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歌丹是誰


  第二天,管錐背上背包,坐上羅大佐開的陸地巡洋艦去往積星堆。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羅大佐只把管錐放到附近,說自己表面上還是裴萬歲的人,不方便公開和管錐、醜人走太近,就沒跟著上山,而是自己找地方打獵去了。

  管錐一個人背著包上山,再次見到醜人的時候,醜人已經不像之前那麼落魄,開荒工作已經基本完成,整個山的東南面大部分變成了黃色的土地。醜人見到管錐倒還是像之前一樣熱情,也毫無顧忌地說出了自己的不滿:「聽說你和我爸走得很近,還搞什麼替代種植,這是怎麼回事?」

  管錐想要解釋,但又怕泄露計劃讓梁道安不高興,也覺得要解釋清楚太過麻煩,就回答醜人:「梁氏早晚有一天是你的,我現在幫八爺做的事情,也等於在幫你做,無論發生什麼,我始終會站在你這邊。你要是相信我,現在就別打聽太多。我來是有重要的事情問你。」

  

  醜人對管錐始終心存感激,但他實在不是一個能沉住氣的人,又繼續追問了幾句,管錐甚至沒聽見他問的是什麼,只說了一句:「我想調查梁志的死因。」

  一聽管錐要調查這事,醜人立即來了興趣,梁志的死不但使他背上了沉重的包袱,也讓他失去了一個兄弟。梁志在世時醜人從未想過接手梁氏,只是一心想著為梁氏做事,平心而論,醜人覺得梁志也是把自己當親弟弟對待的。這段時間被梁道安放逐,他時常想,若梁志不死,一定不允許梁道安這麼對待自己。

  調查梁志死因是醜人一直想做而沒有能力做的事情,現在管錐要做,醜人自然全力配合:「好,為了這件事,一切東西我都能放下,想問什麼你就問吧。」

  管錐看著醜人突然不知道從何說起,像是忘掉了之前準備的一籮筐問題,嘆口氣說:「算了,你就說說梁志死那天的情況。」

  醜人一五一十地描述完當時的情況。管錐開始提問:「你確定那天你和梁志是穿著吉利服的?」

  「確定。」

  「你確定梁志是被遠距離射殺的?」

  「確定,聽槍聲至少在另一座山頭。」

  「你確定和梁志上到山頂不到五分鐘他就被爆頭了?」

  「確定。」

  管錐實在想不明白什麼人能在三分鐘之內,隔著一座山頭發現穿著吉利服的目標,並將其精確射殺。要完成這樣的射擊動作,必須提前做好對彈道環境的測量計算工作,五分鐘是遠遠不夠的,除非槍手提前知道梁志的行程。

  管錐繼續問:「你們那天的行動還有誰知道?」

  醜人:「就我哥和我,還有陳漢生知道。」

  管錐一拍大腿:「我怎麼把他給忘了,聽說那天他是在你們後面到的?」

  醜人:「他背著一個地圖架,我哥說不需要,他非要帶著,說是好記性不如爛筆頭。他堅持要帶就沒人再管他了。」

  管錐左思右想想不出什麼問題,印象里陳漢生似乎是個通信員的角色,他的行為似乎符合他的身份。管錐隨口問:「背的是軍事地圖嗎?」

  醜人回憶了一下:「我不懂地圖,但沒記錯的話,軍事地圖都是暗色的,但那天陳漢生帶上山的是白色的。」

  這個回答像是突然給一串燈泡通上了電,管錐的腦袋瞬間明亮了。在梁志身處的環境裡,隔著山頭,身穿吉利服,基本是能達到隱身效果的。陳漢生突然背著一張白底地圖出現,無疑是直接暴露了梁志,給槍手標定了一個射擊目標。

  管錐:「我想我知道是誰了。」說完迅速起身,拿起手邊的包,指著醜人說:「不要告訴別人我來過,我們說話的內容也不能說,不然殺梁志的兇手你這輩子都找不到。」

  管錐說完就往外跑,醜人在身後問:「到底是誰啊?」

  管錐邊跑邊說:「你等著我來通知你去抓人吧。」

  管錐下山之後,那輛軍綠色的陸地巡洋艦就停在路邊,管錐走到車窗邊,看羅大佐不在車裡,喊了幾聲也沒人應。他急得圍著車轉了幾圈,突然想到羅大佐說這車鎖壞了,就伸手試著拉了一下,沒想到不知哪裡黃燈一閃,車門一拉便開了。

  管錐坐進車裡以後,按了幾聲喇叭,事實證明喇叭比人喊來得有效率,羅大佐很快便回來了,之前說去打獵,卻什麼也沒打到。

  羅大佐見到管錐倒是很驚訝:「你怎麼進來的?」

  管錐:「人家不是讓你換鎖嗎?應該是鎖壞了吧。」

  羅大佐斬釘截鐵地說:「不可能,我也試過很多次,沒鑰匙進不去。老實說,你是不是撬人家鎖了?」

  看羅大佐的樣子不像是開玩笑,管錐拿起自己的包,從駕駛室下來,坐到后座上:「別鬧了,還有很多事要做,先開車回去。」

  羅大佐便沒再說什麼,反正管錐非法開個鎖他也不奇怪,上車後左腳放掉制動,右腳踩下剎車,按下點火按鈕,車子啟動開往新廟。

  管錐坐在后座上,從包里摸出了一串鑰匙,那是武進刺殺陳漢生那天晚上,他從後來趕到的不明人士腰間拽下來的,那串鑰匙里正好有一把帶著豐田標誌的汽車鑰匙。剛才一拉車門就開了,很可能是觸發了汽車的「無鑰匙進入」功能。再看另外一把掛鎖鑰匙上模糊的圖案,管錐突然想到了借槍那天鐵門上的「梅花」牌掛鎖。

  管錐問:「你這朋友是幹什麼的,開得起這車?」

  羅大佐:「什麼都干,但不販毒,你別見誰有點兒錢就打人家主意。」

  「不會是裴萬歲吧?」

  「不是,」羅大佐扭頭看著管錐,「你好奇心越來越重了啊。」

  管錐不接話,繼續問:「到底誰啊?你神神秘秘的。」

  「你肯定不認識,打聽那麼多幹嗎?」羅大佐繼續繞圈。

  管錐不再追問,羅大佐反常的態度讓他警惕,但一想到車主與陳漢生之間很可能存在某種關聯,就讓他感到興奮。

  車在山區跋涉的時候,天空不知不覺間從艷陽高照變成了烏雲壓頂,雨很快下得又急又快,雨水順著車窗流向地面。風吹動樹,遠處的山隨著樹搖擺,路邊很快出現一條流淌著黃色污水的小溪,流速很快,似乎在跟羅大佐飆車。這樣的天氣下,坐在車裡是一件讓人感到幸福的事情。但這一路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車子到新廟時雨已經停了,或許這裡根本就沒有下雨。羅大佐直接開進了城邊一家修理廠,羅大佐和管錐兩人下車。修理廠的人明顯是知道他們的來意的,羅大佐只是將鑰匙遞給他們,就和管錐一起走了。兩人似乎有某種默契,明明已到晚飯時間,卻沒人提出一起吃飯,他們各自回家了。

