場模擬的戰爭。世界各國的軍隊都在幹這個事。

  那是我第一次參加軍區規模的三軍聯合演習。軍區常委全部到場,觀禮台上將星雲集,老將們拿著望遠鏡認真地看著自己的麾下模擬一場逼真的戰爭。演習的細節不用說了,因為你們在電視上看過太多,比我還熟悉到底是怎麼一回子事情。

  我熟悉的就是我們弟兄的任務。傘降敵後,進行特戰任務。敵後是一個小島,在距離觀禮台不遠的一個海中小島上。我們這回是直升機傘降。特種兵跳傘的科目很多,我要說也沒什麼大意思,都知道那幾套把式,你們可以自己看科普教材。我們在米-171直升機上,向目標挺進。除了傘包,就是全副武裝——當然是空包彈。到了規定空域,我們就跳,還是狗頭高中隊帶隊。行前我們還約定好,完了後就組織我們弟兄和海軍陸戰旅兩棲偵察分隊的弟兄踢球。我們兩支部隊都是互相不鳥的,演習各個單位都看得緊,不能互錘,所以就組織沙灘足球,我們想看看到底是綠迷彩牛還是藍迷彩牛。我們都估計最後一定是「戰鬥式足球」,雖不至於互錘,但小動作是少不了的。

  部隊的弟兄就是這個鳥樣,那種爭強好勝的心態是一樣的。馬上要跳的傘都沒太當回事兒,因為預演彩排好多次了,程序已經熟悉得不行,大家都在合計怎麼跟藍迷彩踢球。我們就說笑著,生子就在我的左邊抱著狙擊槍,迷彩臉上的白牙格外奪目——特種部隊戰士的一個標誌就是一嘴絕對好的牙口,牙好胃口好,身體倍兒棒,吃嘛嘛香,這是絕對有道理的。我現在的牙就是典型的菸酒牙了,跟不鍛鍊有絕對大的關係——他是我們球隊的絕對後衛,沉穩老練,跟他的年齡不符合。我呢?還用問嗎?前鋒啊!我們的球隊跟各自的戰鬥位置是相符合的。

  然後就開始跳了。我是第二個,就在尖兵後頭。沒有什麼麻煩就是跳唄。我們差不多離地面40多米的時候,一陣颶風吹來,吹散了我們弟兄的隊形。然後先跳的自然就吹得近,後跳的呢?自然遠了。我們落地的地方距離原來的預定目標偏了很多,所以趕緊奔向那個位置。但是後面的呢?三頂鮮花被颶風吹向大海,遙遠的大海。我回頭看見都驚了:「高中隊!」狗頭高中隊一看也驚了。我們不是準備水上跳傘的啊,都是傳統的翼傘啊!這要落進大海裡面還得了。但是首長們都在看著我們啊!我們已經誤了位置,還不趕緊找補回來?!狗頭高中隊就命令我們:「繼續前進!海軍的保障會來的!」我們就繼續完成任務。我當時還想,生子這小子不知道撈上來是個什麼德性呢,還邊跑邊忍住笑。你們知道什麼叫軍令如山倒嗎?

  海軍的保障終於把生子他們三個找到了。不過,是在演習結束以後。天色黃昏,三個我們的弟兄在沙灘上,他們的列隊整齊,但不是筆直地站著,而是筆直地躺著。他們的眼睛閉著,一雙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閉著。

  我們的列隊還有很多官兵列隊都光著頭,手裡拿著頭盔、鋼盔或者帽子。綠迷彩、藍迷彩、綠軍裝、藍軍裝的很多弟兄都站在那裡。我們弟兄撲到他們身上哭著。我的鼻涕眼淚一塊兒流,抱著這個叫,抱著那個喊:「睜開眼睛看看我,我是小莊……」

  我仰天高喊:「***——」但是我也不知道是在罵誰。我突然起身一腳踢在狗頭高中隊胸上,這是我第一次主動襲擊他。他沒有阻攔我,雖然我知道他做得到。他當然沒有倒,就是後退幾步。

  「***!」我大罵著撲向狗頭高中隊,連罵帶打還帶咬,「為什麼不讓我去救他們!我***!」

  狗頭高中隊一聲不吭。我大罵著錘他,他一聲不吭。然後我就被很多手拉開抱死。我掙扎著大罵狗頭高中隊:「是你害死他們的!我要你的命!」很多有力的手把我抱死,他們的眼淚落在我的身上、臉上、手上,如同雨水打在我的身上、臉上、手上。

  我的弟兄就在我的身後不到1公里的水面上掙扎,他們的身子被傘覆蓋,被傘繩纏繞,被沉重的槍枝裝備拉著往下墜啊!他們自己怎麼可能掙脫呢?!海軍那幫狗日的為什麼不救呢?!

  我罵狗頭高中隊,罵演習,罵海軍,罵所有我想到的一切。因為,演習就是戰爭,不是遊戲。因為,演習沒有結束,保障就不能出動。還因為什麼?軍令如山倒。因為,演習就是真正的戰爭,所以要按照實戰標準來要求。所以,不能救。

  數千官兵就那麼看著三朵鮮花在水面,他們一定知道下面的弟兄在掙扎。他們都想去救,誰不想去,誰就不是人生的,但是誰都不能去。因為,演習沒有結束。

  數千官兵就那麼眼睜睜地看著三朵鮮花漸漸沉沒。

  數千官兵就那麼眼睜睜地看著三個弟兄漸漸沉沒。

  數千官兵永遠忘記不了那一刻。

  大隊長在那個沙灘的高處看著空無一人的海面,從黃昏站到天黑,從天黑站到第二天早上。

  狗頭高中隊守在醫院的太平間裡三個兄弟的身邊,從黃昏守到天黑,從天黑守到第二天早上。

  我們在野戰帳篷里看著三個兄弟的空床,從黃昏看到天黑,從天黑看到第二天早上。

  然後三個新的名字刻在了榮譽牆上,三張新的面孔守護著那面國旗。還有什麼?再也沒有了。

  再有,就是無數夜晚他們的親人和戰友的淚水。你知道我最害怕回憶什麼嗎?就是三個白髮蒼蒼的母親抱著自己身上掉出來的肉燒成的灰塵的骨灰盒時留下的淚水。

  故事就是這樣。三個年輕的士兵離開了這個沒人關注他們的世界。他們連愛情都沒有觸碰過,就這樣結束了,跟灰塵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像沒有來過一樣,沒有人知道。

  他們為了什麼?是的,為了軍隊,為了國家。還為了什麼呢?你們說,為了什麼呢?為了世界上的每一個生活在和平中的人。很不可思議,是嗎?

  軍隊是什麼?武裝力量是什麼?除了戰爭工具,就是相互制衡的工具。因為你也有,所以我也不敢打;

  因為你厲害,所以我也不敢隨便錘你,於是就和平了。很難理解嗎?我不覺得。軍隊的存在,就是小兵們要付出代價,不光是青春,還可能是生命。

  世界上,每年都會有小兵消失,無聲地消失。你們不會注意他們。而他們,也是為了你們,這些生活在和平環境坐在電腦前,喜歡戰爭甚至叫囂戰爭,恨不得天天有國家打仗(只要不是自己國家就行)、有殺戮新聞的人們。

  讓我為這些犧牲在和平環境的全世界的小兵唱一曲輓歌。不論哪個國家或者地區,小兵的身份和政治無關——那不會是你們考慮的事情,也是你們考慮不了的。你們的名字只有一個——小兵。你們是真正的英雄,無論你們是哪個國家或者地區的。

  我在期待武器和軍隊消失的那一天。

  這是寫到現在為止,最難最難的一節。

  11.列兵的藍調(1)

  那麼我們趕緊離開死亡的陰影,我們去談談愛情?雖然愛情到最後總會令人心碎,但是畢竟,過程是值得我們回味的吧。連這個可憐的要求都做不到,我就真的上山當狼了,狼還有愛情呢!我小莊憑什麼不能有愛情呢?雖然最終還是會心碎,但畢竟我是有過的。對於愛情,我還能夠奢求什麼呢?天長地久?你覺得可能嗎?

  演習結束以後的事情我就不再交代了,因為涉及很多更高級別的事情,我們狗頭大隊怎麼處理的也就不交代了,因為是我們的家務事。把這個事情擺出來不是想讓大家覺得我們狗頭大隊草菅戰士的性命,那你覺得這個兵你還當嗎?你想走打個報告就得了,幹嗎跟這兒耗著等危險的降臨呢?很多事情真的是太偶然了,這就像生子他們三個的命,沒別的解釋。在一個危險性很高的職業待久了,就會知道什麼是命。

  說實話,狗頭大隊的很多犧牲我是真的不想再回憶的,因為確實很危險。僅僅就跳傘而言,何大隊都骨折過,你們想想別人呢?我可以告訴你們我們何大隊的一個規矩:跳傘,必須是大隊常委第一個跳,無論什麼傘型,除了確實因為年齡問題搞不了的夜間或者水上跳傘,哪個不是這些四十多歲的中年軍官第一個啊?冬季寒地駐訓、夏季沙漠駐訓,還有野外生存、海島生存,凡是你們能夠想像出來的一切生存、一切受罪的科目,哪一次我們狗頭大隊的常委不是跟我們在一起受罪呢?你們總不能要求他們跟我們一起極限越野吧?那就過分了。

  但是,我對大隊常委印象最深的還不是這些勞什子。一次冬季,我們在東北山區徒步進行長途奔襲綜合演練,雪有膝蓋那麼深。我們被冰河攔住了道路,多冷還用我說嗎?我們都在想怎麼過河的時候,何大隊和政委已經下去了!你說我們能不下去嗎?

  在特種大隊,你不是個爺們兒,不是個漢子,不是個兄長,不是個讓我們佩服得不行的高素質軍官,連個小隊長都當不了,何況大隊長和政委?所以,我們不會退出,有危險也不會。過馬路還有危險呢,何況是特種大隊?當時我們真的就這麼想的。我們的生命屬於誰——祖國。如果祖國需要,我們什麼都可以付出。

  如果一個部隊的部隊長跳傘還會骨折的話,你就可以想像我們狗頭大隊曾經有過多少骨折的了——這不是犧牲嗎?難道一定死人才是犧牲嗎?如果一個部隊的部隊長還要跟小伙子們一起在寒地徒步千里奔襲的話,你就可以想像我們狗頭大隊的小伙子要穿插多少次了——在那種狗日的地方搞訓練不是犧牲嗎?我們常常就在雪裡面刨個窩就睡覺,而你們還在暖氣房睡鴨絨被,這不是犧牲嗎?一定要我們兄弟凍死一個才是犧牲嗎?

  特種部隊的訓練和演習,危險性不是你可以想像的。直升機滑降或者垂降都出過事情。說實話狗頭大隊為了這個犧牲過戰士,我沒有見過,但是過去有過。最簡單的,如果三角鐵扣在那時候壞了,人的右手是握著那個東西的,鐵扣從攀登繩上脫落,從離地面10多米的空中掉下來是什麼後果?就是死人。這只是特種部隊最基本最基本的科目,這也是最嚴重最嚴重的犧牲。

  我們儘量避免,但是不能避免,那就是你的命,沒有什麼解釋的。誰讓你從事特戰這個行當呢?後倒是最基礎的科目了吧?有一個弟兄後腦殼子倒在了一個小石頭上,當時就掛了。這不是犧牲嗎?難道我們狗頭大隊就不練後倒了嗎?還有一個被棍子打成腳踝骨粉碎性骨折的哥們兒的,這輩子怎麼辦?這不是犧牲嗎?我們不是照樣練空手對器械嗎?你說我們就不練了嗎?

  我們二十多歲的小伙子,跟山里一窩就一年,連個年輕女孩都看不見,不是犧牲嗎?那些軍官和他們的家屬也是這樣,不是犧牲嗎?難道我們大隊乾脆解散了都回家嗎?

  我真的不願意說這些,因為確實有很多悲劇。但是,我還是不願意說咱們軍隊怎麼不好。因為大隊長都跳傘,憑什麼說我們不好?我們怎麼不好了?你們說的那種上層的我不懂,也不是我考慮的事情,如果這些整不明白我們就不練兵了嗎?說實話,不是都是在逐步改進嗎?再說,我們行家都知道是不可避免的,是命。還有什麼可以說的呢?

  至於說救援,你們知道海面上多少炸點嗎?你們知道艦炮要打多久嗎?所以我告訴你們,就是命,就是我們小兵的命,罵誰也沒有用處。

  12.列兵的藍調(2)

  其實生子他們三個的犧牲,在我心裡造成的震動甚至沒有陳排的殘疾大。因為那個時候我已經走出了單純的兄弟之間的感情,如果照我以前的性格,我估計真的會把狗頭大隊的訓練場給一把火燒了,無非是勞教而已,還能把我怎麼樣?我的三個兄弟,吃飯在一起,睡覺一個宿舍,踢球一個組合,訓練一個小隊,甚至錘人也是一夥的。一幫兄弟中的三個,就那麼消失了,我難道不該恨這個狗頭大隊?不該恨這個陸軍?

  但是,我真的沒有恨。我跟狗頭高中隊之間嚴格來說還屬於宿怨,不是新仇。我知道他沒有錯,怎麼沒有錯我就不解釋了。為什麼我不恨?因為我知道我是軍人,我知道我的生子兄弟他們三個也是軍人。那麼所以是什麼呢?就是我們的一切,都是屬於祖國的,包括生命。我知道我們的前輩,無論是在戰場上,還是在訓練場上,犧牲的原因只有一個——軍人的信仰。那時候我已經是一個徹底的軍人,我誰都沒有恨。

  我們還是在訓練,還是在吃飯,還是在踢球,都不敢提起什麼。我們對新補進來的三個弟兄也很熱情,二中隊的特勤分隊在任何情況下都是24小時待命的第一突擊梯隊,絕對不能缺編,還得是最好的。補進來的也都是我們其餘分隊最好的士官,但是我總是覺得隔著點什麼。

  不過我們都沒有表達出來。我只是在晚上會偷偷地哭,因為生子以前和我睡對頭。那時候老是討厭他打鼾,甚至還捏過他的鼻子,他也不生氣,就那麼嘿嘿樂,醒了就醒了,從來不生我的氣。生子打鼾特別有特點,跟開摩托一樣,還有加油門的感覺,我們都叫他「國產鈴木越野」,你們可以想像聲音多大了吧。不過這孫子也邪性,潛伏訓練的時候睡覺歸睡覺,但就是不打鼾,只有在宿舍睡覺的時候才打鼾。你們說我說他什麼好?

  原來放著生子的背囊和頭盔的位置先是空出來,隨後又補充上新的背囊和頭盔,又有一個士官跟我睡對頭,他也打鼾,但是沒有生子那麼響。可是我還是睡不著,這個時候我就會想起生子的鼾聲……

  演習結束已經是秋天了,我們回來休整完了,準備千里山地綜合演練,就是在一個很大的山脈穿插千里,進行各種綜合特戰科目,不是演習,是演練,也是正常訓練。但是也有假想敵,還不是一支部隊,沿途的野戰部隊趕上誰就是誰,本來這幫傢伙就對我們很有點看法,這回逮著機會是要狠錘的。搜索分隊把狗養肥了、把搶擦亮了、空包彈裝好了,就等著我們滲透過去自己找錘呢。至於他們自己的倉庫、基地、橋樑什麼的都看得好好的,因為就那麼幾個值得禍害的坡地兒,我們肯定要進去,他們能不看好嗎?每年都是這樣,所以他們每年的反滲透功夫也在提高。

  有時候部隊的戰鬥力就是因為互相不鳥,上級再給你互錘的機會,你就提高了,比什麼檢查、練兵、比武都管用。我們自然也做了很多這種準備,包括相應的敵情偵察,甚至發動家屬跟對方部隊家屬的老鄉關係,反正什麼鳥法子都使出來了。

  作為特勤分隊,我們的任務肯定最艱巨。出發前,我請假去省城看小影。我想她,我真的想她。我想好好在她的懷裡哭一場,但是我不會告訴她生子的事情,因為她會擔心我。

  我搭參謀長去軍區開會的車到了省城,他把我放在最大的百貨門口。我給小影買了禮物,然後搭公車到了軍區總院門口。我才發現,真的是秋天了。梧桐的葉子紅了,有的開始片片飄落。我上一次來省城,是半年前吧?但是我的感覺真的變了。城市沒有什麼大變化,我的心態變了。

  我在軍區總院門口規規矩矩地從小門進去。進去之後,我回頭看了一眼哨兵。他是個上等兵,跟我笑笑,我也笑笑,其實沒有什麼,就是想看看,也不知道看什麼。進去後我一個人慢慢地走著,挎包里裝著給小影的禮物。我去婦產科找她,才知道她上夜班,那個值班的護士對著我看了半天,就笑了。我才想起那天我見過她,她跟小影一個宿舍的。我沒好意思跟她說話,她就讓我去宿舍找小影,她還在睡覺。

  我走進無人的走廊,聽著自己的腳步聲。那天我也是在這個走廊,也聽見了自己的腳步聲。兩次都是膠鞋,都是列兵軍銜,但是這個小兵不一樣了。

  上一次是離開,而這一次,是歸來。

  13.列兵的藍調(3)

  你對初戀印象最深的回憶是什麼呢?我不知道你的是什麼,我的就是小影開門的時候惺忪的睡眼。我為什麼老是說小影不愧就是小影,就是因為她不會跟別的女孩一樣。

  「你來了。」她沒有抱著我哭,沒有抱著我咬,沒有抱著我說「想死我了」。好像我不是去參加了一次重大的演習,而是跟中學時候一樣周末到她家做作業,敲了她的家門她還沒睡醒。她穿著一件睡衣,就那麼淡淡的一句。

  然後是小影特有的芬芳。她用兩隻潔白的手臂抱住我的脖子,像還沒有睡醒的貓一樣把頭放在了我的肩膀上,然後又閉上眼睛了。最過分的是居然還有細微的鼾聲。她的頭髮一絲一絲地貼著我的下巴,痒痒的,香香的。

  「讓我再睡會兒……」她就真的在我肩膀上睡了。我穿著軍裝傻傻地站在女兵宿舍樓的樓道裡面,小影穿著睡衣趴在我的肩膀上打盹兒。

  哎呀,天底下有這樣的女孩我們誰能放過呢?真的,我告訴你們什麼樣子的女孩最值得珍惜?不是假惺惺地想你還說出來,而是不拿你當外人跟親人一樣的那種。我就見過一個女孩這樣,就是小影。

  我滿肚子的眼淚和苦水都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光知道傻站著。小影睡得蠻香的,還往一邊倒,我急忙抱住她。你們想想在軍區總院的女兵宿舍樓道裡面這是個什麼情景!我馬上意識到,這下子我跟小影的愛情不僅在狗頭大隊屬於神事之一,就在這個見怪不怪的軍區總院也能數上前十名了。其實不是我神,我是假神,還是小影神。

  小影滑滑地往下墜,我急忙把她抱得更緊。這時候斜對面廁所有沖水的聲音,一個穿著睡衣的女兵打著哈欠從裡面出來,一見我和小影那個樣子,沒打完的哈欠馬上就咽回去了。我估計真夠她難受的。我就嘿嘿樂,我還能怎麼辦?

