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相對無言時
千雪跟晴天是一路走回寧安宮的。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她一點都不想回去,想起景飛昨晚在惠茗園的話:你在寧安宮很不稱心?我可以改成你喜歡的樣子……千雪尋思著,這皇宮沒有一處稱她心意。晴天提著燈籠跟在她身後,一直都不說什麼,千雪走到哪兒她就跟到哪兒,一路繞七繞八,居然走到了梨園。這裡還是跟往日一樣荒涼,不,應該說更荒涼了,上次起碼還有熱鬧的梨花。千雪不自覺就想推開門進去,晴天喊住了她:「娘娘——」
「怎麼了?」
「奴婢聽聞這梨園曾是皇后娘娘最喜愛的地方,可自從皇后仙去就被封起來了,大家都傳夜晚的時候,偶爾皇后娘娘會回來坐坐。」說白了就是這園子晚上鬧鬼。
千雪望了一眼漆黑的園子,這是皇后喜歡的地方……怪不得那日景飛的簫音格外淒冷。記憶中的皇后端莊嫻雅,永遠是那麼一個模糊的影子,現在想來在她見皇后的那麼幾次里,從未看見皇后的笑容。這後宮三千佳麗,誰又是能真正無憂快樂的,誰心裡最放不開誰就過得最苦。
「那……我還是不要去打擾母后了。」千雪收回腳步。
「娘娘,時辰太晚了,奴婢恐怕太子回來見不著您會擔心。」
「我也乏了,咱們回寧安宮。」
她們回到寧安宮時,夜已經過去一半。景飛果然回來了,在聽風閣等她。千雪吸了口氣,該來的始終要面對。進了房門,裡面已經沒有旁人,景飛背對著門口,背在身後的手裡還握著一個精緻的小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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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哪兒了?」他並沒有回頭,聲音卻是冷冷的。好傢夥,已經提前當自己是君王了,千雪厭惡透了他背對著自己說話。
「散步去了。」
「三更半夜去散步?愛妃真是會說笑。」景飛終於轉身面對著她,表情也是高深莫測的,沒有平日的溫和,嘴角輕揚卻沒有一點笑意。千雪知道他在生氣,可是……看他的樣子,好像又不只是因為林菊若的事情,他到底怎麼了。正在糊塗的時候,景飛一把抓住她的右手,「絲~」方才的燙傷遇上他的熾熱再次火辣般地疼痛。千雪抬眼看景飛,她的痛他分明看在眼裡,換了平時早就問了,現在他毫無反應。
「你抓痛我了。」
景飛把手上的東西一扔,雙手改按在千雪肩上,俯下身來:「你還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痛……」語氣是溫和的,可他的氣勢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在千雪意識到危機想要躲避的時候,自己身上的淺黃色衣袍已經碎裂,景飛的唇壓上她的,火熱而絕望。這一夜,那個溫柔的景飛不見了,他瘋狂地吻她,要她……千雪承受著他給的一切,包括那濃重的悲傷。她想掙扎,可是那眼中的傷痛似一張結實的密網,牢牢縛住她的人,她的心。別開臉,不讓他看見臉上的淚痕,十指卻是死死糾著床上的錦被,景飛,你這樣的心腸,如何君臨天下,只是一個林菊若而已……
次日醒來已近午時,小紫在看到千雪身上的吻痕後大為吃驚:「小……小姐……」仿佛不相信平日溫和如春風的太子會對她們家小姐這麼粗魯。
「娘娘,熱水已經準備好了,請娘娘沐浴更衣。」晴天晴雲也盈盈進來。千雪一看這架勢,應該是景飛一早吩咐的。
「太子呢?」
「回娘娘的話,鬱林王妃昨兒個夜裡突然發急病去了,太子早上聽聞這個消息馬上就出了門。」
「鬱林王妃——去世了?」千雪險些站立不穩。眼前掠過那個e為了女兒的幸福與聖上抗爭,一臉無畏的女人。竟死了麼?