  管錐到家之後只一杯茶的工夫就出門了,出門後直奔剛才的修理廠,在修理廠門口就能看到那輛陸地巡洋艦還停在院子裡。管錐在門口按了一下手裡鑰匙的鎖車鍵,車身黃燈閃爍,說明管錐手裡的鑰匙的確能夠操控這輛車。

  管錐憑著記憶,一路找到上次羅大佐帶他去的第一個借槍的地方,上次來這裡沒有人。這次來是夜晚,黑乎乎的院子依然看不到任何燈光,四米高牆讓這裡與世隔絕。管錐用電筒找到地上的輪胎印,跟丁卓以前開的帕傑羅是同樣的grandtrek越野輪胎花紋,而那輛陸地巡洋艦也是這樣的花紋。

  管錐走到門前,檢查了門上的掛鎖,發現鎖已經被換成了一把新的,雖然有點兒失望,但管錐依然想嘗試一下,可鑰匙卻連插都插不進去。

  無奈之下管錐只得回到住處,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這麼下去只要那輛陸地巡洋艦被人開走,如果羅大佐不說,這條線索就算斷了,可到現在連車主到底是誰都不清楚。不過他總覺得答案已經在自己腦子裡了,只是被遺忘在某個角落裡,還沒有被發現。

  管錐仔細地回憶從武進在醫院刺殺陳漢生開始,至今為止發生的所有和那個神秘人有關的一切。

  這個人和陳漢生有著某種緊密聯繫是可以肯定的,而陳漢生是害死武進的主要嫌疑人之一,但當時的推斷是陳漢生沒有能力設那麼大的局去害武進。如果是這個人幫助了武進呢?這個局裡,主要的執行者之一便是被殺死的「梁哥」。

  管錐猛地從床上彈起來,他想到了。在殺梁哥之前,羅大佐和梁哥的對話中,曾無意提起過一個叫歌丹的人。

  想到這兒,管錐幾乎是從床上跳起來的,隨手套上件衣服就出門了。到了羅大佐住處附近,管錐在樓下止步,抬頭往上看了看,轉身繼續朝酒肆去了。

  管錐可以確定,這個歌丹絕不是無名之輩。查這種信息最快的渠道是通過酒肆李讓丁卓調查。

  酒肆李冷著臉開門,把管錐拉進地下酒窖,開始咆哮:「有什麼事不能白天說?你這時候來很容易被人跟蹤你知不知道?」

  管錐:「我繞了好幾圈了,沒被跟。我現在來是有要緊事。」

  酒肆李拿起抹布擦酒罈子,不看管錐:「有什麼事你快說,我年紀大了,還要睡覺。」

  管錐:「轉告049,讓他查個叫歌丹的人。」

  酒肆李抬起頭問:「查他幹什麼?」

  管錐反問:「你知道他?這個人很可能跟武進的死有關。」

  酒肆李驚得把擦洗的酒罈掀倒在地:「武進死了?」

  管錐這才知道酒肆李並不知情:「049告訴我的。」

  「什麼時候的事?」

  「上次武進被我們從那個假派出所救出來,回去之後沒搶救過來。」

  酒肆李愣了愣,接著「哦」了一聲,從地上撿起抹布,扶起酒罈繼續擦,說:「歌丹這個人我聽過一兩次,聽說跟楚隆走得近,不過都是些傳聞。我讓049幫你查查確切消息。」

  管錐對這個歌丹的消息如饑似渴,追著問:「說說你知道的那些傳聞。」

  沒想到酒肆李把抹布砸在桌面上吼起來:「都說了是傳聞!傳聞!傳聞!要我說多少遍你才知道是傳聞!一個不確切的消息能害死人的,你知不知道!我不是說了讓049查!你為什麼還要問!為什麼!」

  管錐被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地逃出酒肆,臨走時候丟下話:「派人盯著東城修理廠的那輛軍綠色陸地巡洋艦,有什麼消息立即通知我。」雖然管錐表現得像是見了閻王一樣,但這是一種在安全區域內的恐懼感,自從離開丁卓以後,就很少有人能讓他產生這種感覺了。管錐渴望這種恐懼感。

  從那之後,他每天只敢遠遠地看一眼酒肆門前的桌子。五張桌子代表一切如常,若是桌子變少,則需要管錐找時間去一趟。桌子越少事情越緊急。如果桌子變多,則管錐需要離開新廟,越多事情越緊急。最多可以擺十張桌子,那時候管錐需要不管不顧地扔下一切,然後利用所有可能的辦法離開新廟。

  第三天管錐才見到酒肆李門前的桌子少了兩張,天黑以後,管錐摸到酒肆李門前,猶豫了一下,怯生生地敲門。即使做足了心理準備,在門打開見到酒肆李的一剎那,管錐還是後退了一步。

  酒肆李把管錐讓進門去,鎖上門,把抹布扔到桌子上說:「歌丹,還有一個名字叫昂登。這幾年用昂登的名字幫楚隆做了不少事情,在新廟用歌丹這個名字,除了吃喝嫖賭之外,基本上是個獨來獨往的人,據說南北聯盟軍除了楚隆沒人能直接聯繫到他。」

  「只有這些?」管錐問。

  「說是有一張照片,但我還沒有收到,明天,最遲後天會有人送過來,到時候你再來取。」

  「明天才到?」管錐略顯失望。

  酒肆李突然臉紅脖子粗,鼻翼急速翕動:「你也是幹這行的,不懂考慮一下信源風險嗎?光考慮自己的這點兒事。不管是明天還是後天,都是冒著殺頭的風險弄來的。」

  管錐被噎得啞口無言,再一次落荒而逃。

  隔天下午,管錐見酒肆李門口少了一張桌子,管錐進屋後還沒來得及開口,酒肆李擦著櫃檯頭也不抬地說:「照片在柜子上那捲衛生紙里,你連那捲紙一起拿走。」

  管錐雙手插在褲兜里,像個犯錯的孩子般靠在門邊半天沒說話。酒肆李見他半天沒反應,抬頭訓斥道:「還不滾?」

  管錐搖頭晃腦了一陣,支支吾吾地說:「昨天的事……對不起……是我太心急了。」

  酒肆李又把頭扭回去繼續擦洗廚具:「不用道歉,大家都有自己的任務。」

  管錐討了個沒趣,反倒放鬆起來:「好好好,反正我昨晚憋到現在的話已經說了。我沒吃午飯,給我一碗米線。」

  「三塊。」酒肆李依然沒有抬頭。

  「這是五塊,不用找了。」管錐把一張五塊的紙幣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酒肆李被聲音驚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錢:「五塊錢用出了五萬的氣勢。」說著隨手扔了兩個硬幣過來,「我不占你們小孩便宜。」