  她咯咯地笑了,要拍小影,我趕緊說:「讓她睡會兒吧,她在家就喜歡睡懶覺。」

  小影嘟著嘴,皺皺眉,閉著眼睛不滿意地說:「噓——」我就不敢說話了。

  那個女兵捂著嘴樂,然後指一指我,小聲地明知故問:「你是?」

  我還是嘿嘿樂。

  「把她扶進來。」那個女兵就在前面給我掀開帘子,「沒人,就我們倆昨天上夜班。」

  我就那麼抱著小影慢慢往裡面挪——你知道什麼感覺嗎?我感覺比搬原木還艱難,因為原木你隨便造啊,這行嗎?這是誰?小影啊!你敢隨便造嗎?天大的力氣有鳥用啊?

  我進了女兵宿舍當即嚇了一大跳,差點沒暈過去!我知道以後拿什麼形容亂七八糟的感覺了——就是「軍區總院的女兵宿舍」!

  那個女兵指著一個下鋪:「那是小影的床。」

  我慢慢把沉睡的小影挪過去,剛剛把她放到床上,蓋上薄被子,就聞見了一股熟悉而濃郁的清香。我一看,在床頭的一個小的手工制的筐子裡,一個黑色的小泥猴子抱著一束風乾的野蘭花,旁邊的小卡片上寫著:「小影和小莊。」

  我的鼻頭一酸,淚水吧嗒吧嗒地落在小影臉上。我趕緊擦,但是一觸碰她細嫩的臉,馬上我就閃開。我的手真的太糙了,我怕弄疼她。

  但是已經晚了,小影天生就是個皮膚白皙細嫩的女孩。她皺皺眉:「小菲是不是你啊?我睡覺呢!」

  小菲——那個女兵正在梳頭就笑:「是我啊!」

  小影又要睡覺,但是那滴淚水慢慢地滑到了她的嘴唇里,她皺眉。我那時候是真的後悔,這可怎麼得了,小影上了一晚上夜班,剛剛睡一會兒怎麼就醒了,早知道我來幹嗎啊?!

  小影的嘴唇抿了兩下,在睡夢中疑惑地問:「小莊?」

  我不敢說話。

  小影還是沒睜眼:「小莊?我不是做夢嗎?」

  小菲撲哧就樂了,但她馬上捂住嘴。

  小影又抿嘴,一下子睜開眼睛,嚇了我一大跳。我往後一躲,咣地撞到上鋪的床架子上,但是我不覺得疼,因為真的錘慣了。

  小影將全身的力氣集中在自己的喉嚨中大叫,我估計軍區總院這回所有的心臟病人都會復發:

  「小莊——」

  她一下子撲上來抱住我,狠狠地咬我的肩膀,哇哇大哭:

  「小莊——真的是你,小莊!」

  我說:「是我是我。」

  小影什麼都不說了,就是哭著咬我。

  我就忍著。

  我知道咬我多疼就是她心裡想我多疼,其實,就是把我咬死我也願意。再說人民解放軍陸軍特種兵死都不怕,心愛的女孩咬咬有什麼了不起的!

  小影的牙勁不是一般大啊!我咬牙堅持著,甚至倒吸冷氣:「嗯——」

  小菲哈哈大笑,拿起自己的軍裝和其他的衣服:「我去別的宿舍換衣服了,你們慢慢聊吧。」她出去了,把門輕輕帶上。

  小影還在哭著咬我,我估計當時我的臉都憋紅了。

  小影突然鬆開嘴,看我喘著氣:「疼嗎?」

  我搖頭:「不疼!」

  「我心裡疼——」

  小影哇地又哭出聲來,她一把抱住我:「小莊!你知道不知道我多擔心你!我知道你們那裡演習出事了!我就害怕是你!我就天天盼著你!我還以為是夢!你知道不知道我多擔心你啊!」

  我抱著她:「我不是好好的嗎?」

  小影嗚嗚哭著,可憐巴巴的樣子跟貓咪一樣乖巧。女孩有時候就是這樣,但是小影比較極端一點兒,因為,她就是她,不會是別人。

  我的淚水也吧嗒吧嗒地下來了:「我也想你。」

  「真的?」她的聲音柔和了。

  我說:「真的。」

  她抬頭看我,可憐巴巴的臉上還帶淚:「剛才我在門口真的以為是做夢。」

  我笑了,伸手想去抹她的淚,但是右手在空中又停止了。我知道自己的手太糙了,她會疼的。

  小影一把抓住我的手按在自己臉上,我急忙抽手但是抽不開。她堅持把我的手按在她的臉上,淚眼花花地看著我。

  我在她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的18歲。

  14.列兵的藍調(4)

  被一堆女孩會審估計你們都有過這種經歷,但是被一群女兵會審的經歷我不知道你們有多少人有過。反正我當時想的是永遠不要再有,哪怕再讓我回去被狗頭高中隊暴錘一頓,也比被女兵會審強。回頭我想想,還真是無法無天了!一群女兵圍著一個堂堂的中國陸軍特種兵嘰嘰喳喳、嘻嘻笑笑。但是換了你你有什麼辦法?我那點狂暴的想法都是事後想起來的,當時緊張極了。我只能流著汗,傻樂傻樂,問啥子說啥子。

  看來小菲是她們的頭兒,連軍銜都是上等兵,其他的就是一堆小列兵。但是由於性別優勢加上是小影的戰友和姐妹,所以地位絕對比我高。這個道理我還是明白的,我又不是傻子。

  小影穿著睡衣笑著,坐在床上看我被審。她後來告訴我群眾早就有這個要求了,人民軍隊講黨的領導,小菲是唯一的黨員,講少數服從多數,連小影都同意那就是全票了,所以我不得不挨審。就是看在小影想我、擔心我,而這幫女兵陪她哭的分兒上我也得挨審啊!

  「這都是你寫的?」小菲把一摞子我給小影的信從自己枕頭下面抽出來。

  「啊,我寫的。」我承認。

  我正納悶兒呢,結果另一個女兵也抽出來幾封:「這也是吧。」我還沒反應過來,又一個女兵拿了幾封:「我這兒還有呢!」

  我就傻樂。小影撲哧樂了,看來這是她們商量好的計策。

  小菲就打量我:「看不出來啊!」我就笑。

  小菲:「說,你拿這手騙了多少女孩啊?我們小影是第幾個?」

  我嘿嘿樂:「第一個,第一個。」

  小菲:「哎喲呵!還跟我們這兒裝嫩呢!小影早就告訴我們了!」

  我沒辦法:「寫情書的第一個,絕對第一個。」

  「這還差不多!」小菲就嘆氣,「所以我說我們小影可憐呢!就這麼兩下子就被你糊弄了?早該讓我們先過過眼!不該這麼便宜你!」

  小影樂了:「好了好了!你看把他緊張的!他就山里一個土包子,差不多就行了!」

  「小影!」另一個女兵就說話了,「這還沒嫁出去呢,就先替這小子說話了?唉,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成成!我不說話了成了嗎?」小影抱住枕頭,「我不替他說話!咱們是一個陣營的!」

  「拉倒吧!誰跟你一個陣營啊!」小菲說,「你早就劃拉到山溝媳婦那個陣營了!我們這是替你惋惜啊!你說我們小影找個什麼樣子的不好非得跟了你!」

  我點點頭。

  「呦!」小菲逮著話茬子了,「這就後悔了!小影看見了?這就要把你再推回來了啊?」

  「沒有沒有!」我趕緊說。

  女兵們就都樂了。

  「好了好了!」小菲就把情書都塞到小影懷裡,「我們也就是組織看看得了,大主意還得你自己拿!這山里來的小黑猴子也沒什麼可以問的!你自己留著吧,我們可不跟你搶!」

  小影笑著打她:「你倒是想呢!」

  小菲笑著:「走!同志們!咱們得給人家小兩口一個洞房的時間吧?」

  「說什麼呢你!」小影就錘她。

  小菲擋著:「等會兒,跟你說句正經話!」

  「說!」

  小菲就湊到小影耳朵邊嘀咕幾句。

  「討厭!」小影臉一紅——她的皮膚又白又嫩,所以臉紅就特別明顯。

  小菲哈哈笑著招呼女孩們出去了。門關上了,我局促不安。

  「坐吧,傻什麼呢?」小影抱著枕頭對我說。

  我就坐在椅子上:「你們屋女孩……你們屋女孩都挺厲害的啊!」

  「她們就那樣兒!」小影撲哧樂了,「我們都鬧慣了。」

  我就笑。

  「幹嗎坐那麼遠啊?過來!」她往裡挪挪,拍拍身邊的床。

  我就過去,乖的程度可以和警通中隊的大狼狗有一拼。

  「把帽子摘了,我看看你的光頭!」我就摘了。

  小影的眼睛就呆了,我不知道她呆什麼。她的手輕輕地在我的頭上撫摩,停留在一處傷疤上。

  「新的?」她問。

  我點頭。

  「這個呢?」她又停留在一處傷疤上。

  「也是。」

  她把我抱過來,我的頭就靠在她的懷裡,我閉上眼睛,感受著她的芬芳。

  「你又吃了多少苦啊……」

  她的眼淚隨著這一聲長嘆,吧嗒吧嗒落在我的臉上。

  我嘿嘿一樂:「我習慣了,不苦。」

  她撫摩著我的臉,我感到安詳。

  「以後,不許你再受傷。」她撫摩著我的臉,認真地說,「聽見沒有?」

  我苦笑,這是我可以決定的嗎?

  「你個黑猴子呦……」她把臉貼在我的臉上,我哭了,我們的淚水流在了一起。

  我回家了。我知道這裡就是我的家,我永遠安全的家。我們沒有談演習,也沒有談死亡。因為我知道,這種重大的事故軍內不會不通報的,她肯定知道很多詳情,也許比我還清楚。我說過,在軍區總院,這些對於女兵來說無密可保的,尤其是狗頭高中隊的老婆還住在她的地頭準備臨產。但是,此事對於軍外絕對是嚴格保密的,就算在軍隊內部,我估計也許只有副軍以上級別的幹部才會通報,各個特種大隊除外,因為跟他們的關係實在是太密切了。這個事故在軍內的特戰圈子是廣為傳唱的,但是至今都沒有對外公布過。

  但是我知道她知道,還知道得很清楚,所以她會這麼心疼我。我知道,只有她會心疼我。我微微睜開眼,看見她紅撲撲的臉。她笑,眼睛裡面還有淚花。

  「黑猴子小莊!」她捏了一下我的鼻子。

  我也笑了:「你真好看,跟畫出來的一樣。」

  「呦!看這兵當的你,都成什麼了?」她摸著我的額頭,「真沒辦法把解放軍戰士小莊跟以前那個小莊相提並論了,餓嗎?我這兒有餅乾。」

  我搖頭。我真的不餓,在她的懷裡,什麼苦都沒有了,這是我最幸福的一刻。

  「你想要我嗎?」

  我一怔,再看她,一副很認真的樣子,臉紅撲撲的。

  「想嗎?」她再問。

  說實話嗎?想!不想我是人嗎?!

  我不說話。

  「你等等,我去拿樣東西。」她輕輕推開我。

  我看她到小菲的枕頭下面摸什麼——我當然知道是什麼。

  「小影!」我沙啞地喊她。

  小影回頭笑:「怎麼?著急了?」

  「給我一個夢,好嗎?」我說。

  她納悶兒地看我。

  「我在山裡,在天上,在水裡,無論多苦,我都能挺過來,就是因為——我有這個夢。」

  我聲音沙啞地說,小影轉過身看我。

  「真的,我不敢破壞它。」我說,「破壞了,我就挺不住了。」

  小影看我,淚花開始閃動。

  「有夢比沒有好。」我的聲音更沙啞了。

  不用我告訴她我有多苦,看我的傷疤她就已經知道了。小影閉上眼睛,淚水滑下來。我什麼苦都不能對她說,因為我們的紀律就是,訓練的一切都是保密的,演習就更加是保密的。只要跟特種部隊有關係的,都是帶密級的。我們的紀律嚴格到了只要出基地的範圍就不准戴臂章,抓住就會處分。所以沒有人了解我們,也沒有人知道我們吃著什麼樣的苦。我甚至對小影都不能說,小影自己也明白。

  她無聲地哭了一會兒,低下頭睜開眼:「黑猴子,那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你抱著我。」我沙啞地說。

  小影慢慢走過來,把我抱在自己溫暖的懷裡。

  我什麼都不需要了。只要她抱著我,讓我靜靜地哭一會兒。

  15.列兵的藍調(5)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很久,但是我總是覺得時間太短太短。門外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小菲在外面:「可以進來嗎?」

  「進來!」小影說。

  我要起來,她還是抱緊我:「怕什麼?」

  我不好意思地笑。

  她就刮我的臉:「特種兵還害羞啊?」

  小菲就進來了:「呦!我來的不是時候啊!」

  「說,什麼事兒?」小影問。

  「主任找你。」小菲說,「你轉外科的報告批下來了。」

  「那我去去就回來。」小影拍拍我的臉,「你要乖乖等我。」

  我笑著點點頭。

  小菲捂住嘴:「那我走了!」

  「你陪他說會兒話吧,我估計他一個人待著都害怕。」小影笑著去拿軍裝。

  我趕緊悄悄把臉轉過去,我聽見小影在利索地換衣服。我的餘光看見小菲驚訝地看看我,又看看小影,小影還錘了她一下。

  小菲不可思議地點頭:「我現在真信了,世界上還真有童話故事啊!」

  「說什麼呢你!」小影胡亂地用濕毛巾擦把臉,梳了幾下頭,把軍裝的扣子系好,轉臉看我:「小菲陪你聊會兒,我一會兒就回來啊!」

  我點頭,笑道:「我等你就是。」

  小影就笑:「小菲,他要不乖你就替我揍他!」

  「呦!」小菲誇張地說,「我哪兒打得過他啊?人家可是特種兵啊!」

  「狗屁!跟我這兒,他就是黑猴子!」小影笑著說,「他敢還手我就回來收拾他!我走了!」

  她轉身出去了,小菲跟我在屋裡。這是我參軍以後第一次和除了小影以外的女孩單獨在一起。你們覺得用局促不安就能形容得了嗎?

  「喝水!」小菲大大方方地拿出一罐可樂給我。

  我接過來,喝了一小口。

  小菲就看我:「那些小酸詩真的是你寫的啊?」

  我點頭:「對啊。」

  小菲仔細打量我:「真的看不出來啊!野戰軍現在真出人物了!」

  「我算個什麼人物啊?」我笑,這是真心話。

  小菲拉把椅子坐過來:「哎,跟我說說你們山裡有什麼好玩的?」

  「也就是山山水水吧,別的都沒什麼了。」我說。

  「我們能去玩嗎?」她問。

  我被可樂噎了一下。

  「這城裡都沒什麼好玩的了!」小菲說,「怎麼樣?我跟我們主任說說,派輛大轎子車,把我們女孩拉幾十個過去玩玩?也去看看你們特種部隊到底什麼樣!另外,再打打搶,你們那槍我就在電視上見過,沒打過!你跟你們領導說說?」

  我頭就大了,我算個屁啊?跟誰說?直接領導狗頭高中隊?還是大隊長?那不是越級報告嗎?我鳥歸鳥,但是這事兒涉及軍人的原則,我做不出來。再說大隊長未必同意啊!

  「不至於吧?」小菲說,「我們軍區總醫院又不是外人!二炮的山溝都邀請我們去,你們特種大隊就那麼保密啊?」

  「我不知道跟誰說。」我苦笑,「我跟誰說啊?」

  「唉——真是高看你了!一點兒活動能力都沒有啊!」小菲嘆氣,「你們大隊長姓什麼?」

  「姓何。」我說。

  「成!這事兒我自己辦了!」她點點頭。

  這麼牛啊?我仔細看她。

  她不再說這個了:「小影說你是大學生?」

  我點頭,說了自己學校的名字。

  「怎麼想起來當兵的?獻身國防啊?」

  我老老實實說為了小影。

  她嘆氣:「真幸福啊!」

  我也不知道誰幸福,就笑。

  「你的詩——」她看著我,「寫得真夠酸的!」

  我又被噎了一口,還沒來得及說話,小影進來了,滿臉笑:「黑猴子!你們聊得還挺投機的啊!」

  「得了!我的任務完成了!」小菲起身,「走了!大學生特種兵!」

  她笑笑就走了,我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呦!」小影看我,「依依不捨啊?」

  「沒有沒有!」我趕緊說,「你說什麼呢?」

  「切!」她拍拍我的光頭,「你也得有這個膽子啊!我可告訴你,你招惹誰都行,千萬別招惹小菲啊!你可招惹不起她!」

  「我,我是那人嗎?」我急了。

  「別跟我這兒裝活力28成嗎?」小影笑,「你那點出息不都花在女孩們身上了嗎?」還在「們」上加了個重音。

  「那不是過去嘛!我現在……」

  「成!你現在是軍人!是特種兵!」小影坐在我腿上,抱著我的脖子,「真是個黑猴子了!原來怎麼沒看出來你還是個特種兵的材料?」

  「我自己也沒看出來。」我老實地說。

  「跟這兒待多久?」她問我。

  這一問我想起來了:「晚飯前我就得回去,我們又要走了。」

  「去哪兒?」

  「去……」我停住了。

  小影笑:「不問了!問你也沒有用!我去問我的兵!」

  我知道指的是狗頭高中隊的老婆,就笑,反正不是我說的就行。

  我拿出我的挎包,把包得好好的禮物拿出來:「這是給你買的。」

  「什麼啊?」

  小影笑:「你個山溝里的黑猴子還有什麼審美啊?什麼東西?」

  「你打開看看。」

  「不看!」她還是抱著我,看著我,「我看你就夠了!」

  我有點兒失落,但是還是不說,我已經變得在女孩面前沉默了。

  她見我不求她,就嘟嘴了。

  我還是明白了,畢竟是有經歷的,再傻也是有點過去的:「你看看?」

  「就不看!」

  「你看看,我求你!」

  「不看不看不看!」

  「好,看看。」

  「不!」

  她嘟著嘴,跟孩子一樣。

  我笑了:「你不看我給別人了?」

  「隨便!」她清脆地說。

  「小菲住哪床?」

  「那個啊!」她一指。

  我就扶她下來。

  「幹嗎啊?」

  「我給小菲。」我起身。

  「有病啊你!」她急了。

  我看她眼睛裡面有淚,馬上就坐下。

  「開玩笑啊!怎麼了?咱們以前不是老開玩笑嗎?」我說。

  小影:「現在一樣嗎?現在見你一面容易嗎?你知道我多害怕嗎?你又是天上,又是地下,又是水裡的,我就怕……」

  她捂住自己的嘴,哭出聲了。

  我趕緊把她抱過來:「我不是好好的嗎?」

  她點頭,鬆開手,「呸呸呸」了幾聲,接著又像孩子一樣笑了。

  我喜歡愛哭又愛笑的女孩,就是因為小影。我覺得女孩的臉就應該善變,這樣才有樂趣。

  「我看看!」她拿過來,撕開外面的禮品紙包裝,裡面躺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

  她哈哈大笑。

  「怎麼了?不喜歡?」我趕緊問。

  「不是不是,」她笑著說,「你送的我都喜歡。不過你也不看什麼季節了,給我買裙子?」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哪兒有什麼季節的觀念?部隊就那幾套軍裝。

  「我看看樣式怎麼樣。」她打開裙子的包裝,一看商標嚇一跳:「淑女屋?」

  我點頭:「我覺得就你穿上好看。」

  「你你……你知道這多少錢嗎?」她張大嘴。

  我當然知道,這是我將近十個月的津貼,一分沒花,就是為了給小影買禮物。

  小影又哭了,她抱著我:「黑猴子小莊,你幹嗎啊?」

  我說:「怎麼了?不就是一條裙子嗎?」

  「以後不要給我買禮物了,好嗎?」她說。

  我不說話,心裡想該買還得買,說了有屁用啊?

  「我現在就換上!」她起身打開裙子,「穿上給你看看!」

  她脫軍裝,我趕緊閉上眼。

  一會兒,我聽見她說:「好了!」

  我睜開眼。如果說世界上真的有仙女下凡的話,就是那天。

  穿著白色裙子的仙女,還能有誰呢?

  「發什麼傻啊?」小影敲敲我的光頭。

  「跟畫出來一樣好看!」我感嘆。

  「你怎麼就這句了?沒有別的了?信上不是挺能說的嗎?」她苦笑,「看這個兵把你當的!」

  我笑,我心裡美。因為,仙女是我的小影。

  16.列兵的藍調(6)

  很多年以後,我在安靜的時候,總是會被一種情緒莫名地打斷。如果我在碼字,就會愣在那兒老半天,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如果我在釣魚,就會一坐一下午,直到我看見死魚叼著我的餌翻了白肚,才拿起小馬扎走向自己那輛切諾基。

  然後呢?

  然後我會哭,我會坐在電腦前或者趴在方向盤上靜靜地哭一會兒。其實感觸最明顯的往往不是我,是我經歷過的那些女孩們。她們都知道在我面前千萬不要穿白色的裙子。否則,我會毫不留情地翻臉。我從來就是這個狗脾氣,平時懶洋洋的,好像對什麼都漠不關心,但是見不得兩樣東西,而且都和女孩有關:一個是女孩穿迷彩色的T恤或者牛仔褲;一個就是女孩穿白裙子。那條美麗的白裙子永遠留在了我的記憶中,成為深深的青春隱痛。

  小影穿著那條白裙子跟我在軍區總院大院裡面晃悠,還一個勁要拉我的手。我一見幹部就鬆開,搞得小影很不高興,但是我還是不敢,其實也不是不敢,是不好意思。

  那時候已經是秋天了,雖不至於到深秋,但秋風冷颼颼,秋意涼綿綿,小影穿著那條白裙子還配了一雙小白短靴子,露出白皙的胳膊和小腿。

  我握著她的手的時候知道她其實很冷,但是她還是笑著在落葉如飛的花園裡面走,不管別人怎麼看她。我知道,她的世界裡面只有我。只要是我給她的,她都喜歡,哪怕是秋天給她一條白色的裙子。我知道,就算是冬天她也會穿上的。愛情是什麼?就這麼簡單。

  她知道我要面對危險,但是她不知道我是怎麼樣在千鈞一髮中命若琴弦。這些我不會告訴她,除了保密,最重要的是不想讓她擔心。看著她穿著白色的裙子在紅色的落葉中旋轉自己,我的眼角發濕。女兵就一定要喜歡迷彩服嗎?她們為什麼不能喜歡漂亮衣服呢?小影飛來飛去,一會兒抱著我的脖子晃悠,一會兒自己爬上假山,就像我們在中學的時候逛公園一樣。

  但我知道,我還是要走。因為我不再是那個小男孩了,我是軍人,是中國陸軍特種兵。我要開拔了,明天。

  我的聲音沙啞:「小影。」

  她從假山上跳下來笑著:「什麼?」

  我伸出手把她抱過來:「我想抱抱你。」這是我第一次主動抱她。

  她抬頭看我:「黑猴子,你怎麼了?」她伸手撫去我臉上的一滴淚水。

  「沒什麼,我該走了。」我輕輕地說。

  她的失落、難過、傷心我永遠忘記不了。她埋頭在我懷裡,貓咪一樣緊緊地貼著我。

  「答應我……」她抽泣著說,「不許再受傷了。」

  我不知道說什麼。

  「你受一次傷,我的心就疼一下。」她看著我說。

  我點頭:「我會小心的。」

  她仔細看著我,突然一把捧住我的臉,緊緊地吻著我的唇,緊緊的。

  我們的唇吻在了一起,就像長在了一起。

  兩個小列兵,一個男孩一個女孩,一個十八一個十九,一個綠軍裝一個白裙子,在落葉飄飛的下午,在眾目睽睽的軍區總院花園裡緊緊地吻在一起。

  我們閉著眼睛,嘴唇在一起,淚水也在一起。我們的世界只有我們自己,不管旁邊有什麼人。

  很多年以後,我給一個歌手朋友講了我的這段感情故事。他連夜寫了一首歌,還同一個女孩合唱過。我想還是把它抄在下面,雖然沒有跟他打招呼,但他應該不會介意。

  《承諾》

  男)總以為天地間我不是那麼優秀

  但是那瞬間的鑄就

  人民才是唯一的理由

  我又看到你眼中的淚花,我將面對多少千鈞一髮

  只想對你說句安慰的話

  還是我說你放心吧

  女)從那天見到你穿上神氣的制服

  就知道你已經向國旗和人民

  莊嚴地敬了禮

  合)向國旗敬禮,向人民敬禮

  向家裡說一句

  請放心吧

  我只想說在盛名之下

  請放心吧

  是我們唯一的承諾

  ……

  很多年以後,聽到這個小樣的時候,我哭了。

  17.秋意濃,我的夢中有一片紅葉(1)

  每到秋天,總會有紅葉飄落。但是你不知道明年秋天,會不會有同一片紅葉落在同一個地方。在哲學上,這是不可能的,在現實中就更不可能了,但在我的夢裡就有可能。

  每年秋天,漫天紅葉飄落的時候,我的夢中總有同一片落葉,落在我的臉上,覆蓋著我的眼睛。於是我看見了鮮艷的世界,不是血,是一顆純潔的心,還有我火紅的青春。

  實際上第二天我們並沒有馬上開拔。你們不了解我們狗頭大隊的何大隊,他要是不給你玩個鳥事就絕對不是何大隊。譬如說開拔,他也得玩出花樣來,非得整成戰備警報折騰一次。一般部隊都要提前幾天準備,他倒好,不告訴我們具體時間,還不讓我們準備,發現偷偷準備的就處分。大家腦子裡面都有根筋骨,踢球的時候也長個耳朵,生怕戰備警報響。這玩意兒一響就是要開拔了,管你在幹什麼!然後弟兄們跟電影裡面一樣從各個角落像幾百隻迷彩野兔子一樣奔向各自的兵樓,武裝直升機滯空盤旋警戒,完全是戰爭氣氛,就差拿三維在後面當作點炸點了!樓道裡面那個忙活,換迷彩服、背背囊、取槍……但確實是忙而不亂。隨即就是直升機中隊出動,車輛出庫,人員在指定區域登機、登車集合,然後按照預定梯次出發了,常常是第一突擊梯隊(也就是我們二中隊特勤分隊這幫弟兄)飛出去半小時後,後衛梯隊(主要是警通中隊和他們的狗爺們,也有炊爺們)剛剛出發。更過分的是,下了飛機以後在山裡跑路,就給我們指示不同的,甚至是相反的集合地域或者突擊出發地域,來回折騰我們弟兄!

  於是我們上廁所的時候都提心弔膽,真怕戰備警報,這個玩意兒一響是要掐秒表計算時間的。第二天我們就提心弔膽地訓練,午休的時候也不敢睡死。第三天是休息日,但是我們還在提心弔膽,拿著簸箕、笤帚掃指揮樓前面的衛生區,結果沒有想到的意外發生了。我估計大家都不知道這屬於幾級戰鬥警報。

  一個掛著軍區機關牌照的酈山綠色大轎子車進來了。我開始還以為是哪個機關組織代表團打靶,就沒有在意。但是一看車窗戶,弟兄們全都驚了!一車女兵!我們都傻眼了,不知道該哭還是笑。

  同志們啊!狗頭大隊還從來沒有來過這麼多年輕漂亮的女兵啊!女兵們跟綠色麻雀一樣從窗戶伸出頭嘰嘰喳喳。我們就跟迷彩鵪鶉一樣戳在地上傻不拉幾。大隊長和政委都去迎接了,譜子還真大。

  「黑猴子!黑猴子!」你們都知道這是誰喊的,但是當時我真的沒有想到。

  我還在發傻張著嘴,一個女孩就跳到我面前一拍我:「幹嗎呢?看花眼了?」

  她語有嗔色,我再傻也知道是誰了。

  弟兄們就嘿嘿樂,知道是我對象來了。

  小影笑道:「我們不是見過嗎?」

  「就見過照片。」馬達嘿嘿樂,「那天忘了你長啥樣了,弟兄們光激動了。」

  小影咯咯地樂了。

  弟兄們就嘿嘿樂,表情聲音整齊劃一,顯示出絕對良好的軍人素質。

  我把小影拉到一邊:「你怎麼來了?」

  「我們總院女兵今天組織來你們這兒打靶。」小影說,「我沒給你打電話就是想讓你高興高興!」

  我一看帶隊的才是個中校就傻了,那我們大隊長跟政委迎接啥啊?這是個什麼中校啊!我再看不是那麼回事,大隊長和政委對那個中校不是十分熱情,只是同志見面,但對小菲卻很熱情。一個上等女兵一口一個何叔叔,親得不行,何大隊還陪著她說笑話,這個我們哪見過啊!

  「看見了?」小影笑,「早告訴你別招惹她,你還惦記!」

  我傻看著小影:「這是個什麼人物啊?」

  「咱們軍區副司令的外孫女!」

  我一吐舌頭,我的媽呀,上將的外孫女啊!我這才明白過來為啥那天她說她自己辦這事了。這打靶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外孫女跟外祖父還不是一個電話的事兒。就我們何大隊跟副司令的關係,即使不是上級也要安排的,何況他奶奶的上將交代打個靶子?!