  管錐說:「五萬一張的那是冥幣。」

  吃完米線,管錐把那捲衛生紙帶回了自己家裡,把衛生紙扯開,見到了裡面夾著的照片。照片像是使用缺了墨的印表機列印出來的一樣模糊,不過這個人的特徵極為明顯,頭部整個左側都是凹陷下去的,正面看去像是一張圓形的餅被切掉了四分之一。

  管錐很想把照片給羅大佐看,這樣可以省下很多事情,但從梁哥被殺時羅大佐的表現來看,至少在這件事情上,羅大佐這個人是應該打個問號的。

  管錐去了老八寨,刻意和葉介良、石正等帶兵的聊起金三角的殺手,但遺憾的是這些人嘴裡並沒有什麼有價值的信息,不知道是故意隱瞞還是確實不知道,從他們嘴裡出來的那些消息全都透著股地攤讀物的味道。

  管錐意識到不能寄希望於從別人口中獲得有關昂登的信息,一個名滿天下的殺手是一個悖論,好的殺手一定是隱姓埋名的。

  這裡的春夏之交悶熱而潮濕,管錐坐在窗前吹著電風扇,當下的局面令他一籌莫展,管錐的情緒隨著天氣的惡劣變得越來越糟。

  苦悶的情緒肆意蔓延,甚至讓管錐這種人都開始思考人生的意義了,但還沒來得及得出「人生無意義」的結論,管錐就聽到有人敲門,把門打開後見到酒肆李捧著一個本子站在外面。

  管錐盯著那個本子問道:「你這時候來幹什麼?」

  酒肆李硬邦邦扔過來一句話:「你要是不想見到我,我馬上走。」

  「別,您請進。」說著管錐抱住酒肆李的胳膊把他拉進屋裡按在沙發上,又給他倒了杯茶。

  酒肆李把茶放到嘴邊聞了聞,吹了一口也沒喝,放下茶杯,說道:「我給你帶來一個重要的東西,帳本,金城公館的帳本。」

  管錐疑惑:「帳本?」

  看管錐一臉迷茫,酒肆李接著說道:「這是一些特殊的客人在金城公館兌換籌碼和欠債的帳本。」

  管錐不知道酒肆李說的是做什麼的。酒肆李重重地嘆了口氣說:「你要找的人,很可能就在這個帳本里。昂登是個酒色之徒,他平時用歌丹的名字在新廟周邊生活。在這一帶,酒色之徒最好的去處就是金城公館。」

  管錐等著帳本問:「所以你推斷這個人在帳本里?」

  「對。」

  「你是怎麼弄到帳本的?」

  酒肆李:「不是我弄到的,是049。」

  「他有這麼神通廣大?」管錐伸手接過本子。

  酒肆李:「金城公館是開放場所,要是連個帳本都拿不到,他真的應該下崗了。」

  管錐接過帳本看了半天也沒有頭緒,酒肆李喝完茶一把奪過帳本:「你這個睜眼瞎,這麼明顯都看不出來?這裡面有個人叫歌丹,看仔細了,就是他了!」

  管錐拿出紙筆統計了一下歌丹參與賭博的時間,發現每周三都有他參與賭博的記錄。按照這個規律統計下去,發現他每周都會到金城公館玩,一般每次來都待兩天,偶爾也有待一天或是三四天的。

  只有去年11月份第二周沒有歌丹的記錄,這個時間非常重要,因為梁志就是在這周四被人打死的。管錐又看了賭博的數額,梁志死前,他每次來玩輸贏大多是三四千塊,很少上萬,而梁志死後一周這個數字飆升到四萬左右,然後逐漸下降,到上周三這個數字降到了一萬左右。

  管錐看著這些數字慢慢理出思路:「如果他還能繼續活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賭博的數額又會下降到原來的水平了。」說到這兒,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繼續說:「他這麼頻繁來這兒玩,特徵又這麼明顯,你怎麼會一點兒印象也沒有?」

  酒肆李說:「參照物會改變的,上次給你的照片是他受傷後在醫院拍的,凹陷的那一側頭骨粉碎性骨折,現在已經做了假體,當然看不出來,況且這個人還戴著鴨舌帽。別廢話了,你就在金城公館找。」

  今天是周二,管錐不敢耽誤,隔天在金城公館守了一天,在傍晚的時候,一個戴著黑色鴨舌帽,帽檐壓得有些低,看不清眉眼,但能看出膚色黝黑的人出現了。他身穿迷彩夾克,輕車熟路,一進來就引起了管錐的注意,同時他也注意到了管錐。那些與人搏命的經歷造就的氣場使他們一眼便感覺出了對方的不同,管錐感受到這一切之後馬上把眼神從那人臉上移開,但心裡已經斷定他就是那張照片上的人。那人剛經過安檢就熟絡地和工作人員打招呼,然後兌換籌碼、挑選座位,整套動作一氣呵成。

  管錐見他短時間內不打算走,為了不引起注意,自己也換了些籌碼,在附近找張桌子坐下邊玩邊看著。

  管錐的判斷沒錯,歌丹一直玩到後半夜也沒有離開的打算,中間兌換了幾次籌碼,看樣子是輸了不少錢。一樓大廳里大麻的腥臭味令管錐昏昏欲睡,就在他準備出去透透氣的時候,一個西裝革履的人影引起了他的注意,來的人是陳漢星,走到歌丹身邊拍拍他的肩膀,做了一個「跟我來」的手勢之後,轉身朝裡間走。

  金城公館後半夜依然人頭攢動,沒有人會注意管錐的行動。歌丹跟著陳漢星走到人群之外的衛生間拐角處,管錐則在拐角的另一邊蹲下,旁邊是一排不知道是抽了毒品還是困了的人或坐或躺。管錐抱著頭,裝作精神萎靡的樣子。