  幾十個女兵站在我們指揮樓前左顧右盼,嘰嘰喳喳,指手畫腳。

  幾十個男兵傻站在她們兩側,拿著笤帚簸箕,看花了眼。

  我跟小影站在中間,像兩支足球隊賽前的隊長見面。

  小菲跟大隊長和政委說了一聲就晃悠著軍帽走過來:「嘿!大學生特種兵!說你活動能力不行你還不相信?怎麼樣?我辦成了吧?」

  「你厲害你厲害!」我由衷感嘆。

  小影拉著我的手,我趕緊鬆開,不鬆開不得了,這是狗頭大隊,是特種部隊,不是她們總院那個地方。

  小菲就樂:「呵呵!跟這兒真老實啊!跟我們宿舍呢?」

  我身後的弟兄們就嘿嘿樂。

  小菲也樂了,她走過去隨意一說:「同志們辛苦了!」

  「為人民服務,為人民服務!」弟兄們不知道說啥好了,也不敢立正。大隊長他們都在那兒嘿嘿樂。

  小菲撲哧就笑了:「一會兒你們帶我們打靶去!」

  「是是!」弟兄們黝黑的臉都笑爛了。

  「我們上午還得掃衛生區呢!」我提醒小菲。

  小菲眨巴眨巴眼:「切!瞧我的!」

  她轉身跑向正在進樓的大隊長和政委,叫住了她的何叔叔,對我們的大隊長說了些什麼,還指指我跟小影。何大隊就笑著揮揮手,一個參謀跑過去了。我提心弔膽地看著,小菲繼續和我們的大隊長、政委說話,還笑得前仰後合。我們大隊長也前仰後合,政委更是前仰後合——從來沒見過這個板著臉的政工幹部這樣前仰後合,以後也沒有見到。不是說官場就怎麼樣了,換了誰也這樣。軍區副司令是個爺們兒,是個值得尊敬的上級,外孫女來打兩槍算什麼鳥事?陪著說幾句話算什麼鳥事?誰要再評論官場我就覺得沒啥意思了,這不是官場,是最起碼的禮貌。

  不一會兒我就看見一中隊的一幫弟兄集合跑步過來了,他們手裡拿著笤帚簸箕,眼睛恨恨地盯著我們。他們還穿著短袖衫、短褲,還有膠鞋,全身汗濕濕的,看來是剛剛從足球場被叫過來的。那種恨意一看就明白——你們帶女兵打靶就算了,衛生區還得爺爺替你們掃,什麼好事都讓你們攤上了!部隊就是這種鳥地方,說什麼就是什麼,沒有道理可以講,要不還叫部隊嗎?我們就被換了,小影她們單位的女兵笑成一團,我們弟兄們都嘿嘿樂。

  今天狗頭高中隊在大隊指揮所戰備值班,所以不能帶我們去。一個小中尉參謀帶我們去,大隊長專門指定我們二中隊特勤分隊擔任保障。我們趕緊回去換衣服,弟兄們把最新、最乾淨的迷彩服都找出來,靴子擦得鋥亮。有的弟兄來不及拿出擦鞋的東西,居然拽下自己的枕巾往靴子上擦。馬達尤其過分,頭上都是幾根極短的毛,居然還敢打蠟,味道不是一般香。

  我們換了衣服,取了槍,領了子彈,參謀就帶著我們跑步過去開車。弟兄們都美得不行,番號喊得絕對好。我一抬頭,看見所有兵樓上的窗戶都是腦袋,好像我們中了頭彩。當時我就想起了《大富翁》遊戲裡面的沙隆巴斯的至理名言:「羨慕吧?」我們開著突擊車、全副武裝在前面帶路,一車女兵的大轎子車跟在後面。弟兄們絕對精神抖擻,從來沒見過這幫傢伙這麼整齊地坐過突擊車,個個都有種特種精英的感覺。

  我回頭看著大轎子車,我看見小影坐在車窗前巴巴地看著我。小菲在她旁邊,有時候也看我。倆人嘰嘰喳喳。小影說話的時候也一直看我,我也那麼看著她。

  你們知道什麼是幸福嗎?我覺得這就是了。

  18.秋意濃,我的夢中有一片紅葉(2)

  打靶沒有什麼好說的,弟兄們都不用打小組戰鬥射擊,幾個特種戰術射擊動作一擺,槍聲一響,女兵就捂耳朵然後尖聲驚叫——那分貝絕對比什麼炮都要高,因為不是震耳膜,而是直刺耳膜。弟兄們的表現欲望極強,緊接著前滾翻手槍出槍速射、轉身快拔手槍速射,渾身的解數全部使用出來,然後女兵尖叫連連、掌聲不斷。弟兄們還想表演,然後意識到子彈不能再造了,再造又得回去領,參謀長又是嘰嘰歪歪(你要管彈藥也是這個德性,不是心疼,你打部隊子彈是絕對管夠的,過期就趕緊報廢再領新的,而是槍枝彈藥的管理規定嚴格,生怕出事。任何野戰部隊都一樣,領個子彈麻煩得要死),於是就不打了,組織女兵打。

  女兵打槍堪稱一景,何情何景你就自己想吧,簡直是綜藝大觀。

  我當然是輔導小影。小影槍打得不怎麼樣,聲音絕對是一流高手,旁邊的小菲也是一絕,倆姐妹有一拼。我就在「叮咚」的槍聲中承受著雙倍尖叫,但是我還是美得不行,因為我在輔導小影。

  然後子彈造光了,小菲說要爬山。你們說參謀有膽子不答應嗎?槍都打了,爬爬山算個鳥?

  弟兄們以前上山是飛跑,這回上山是小心翼翼地護著女兵,趁機也能拉一下手——回去有幾個人沒有洗手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洗了。不過我估計沒洗的占九成以上,正所謂特種兵也是人嘛,大家想想就可以理解了。

  我和小影不知不覺就走在最後面了。參謀也沒搭理我,估計是小菲打了招呼,她還專門跟我說幾點在什麼地方集合,我連連答應。我對小菲的感激不是一點半點,我原以為見小影也得是一個多月回來以後了,這回又見著了,還一起爬山,多浪漫啊!

  我拉著小影的手走在後面,故意走難走的山路,故意走進小樹林。我們就抱在一起了,沒有眼淚,沒有說話,沒有注視,就是吻。然後我們鬆開,都大喘一口氣。

  「呦!跟這兒呢!」小菲眨巴眨巴眼從樹林深處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片紅色的落葉。

  小影就錘她:「死妮子,偷看多久了?」

  小菲就閃:「有什麼好看的呀?你們倆還能幹點什麼啊?還指望我看?」

  倆人鬧著,我就嘿嘿樂。

  小影說:「哎!我該怎麼謝你!」

  小菲就笑:「咱們誰跟誰啊?你謝我幹嗎啊?得他謝我!」

  小影想想:「就是!黑猴子,你怎麼謝我姐姐?」

  我想不出來。

  「看這個兵當的,哪兒像你跟我說的那個花花公子大學生啊?」小菲就笑,「連句好話都不會說!」

  我就嘿嘿樂,不是裝的,是真不會說了,那根神經早死了——我退伍一年以後才慢慢恢復過來。

  小影沒脾氣了:「唉——沒辦法,這個黑猴子都傻了!」

  小菲正在那兒樂,小影突然說:「哎!你帶手紙了嗎?」

  小菲掏出來:「幹嗎啊?」

  「小令感啊!」

  小影一把搶過來還對我說:「不許跟著我啊!偷看女生上廁所是流氓!」

  我就笑,她小時候也這麼說。

  小影跑了,然後就剩下我和小菲。我嘿嘿一笑,小菲也笑了,但是好像有點兒不自然。

  突然她黯然神傷,我不知道她怎麼了。小菲抹掉眼角滑出的淚,勉強笑道:「眯眼了!」

  我就笑:「這林子裡面風都大!」

  小菲穩穩神:「我跟你說句話。」

  我聽著。

  小菲:「你抬起頭,閉上眼睛。」

  我就照做,聽命令聽習慣了。然後我感覺到什麼東西放在我的臉上,我睜開眼,陽光下我看見了一片鮮艷的紅色。

  我聽見小菲的聲音:「其實,我真的很忌妒小影,她命好!」

  我還沒反應過來,已經感覺到自己脖子上被什麼濕乎乎的沾了一下,麻酥酥的。傻子也知道是女孩的嘴唇啊!我當時立刻蒙了,趕緊摘下紅色的落葉。

  小菲已經大笑著跑了:「回頭你就寫首詩,大學生特種兵!你就寫獻給小菲,一個不知道為什麼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女孩……」那種大笑漸漸變成抽泣,聲音還是很大。

  我愣愣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樹林深處。過了一會兒,小影出現了:「哎!小菲呢?」

  我說:「走了。」

  小影沒說什麼,笑道:「走!咱們到那邊玩去!」

  她拉著我跑了,沒有問小菲跟我說什麼,也沒有問小菲玩的紅葉為什麼在我的手上。我本來想告訴她,但真的沒有找到機會。小影很開心,我也不忍心告訴她。我當時就想,自己心裡有數就行了唄,何必挑撥人家倆姐妹的關係呢?再說小菲也沒說喜歡我啊,誰沒有激動的時候呢?我一個小黑猴子有什麼值得喜歡的呢?

  很多年後,我再次夢見了那片紅葉,然後每年秋天都會夢見。那片美麗的紅色落葉飛啊飛,到這兒到那兒,最後到了我的臉上。這就是那片紅葉的夢。

  我第一次夢醒來的時候,才明白過來。其實,小影不僅看見了,而且她是故意找個藉口躲開的,為了給小菲一個宣洩情感的機會。

  你們說,是嗎?女兵的感情,你們能理解嗎?

  綠色軍裝下面,都是年輕的心。

  19.金秋的突襲(1)

  大概在凌晨三點鐘的時候,凌厲的戰備警報在山溝子裡面拉響了。我當時正在做夢,想美事,吃炸醬麵,結果一下子就從床上彈起來,完全是下意識的,眼睛都還沒有睜開。馬達在臨門的下鋪一拉燈繩,沒有反應,屋裡還是一片漆黑。大家破口大罵,這也是下意識的,因為我們知道肯定有人專門把電給掐了。然後就是一片忙碌,穿衣服、穿靴子、拿背囊、戴頭盔,跑出一片漆黑的樓道。更過分的是,槍庫居然也是一片漆黑。文書對槍庫熟悉得要命,進去裡面一喊哪個單位過來,然後「嘩」的一片步槍扔出來。接著我們就一人趕緊分幾把長短槍,邊跑邊配上,快槍套插好,短槍背上,長槍上了飛機再換。大院裡已經是人忙狗吠,簡直就是「九一八」那一夜的感覺,除了沒有炮彈亂飛、子彈交叉。警通中隊的糾察和狗爺在路兩邊虎視眈眈,警通中隊幹部在按照預備方案指示各個單位的站位(方案也會來回換)。弟兄們就那麼扶著自己的頭盔猛跑,槍都沒背好,絕對是稀里嘩啦,這真是實話。在微弱的幾盞指示燈下,我們跑向各自的集合位置,整理著裝、武器,領取壓滿的備份彈匣(當然是空包彈。如果戰爭來了,就是真子彈了)。然後直升機中隊的運輸直升機「轟轟」地飛過來,接著我們就按照各自的位置上飛機了。

  到了飛機上才喘了一口氣,弟兄們摘下頭盔,借著微弱的燈光整理武器、裝具、背囊,往臉上抹迷彩油。狗頭高中隊就對著電台開始「汪汪汪」,我們才知道去哪兒。弟兄們整理好了就隨遇而安,互相補補妝——這個妝是有嚴格化法的,不是呼啦兩下子就可以的。

  直升機編隊按照命令飛往規定的地域,我們按照命令在飛機上面等。狗頭高中隊就開始布置我們的任務,比如幾點到什麼狗日的地方,然後潛伏等待命令或者干一些別的事情。其實特種部隊不是擋坦克的,而是往敵後插的刀子。坦克對坦克是兵團作戰,不是特種部隊的任務。我們跑這麼快可不是去頂第一波攻擊的,那就是雞蛋跟石頭碰了。

  我們就是干點全世界特種部隊都該幹的事情,化作匕首捅進敵方心臟最柔弱的部分,然後撤退,不跟你狗日的糾纏。不過撤不撤得出來就不是我們弟兄說了算了,當然我們都希望能撤出來,所以我老跟開我們特勤隊飛機的哥們兒開玩笑說:「要是打仗的時候把我們弟兄送到地方,我就先用一個40火給你揍下來,因為知道你也不來接我。」他就嘿嘿樂。要是飛機不來接,我們只有跑路,沒別的辦法。我們沒有電影上那麼牛,還去搶敵人的直升飛機。那種陸航基地可是軍事要地,怎麼進去啊?進去了怎麼擺脫?人家沒有防空飛彈嗎?還不一下子就給你錘下來?躲還躲不及呢,去當肉包子啊?特種部隊作戰原則的第一條是——隱蔽,悄無聲息如同空氣般進出,儘量不能驚動敵人。

  所以,我現在一看電影裡面蘭波在幾百個人裡面跟老虎似的逮誰咬誰就想笑。順便我再多說一句,後來洋人特種兵哥們兒告訴我M60絕對不是那個使法,立姿射擊只有抵肩射擊和抵腰射擊兩種,都必須雙手。要是蘭波那個樣子打,子彈都飛天上去了。所以我們儘量不跟敵人接火,主要是滲透,萬萬不得已的情況下也絕對不能糾纏,一糾纏敵人的增援馬上就到。一旦被包圍,基本上弟兄們就可以拉光榮彈了。這只是軍事普及不是小說內容啊,只是我看得不過眼而已。

  話說回來,我們那次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到達一個潛伏地域。我在地圖上一看,我靠!四周都是他奶奶的兄弟部隊的駐軍,步兵團、裝甲團都有,就差陸航了。按照指示,我們潛伏在這中間的一個山頭上待命。這裡是好潛伏的嗎?都等著我們呢!再說按照地圖,四周不是王莊就是李鄉的老百姓上山砍柴放羊,發現我們這幫鬼鬼祟祟的人怎麼辦?回去一說還有什麼秘密可以保啊?而且我們也不敢扣自己老百姓啊!又不是真正的戰爭行動啊!說實話,對於各國特種部隊,敵後的百姓都是大難題,本身兵力就是可丁可卯的,抽一個戰鬥員就是失去一個戰鬥員;殺?你敢啊?這個問題絕對老大難,點到為止。但是沒什麼可以說的,命令就是命令。這是演練,也是戰爭,我們必須去。直升機當然不敢飛那麼近了,還有幾十公里就該把弟兄們垂降下去了。

  然後我們就沿著公路附近的山頭展開戰鬥隊形跑路。天剛蒙蒙亮,我能聽見附近的雞叫,還看見遠處村莊的燈光逐次亮起,百姓們起床了,公路上拖拉機、汽車、摩托開始走了。當然我們也看見了檢查哨,他們都是兄弟部隊的,全副武裝,來誰查誰。部隊演練和演習就是軍事行動,軍事行動沒有道理可以講,管你是誰先查再說。說句實話,軍隊的威嚴現在不受到尊重,只有在軍事行動的時候才有點威嚴了。

  天亮了,我們不敢那麼跑了,狗頭高中隊要我們先埋伏起來再說。他要動動他的狗頭研究一下地圖,看看下面怎麼跑路。我們就在山頭上看兄弟部隊的檢查哨查車。

  你知道我見到81槍時是什麼感覺嗎?真他媽漂亮得不得了啊!剛摸到95槍的時候特別新鮮,覺得好看得不行,但是天天見、天天摸就沒有什麼新鮮的了啊!現在突然冷不丁見到81槍,那個好看啊就別提了,我就手裡痒痒,想繳獲一支玩玩。

  兄弟部隊的檢查哨戴著80鋼盔,拿著81槍,穿著陸軍制式迷彩和膠鞋,看了都覺得眼熱——好親切啊!這個兵一當怎麼跟過了兩輩子一樣啊!後來我知道,大部分弟兄剛和兄弟部隊對錘的時候都是這個感覺。馬達也看得入神,盯著81槍眼睛直冒光。

  我就對馬達說:「怎麼樣?整一把玩玩?」

  「你龜兒子瘋了!」馬達用眼色點點高中隊,我就不吭氣了。

  天色大亮。狗頭高中隊跟那兒尋思了半天,才決定先休息晚上跑路。我就想你怎麼那麼笨啊!這才明白啊?還打過仗呢!然後我們就布好環形防禦陣地,輪流站崗。

  我還惦記著81槍。你們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吧?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打的槍啊!

  20.金秋的突襲(2)

  山區的秋天你們都想不出來有多麼美,我回到城市以後再也沒有見過這麼美的秋天了。真的是金秋啊!金黃金黃的玉米張著嘴、暴著牙在小風中耷拉著紅色的鬍子,好像一群高瘦高瘦的老伯伯,黃元帥蘋果晃悠著身子、吊著辮子炫耀著滿臉的麻子,好像一群洗衣歸來的老大媽。我們弟兄潛伏在除了荒草屁也沒有的山頭,眼巴巴地望著下面的觀察哨,傻乎乎地聽著知了叫,簡直就是不可思議地消耗生命。你們現在知道特種作戰是怎麼一回事兒了吧?大部分時間我們就是在跑路、潛伏和觀察,真到打的時候也就那麼忽悠兩下子,然後趕緊跑路,敵進我退,敵退我進,敵駐我擾,敵疲我打。

  檢查哨買了一筐蘋果,一邊吃一邊跟那兒晃悠,我們弟兄就咽咽口水。在敵後水壺的水是不能隨便喝的,要在關鍵時候用,渴就渴著,不行就抿一小口,蘋果就更吃不上了,那是敵軍防守部隊的專利。若是我們現在滿身迷彩跑到蘋果園子問老鄉買十斤蘋果,當即就會被這幫盼星星盼月亮,盼著我們來挨錘的兄弟部隊先以大狼狗後以群拳暴錘。特種部隊沒有那麼牛,你們真以為我們是出山的大灰狼逮誰咬誰啊?特種部隊在敵後主要就是轉圈子忽悠敵人,插敵人的空子,幹完了趕緊閃,不然絕對是死無葬身之地。現在看著幾百米外滿山的蘋果,可我們就是吃不著。所以,我老說特種部隊就是鼠輩的感覺,偷偷摸摸不過癮。

  我從小吃蘋果是一絕,一個小屁孩吃十個大黃元帥都沒問題,我媽老說我是蘋果肚子。現在蘋果就在咫尺之遙,可我吃不著,連知了都哭喪著叫啊叫。哎呀,我咽著唾沫,就是想吃蘋果。

  我看看沉睡中的狗頭高中隊,這個狗日的逮哪兒就睡,再看看周圍似睡非睡的馬達他們。我就惦記溜下去先偷幾個蘋果再順一把81槍。蘋果好偷不是特難,過去也不是大問題,中間都是灌木。但是81槍要搞到就比較難了,因為被那四個檢查哨挎在身上。我琢磨著辦法,然後該我值班放哨了。

  我就在外圍值班,一會兒看看蘋果,一會兒看看81槍。不管了先偷蘋果再說。我回頭看看弟兄們,差不多都睡著了,只有馬達還睜著眼睛望著蘋果發呆。我就給他個手勢,意思是我去撈幾個蘋果。開始他不同意,最後還是點頭,但是要我小心。

  我就悄悄地以低姿匍匐滑下小山窪,馬達支起95式班用輕機槍。其實這槍也沒啥子大用處啊,都是空包彈,只能聽響,打沒打著誰也不知道。有的部隊原先用過雷射模擬器,但是那個玩意兒特種部隊訓練不能用,假想敵往樹林裡面亂掃準會冒煙的。

  我像一條迷彩色的小蛇一樣悄無聲息地滑過灌木,逼近蘋果園。到了跟前,我發現有鐵絲網。這個不算什麼,老百姓的鐵絲網當然比不過我們炊爺的專業。我拿出特戰匕首剪斷鐵絲網,然後又繼續滑進去。裡面沒有老百姓,不過我身上帶著錢,不能白吃。我們是解放軍,不是白軍。

  我拿出探雷針,找了一根枯樹枝綁上,準確地一紮一個、一紮一個,一口氣扎了二十多個。我趕緊把它們塞進隨身軍用袋子裡,轉身要出去。這時候我看見了81槍,不是一支,是架在一起的三支。我的眼睛又亮了。

  然後我看見蘋果園裡面也有監視哨,但沒有公路上那麼嚴格,一共四人,有三人在樹蔭底下睡覺,剩下的一個拿著望遠鏡在看,好像是公路上有一個騎自行車的紅衣女青年。這也不是說兄弟部隊訓練不好、軍紀不嚴格,但是訓練就是訓練,不是作戰,幹部若不在幾個兵能盯多久?大家都苦慣了,休息休息也是正常的。

  這時候我的腦子開始轉動了。槍是偷還是不偷?

  21.金秋的突襲(3)

  很多年以後,弟兄們只要有機會湊在一起喝酒,我因為偷兄弟部隊某團機步營的一支裝了30發空包彈的81式自動步槍而被攆得滿山亂跑的鳥事都會被再次擰出來下酒。這個事情在當時各個部隊都被當作調戲我們狗頭大隊的臭事之一,而且越傳越邪乎,最後傳成了我們狗頭大隊的一個老士官被四個機步營的新兵蛋子舉著棍子打了一路。大家對於自己覺得過癮的事情總是會添油加醋,謠言就是這麼產生的。

  事實是什麼呢?

  事實是我一念之差,違反了敵後作戰的低調原則,居然敢去偷那三支架在一起的81式自動步槍還不止拿一支!因為我知道馬達也想要,肯定有弟兄也想要!雖然我知道偷兄弟部隊的槍,他們哥幾個回去不好交差,嚴肅處理是跑不了的,但是我就是想玩,再說都是解放軍,都是一家人,咱們何必說兩家話?玩又玩不壞,過完癮就還回去,大不了回頭有機會合成演練總結的時候(我們每通過一個部隊的防區都會總結一次,我覺得實際上是故意把我們的滲透方式曝光,好讓下面的部隊做準備,同時也逼得我們採用新的方法),我給他們打兩槍罷了,有什麼了不起,又不是偷主戰坦克或者步兵戰車,那麼緊張幹什麼?

  我就仔細觀察那個唯一沒有睡著的兄弟部隊士官的動靜,看來那個女青年是遇到熟人了,好像在跟什麼人說話,估計他還得看一會兒。我背起裝滿蘋果的軍用袋子小心翼翼地接近那三支烏黑的81自動步槍,一直到了跟前還是沒有動靜,我就向前一步伸手了!轟隆一聲,三支槍到手了,但是我的左腳進了陷阱!

  我這才知道這是個圈套,跟炊爺一樣這幫兄弟部隊的弟兄也被練出來了,看來每年都有偷他們81槍玩的狗頭兵。我不敢說他們斷定我小莊現在要偷槍,但是我敢說他們睡覺的時候這樣做是防患於未然。我至今估計他們當時不太可能知道我們已經到了附近,否則,他們沒有道理不報告上級,找一幫搜索隊加上大狼狗來收拾我們啊。看來真的是互錘錘出來的習慣了。

  然後那三個睡著的上等兵都跳起來了,醒著的士官也不看地方女青年了,抄起自己的81就拉栓,然後是一句極端標準的話:

  「舉起手來!解放軍優待俘虜!」

  我管你什麼優待不優待,要是真打仗的俘虜,你們會優待我們狗頭兵?你們優待個屁啊!就算繳槍了也要先捆起來帶下山展覽一下,丟丟我們狗頭大隊的人,再給我們收容隊送過去,讓我挨狗頭高中隊的收拾。這個後果的嚴重性就不是格鬥課上的示範那麼簡單了,誰知道那個鳥人能想出什麼法子收拾我?我還無處告狀!

  當然不能舉手,舉手還了得!小莊我堂堂的陸軍特種兵戰士能舉手投降?我左手還擰著裝滿蘋果的袋子,右手已經以極快的速度從腿部快槍套中拔出了92式手槍,同時拇指打開擊錘,「鐺鐺鐺」一連串速射!

  我們的距離大概兩米,這樣的距離要是實彈的話別說他們四個,就是六個我也在極短時間內撂翻了。但問題是空包彈——有的朋友說安全範圍是30米,這個我記不清了,但是我記得在手槍空包彈兩米左右衝著人打是沒事的,只是臉上會被火藥渣子崩一下而已,我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因為巷戰訓練(也就是反恐怖訓練)都是近距離作戰,以短小的手槍和微聲沖為主,一般不用95,主要就是怕空包彈傷人。7.62的微沖子彈(實際上就是手槍空包彈)和9毫米的手槍空包彈在近距離沒有什麼殺傷力,除非真跟電影上一樣抵著你的腦門太陽穴開槍。我就被馬達在兩米左右往我臉上崩過一回手槍空包彈的火藥渣子,感覺就是沖了一下。我還是提醒諸位尤其是拍電影的不要這麼做啊,演員和戰士的忍受能力是不能比的——機步營的戰士們就是捂著臉後退幾步,我背起蘋果袋子扛上一支81轉身就跑!

  按照演習規則他們已經被我擊斃。但是你們想也想得出來,這種情況下演習規則算個鳥啊!四個機步營的哥們兒一人拿棍子,剩下的拿81那就追啊!三支81嗒嗒嗒地噴出烈焰——提醒各位,空包彈有烈焰但是實彈是沒有的,我不知道這個經驗現在還準不準,但是記憶是這麼告訴我的。

  這時候我當然沒有中彈的反應,誰傻啊?所以我就一個勁兒地猛跑,當然不能往回跑,那是暴露自己分隊的目標啊!特種兵的常識告訴我不能這麼做,何況回去不僅是狗頭高中隊就是何大隊也要收拾我啊!馬達當然也沒有機槍掩護我,一是沒有用處了,反而會把群狼都招來;二是他也不敢,也怕狗頭高中隊收拾。

  所以我說特種兵是「精銳炮灰」啊,這個看法就是在偷了兄弟部隊的81槍之後被追得滿山亂跑時形成的。

  我沒命地跑啊!後面的沒命地追啊!我聽見槍聲「嗒嗒嗒」,然後是遠處的狗叫!我操!搜索隊來了!這些狗日的各個部隊偵察營連的精英雖然沒有參加比武,但是不一定就差多少,而且他們總是有種心理,就是一定要收拾我們,不然心裡不爽。這下子我可是真的被包圍了,就為了一支81槍,還有黃元帥蘋果!

  我知道狗頭高中隊早就起來了,槍聲就是他的鬧鐘,但他是繼續潛伏還是趕緊跑路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自己不能過去,得猛跑引開追兵,給他們時間。這是特種兵作戰的基本原則,不這麼做還能怎樣?如果我命好跑掉了,那也只能在山裡晃悠,一直到綜合演練的所有科目全部結束後才能現身,到時候雖然還是會挨收拾但是會輕一點兒。但要是被俘,這個就麻煩了,我在狗頭大隊就很難抬頭了——凡是東方國家都不喜歡俘虜,連座山雕都說:「三爺我最恨被共軍俘虜過的了!」何況我們還是共軍。

  所以我絕對不能被俘!我小莊是條好漢怎麼能當俘虜呢?當時我雖然在飛跑,但是腦子裡面都想好了,要是萬一被俘就脫逃,還要弄掉敵軍(也就是兄弟部隊)一個指揮所,做個孤膽英雄!這種東西我們練了幾百遍了,花樣翻新得不行,我不相信他們的看守比我們狗頭大隊警通中隊專門搭建的一個模擬戰俘營還嚴格——警通中隊有一幫老鳥就是幹這個的,但他們野戰部隊有正經科目,不太可能專門抽一幫人幹這個吧。

  路線一正確,思想一堅定,腳下就有根!首先我要擺脫這四個機步營的追兵!怎麼擺脫?我開槍沒用,他們又不會跟電影上一樣,「啊」一聲倒地裝死。飛刀我也不敢扔,那是兄弟部隊的戰士,是我們的弟兄,你扔一個試試?跑山路我絕對比他們強,但是地形我沒有他們熟悉啊!他們也是要越野的,所以一時半會兒我也甩不開。聽著狗叫聲越來越近,我想這下是真的麻煩了,再說我還帶著兩桿步槍和一袋黃元帥蘋果……

  蘋果?我有主意了!於是我一邊跑,一邊把81槍挎在肩上拿下袋子,然後拿出一個蘋果轉身一扔,像飛刀那樣一甩腕子!那個蘋果就砸在一個上等兵的腿上。他叫了一聲然後趕緊臥倒,心想狗頭大隊又研究開發出什麼新式的秘密武器專門對付他們,然後就看那個被砸爛的黃元帥蘋果跟爛茄子一樣躺在地上。他就明白過來了,起身哇哇地叫著,要追我。

  這回我有時間瞄準了,一下一個,一下一個,全砸向這些機步營的弟兄的臉!然後我看見那四個弟兄捂著臉在地上打滾,還發出一聲聲慘叫。這個不至於砸出事情,但是也夠他們疼半天的了,我估計也有流鼻血的。但是我管不了那麼多了,掉頭就跑,後面的狗叫也越來越近。

  我已經聽見雜亂的腳步聲、喊叫聲、狗叫聲,還有空包彈亂打的「嗒嗒嗒」。我們都知道空包彈用處不大,但是當兵的就是當兵的,該打也得打。演練的問題後來怎麼解決的我就不知道了。很多情況下也沒有辦法說誰犯規,因為誰都不認帳啊。

  我喘著氣,背著兩桿槍,快步如飛地往山上跑。我知道上了山後,我的優勢就比較明顯了,一般的偵察部隊在這種原始森林裡面還是比較不好過的,而我們就是林子裡面的野狼。

  我的目標只有一個,穿過這個偌大的蘋果園進山。

  22.金秋的突襲(4)

  我在部隊的時候,為什麼被狗頭大隊這樣一個群鳥聚居的鳥地方公認為小鳥人,其實是和後面發生的一系列事情有關,倒是和我當初拒絕加入特種部隊的關係不大,因為那件事情引起的轟動很快就過去了,我畢竟還是加入了,我要是最後也沒有加入狗頭大隊,那就是值得傳說的一個渾蛋了,我估計我小莊無論干點什麼只要狗頭大隊的兵聽到我的名字都想要錘我,要是逮著機會了必錘無疑,就算不是刺刀見紅,至少也是滿地找牙,一個月住一次醫院的這種。照我後來對狗頭大隊的理解,更有可能的是,跟我一個城市的退伍狗頭兵知道了我的下落,以隱身俠的身份突然出現,先打斷我的左腿讓我住院,出了門就是右腿,反正我的大半時間都要耗在兩條腿輪流被打上,然後還得花數不清的醫藥費。而且警察還找不到什麼把柄,在他們面前警察真的是無能為力。

  其實戰士的培養,尤其是特種部隊戰士的培養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除了把他錘成特戰利器,你還要教育他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是以和為貴,不能退伍以後動不動就拿在部隊學的這一套處理社會事務,不能以戰爭手段對待和平世界。但是特戰精神就是要對敵堅決,甚至是不惜一切代價達到最終目的。特戰訓練就是天天對錘,再合計著殺人或者把人弄殘廢。你說到底哪個管用?這就得看退伍之後戰士的控制力了,我算好的,這個我敢說大話,但是也犯過暴力錯誤。我曾經有一個女友,因為和別的男孩黏糊被我感覺到了。這是一種感覺說不出來為什麼,換了你你也有感覺,我就辦了一件根本就不該做的事情——按照道理說,人家要是不喜歡你就算了。可是我當時剛剛退伍不久,腦子裡面那根筋骨還沒有轉過來啊,我還覺得自己就是個鳥人狗頭兵呢!我是個男人我不能受這個污辱啊!我太想知道這個事情的底細了,腦子裡面本能的反應就是對一個柔弱的女孩採取了對敵手段——迫使其呼吸能力受到控制,但是不至於傷及骨肉,只是難受得不行,連快死了的感覺都有。這種手段就是受過嚴格訓練的特種兵戰士都難以忍受,何況她一個弱女子!最後她當然說了啊,怎麼可能不說呢?不過結果是根本沒有那回事兒,我後來也證實了(你們應該相信我的偵察能力)。但是最後她根本不敢跟我在一起了,你要是女孩你也一樣不敢,你敢跟一個有暴力傾向的男友在一起嗎?而且這種暴力是多年鍛造後養成的天性——我在部隊三年學的就是這個啊!你們能怪我什麼?說我虐待,但是誰教會我的?我的暴力傾向哪裡來的?

  任何軍隊都教戰士這個,軍隊是什麼?就是戰爭工具。戰士就是殺人的,什麼好聽的口號都是假的,實質就是殺戮。不光是我們狗頭大隊,世界上凡是個軍隊、凡是個特種部隊乾的都是這點鳥事!所以誰也別跟我矯情中國陸軍就怎麼樣了,因為不關中國陸軍鳥事,也不關中國什麼鳥事。世界上只要有戰爭存在就有軍隊,只要有軍隊就是殺人的,實質就是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一定是上來就是弄死你!不然還要軍隊幹什麼?軍隊要飛機、坦克、飛彈、大炮幹什麼,直接生產小汽車多好啊?

  我把自己談女友這點臭事說出來就是想告訴你們,無論我怎麼解釋、怎麼道歉都沒有用處——換誰誰還敢啊!所以我們就分了,然後我開始反思我怎麼會對一個小女孩下手?我說過後來交的女友就是小影這個類型的,就是長得很像王心凌那種的小女生,我怎麼下得了手?其實沒什麼解釋,就是慣性!長期磨礪對敵本領就成本能了,脫下軍裝還是有慣性,這種慣性的長短因人而異。我後來讀書,上大學,寫小說,寫劇本,寫文藝理論教材,研究心理學,絕對算是退伍戰士裡面比較有文化的了,也知道什麼是人性,我已經在極力克制自己的慣性了!但是一旦有誘因,它還是會爆發出來——我為什麼現在成了這個德性?你們就是指著我的鼻子罵我小莊,我一句話都不說,你們以為我怕你們嗎?說實話還真是怕,我就是怕你們出事,我一出手不是死就是殘廢啊——我磨礪性子把自己強迫變成一個不鳥的小莊,就是為了成為一個正常人,在和平的世界裡面正常生活!

  你們都喜歡看戰爭電影,喜歡看電視裡面的殺戮,還總覺得不過癮。你們還喜歡穿迷彩,喜歡開迷彩越野小吉普,喜歡搞點業餘得要命的戰爭遊戲,把蘭波拿槍殺人的畫報貼在自己的牆上。我告訴你們,那是因為你們總是在隔岸觀火!你們自己來當個特種兵試試?真上過戰場,你們就會心理變異!你就會知道什麼叫戰爭對人性的摧殘!

  我聽說過這樣一件事情(我先註明是聽說,你當紀實看就沒法子寫了),一個戰場上下來的英雄,回家發現老婆跟漢子偷情——其實人就是人,離開久了再加上一些外因,不出問題可能嗎?——上來就是兩條人命。為什麼?殺人殺習慣了,慣性還沒有結束,最後槍斃了。這不是悲劇嗎?他要不是軍人,不是戰場上下來的,會這麼做嗎?如果沒有前兩個身份,可能性就小得多。

  苗連告訴我,戰場上下來的部隊不敢直接回去,要在山裡一個專門的地方先關上半年,天天拔軍姿、踢正步、疊豆腐塊,別的什麼都不干。這就是為了把部隊的殺氣磨滅掉,即便這樣,還老出事呢!只要有過慘烈的長期短兵戰鬥的軍人,都是戰爭後遺症的患者!軍官要好得多,因為他們文化高啊!他們的分辨能力強,知道控制自己啊!但是戰士呢?全世界的戰士的平均文化都不會高,他們能那麼快就反應過來嗎?當然不能,這就是軍人的悲劇。說白了軍隊就是琢磨怎麼殺人的,尤其是短兵相接的特種部隊和偵察兵。在我們狗頭大隊剛剛組建的時候,大隊常委專門開會討論過到底教不教戰士一招制敵,一開就是好幾天!為什麼啊?都怕戰士退伍到地方後出事啊!但是最後還是得教,因為特種部隊就要有特種部隊的戰鬥力!萬一有了戰爭怎麼辦?於是我們就得學,就得練。然後不斷有悲劇發生,有的和一招制敵是有直接關係的,弟兄們上來就死手,能不出事嗎?當然,有的和別的有關係,但是最終的原因就是——軍人得學殺人的本事,得把自己磨礪成殺人的利器!