  只聽一個人說:「他不是叫你離開新廟嗎?你怎麼還在這兒?」

  另一個答道:「三弟,他只說讓我別在家待了,又不說到底是誰要跟我過不去。我在這兒玩,你也在這兒,誰能把我怎麼樣?」

  那個人看來不為所動:「我看他不像是開玩笑,你還是出去躲一陣子比較好,現在就離開。」

  另一個嘆了口氣:「我現在太累了,走不了。我上去睡一覺,明天再說。」

  「正好他也在,我讓他在房間等你,你明天必須得走……」

  兩人的聲音漸漸遠去,歌丹一人搖搖晃晃地上樓,陳漢星卻不見了,多半是進了旁邊的衛生間。

  管錐跟上歌丹到了三樓,看到歌丹進了一個房間。按照陳漢星說的,房間裡應該還有個人,管錐到門口想試試能不能聽到什麼,卻發現這房間隔音格外好。

  這可能是抓住歌丹的最後機會,但現在即使抓住了歌丹,有陳漢星在場,又很難將人帶出去。最好的辦法是去找醜人,但如果離開之後歌丹也走掉,又是得不償失。

  必須儘快做決定,越往後拖越不好處理。管錐最終決定去找醜人,歌丹的身手他領教過,僅憑自己,拿下這個人都要費一番力氣,要運出去更加不可能。

  做了決定之後,管錐在歌丹的房門最頂端貼了一截兒透明膠帶做標記,這是目前最容易弄到的標記物,歌丹如果開門,他就能看出來。

  準備妥當,管錐下樓,直接開車去往積星堆,坑坑窪窪的山路上越野車差點兒被開翻了,好不容易在天亮之前見到了醜人。沒想到醜人見到管錐表現得並不像上次那樣熱情,從床上爬起來睡眼惺忪,不咸不淡地問這個時候來有什麼事。

  一聽話音管錐就覺得不大對勁,不過這個態度管錐也不奇怪,只是問道:「這麼不歡迎我?」

  醜人冷著臉說道:「哪敢不歡迎您啊,我爸身邊的大紅人,我在梁氏這麼多年,都不如您在耳邊吹個風。」

  管錐笑了一下:「這是怎麼了?」

  醜人斜眼看著管錐說道:「真不明白?」

  管錐:「我在八爺那邊做事你一開始就是知道的,而且迄今為止我沒有做過任何對你不利的事情,我一直在努力消除你和八爺之間的隔閡。」

  醜人露出戳穿他人謊言後的笑容說道:「那替代種植這件事是我聽錯了?」

  管錐盯著醜人,裝出一臉無辜的樣子說道:「因為跟八爺有約在先,所以這件事不能告訴你,不過替代種植的事情從頭到尾跟你都沒什麼關係吧?」

  醜人死死指著管錐:「跟我沒關係?我好不容易弄點兒地,現在老八寨一聲令下讓我改種玉米,讓我到這裡來做個農場主嗎?」

  醜人說的這些事管錐是知道的,他上次和梁道安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兩人都沒說出口,但心裡都明白,梁氏必須拿出一部分土地來搞替代種植,只有這樣才能嚇住陳培耀。而出於特殊時期對軍心的考量,梁氏原先的土地是動不得的,這樣一來就只有犧牲醜人,正好梁道安不想讓醜人在積星堆生根發芽。管錐明白這些道理,但他選擇不親口說出來,依現在形勢看,當初的選擇是非常正確的。

  管錐瞪大眼睛裝無辜:「搞替代種植為什麼要用你的地?」

  醜人看著管錐搖搖頭:「你還演,雖然我離老八寨遠,但還沒聾,替代種植的事一直都是你在搞,一開始我爸還裝作不知情,整個梁氏都覺得你是個老貓,專門過來搞替代種植的。結果到頭來他突然讓我把自己的地都種上玉米,這件事你怎麼賴?」

  不同於醜人的激動,管錐始終不緊不慢:「這事我可以向你解釋,但你要保證不告訴任何人,包括八爺。」

  醜人怒極反笑,露出一口黃黑相間的牙齒,在燭光下顯得尤其瘮人:「你不用解釋,今天過來正好,省得我去找你。你以前幫過我,我不殺你,這是我的道義。這些地本來也是你幫我拿下來的,你現在要收回去我無話可說。但我把地還給你之後,如果江湖再見,那就只有你死我活了。」

  管錐盯著醜人說:「話別說太早。你不想知道你那個手下武進是怎麼死的嗎?你不想知道梁志死了之後八爺為什麼對你百般刁難嗎?你不想知道是誰殺死了梁志嗎?」

  這三個問題使醜人來了興趣,略一思考之後,醜人說:「難道你知道?」

  管錐調整了一下坐姿:「先問你一個問題。」

  醜人:「問吧。」

  「八爺派誰來傳達命令,讓你改種玉米的?」

  醜人:「是陳漢生啊。」

  管錐:「那就對了,你知不知道這個人背著你做了哪些事情?」

  醜人皺眉問:「我知道這孫子一肚子壞水,武進第一次送貨,貨沉了之後他跑到我爸那告了武進一狀。」

  管錐苦笑著說:「在他幹的事情里,這是最微不足道的。我告訴你,你那個死不見屍的手下,就是叫武進那個,就是被陳漢生害的。」

  管錐把那天在梁道安那裡聽到的話一一對醜人說了,醜人聽完問道:「你說的是真的?」

  「我沒必要騙你。」管錐把從葉介良那兒聽來的,關於梁志死那天陳漢生先跑回來告了醜人一狀的事情說了一遍。

  醜人眼睛瞪得像是要把眼眶撕裂一樣,兩隻眼球搖搖欲墜地掛在眼窩裡,像是隨時要掉下來:「我長這麼大還沒被人這麼陰過!」

  管錐不顧醜人的憤怒繼續說道:「本來我覺得現在到了算帳的時候了,這也是我今天來的目的,想幫你洗清冤屈,沒想到他又快我一步,把替代種植的事情栽到了我的頭上,他們棋高一著,你就是殺了我,我也無話可說。」

  醜人擺擺手:「說的哪裡話,你繼續說正事。」

  管錐躊躇半晌才開口:「這件事本來不應該告訴你的,不過事情既然到了這一步,我也只能說出來了。陳培耀前陣子要搞禁毒你聽說沒有?」

  醜人笑了笑說:「他都搞了十幾年禁毒了,天天喊著禁毒,我怎麼會不知道?我爸還喊過禁毒呢,有時候還說不往中國賣藥了。我跟你說個有意思的事,每年的八月十五,就是對面中秋節那天,我爸都會跑山頂上面朝北方坐一整天,說自己對不起祖國,往祖國賣藥罪孽深重什麼的,可沒用啊,咱們這兒的貨,不往中國去往哪裡去?難道從船上走?一天就那麼幾艘船,誰會給咱們帶這個?所以啊,別聽陳培耀喊得響,離了白藥,他們一天都混不下去。」