  於是,不僅和平和戰爭是矛盾了,脫下軍裝、習慣殺人技巧的軍人和和平的社會也是矛盾了,全世界都一樣。我後來再看《第一滴血》第一集的時候感觸深得不得了啊!這個電影不是虛構的,絕對是從生活中來的,但是為了票房主題被好萊塢老闆「強姦」了,變成了大家覺得過癮的槍戰片。蘭波的悲劇色彩被人為淡化了。但是,這種悲劇,在全世界都有可能發生。只要戰爭存在,只要軍隊存在,就一定有這種悲劇。

  其實寫到這裡我真的想奉勸大家一句——不是不要去招惹退伍軍人,而是對他們好點。真的,其實他們的要求不高,你們給他們一個笑臉、一句安慰的話那麼難嗎?不要欺負他們,因為他們是做出了犧牲的!無論有沒有戰爭,他們是軍人,他們愛好和平的人性會被殺人的技巧扭曲——狗頭高中隊不算啊!他狗日的天生就喜歡錘人!——但是我真的希望你們看完我的小說去想想,軍人犧牲的到底是什麼?

  是青春?

  是愛情?

  是家庭?

  是親情?

  其實都不是,那些只是表面上的。那麼到底是什麼?——人性。

  凡是個軍隊就是準備殺人的,口號、信仰下面的實質就是這個!所以軍人就要學習殺人,這就是對人性的扭曲。而且這種扭曲是絕對不可避免的,因為,世界上只要有戰爭,有利益和主權的紛爭,就一定有軍隊。

  對軍人好一點兒不是很難的,他們都很樸實,他們為了你們扭曲自己,把自己磨礪成殺人的利器。只要你們對他們好那麼一點點,他們就會記在心裡,就會更快地融入這個社會。

  我要說句不恰當的比喻,遇到一匹剛剛出山的大灰狼,你就一定要用感情去拔掉他的牙,用感動去閹割他的鳥氣,讓他的好戰精神徹底陽痿!不然就一定是隱患,你一招惹他就會出事。這是跑不了的,只是每人的忍耐和控制程度不一樣罷了。

  所以,看在他們為了你們把自己的人性扭曲了幾年,回來還有慣性的分上,對他們好一點兒,就那麼一點點,其實對於樸實的軍人就足夠了。

  軍人值得大家尊重,他們是天底下最樸實的群體。

  23.金秋的突襲(5)

  很多話點到為止,我還是接著說故事。

  上山的道路崎嶇多變,下山的道路也不是一馬平川。由於地球是有吸引力的,所以下山就比上山難。

  後面的搜索隊也不是吹的,都是各個部隊偵察分隊的骨幹,跑起來「嗖嗖嗖」的,絕對比四個機步營的戰士強得多。雖然他們的距離遠但是很快就逼進我,下山的時候狗爺比人好使得多,幾乎是跳躍式狂下。很快我就聽見狗爺的聲聲呼喚,似乎近在耳邊,我知道這樣跟它們跑是跑不過的。

  我鑽出原始森林邊的低矮人工林林帶,本來我的計劃是趕緊進山,但是一出來我就傻眼了——沼澤。而且不是我最開始面對的臨時性的小沼澤,絕對是不折不扣的一片永久性的大沼澤。沼澤里充斥著黑色的泥灘子、綠色的蘆葦子,再加上嗡嗡叫的黑白色的大蚊子。是個人都知道前面是死亡,後面是狗爺,也就是被俘。

  去你奶奶的!我小莊死就死,活就活,我就是不當你們狗日的俘虜!我牙一咬、心一橫就進去了!沼澤里不是處處陷阱,主要是多年積鬱的稀泥。我也不知道一開始為什麼沒有陷下去,我想有一個原因就是當時比現在輕得多,也靈活得多。總之我必須前進,不前進就是俘虜,而當俘虜是我不能接受的恥辱!不然怎麼回去見人啊?小莊當了俘虜?那還鳥個蛋子啊?

  我就在沼澤裡面邁步,一下腳就齊膝蓋,但是我還是前進!狗爺們都聚積在沼澤堆上狂叫喚,但是我不回頭!解放軍戰士特種兵精英死也不能回頭!就是死也要堅決前進,不當俘虜!我就在心裡重複著這一句簡單的話,咬著牙前進,很快到了一個接近沼澤中央的草窩子,我急忙上去趴在裡面,不敢讓那些狗日的搜索隊看見,狗看見了不算,狗沒有發言權。人要看見就麻煩了,按照演練規則我就是陣亡,但是我還不想這麼快陣亡,第一次演練剛剛開始就陣亡算什麼話!

  我趴在像蘆葦子一樣潮濕而堅硬的大草裡面深呼著氣。狗爺們的叫喚就在不遠的地方。然後叫喚停止了,是人喝停的。接著我聽見的不再是狗聲鼎沸,而是人聲鼎沸。

  「人呢?」

  「不知道啊?」

  「媽的怎麼一下子就沒有影了?追得好好的——住嘴!叫什麼叫?別叫了!」

  我輕輕用81槍的槍口撥開草叢給眼睛一條縫隙。我看見幾十個搜索隊的人在沼澤邊上四處張望,他們的臉色很彷徨,不知道我去哪兒了。抓迷藏遊戲的感覺一下子就回憶起來了,我的害怕消失了,只剩下遊戲的快感。

  我就笑了,逐個瞄準搜索隊員,拿著沒有開保險的81槍扣動扳機,嘴裡輕輕說著:「嗒嗒嗒!嗒嗒嗒!」

  一個士官突然把目光轉向沼澤。我被嚇了一大跳,心裡想:壞了壞了,發現我了!但是他沒有喊叫,只是一直疑惑地看著我的方向,然後又看看別的方向。最後,他才自言自語地問道:「是不是進沼澤了?」

  另外一個士官大大咧咧地說:「不會不會!是人就知道這兒不能進去,進去就是死啊!他腦子裡面有包啊?」

  「萬一呢?」那個士官嘀咕。

  一個少尉覺得有道理:「喊話試試!」

  於是他們都喊話:「出來吧!我們看見你了!」

  我強忍住笑,沒什麼新意,老一套你們喊幾句算個鳥?

  喊了半天沒有動靜,一個士官就說:「回了回了,敢情是狗追錯了。誰知道他們大隊又發明了什麼新式武器專門對付狗的?」

  其他人都覺得有道理,但是那個少尉還是心裡不安。他畢竟是幹部,知道戰士的性命大於天,而且他若帶隊追出事情來,這個麻煩還是很大的,演練哪有那麼簡單啊,一堆後遺症就他奶奶的全來了。少尉高喊:「哎——你要是在裡面就聽我的,趕緊出來!我是排長,這一回就不撕掉你的胸條(按照演練規則,被俘或者陣亡要撕掉胸條,他們拿這個去報賞,可以休假、可以有進城的機會,我就進收容隊),我們就當沒看見你!趕緊出來吧!這是演練,犯不上玩這個命!」

  我還是不為所動,奶奶的你說不撕就不撕啊?!再說了,老子是堂堂的特種兵戰士,能求著你讓我活命?說不出去就不出去,人民戰士說話算數。我就趴在那兒不吭氣。少尉喊了半天也沒有動靜。狗在哈哈地吐著舌頭,焦躁不安地坐在地上對我所在的草叢虎視眈眈,我就更不敢動了。

  那個少尉確實不錯,直到今天我也很感動。他把自己的嗓子都喊啞了,喊的聲音很大,目光中的擔心與焦灼真的很像陳排。我當時心裡一熱,有股出去的衝動,但還是沒有動。最後搜索隊自然全都走了,不過那個少尉是最後走的,不僅如此,他還回頭看了一眼,久久地掃視著整個沼澤。

  我的話到了嗓子眼,最後又一次咽了下去。少尉最後轉身走了,我這才出了一口氣。這時候我開始檢查自己身上的裝備。背囊自然是沒有的,我們休息的時候用來做環線防禦陣地的掩體,也就是說生活物資是沒有了。那我有什麼呢?水壺一個,95自動步和81自動步各一把、空包彈若干發,特戰匕首一把、手槍一把、空包彈若干發,指北針一個,該地區簡易地圖一張(自然又是手繪的),還有四個發煙手榴彈,一個紅色,三個黃色。紅色是萬不得已的時候在林子裡面求救用的,黃色是演練用的,一旦黃煙起來,就表示你把這個目標收拾了。然後除了這一百多斤剛剛出頭的肉身子,我身上就什麼都沒有了。

  我緩了一陣子就決定出發了。往哪兒走?我也不知道,於是就看地圖和指北針。我知道自己現在的位置在3號公路附近,如果穿過這個沼澤的話就能進山,然後是7號公路橋;另外一條路線就是回頭,繼續走公路邊緣,但是這樣危險很大,因為搜索隊肯定在附近到處找我。不過這條路線是我們狗頭大隊每次都要收拾的目標之一,狗頭高中隊是肯定不會放過的。我就決定去那兒等他們,就算註定被收拾也要等。不然我幹嗎去啊?我畢竟是個戰士,難道不回部隊真的進山當狼啊?

  於是我就收好地圖和指北針,背上兩支槍,撅了一根堅硬的、長長的草稞子探路。當時我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怎麼著也不能被這幫傢伙抓住,絕對不能!我有軍人的信仰!我還有陸軍特種兵的誓言!我拿著草稞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沼澤。紅軍老前輩敢兩次過那麼大的草地,我一個小兵走這一片小沼澤算什麼啊?我在部隊天天接受的就是這種教育,苦不苦?想想長征兩萬五;累不累?想想紅軍老前輩!這種意識絕對根深蒂固了。這些話我從來沒有說過,但是在寫這段的時候,這種詞語就嘩啦啦地往外冒,根本剎不住。當過兵的人都是這個德性。

  我往沼澤更深處走去,陷得淺點兒,我馬上就能拔出來;陷得深點兒,我就倒向一邊,藉助身體的重力把自己的腿拔出來。後來我確實太累了,而且越陷越深,於是就趴著往前爬。不用我再解釋物理道理了吧?就是一個壓強和面積之間的關係問題,而且我確實需要趴著歇歇。我就那麼背著兩隻槍,氣喘吁吁地前進,雖然很累,但眼睛裡面有光,那是不肯磨滅的鬥志之光。

  我現在回憶起來仿佛都可以看見,我的面前有一個又瘦又小的小列兵在那裡爬。他渾身泥濘,完全沒有個人樣兒,但還是堅持爬,絕對不肯放棄!因為,他知道自己是一個士兵,而且是一個中國士兵。

  士兵,是不能放棄的,無論面對什麼,哪怕是死亡。

  24.金秋的突襲(6)

  後怕是個什麼意思,我現在是真的知道了。我躺在沙發將近一個鐘頭的原因有兩點:第一,屁股被磨破的地方又開始疼了,根據我的經驗是在長繭子;第二,膽戰心驚,絕對是怕得不行,你現在再讓我去過一遍那個沼澤,我就會一拳先把你錘趴下再說。

  那是人過的嗎?是個動物都不敢過,連狗爺的智慧都知道不能往裡面走,只能在邊上窮嚷嚷啊!可是,我18歲的時候就是那麼過了。他奶奶的那是什麼精神啊!除了累還是累,最後完全不是力量在支撐我往前面爬,而是精神。只要還有半口氣就要前進,不能就這麼死了!我要再說我想起小影你們可能覺得很重複也不愛聽,但是我告訴你們,要是沒有小影,我今天就不會坐在這裡跟你們胡謅當年我那點破事!

  後來我跟一個著名的戰地記者交流這種狗屁心得,他倒不至於過沼澤,但是在中東他開車一個人過了那片到處都是地雷、各種炮彈和航空炸彈不時出沒的沙漠。我問他當時在想什麼?記者的責任?使命?義務?還是成名?像今天這樣到處都知道他的名字?他老老實實地告訴我:「狗屁。」他心裡就是想的一個女孩,他沒有告訴我是誰,我也沒有問,畢竟是前輩,這種事情也是不能問的,何況我知道他到最後肯定沒有得手,問了不好,就他那個年紀惦記的女孩難保已經不僅是人妻還得是孩子他媽了。

  這個心得我和他是一樣的,在逆境中你就會想一個女孩。而這個女孩一定是你沒有得手的。這種得手不是說感情,我要說明白了好像對不起我的女性讀者,我想我不說你們也明白什麼意思。得手了你還有什麼惦記的?所以,得不到的女孩永遠是最好的,你會老惦記著。我18歲的時候其實就明白這個道理,只是不會這麼總結而已。

  在我的特戰生涯裡面,到最後就是小影在支撐我,沒有什麼別的。難道特種兵就不是人了嗎?就是死也要惦記軍人的使命責任義務?狗屁。所有的戰士,在最艱難的時候,絕對在心裡念叨的是對自己很重要的親人,當然更多的就是女孩。這個說出來我也不怕我媽媽傷心,這是事實不是什麼別的。孩子大了惦記姑娘很正常,我要18歲在頂不住的時候還惦記我媽媽就不正常了。這個話題留給心理學家分析,我只說我的故事。

  我當時就是這麼惦記著小影,惦記著她的白裙子在漫天紅葉中旋轉,還惦記著她最後的一吻以及我們流在一起的淚水。我知道她在等著我,苦苦地等著我,所以我不能停下,讓自己陷進去。我告訴你們一個體會:如果進了沼澤,千萬不要停留,一停下來就往下陷,你只能不斷前進!有關這個的物理道理我就不解釋了,但是我在初中學過的物理知識是真的起了作用的。

  於是我就一下一下地低姿匍匐,半個身子和下巴都陷在泥里,像蛤蟆一樣爬啊爬。後來實在累得不行了,我就交替著用兩隻手拖著自己的身子前進。那時候我很輕,才一百多斤,加上胳膊的力量大(我們每天的體能都是5個100,裡面有一百個引體向上,再加上攀岩、攀登等科目的訓練,胳膊的力量和我的年齡是不成正比的),所以還能堅持一會兒。到後來胳膊也沒勁兒了,我就用兩條腿往前蹬,當然胳膊也勉強前進著,不構成阻力。

  我在沼澤爬行,半個身子、半張臉都在泥里,脖子老是抬著,感覺都快抽筋了,但還是不敢放低。開始我的嘴還在外面,漸漸地嘴也露不出來了,只剩下鼻子。鼻子呼出的粗氣在沼澤的泥里噴出小小的旋渦。接著鼻子也陷進去幾次,但我趕緊起來。這和力量無關,完全是下意識的精神作用,我就是不能死,就是不能倒下!