  管錐對醜人嘴裡的梁道安產生了很大興趣:「八爺對中國還挺有感情的啊。」

  醜人:「那是當然,你別看他是個毒梟,在梁氏沒人敢說中國哪裡不好的,提到中國都必須說好話,說中國壞話我爸是要不高興的。他每年八月十五都讓羅大廚做很多月餅發給下面人,晚上還要賞月,總是說什麼異鄉的月亮沒有家鄉的圓。你說這不是很奇怪嗎,月亮它圓不圓得看日子,怎麼能看地方呢?我小時候有一次,應該是1997年,夏天,那時候梁氏還沒這麼大。我也不知道那天是什麼日子,反正是慶祝對面的什麼事情,那天放了一整天的鞭炮,把附近寨子裡的人都嚇跑了,以為打仗了呢。第二年他又搞了一遍,這次提前通知了當地人,他們才沒跑。」

  梁道安的形象在管錐心中更加複雜了,複雜到一時難以消化。他接著醜人的話頭說道:「剛才說陳培耀禁毒這件事,這次他是借禁毒的名義,想把梁氏的庫存收了,八爺沒辦法,只好讓我出來,佯裝要跟中國合作搞替代種植,只是嚇唬一下陳培耀。」

  醜人臉色又變回之前的冷峻:「所以就把我的地拿去種玉米?」

  管錐擺擺手:「不管你信不信,這事我真不知道,我和八爺原先的計劃是邊談邊拖,但沒想到最後竟然讓你種玉米。這件事我懷疑和陳漢生有關,不然八爺怎麼會讓他來執行呢?不讓我來,恐怕也是顧忌我和你的關係。」

  醜人想了想覺得管錐說的還算在理:「那你今天是為什麼來的?」

  管錐推心置腹:「本來我是來給你送份大禮的,但沒想到被當頭一棒。算了吧,這件事你還是不知道為好,現在這個時間點,你做得多就錯得多,這是為你考慮。好了,我要說的話說完了,人就在這裡,任你處置。」

  燭光下醜人的臉因為笑容擰在了一起,跟哈哈鏡照出來的怪物似的,但少了一分滑稽,多了許多陰森的氣質:「我都說了不會殺你,我們在這裡混,法律可以當擦屁股紙,但必須得講道義。這些地都是你幫忙拿下來的,你今天就是全拿走,我也不會多說一句。你先說到底什麼事,就算我不去做,我也應該知道啊。」

  管錐佯裝思考了許久,嘆了口氣:「算了,告訴你也沒什麼。但不管你知道之後做了什麼,都不能說是我告訴你的。前段時間因為替代種植的事情,那個陳漢生還懷疑我是老貓,你說多有意思!我做老貓的目的,是來幫你醜人拿地種罌粟的嗎?所以我不想過多介入梁氏的事情,只是這件事太重要,我是出於義氣才來告訴你的。」

  醜人點點頭:「好兄弟,我答應你。」

  管錐閉上眼睛,像是做了個重大決定:「殺死梁志的人,被我找到了。」

  醜人握緊的右拳重重地砸在左掌心裡:「太好了,我哥的仇終於能報了,他在哪兒?」

  管錐對著醜人做出一個停止的手勢:「你現在想的不應該是報仇,而是要洗清陳漢生栽給你的那些髒東西。另外,我必須提醒你一句,我現在找到的這個人,只是個拿刀的劊子手,並不是決策者。怎麼辦你自己決定。」

  醜人搖頭說:「沒聽說過,不過不管他是誰,我要立即把他幹掉。」

  管錐也跟著搖頭:「不行,幹掉這個人對你一點兒價值都沒有,而且到時候陳漢生說你殺人滅口,你更難洗白。況且金城公館是誰開的不說你心裡也有數,在那兒鬧事不好收場。你現在最應該做的,是把這個人弄出來,交給八爺,這樣才能洗清八爺對你的懷疑。也只有這樣,才能把陳漢生欺騙八爺這件事揭出來。這對你來說是個翻身的機會,你心裡不能只裝著積星堆,以後整個梁氏都要靠你,你把眼光放長遠,別讓陳漢生這種小人最後占了便宜。」

  醜人忙點頭:「也對也對。現在馬上去抓人,我聽你的,不殺他,把他交給我爸。」

  積星堆沒有信號,管錐先一步回到金城公館,醜人帶著人緊隨其後,但車速還是比管錐慢了一大截兒,管錐到金城公館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管錐上三樓,從歌丹門前走過,看了眼貼在門上的膠帶,可以確定在管錐離開的這段時間裡,歌丹沒有出門。

  醜人到了之後給管錐發了一條簡訊,說自己已經到了金城公館附近。管錐想到陳漢星之前說歌丹房間裡有人在等歌丹,管錐不確定這個人是誰,這種不確定讓他有一種莫名的不安,他覺得不應該把所有真相全部鋪在醜人面前。

  走出金城公館,管錐在街角和醜人交代了一番,接過手槍順著公館後面的排水管道爬上了三樓。由於帶著手槍無法通過公館正門的安檢,所以他之前就選定了這個潛入地點。上三樓後他直奔歌丹的房間,起腳踹開房門,反腳把門帶上。他舉槍四望,兩室一廳的套房只有客廳燈亮著,小吧檯上的冰箱門是開著的,電視裡的畫面還在動,但沒有聲音,墨綠色的沙發上放著一條毯子,沙發前是一個黑色茶几,茶几上放著幾罐打開的啤酒。他又穿過客廳,對準主臥的門又是一腳。