  我看見小影穿著我送她的白色裙子在沼澤上面跑啊、跳啊,像夢一樣飛揚。她在沼澤上面跳來跳去,白色的鞋子上面一點兒泥巴都沒有,就好像在草坪上面跳一樣:「黑猴子小莊,你就是追不上我!」

  我一下子就有力氣了,於是繼續爬。力氣是有限度的,但是精神是無限度的。我說的不是什麼唯心的思想,我個人的體會就是這樣。愛情,是世界上最不穩定的感情,但也是一個男孩子最堅強的精神力量。我堅持著,為了愛情堅持著。我看見了光。

  那個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我至今記不起自己在沼澤中爬了多久。眼前的大山和叢林越來越近,從翠綠變成深綠,從深綠變成墨綠,最後變成漆黑的一片。人對色彩的記憶遠遠大於時間和空間,這個時候我看見了漆黑的前面有一點兒光。雖然只是那麼一點兒,但確實是光,是燭光。

  就算在400米的距離內,偵察兵的眼睛也能看清敵我的區別,所以我看見了燭光。雖然我不知道有多遠,但有燭光就一定有人家。人家的概念是什麼?就是生命可以繼續延伸。我看見了生命,我可以補充糧食和水,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我至今回憶起純樸的山民對子弟兵的熱情依然眼角發濕,他們恨不得把什麼好吃的都給你,哪怕把自己的母雞宰了!他們從來沒有歧視過軍人,我們行軍經過村寨的時候,山民都拿著熱水和熟食站在兩邊,把雞蛋什麼的往我們兜里塞,跟電影裡面一樣。

  所以我知道自己這下子就能挺過去了,我還有機會活著!我不用被泥吞滅,最後也變成泥。我向著那一點點的燭光爬去,向著希望爬去。

  寫完這一小節,我休息了片刻,然後找出那個省份的軍用地圖。我想找出那片沼澤,計算一下我到底爬了多遠。但是我一看就驚了,那個省份的這種濕地實在太多了。我在上面找到的明顯不是我爬過去的那片,因為那個距離不是人類可以完成的啊!這時候我的心裡一陣悲哀,原來自己覺得不得了的事情,其實算個球子啊!連指導軍隊行軍的專業地圖都捨不得標一下,可見我穿過的那片沼澤只是一個很小的泥潭子而已。

  人和大自然比起來,永遠是渺小的。

  25.金秋的突襲(7)

  我一直爬啊爬啊,終於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逐漸接觸到堅硬的地面,求生的本能指引我的身體一點點往前蹭。我記得自己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呼吸也是急促的。除了四肢在機械地爬行,我基本上處於一種半睡眠狀態。幻覺不斷在眼前出現,好像上千隻五顏六色的蝴蝶在眼前飛啊飛啊,人在極度疲勞和缺氧的狀態下就是這個德性。很多年後我讀了一本關於攀登珠峰的報告文學,那裡面一個記者的描寫是我非常認同的。雖然我不是爬上了珠峰,但這種超負荷的疲勞也會產生同樣的幻覺,至於為什麼缺氧呢?我想是血液的循環問題。心臟對血液的需求量過大,供血不足,自然就會缺氧了。

  為什麼我還沒有昏迷呢?就是求生的本能,這個時候不可能再想什麼別的勞什子了。在特種部隊的教材扉頁上赫然印著的不是什麼口號,而是一句大白話——只有活著,才能戰鬥。我當時不理解,但事後回想起來,這句大白話凝聚了特種部隊多年的經驗和教訓。這種教訓,往往就是生命的教訓。

  我在沼澤邊緣爬,我的眼睛在五顏六色的蝴蝶的包圍下睜得很大,因為有一種顏色是我不能不注意的,其實我就是向著這種顏色前進的。那就是火的顏色,不是紅色,而是燭火的黃色。我像蟲子一樣蠕動著,積蓄了全身的力氣,就為了那麼一小下。可是我喊不出來,只有短促的呼吸聲和兩支步槍偶爾相互撞擊時金屬部件發出的響聲。

  清醒過來以後我看了看那段距離,大概只有50米,但是我爬了多久呢?我至今也沒有答案。我用盡全身的最後一點兒力氣,舉起自己的右手,「啪」的一聲拍在門上,然後我就昏迷了。

  天色已經亮了,我迷迷糊糊中聽見大公雞的叫聲。當時我以為自己在農村的奶奶家。我爺爺退休以後不在干休所養老,而是回老家住,所以我小時候經常回去,然後奶奶拿熱水給我擦臉,睡不著的時候,奶奶就會抱著我、撫摩著我,我一會兒就睡著了。

  「奶奶?」我低聲叫著,慢慢地睜開眼睛。然後我看見了一張蒼老、慈祥的臉,滿頭的白髮,還有溝壑密布的眼窩裡面的淚水。

  「奶奶……」我一下子叫出了聲音。

  「娃子,你這是咋了?」聲音一出來,我就徹底醒了,因為我知道這不是我的奶奶,聲音不對,口音也不對。但是,聲音裡面的感覺是一樣的。我的鼻頭開始發酸,我想我奶奶了。然後我感覺渾身像散架了一樣酸痛。

  老奶奶本來就有眼淚,聽我一說就哭出了聲音:「娃子啊,你這是被警察追還是被壞人追啊?」

  我說:「我是當兵的。」

  老奶奶說:「我要是你奶奶,就不讓你當這個兵!」

  我的眼淚就嘩啦啦地下來了。在當兵的問題上,我爺爺和我爸爸有不同的意見,爺爺極力反對我去當兵,當時我還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明白過來什麼叫「隔輩親」。我爺爺怕我吃苦,我爸爸想讓我吃苦。兩人都沒有錯,但是爺爺和奶奶就是看不得我吃半點兒苦。我記得很清楚,小時候家裡窮,80年代老幹部家也不富裕啊,何況我爺爺退休的時候只是縣團級幹部。我奶奶就拿著饅頭一點點嚼碎了餵我,我小莊就是這麼長大的……

  我哭了一會兒,老奶奶也陪我哭了一會兒,突然我一下子驚醒了!

  我的槍呢?我的兩支步槍、一支手槍,還有一把匕首呢?我一激靈要坐起來,剛剛動一下,腹肌就生疼,然後又一下子跌在床上了。

  「起來幹啥子啊?」老奶奶趕緊按著我。

  這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已經光光的了,但是我顧不上不好意思,下意識地說:「我的槍呢?」

  老奶奶拍了拍我身邊,我聽見了金屬的聲音:「這兒呢!就放在你跟前呢!」

  我偏頭一看,兩支步槍、一支手槍、彈匣、備用彈匣等一個都不少,匕首也好好地插在套子裡面。我這才鬆了一口氣,槍安全就好,自己不用被勞教了。在部隊丟槍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其嚴重性僅次於泄密。凱芙拉頭盔也在,好在它沒有丟,丟一個要兩千多塊錢呢!若是從我的津貼裡面扣,要扣到猴年馬月啊!

  然後我聽見門響,一個人走進來,是個黝黑的壯年男子。他看上去屬於沉默寡言的那種,我知道這是他兒子。老奶奶沒有兒媳婦也是我意料之中的,女人這種資源跟別的物資流動相似,會向更繁華的地方流去。老奶奶餵我喝著水,我乖得要命,他兒子就去做飯了。

  老奶奶陪我說話,她的口音不是特別好懂,但我還是認真地聽。我的普通話她是聽得懂的,在她面前我除了秘密沒有說,其他什麼都說了,包括我們這次的演練。

  老奶奶琢磨了半天,說了一句極其經典的話:「我懂了!你們在耍!你們就是新四軍游擊隊,他們就是小日本!」我趕緊點頭,山民的智慧絕對高啊。這位老奶奶對特種部隊的認識非常正確,特種部隊就是游擊隊,沒那麼多神奇的可以講。

  接著我們吃了午飯,居然有紅燒羊肉湯。羊肉那個嫩啊,我知道老奶奶讓兒子把賣錢的山羊羔子殺了。其實我真的沒有犯規,發動群眾掩護自己也是特種部隊作戰原則之一,老美在越南也想這麼幹,只是沒成。這點想法還是從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書里學的。

  我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會兒,下午3點左右就能起來活動了。要不怎麼說特種部隊的戰士特別能吃苦、特別能戰鬥呢,緩過來只是一個時間問題,而特戰隊員緩過來的時間是大大縮短的。這就是大運動量和艱苦訓練造就的結果。

  我穿了一身他兒子的衣裳,我的衣服和靴子都被老奶奶晾在外面,還沒有全乾。我走出去,老奶奶正把半濕的迷彩服和迷彩大汗巾翻過來。我說我該走了,不能再停留了,因為我要趕在狗頭高中隊帶隊到7號公路橋之前在那兒等他們。我要穿越大山,穿越原始叢林地帶,時間是寶貴的。

  老奶奶有點兒驚訝,她問我怎麼走。我就說用腿唄,我又沒有受傷。老奶奶堅決不依,說什麼也不讓我這麼進山,我再怎麼解釋自己能頂得住也不行。但我是一定要走的,不然會被收拾得更厲害。最後老奶奶沒有辦法,答應讓我走。她問我去哪兒,我跟她還有什麼可以保密的啊,我就說自己要去公路橋那邊,然後她說要送我一程。怎麼送啊?她這個小腳怎麼可能進林子呢?我堅決拒絕,她又不幹了。

  然後她就喊兒子,我不知道她喊兒子幹什麼,但我知道我要走。別說她兒子,就是全村的小伙子來了,我也能走,這點兒自信我還是有的。她把兒子叫過來,說:「去!把鐵頭家的拖拉機給我借來,就說我要進城看病!」她兒子就去了。

  不一會兒拖拉機就過來了。我這才明白過來,老奶奶要兒子開拖拉機送我過去!拖拉機是不能進山的啊,絕對要走公路。我就驚了,可能嗎?一路上都是他奶奶的兄弟部隊的檢查哨啊!要是被發現了,我當即就會被繩子捆上。就算我黝黑又消瘦,可是再怎麼裝也不會是農民啊!——如果你見過特種部隊的戰士,就知道兩眼冒光是什麼意思了——但我一聽老奶奶的主意就明白了。

  要不怎麼說中國人民軍隊能夠打贏內戰呢。人民要是站在哪邊,哪邊准贏!人民大眾的智慧絕對勝過那幫拿著比例尺看地圖的雙方將帥!這就叫「人民戰爭」。

  我把兩支步槍拆裝了,放在兩個化肥編制袋子裡,然後上面再放上幾個真的化肥袋子,軍裝頭盔和手槍、匕首、靴子全都在下面的另外一個袋子裡面。然後我蓋好被子,頭上還搭著一塊毛巾,躺在車上,老奶奶把我抱在她的腿上。

  然後她兒子就出發了,我們走過泥濘的小山路,上了公路。我閉著眼睛,這樣誰也不會看出來我兩眼冒光。而我的黝黑消瘦和山裡的小伙子沒有什麼區別。那邊山裡的很多小伙子剃我這種類似於光頭的短髮,我估計檢查哨沒有膽量上車來掀開我的被子,仔細檢查我穿著山民服裝下面的肌肉和累累傷疤。

  拖拉機在公路上面行駛著,速度不快,但是「拖拖拖」的聲音很大。當時是下午4點左右,光天化日。

  我閉著眼睛,記憶裡面全是拖拉機的柴油味道。

  26.金秋的突襲(8)

  尊重生活的原生態,其實就是藝術創作的一個至高境界,因為生活本身太有戲劇性了。這種戲劇衝突,如果沒有發生在我的身上,我一百年也編不出來。我現在想想都覺得好笑,狗日的高中隊,你也有今天!

  拖拉機帶著我,一路上暢通無阻,比什麼車都好使。哪個檢查哨膽敢阻攔老奶奶送孫子去城裡看病?他不想活了?檢查哨看到老奶奶的眼睛一瞪,仿佛要把他吃了的架勢,趕緊揮手放行,連看都不敢仔細看。倒是有好心的幹部帶隊的檢查哨,懇切提出派自己的吉普車送老奶奶一家去城裡看病。態度之懇切讓我面紅耳赤。

  什麼叫子弟兵?你們真的有危難的時候,只要有軍人在場,我就不相信他不會救你。很多人一旦成為英雄就大肆宣傳,最後搞得你們都反感。其實在我看來,他只是做了自己應該做的事情而已。子弟兵就是老百姓的兒女,別管娘對兒女怎麼樣,兒女對娘有二心嗎?

  老奶奶根本不願意搭理他,指著他的鼻子說:「你給我讓開!」

  檢查哨趕緊讓開。軍人沒什麼可以說的,尤其是面對這樣的老奶奶。

  我微睜著眼睛躺在老奶奶懷裡,看著周圍。我能看見一路上巡邏的兄弟部隊的搜索隊、檢查哨,還有來來回回的軍車。軍隊在演練的時候標準是很高的,尤其是牽扯到兩支互相不鳥現在卻有機會互錘的部隊的時候。雙方都是眼睛冒光、摩拳擦掌。你們在城裡的電視上是看不見這個畫面的,完全就是戰爭的氣氛。穿著迷彩服、戴著鋼盔的戰士們臉色嚴肅;戴著耳機的電台兵呼叫著老虎和山鷹;軍車一輛跟一輛都上著偽裝網;全副武裝的戰士從軍車上陸續跳下來或者跳上去,於是狗爺也跳上來或者跳下去;軍官們都在路邊對著地圖指指戳戳,商議作戰大計;警衛員把手按在手槍上,雖然裡面是空包彈但是其神態依然嚴肅;停著的軍車旁邊站著雙手持槍的哨兵,槍口向天,眼睛亂看。

  然後我就看見一隊光頭的兵被反綁著穿成串子在路邊走,旁邊還有一個班的戰士押著。我一看就知道我們大隊的狗頭兵被逮著了。這個很正常,兄弟部隊也不是吹的。特種部隊是滲透,野戰部隊是反滲透,都是吃各自的飯,誰比誰牛其實真的不一定。

  我開始沒在意,但是後來就傻眼了,因為我看見了熟悉的臉:馬達班長,我的弟兄們……最後我看見了那張狗日的臉!我不說你們也知道是誰,當然是狗頭高中隊。他們都看見了我,我傻眼的同時他們也傻眼了。拖拉機開得不快,我就一個一個地看見他們的臉。

  迷彩油還沒下去的臉上傷痕累累,顯然有過激烈的抵抗,但是明顯敵不過人多啊!狗頭高中隊的臉上五顏六色,雖然他是少林俗家弟子,但是這是演練,他也不傻,不能下死手,何況解放軍能人多了,兄弟部隊不見得就沒有武林高手。更關鍵的是人家人多啊,還有狗爺呢!狗爺咬你胳膊你敢弄死它啊?

  我的眼睛一下子全睜開了,看著他們。他們也看我。但是誰都沒有說話。由於違反敵後作戰原則,我成了我們特勤隊唯一沒有被俘的狗頭兵。狗頭高中隊這個打仗打出來的一等功戰鬥英雄,這個一向不正眼看人的狗日的居然把自己的隊伍帶進了包圍圈!我看著他們在路邊被反綁,離我越來越遠。

  其實事後我才知道狗頭高中隊為什麼被俘虜。原來他在山裡實在沒法子走了,這事情跟我沒關係,我做了自己應該做的,已經把追兵引得很遠了,要怪就怪這個狗日的。他實在找不到路接近7號公路橋,就花錢租了一輛農民運玉米稈子的卡車,全隊弟兄藏在玉米稈子底下,就這麼一路闖關。這也是個好主意,你們以為這是真的戰爭啊?哨兵上來就拿刺刀扎玉米稈子?誰敢啊?軍地關係還怎麼處?一路就那麼過去了,但是狗頭高中隊犯了一個錯誤。

  卡車在一個檢查哨前剛剛停住,他居然打了個噴嚏。我不知道他怎麼想的,居然來了一個大大的噴嚏,聲音還很響。然後可想而知,檢查哨吹哨子,機槍對準卡車,當時搜索隊正好就在附近,當即就把弟兄們包圍了。

  開車的農民老哥嚇傻了,哪兒見過這麼大場面啊,當即跪下舉手投降。但是誰顧得上他啊?狗頭高中隊和我們的弟兄從玉米稈子裡面一躍而起,然後雙方的空包彈響成一大片!若是真正的戰爭,雙方肯定死傷慘重,我們特勤隊絕對全掛了,搜索隊和檢查哨基本上也沒什麼活路了。

  但這不是戰爭啊,空包彈是打不死人的!這時候誰他媽的認帳啊!於是大家就開始互錘。狗頭大隊再厲害也擋不住人多啊!何況一招制敵也不敢用啊!部隊戰士互錘都是有準頭的,知道是自家人,拿下就完了。不然特種部隊不就老死人了嗎?我們互錘也不少啊!

  然後槍托亂飛,拳腳交加——狗頭大隊被拿下了。

  全體被俘,退出演練,除了我。而且,我是因為違反敵後作戰原則去摘蘋果、偷槍而離散的。

  27.金秋的突襲(9)

  我們的拖拉機離開狗頭高中隊沒多遠就到了7號公路橋。這裡的戒備果然很嚴,連高射機槍都給搬了出來,那個陣勢不像是一場演練,活像是諾曼第登陸前夜的縱深防空降陣地。本來我準備來個孤膽英雄把這個橋給禍害了,在拖拉機上我真的想了一路,怎麼趁夜黑風高悄悄潛入,怎麼躲開哨兵和探照燈摸到橋下面去,怎麼把發煙手榴彈安到橋樑的關鍵部位去,然後怎麼跟大橋「同歸於盡」(傻子都知道,安完了你一個人絕對是逃不出來的),這樣我們狗頭大隊的面子可以挽回一點兒。雖然你們抓了我們一個特勤隊,但我還是把橋給禍害了。

  但是我們的拖拉機從橋上那麼一走,我的心就涼了,我知道自己是在胡扯。別說潛入,800米外就得被狙擊手的交叉火力鎖死。看來禍害這個狗日的大橋不是第一次啊,兄弟部隊把這個橋看管得好啊!我敢說一隻蒼蠅想飛進來也不是那麼容易的,到處都是拿著85狙的狙擊手和拿著81班用輕機槍的機槍手。一時之間我也沒有看出來交叉火力是怎麼分布的,確實是極其複雜精密。當時我還真沒有想出什麼太好的法子,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橋離我越來越遠。不過後來我們還是把這個橋給禍害了,法子就不告訴你們了,屬於我們狗頭大隊的隱私。

  離開橋不久,拖拉機就拐下公路,然後到了一個僻靜的山窩子。就在那裡,我跟老奶奶和她的兒子分手了。老奶奶握著我的手,一邊抹眼淚,一邊說:「孩子啊,你們解放軍耍完了記得去看看奶奶,別讓奶奶想你……」我握著她的手點點頭。

  但是最後我也沒有去,我能不能去是我說了算嗎?什麼叫軍身不自由?軍隊的紀律就是這樣,就算撕心裂肺,我也不能去。部隊的戰鬥力其實就是這麼形成的。打仗的時候,如果幹部有腦瓜子,那麼他不會說別的什麼空話,只會這樣講:「你們想想你們駐訓時候的那些老鄉!」然後弟兄們絕對嗷嗷叫了,他奶奶的誰敢侵略我們的祖國、禍害我們的老鄉,老子就拿命跟他們換。

  野戰軍的戰士就是這麼淳樸,拿命換命,你們聽著好像覺得不人道,其實我覺得這就是士兵該做的,怕死還當什麼兵啊?尤其是陸軍士兵,中國士兵的戰鬥力其實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這種淳樸上的。只有淳樸的士兵,才是敢死的士兵,才是真正的士兵。

  又扯遠了,回來繼續。

  我告別了老奶奶,背著自己的東西上山了。走了很高很高的時候,我再回頭看,發現拖拉機還沒有走。老奶奶還在車上站著,她的兒子扶著她,好讓她看得更遠一點兒。她向我揮手,白髮在風中飄散。我嗓子裡面囁嚅著,淚水嘩啦啦地流下來。我揮著手,不敢喊,不然就會招來搜索隊。

  然後我毅然決然地轉身,上山了。我畢竟是一個士兵啊,我有我自己的任務要完成啊!我咬著牙一點點往山上走,每一步都跟鐵一樣沉甸甸的,因為我知道,老奶奶在看著我。這是感情,你們說,它能不沉嗎?感情就是這些平凡的瞬間,就發生在這些平凡的人身上。

  我知道每一步都帶著我的老奶奶的目光。每走一步,我的心就會哆嗦一下,因為我離她越來越遠。終於走到了她絕對不會看到的地方,我才把東西放下。哭了一會兒之後,我開始裝槍、上彈匣、換上我的迷彩服和靴子。

  小莊重新成為一個士兵,一個中國陸軍特種兵。什麼叫深入敵後?老子現在就是深入敵後!什麼叫孤膽英雄?老子現在就是孤膽英雄!我一邊對著小鏡子給自己的臉化妝,一邊惡狠狠地想。我非得給這幫狗日的兄弟部隊一個好看,讓他們別太得意忘形!讓他們也知道我們狗頭大隊不是吃素的!抓住狗頭高中隊不是本事,因為他狗日的就欠收拾!有本事你們來抓我小莊!我連沼澤都敢過還有什麼不敢的!我要讓你們知道什麼叫特戰精英,什麼叫狗頭精神!