  破門之後,管錐看到一個穿著睡衣的人坐在床邊,一隻腳剛剛落地,看樣子是聽到聲音想起來看看。

  「歌丹?」管錐壓低聲音。

  見到管錐舉著槍進來,歌丹攤攤手:「原來是真有人要殺我。」

  「是不是你殺了梁志?」管錐問。

  歌丹說:「你又是誰?管得這麼寬?」說完收回那隻已經放到地面上的腳。

  管錐說:「不許動。聽好,我確定是你殺了梁志,武進的事也跟你脫不了干係。我現在要帶你走,你最好配合點兒。」

  歌丹又聳了聳肩:「你覺得你能把我從這兒綁出去?」

  管錐:「都到這一步了,你不該問我這種問題。」

  管錐感覺後腦勺被硬物一杵,知道背後有人,又不敢回頭,憑著頭皮觸感,他知道那肯定是一把槍:「誰?」

  那人沒出聲,歌丹嘿嘿笑著坐在床上。當那人緩緩移到槍口前方時,管錐看清那是羅大佐。

  不理管錐的目光,羅大佐站在管錐和歌丹中間,對管錐說:「他是我朋友,救過我的命。你放他走。」

  管錐說:「武進不只是你的朋友。」

  「武進已經死了!被燒成了灰!一把灰會在乎你有沒有給他報仇?今天就是沒有我,你也不可能把人帶出金城公館,你恐怕還不知道,他也是陳漢生的弟弟,陳漢星的二哥!」羅大佐吼道。

  「不管他是誰,我今天都一定要帶走。」管錐壓住扳機的食指用力,他可以確定扳機已經在擊發的臨界點,再稍微用力一顆子彈就將射出去。

  「有我在,你別想帶他走。」羅大佐說完,歌丹嘆著氣從床上下來,低頭找到拖鞋,然後走到臥室門口,跟管錐揮揮手,去往客廳。

  管錐咬著牙對羅大佐吼:「你再犯渾別怪我不客氣!」

  羅大佐也急紅了眼:「那你就不客氣給我看看!」

  羅大佐話音剛過,目光越過管錐的肩膀,幾乎同時子彈也從管錐耳邊穿過,客廳里的歌丹應聲倒地。歌丹倒地之後,依然舉槍想要朝管錐射擊,又被管錐一槍打中手腕,手槍被甩出一米多遠。

  管錐衝上去把歌丹的手槍撿起來,狐疑地看著羅大佐,剛才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太過奇怪,管錐一時消化不過來。羅大佐倒是走過去抱著歌丹嘗試給他止血。歌丹問:「為什麼開槍打我?」

  羅大佐說:「他也是我的朋友。」

  歌丹氣得上氣不接下氣,咬牙說:「你到底有多少朋友!」

  這時醜人已經接到管錐的信號,帶人衝上三樓,一擁而上的還有被槍聲吸引來的金城公館的人,不過陳漢星並不在其中。兩撥人幾乎同時到了房間門口,醜人只看到一個人中槍倒地,羅大佐立在一邊,管錐則面無表情。

  見醜人趕到,管錐才把人推到他面前:「人在這兒,交給你了。」

  歌丹回頭看了一眼醜人,笑笑說:「原來是你啊。」

  醜人舉起槍對著歌丹:「就是你殺了我哥?」

  歌丹再次斜著眼看了醜人一眼說:「你這人是不是有病啊?我把你們梁氏的太子殺了,你這個二公子不正好接班?你不好好當你的梁氏太子,跑這裡來跟我窮橫。」

  醜人怒目圓瞪:「我殺了你!」

  這時管錐一把攥住醜人的槍,在他耳邊叮囑:「說好把他交給八爺的,現在殺了他弄不好八爺說你殺人滅口,得不償失。」

  這時金城公館的人也走上來說:「在金城公館你可不能這麼對我們的客人。」

  醜人笑著把一沓錢塞進那人的西裝口袋:「這人拿了我們很多貨到現在都沒付錢,我帶他回去理論理論。你放心,不會有人知道他是從公館被帶走的。」

  對於醜人明顯敷衍的說辭,那人毫不在意:「你小心點兒,公館的事情不說你也知道,別太不像話。」

  醜人點了點頭。管錐見金城公館的人似乎還不知道歌丹和陳漢星的關係,剛想提醒醜人速戰速決把人帶走,歌丹卻發話了:「愚蠢,把陳漢星給我找來。」

  酒店的人雖然收了醜人的錢,但對歌丹的話也不敢裝作聽不見,畢竟歌丹張口就叫出了陳漢星的名字。那人嚇得趕緊回頭把錢還給醜人,然後迅速下樓,管錐想攔,但又怕攔不住耽誤了時間。

  酒店的人走了之後,醜人蹲在歌丹面前,拍了拍他的臉:「不用我再解釋一遍為什麼找你了吧?你自己交代,我讓你痛快上路。」

  歌丹一聲不吭。

  醜人繼續說:「你叫歌丹嗎?」

  歌丹還是不說話,管錐看他有恃無恐的樣子應該是在等陳漢星。管錐覺得不能再等,在醜人耳邊小聲說了一句,醜人站了起來:「既然不說,那就帶走吧,從後門走,不要打擾了公館的客人。」

  醜人的手下將人綁了起來,正準備帶出門的時候,一個人帶著十來個攜槍的保安出現了。管錐看到來人正是陳漢星。這人穿著西裝,白白淨淨的,看上去跟陳漢生那未老先衰的樣子形成強烈的反差,說他倆是父子也有人信。

  現在這麼個角色出現,醜人怕是不好對付。管錐剛想到這裡,陳漢星對醜人說道:「我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梁氏二少爺。」陳漢星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眼睛看向歌丹,臉上閃過一瞬間的緊張,不過很快恢復平靜問道:「這傢伙到底是誰啊,要梁氏的二少爺親自來抓?」

  醜人的臉色凝重起來:「他在我們那兒犯了事,我把他帶回去處理。」

  陳漢星雙手環在胸前,說道:「要是今天我沒來這裡巡場多好,我真不想跟你鬧出什麼不愉快的事情。但現在我既然看到了,那真是對不住,這是我們金城公館的客人,誰也不能就這麼把人帶走,不然傳出去,會覺得是我鎮不住場子。」

  醜人知道事情變得難辦了,不過也咽不下這口氣,臉色變得越來越差:「陳漢星,我教你一句,以後見到梁氏的人,你最好別拿這個態度出來。我今天必須把人帶走,你攔不住。」說完醜人舉起手裡的槍,對著陳漢星,陳漢星也舉起了槍。兩撥人人數相當,火力也差不多,就這麼互相舉槍指著。正劍拔弩張的時候,又一個人帶著十五六個人走到門口。帶頭的人看上去年紀比醜人大上幾歲,也跟陳漢星一樣穿著西裝,只是寸頭上已經能看到不少白髮,但眼神一看就十分精幹,嘴上留了短胡楂,皮膚比陳漢星還要白淨,完全不像本地人。那人敲了敲已經打開的門,面含笑意盯著醜人。

  醜人扭頭看到門口的人,歪著頭看了會兒問道:「是刁毛輝嗎?」

  那人大笑著露出八顆牙齒,拿手指隔空點了醜人幾下:「還記得我呢?小傢伙現在長大了啊,我走的時候你鬍子還沒刮過呢。」

  醜人滿臉的不敢相信:「你怎麼會在這兒?這些年你去哪兒了?」

  被稱作刁毛輝的人答道:「你哪兒來的這麼多問題,在哪兒都是幫八爺做事,當年八爺讓我走我就走了,現在八爺讓我回來我就回來了。」

  醜人又問:「那太好了,都說你死了,我就一直不信。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刁毛輝說:「回來好幾天了,聽說你被派去積星堆,我想去看你但沒有時間。沒想到在這裡碰到你了。」

  醜人像是突然想到了,問道:「那你來這兒做什麼?」

  刁毛輝指了指被捆上的歌丹:「當然是為了他,不過看來你比我快了一步,我回來的第一功又讓你搶了。不過現在看這架勢,你要搶這份功,恐怕還要我幫你一把。」

  醜人不好意思地笑笑,陳漢星被晾在一邊滿臉不高興:「今天這個人你們不能帶走,誰都幫不了。」

  刁毛輝笑了笑,先把醜人的槍按下,又上前去按下陳漢星的槍說:「別那麼大火氣。我來之前八爺跟你們金爺打過招呼了,本來是讓你先把人控制住後交給我們的,我怕麻煩到你,就親自過來拿人了。你儘管去問。」刁毛輝見陳漢星將信將疑,索性掏出電話,直接打給那個「金爺」,也就是金城公館傳說中的老闆之一。接通後刁毛輝把手機遞給了陳漢星。

  趁著等陳漢星打電話的間隙,醜人問:「你是怎麼知道他在這兒的?」

  刁毛輝答:「我剛回來八爺就讓我負責這件事,我這麼多年都不在這兒,又沒有什麼關係,所以用了好幾天才查到點兒線索,就過來找他了。這人叫昂登對吧?」

  醜人笑著說:「你搞錯了吧,他叫歌丹。」

  「不會錯的,他有兩個名字,殺梁志的時候他叫昂登。你連這都沒搞明白,是怎麼找到他的?」刁毛輝問道。

  這個問題問得醜人一愣,不過很快反應了過來:「他昨晚喝醉酒自己說連梁氏梁志都敢殺。我想不知道都難啊。」

  刁毛輝看了看醜人帶來的人說道:「你知道了也不跟八爺說一聲,多帶幾個人來,你看你就這幾個人,要是讓他跑了多可惜。」

  醜人反問:「你不也就帶著這幾個人來嗎?」

  這時陳漢星打完了電話,一臉無奈地看了看歌丹,看來是他的老闆讓他放人了。陳漢星將手機遞給刁毛輝,沒再說什麼,只是打了個手勢把自己的人帶走了。

  刁毛輝也不在意,笑笑跟醜人說:「這裡不是聊天敘舊的地方,我們把他帶回去吧。」

  醜人一愣:「帶去哪兒?」

  刁毛輝說:「當然是帶去老八寨了,你不會是想把人帶去積星堆吧?」

  醜人原先是想把人先帶去積星堆,審完再送去老八寨,以免直接送到梁道安面前鬧出什麼烏龍。但現在刁毛輝出現,就沒有再審的必要了。刁毛輝要把人帶去老八寨,倒是省得去了積星堆再出什麼意外:「當然是帶去老八寨,不然還能去哪兒?」

  刁毛輝笑著走上來拍拍醜人的肩膀:「好了好了,把人帶回去之後咱倆好好喝一杯。」

  醜人和刁毛輝帶著歌丹大搖大擺地走出金城公館,管錐和羅大佐走到一樓的時候,隱入賭博的人群里。等他們的車走遠,兩人也離開了金城公館,管錐問:「這個刁毛輝你認識嗎?」

  羅大佐想了想:「人倒是認識,但他已經好幾年沒有出現在梁氏了,至少有五年了吧,都說他死了。以前梁道安還比較喜歡他,他也經常去裴萬歲那裡,剛才我都沒敢正臉對著他,怕他認出我來。現在為什麼突然回來我就不知道了,也不知道這些年他幹嗎去了。」

  管錐問:「這人還挺神秘啊?」

  羅大佐說:「以前跟著裴萬歲的時候,聽說過不少梁氏的事情,也認識不少梁氏的人,但大多是些道聽途說。早年都說這個人精明,很多事梁道安都是交給他辦。梁氏的幾個年輕人,還算有點兒見識,知道靠毒品這條路走不長,不想讓梁氏把重心放到毒品上。醜人你都看到了,從小在梁氏長大,也沒受過什么正經教育,又在梁氏有點兒地位,所以就長成了現在這樣一副模樣。但這個刁毛輝,我不太了解,只是前幾年聽裴萬歲說刁毛輝最像年輕時候的梁道安。」

  這個刁毛輝剛回來沒幾天就能這麼快鎖定昂登,可見裴萬歲這句評語並不是空穴來風。管錐不用想就知道醜人肯定不是刁毛輝的對手。這樣一來,形勢又開始變得雲譎波詭了。以前跟醜人說的那些話要是傳到刁毛輝耳朵里,肯定會被拆穿。醜人原先在梁氏處在孤立地位,管錐利用他的孤立一步步走到今天,但是現在這個刁毛輝突然出現,原先做的一切鋪墊可能都要付諸東流。

  接下來的幾天醜人那邊消息全無,管錐倒不太關心醜人的情況,醜人和刁毛輝的關係他插不上手,目前最讓他擔心的是陳漢生的命運。歌丹被帶去老八寨,只要審出來,陳漢生的謊言必然會被拆穿,栽贓醜人這件事一旦暴露,梁道安會怎麼處置陳漢生?刁毛輝會持什麼意見?