  妝化完了,誓言也發完了,這時候我卻茫然了。我錘哪兒啊?我一個人能把哪兒錘下來啊?特種兵若是真的在敵後孤身一人,就離死不遠了。一個人的力量絕對是有限的,要成為孤膽英雄必須有兩個條件:第一,命好;第二,還是命好。

  現在怎麼辦啊?錘7號公路橋那是送死啊!我拿出裝在塑膠袋裡面的手繪地圖,研究該地區的軍事部署和環境。實際上我知道,任何攻擊都是送死,在實戰中就算我錘成了,也死定了。但我不能就這麼隱身啊,那我們狗頭大隊的臉往哪兒擺啊!

  部隊的戰士最講榮譽感,尤其是我們狗頭大隊這樣的特種部隊,本來在各個部隊中鳥得不行,這下子報銷了一個滿編制的特勤隊,這個面子要爭不回來可就糗大了,絕對在軍內名揚四海啊!我小莊跟狗頭高中隊再怎麼水火不容,但是我畢竟是狗頭大隊的兵啊!狗頭大隊沒有面子,我鳥有個屁用啊!所以,我要進行必死的突襲!而且,必須一擊就是要害!一擊就給兄弟部隊徹底弄癱瘓,那樣我們就贏了。

  在戰爭中,就算我們狗頭大隊全部報銷,把對方的要害給弄癱瘓了,我們也算贏了。軍內其實都明白,特種部隊就是「精銳炮灰」,一上來就是敵後,最好弄死敵人,至於自己能不能回來,說實話真的不一定啊!其實我們弟兄心裡都明白,特種部隊就是敢死隊,命肯定是送出去了,誰讓自己要幹這個鳥行當呢?

  我在地圖上找。我已經知道要打哪兒了。要把一支部隊徹底弄癱瘓,錘哪兒呢?指揮中樞啊!我在地圖上找到了兄弟部隊指揮部的位置,那是一個山谷。附近有一個小小的簡易野戰直升機場和醫院(其實就是收容隊,收容我們大隊被俘虜的狗頭兵)。但我是不打醫院的,因為我知道那裡戒備森嚴,我去不僅沒什麼結果,還會跟傻子一樣。哨兵絕對會跟我說一句:「來了啊,兄弟!來來來,自己進去吧。」

  我就打指揮部。指揮部戒備再嚴,也是有漏洞的。而且,他們未必想到我會一個人來錘。只要我把發煙手榴彈扔進指揮部,我就贏了,我們狗頭大隊就贏了。我的主意打定了,我站起來,背著一把81,拿著一把95,嘩啦啦地打開保險。兔崽子!你爺爺小莊來了!其實我知道,若是實戰,我就是送死。但是這個死我能不送嗎?我咬著牙,向著目標區挺進。

  枝蔓抽打著我年輕的臉和身軀,但是我感覺不到疼。露水浸濕了我的迷彩服,浸濕了我的身軀,但是我感覺不到冷。我的心中有一團火焰在燃燒——一擊必殺!一錘必死!老子就是中國陸軍特種兵!就是來送死的!你他奶奶的想怎麼樣?這團火焰燃燒了我的整個心靈。我可以看見自己的眼睛,那裡面只有火在燒。一個18歲的中國陸軍士兵孤獨地在林間穿行,為了一次在戰爭中必死的突襲。

  事實就是這樣,我不說,你們永遠也不會知道。

  28.金秋的突襲(10)

  這次必死的突襲成為全軍特戰圈子傳唱的鳥事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實際上在戰爭中出現這樣的人不是什麼稀罕的事情,但是這是和平年代嘛,故事的背景、人物、情節進行了換位,再加上萬分之一的巧合,結果自然也就是不一樣的。換句話講,這次突襲以後,我小莊就是想不出名都不行了。隨著我的突襲被無限制地誇大,後來演習的時候各個兄弟特種大隊的主官都要來看看:「誰是小莊啊?哦,你就是啊!沒事沒事,我就看看!好了,忙去吧!」

  我一轉身,倆大隊長就開始打哈哈:「你這個鳥兵不錯啊!我跟你換一個!」

  何大隊說:「不換不換,你拿倆我都不換!」然後那個大隊長就說:「我給你一個中隊長!」何大隊說:「你自己的中隊長你自己留著,我的兵一個也不給你……」出了帳篷我還一身汗,成為公眾人物真不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我去軍區總院的時候,一堆不認識的女兵、女幹部也會過來看看,我和小影連私人空間也沒有。我心裡想:你們看個蛋子啊!不過表面上我還是滿臉堆笑,小影也沒脾氣。其實還要感謝小菲,好多時候,要不是她站在門外橫眉冷對,連接吻我們都要到公園裡面了!

  說了這麼多,你們一定覺得我在故意吊你們的胃口。真的不是,那就是事實。

  我在林間穿行,腳步輕盈,落地無聲,只能聽見自己的喘息聲。好幾次搜索隊從我身邊不到兩米的地方拉網經過,但是沒有發現我。一個原因是我命好;另一個原因是,人不可能每次都是那麼全神貫注的,搜索隊搜索的時間久了,在敵情不嚴重的情況下打馬虎眼的事情不是沒有,這畢竟不是真打仗。

  我端著95,背著81,滿身迷彩、滿臉迷彩。迷彩是我身上的顏色,也恨不得是我心裡的顏色。我恨不得乾脆就是迷彩的內臟,和林子連為一體。我當時真的是緊張啊,狗頭大隊的榮辱就在我這一擊上了。攥著步槍的手心濕了又干,幹了又濕,汗珠從額頭、鼻尖滑落,脖子上也有汗珠,流到衣服、領子裡面。但是我顧不上了,我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打他個狗日的!

  我接近指揮中樞的時候天色擦黑。我靜悄悄地低姿匍匐上了山樑,俯視整個山谷。炊煙升起,人聲鼎沸,狗聲自然也是鼎沸的,你們在電影上見過的越戰美軍基地也是這個樣子,所以我就不再贅述了。層層警戒,漫天天線,看得見的警戒哨和看不見的警戒哨到處都是,到底怎麼滲透進去呢?只有一個機會,就是天黑。只有一個缺口,就是貫穿基地的那條小河。於是我有計劃了,就是趁著天黑從小河潛水進去接近指揮部的大帳篷,扔進一顆發煙手榴彈,然後等著被錘。

  你知道看著底下的兄弟部隊開飯是什麼感覺嗎?就是流口水啊!我咽著口水等待天黑,其實我都想好了,他們狗日的錘完後肯定要給我吃的,而且還得給我好吃的,畢竟好漢誰都佩服。其實最佩服你的就是你的對手,這個真理現在也沒有過時。

  然後我聽見「隆隆」的馬達聲越來越近,我知道是陸航的直升機。我拿起95步槍的白光瞄準鏡裝上——我沒有帶望遠鏡,白光瞄準鏡的倍數雖然不高,但還能看清楚——我看見一架迷彩米-8像一隻大蜻蜓似的降落在遠處的機場上。附近戒備森嚴,一群穿迷彩服的官員下了飛機。當時我就樂了!狗日的兄弟部隊的頭頭來了!這回我可給你們好看了!我靠!譜子真大啊!還有一個一步三搖的女兵!解放軍什麼時候也有女秘書了?然後他們進了大帳篷,再也沒有出來。

  要是實戰我真的不用下去。手頭要有40火,我一顆下去這個一等功我想不要都不成,但問題是我沒有40火啊!有也屁用不頂啊!我打也打不了啊,頂多冒個煙,我說我打中了人家也說沒有啊,因為人家人多,我一張嘴說了也不算啊!這種對抗性很強的演練涉及部隊的榮譽感,所以誰也不會讓步。部隊這種鳥事多了,這種事情誰也不會謙讓。

  沒轍了,我還是得下去冒險,繼續等吧!那個女兵在小河邊洗手洗臉,她沒進帳篷就在附近晃悠。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幹啥的,我也沒想出來野戰軍什麼作戰職務是女幹部乾的。她那個樣子看上去也不像作戰幹部啊,誰的譜子這麼大啊!

  他們出來了一次,吃了一點兒東西,說了一會兒話。我正在擔心,壞了!這下子他們要上飛機走了咋辦啊?這個大便宜不就沒了嗎?但是,說說笑笑之後他們又回去了。

  天黑得很快,帳篷裡面的燈早就亮了。從打開的窗戶裡面我看見一片人頭,還有煙霧升騰。野戰軍的領導大多都抽菸,因為煩心的事情多啊!我又等了一小會兒,天徹底黑了,於是我就下去了。我依然低姿匍匐著接近小河。我早算好了他們的規律,知道他們多久換一次哨,視線怎麼交叉——後來我玩《盟軍敢死隊》覺得簡單得要命啊!這還用算嗎?就那麼幾個鳥德國鬼子啊!演練中的解放軍指揮所的人比這兒多得多啊!

  我抓緊那不到一分鐘的空差就下河了。河水不深,剛好沒過我的頭頂,我叼跟蘆葦管子潛水。水底當然有鐵絲隔網,這個我早就想到了。我一看差點沒噴出來。借著上面的探照燈光,我看見一大堆魚類,還有蛤蟆、老鱉都在網子那邊跟我大眼蹬小眼。水是向我這邊流的,所以它們被擋在那邊。事後我得出的結論就是,軍轉民真的沒那麼難,軍用水下隔網可以當作淡水河的漁網,那個質量比一般的漁網好得多!

  傻子都知道上面絕對有鐵皮罐子,甚至會有防步兵雷達,那個是不能切的,所以我深吸一口氣潛到最下面,拿出多功能特戰匕首開始切割。我在那兒割啊割,動作極小,割得當然也極慢,割一會兒就上去叼著蘆葦管子換口氣。終於割開了一個小口子,魚、蛤蟆、老鱉一起往外擠,真是熱鬧啊!我還得伸手去維持一下交通秩序。它們也不知道感謝我,自己走自己的路。

  等它們走了,我再下去繼續割。割開一個我可以進去的口子之後,我發現上面沒探照燈就上來小心翼翼地換了口氣,但還是不敢全出來,只是冒出了鼻子。然後我才觀察四周,一個中尉在遠處晚點名,一群士兵在唱《說句心裡話》,一個哨兵在打哈欠,狗爺搖著尾巴剛剛過去,大帳篷還是亮著燈。

  揣摩著差不多了,我找了一片蘆葦悄悄上去了。到處都是人啊,怎麼接近呢?我藏在蘆葦裡面看啊看啊,離我大概30米的地方,我看到炊事班在河邊刷鍋。於是我拔出一顆發煙手榴彈握在手中。投彈不求遠求准,這是我們反覆強調的原則!去你奶奶的!手榴彈出手了,在空中旋轉著,劃了一道漂亮的弧線!咣!手榴彈落在兩個炊事兵剛剛洗好、準備往回搬的大鍋裡面。

  「啥玩意兒啊?誰跟老子搗亂啊?」一個兵用東北話罵著。

  「砰!」軍人的反應不是吹的,幾個炊事兵趕緊臥倒。

  黃煙起來了,炊事兵開始喊:「敵人進來了!敵人進來了!」一群人就都過去了,腳步嘈雜。

  我右手握住95槍,左手拿著另一枚手榴彈沖向大帳篷!我的100米成績是11秒剛剛出頭,所以我的衝刺絕對快!我的表情絕對是猙獰的!警戒在大帳篷的兵們趕緊把槍端起來,但是已經晚了!手榴彈已經出手!記憶裡面,我好像看到慢動作。一個渾身濕透的士兵猙獰著18歲的臉,右手端著95步槍,身上背著一支81槍,左手甩出一顆底火滋滋冒煙的手榴彈!手榴彈在空中旋轉著,帶著這個18歲的士兵的希望和決心!

  這是我必須命中的一擊!如果不命中,我的突襲就沒有任何意義了,換句話說就是白死了!我看見手榴彈極慢極慢地旋轉著,滑過那些戴著鋼盔的士兵的頭頂。士兵們張大嘴抬頭看著,但是他們誰也不是守門員,誰也不可能跳起來撲住那顆冒煙的手榴彈!他們只是眼睜睜地看著手榴彈慢慢地飛過。

  同時我手中的槍也響了!活著乾死算了!雖然是演練,但是我的心裡就是這個念頭!我扣動扳機打出一連串連發!當然沒有人在彈雨中抽搐,但是他們的反應很驚訝。他們也舉槍了!手榴彈已經在裡面冒煙了!我大叫著「老子贏了,兔崽子你們輸了」!我打完一個彈匣的同時,左手在背上一抄81槍接著打,錘高興了再說!反正我知道一會兒就會被他們按住暴錘,那還不如先過癮!

  帳篷裡面的黃煙在黑夜中格外醒目。我高興得不行,老子小莊就給你們看看什麼是狗頭大隊的狗頭兵!小莊告訴你們什麼是特戰精英!81槍剛剛響了兩聲,對面的槍就響了!幾個靈活的、剛剛從帳篷窗戶伸出來的手中拿著77!我的本能反應就是側倒滾翻,雖然我知道那是空包彈,但這就是戰鬥小組射擊養成的本能。

  我在滾翻的同時覺得胳膊上被什麼咬了一下。我沒有在意,以為被地面的石頭磕著了,於是繼續滾。但是再滾就不得了了,我的肩膀又被咬了一下!然後我感覺有液體在流,我就滾不動了!他們手槍裡面是實彈!他們怎麼會是實彈呢?!我還沒有反應過來,手槍依然在打,我的另外一個胳膊也被咬了一下,槍也就掉地了。

  我剛剛抬起頭,一顆子彈擦過凱芙拉防彈頭盔的邊,我聽見子彈滑過耳朵的銳利聲音。我張開嘴但是喊不出來,我的額頭被擦傷了,血流了下來。我的眼前一片紅色。你們怎麼用實彈!我的嗓子囁嚅著,但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然後我聽見一聲女孩的尖叫:「住手——!」一個女兵向我跑來。我還看見一群穿著迷彩的青年軍官向我跑來,手裡還拿著77手槍,如臨大敵,神色嚴肅。女兵把我抱起來,尖叫著:「住手!」青年軍官們把我圍住,槍口對著我。我睜著眼睛,流著鮮血,我不知道怎麼會是實彈。他們演習怎麼能用實彈呢!

  「把槍給我放下!」我聽見一個蒼老而憤怒的聲音,像我爺爺一樣的聲音,心急火燎的聲音。我模糊看見一個白髮老頭子被人簇擁著走過來。他穿著迷彩服,肩膀上暗綠色的肩章上面有三個大星星,沒有槓槓。我知道他是上將,但是我的意識已經模糊,我看不清楚他的臉……然後我感覺到女孩的淚水流在我的臉上。她抱著我,叫我的名字:「小莊!小莊!」我看不清她的臉,我用盡全身的力氣說了一句:

  「小影,他們用的是實彈……」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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