  在管錐計劃里,陳漢生這次必須死,不然他站穩腳跟後聯合刁毛輝,那自己可就真的在劫難逃了。刁毛輝不像梁道安那樣一心只考慮大局,更不像醜人那麼好欺騙。梁道安會不會立即處死陳漢生是問題的關鍵。

  管錐讓酒肆李通知丁卓,對黎耀祖的老家進行更加嚴格的監視,絕對不能讓陳漢生或者刁毛輝有機可乘。

  那天醜人和刁毛輝把歌丹帶回去之前,兩人不約而同地派人去歌丹的住處抄家。醜人這麼做是因為管錐之前交代過,刁毛輝不知其中原委,拍拍醜人的肩膀:「行啊,做事越來越上道了。」

  歌丹的職業就是取人性命,在面對死亡這件事情上,比常人更坦然一些。由於不想承受多餘的折磨,歌丹開始試圖否認自己殺了梁志。但得知醜人已經派人去抄家,而且擊斃梁志的彈頭至今還保存著的時候,歌丹承認了。他知道憑梁道安的威望,想找人做彈道勘測輕而易舉。他只希望自己能死得痛快,對於是否留全屍他也沒那麼在意。他真正在意的,是他內心深處自以為誰也不知道的那件事情,所以他一口咬定是楚隆派他殺了梁志的。

  對於這個說法,醜人是絕對不能接受的。因為管錐已經說過了,陳漢生很可能是兄弟三人,而不是之前他們說的兄弟兩人。如果陳漢生和歌丹是親兄弟,再加上樑志死的時候,陳漢生的白底地圖確實起到了襯托作用,這一樁樁一件件,陳漢生再也脫不了關係。不過管錐囑咐過,要到梁道安面前再揭穿他。

  梁道安聽說抓到了殺梁志的兇手,那雙「和藹」的眼睛突然露出凶光,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扶著桌角走到歌丹面前問:「是楚隆那小子讓你殺我兒子的?」

  歌丹面色平靜:「是的,楚隆讓我殺了梁志,讓你梁八爺絕後。」

  醜人插話道:「不是楚隆,是陳漢生。他們是親兄弟。」

  歌丹大驚,趕緊搶話:「是楚隆讓我殺的,我不認識什麼陳漢生。」

  醜人說:「我後來才想明白,你殺我哥那天,你大哥背著白底地圖上山,就是為了給你標定射擊目標。你們兄弟倆合謀殺了我哥。」

  歌丹有些急:「不是,是楚隆。」

  憑梁道安的眼光,歌丹的緊張恰恰證明他有意維護陳漢生。梁道安朝身旁的人伸出手,那人遞過來一支手槍,梁道安把手槍接過來,想了一下又遞了回去。

  「把陳漢生叫來。」梁道安說。

  歌丹這時候卻出乎意料地笑了幾聲:「都說梁八爺長了一雙可以看透人心的貓眼,但那又怎麼樣,死了個兒子就成老糊塗了。現在竟然要自相殘殺。殺吧殺吧,把梁氏的人都殺完。」

  梁道安走近歌丹,特意把臉湊上去:「你不用拿話激我,我叫陳漢生過來,只是讓他好好欣賞一下你的死狀。他心裡應該清楚,是他害死你的。」

  陳漢生很快被兩個人押了過來,梁道安說:「這是你弟弟嗎?」

  歌丹突然大笑:「誰是他弟弟?你們要是想在梁氏給我找個哥,也得找個有人樣的啊,你看他那樣子!」

  梁道安不理歌丹,問陳漢生:「這是你弟弟嗎?」

  陳漢生搖了搖頭說:「八爺,我不認識他。」

  梁道安笑了笑,又點點頭:「不是就好,那你好好看著。」

  梁道安說完,從旁邊羅大廚手裡接過一把刀,對羅大廚說:「今天髒了你這把刀,回頭我送你一套更好的。」

  羅大廚低著頭閉上眼睛不說話,只聽到歌丹的慘叫,一聲蓋過一聲,中間夾雜著醜人模仿慘叫的聲音,羅大廚不用看也可以想像到,醜人此刻一定手舞足蹈地模仿著歌丹的聲音。後來就漸漸沒了聲音,等羅大廚睜開眼睛的時候,也就不到十分鐘的時間,歌丹已經成了一團看不出形狀的肉,似乎再也找不到皮膚組織,露出來的是縱橫交錯的肌肉和滴著血的脂肪。梁道安站在一旁渾身是血,把滴著血的刀遞給羅大廚說:「這把刀不錯,以後就用它給我做飯。」

  作為觀刑人,陳漢生始終面無表情,梁道安放下刀,把血淋淋的手放到陳漢生臉上問:「他是你的弟弟嗎?」

  陳漢生堅決否認:「八爺,我真的不認識他。」

  梁道安露出了笑容,再次摸了摸他的臉,輕聲說:「別怕,我不殺你。因為我看不起你,這點你不如你弟弟,他死前毫不猶豫地選擇保護你。你不配做他哥,也不配死在我手上。我把你交給醜人,你要是能從他手裡走出來,我就放了你。」

  殺了歌丹之後的梁道安整個兒軟了下去,他感到空虛極了,似乎所有事情都沒了意義,人生成了一片混沌,自己也變成了一副行屍走肉的模樣。以前有一口氣撐著,看上去還算正常,現在這口氣出了,整個人就空了。

  他臥床三天,除了羅大廚和一個老中醫之外,梁道安誰也沒有見。直到替代種植工作組派人過來尋找管錐,他才不得不拄著一根嶄新的拐杖站起來。

  陳漢生已經被醜人帶走,梁道安的這個安排等於給陳漢生判了死刑,刁毛輝本來想試著保住陳漢生,主要是聽說了陳漢生這些年做的事,覺得他手裡一定有大量資料。但看梁道安和醜人的樣子,刁毛輝最終沒敢開口。

  現在的梁氏有人歡喜有人憂,醜人歡天喜地押著陳漢生到了積星堆,陳漢生到了積星堆就被醜人下了井,那井裡上次關的人是武進。陳漢生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但沒想到比自己預想的結果還要慘。陳漢生在井底坐立難安,晚飯自然是不敢奢望了,不過他不覺得餓,只是擔心醜人是想活活餓死自己,真這樣的話還不如直接來一槍痛快。

  很快,陳漢生發現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上面有繩子吊下來四菜一湯,三葷一素。在積星堆這種地方,這種伙食相當不錯了。

  他吃完在井底待了一夜,早餐還算不錯,兩個雞蛋一碗粥,還有一塊餅,一碟下飯菜。陳漢生很快吃完,喊上邊人把盤子收走。

  到晌午,陳漢生正在井底琢磨醜人會怎麼對付自己,正想著,從井上扔下一根繩子,接著兩個人從繩子緩緩下到井底,落地後像是沒看到陳漢生一樣,陳漢生和他們打招呼,他們也不理,只是互相聊天,說井底比上面還涼快,甚至開玩笑說自己都不想上去了。兩人一邊說笑,一邊抬頭看井口,這時候井口又有一個籃子吊下來,看樣子是很重,籃子下降得很慢,等落到地面的時候陳漢生才看清那是一個水泥墩。

  陳漢生以為是給自己吃飯的桌子,但又不太像,剛想問這是幹嗎的,那兩人就用繩子把他雙腿連同那個水泥墩捆在了一起。陳漢生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都破滅了,他不知道接下來自己將面對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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