「小姐,這是太子特別吩咐給您的藥,說是您的右手背上燙傷了,奴婢居然不曉得小姐什麼時候傷了,真是……」
千雪按住小紫忙碌的手,聲音里有些顫抖:「他……他怎麼知道……?」是晴天嗎?不對,當時晴天在外面候著,根本不可能知道。
小紫一臉茫然,晴天直搖頭澄清自己並沒有告密。一旁的晴雲說道:「昨晚娘娘還沒回來的時候,晏公子打發榮軒閣一個宮女送冰玉膏來,說是咱們娘娘的手被熱茶燙著了,當時太子殿下也在一旁聽著。」
竟是這樣……燕烈對景飛來說是一道陰影,那天在西燎,她差點就被……可是這裡畢竟是翰日國皇宮,她又帶了晴天這麼個高手,小紫也是知道她去見燕烈的,萬一她有個什麼閃失,燕烈定是難辭其咎,在這種情況下,他怎麼可能輕舉妄動?以他的性格,絕對不會為了得到一個女人而輕易冒險的,何況燕烈在西燎不是已經放過她了麼?不過那男人的險惡用心倒是絲毫未改,不放過任何一個挑撥離間的機會。而景飛這樣對她……究竟是懷疑還是嫉妒?無論哪樣,都不可原諒!如果不是為了林菊若,她也犯不著跟燕烈見面。想到這裡,千雪抓起景飛留的那瓶膏藥,狠狠摔在牆角。
「娘娘——」晴天晴雲都嚇得跪在地上,小紫也不安地看著她:「小姐,您把藥扔了……那傷……?」
「一點小傷,自己會好的。」千雪的聲音冷冷的,小紫知道,她家小姐是真的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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鬱林王府
林菊若慘白著一張臉,眼裡卻不見淚水。
「菊若,你請節哀,這樣對你的身體不好。」南宮白也是一臉倦容,如今哪裡還見當日的自信與灑脫。景飛拍拍他的肩:「南宮,你太累了,去休息一會兒吧。」
「可……」
「白大哥且放心,菊若可以撐住。」林菊若的聲音卻透露出她的虛弱。
南宮白嘆息一聲,看看一旁的景飛,他更能安慰她,只好暫時去了王府的客房。
南宮白一走,林菊若便潸然淚下:「表哥……一切都怪我,方才白大哥在我不好說,可是真的都怪我。」
「怎麼能怪你呢?是舅母她自己想不開,你別辜負了她的心意,好好活著,知道嗎?」
「娘根本就不是想不開,你我心知肚明,她是被人害的!」
景飛臉色一凜,還是勸著她:「菊若,有些事情還是不要太明白的好。以你我現在的處境……縱是知道了也無力報仇。」想必舅母在明心殿抗旨的時候就抱了必死的決心吧。可恨他連她最後的心愿都未能滿足,他是太過冷血還是太過冷靜?昨晚原本猶豫不決的時候,不期然望見千雪那麼堅定決然的眼神,他立刻便有了答案,可是……這對於林家未免太過殘酷,對他也是,畢竟鬱林王府是唯一真心待他的親人。若是真真留住了菊若又當如何?前有虎豹,後有豺狼,無論怎麼走,菊若的命運都不會樂觀,他和千雪之間呢?風一吹過,剝落的儘是彼此的偽裝,偽裝下傷痕累累。
「要不是那天我在陶然居逞一時之勇……也就不會惹上燕烈這個煞星,娘親也還活得好好的。」回首自己的衝動,林菊若恨不得把自己千刀萬剮。她依舊兀自喃喃著自己的過錯,聲音卻是越來越小,斷斷續續,語無倫次。
景飛扶著她的肩:「好菊若,別這樣,你這樣……我怎麼能放心?」這樣算什麼,當年他年幼,所以保護不了母后,如今他大權在握仍然保護不了舅母,也保護不了菊若。費盡心思算計了這麼多年,總算明白殺人的並僅僅是人,這皇城裡的煙波硬是作弄了一干身不由己的玩偶。恨父皇嗎?他是皇帝,可他最愛的女人卻永遠也不會屬於他,肩負著一個國家的使命,一切能由著性子來?一片繁華後,儘是可憐人……
就在鬱林王府的天空陰霾蔓布的時候,上官鴻的聖旨下來了。林菊若被封為熙和公主,許配於西燎國君燕烈。鬱林王妃的喪葬事宜按照親王王妃的品級來辦理,並特派太子上官景飛協助林家孤女菊若主持王妃的後事。因為菊若必須趕在王妃百日內完婚,而上官景飛堅持不能怠慢了自己表妹的婚事,需要充足的準備時間。掐指算下來,辦完婚禮恰好碰上冬季來臨,回西燎的路上肯定雪滿封山,一時之間難以決斷。最後,上官鴻和燕烈商量了一下,決定先在宮裡成親,待明年開春雪化他們回國時再正式昭告天下。
七日後,鬱林王妃出殯。千雪總算在喪禮上見到了自己的丈夫,這幾天他一直宿在王府,根本就沒有回過寧安宮。靈堂上,寥落的人群,衣冠勝雪,真真是喪禮,鬱林王府自王爺去後就與朝中大臣少有往來,無怪乎如此冷清了。人都死了,要那麼多的熱鬧幹什麼,這樣的情形……無形之中增加了幾分熱鬧時要不到的莊重。千雪今日也穿了一身白裙,發間只別了根樸素的簪子,從頭到腳無絲毫的飾物,所以當她出現在王府大廳時除了接收到一些複雜的眼光外倒也沒有其它的。心裡苦笑著,還好,畢竟沒把我轟出去。上完香,林菊若還鄭重地謝了聲:「菊若代家母謝過太子妃。」語氣清晰而冰涼,雖然聲音不大,卻讓千雪如遭雷擊,無限心酸,這個中的滋味恐怕只有她聽得出來。她啞著聲:「郡主請節哀。」
恰好此時燕烈進來,他身後還跟著露華公主和上官孟飛。燕烈的眼神在千雪和景飛之間來回掃了一下,並沒有多話,恭敬地給鬱林王妃上了柱香。上官孟飛向她頷首:「大嫂。」千雪點點頭,想起那晚景飛說的話,心裡多少有些不自在。倒是露華公主比較親熱地對千雪打了招呼:「姑媽派我來代她給王妃磕個頭,早知道就跟你一起來了。」
這嫻妃娘娘倒是有心,多年來待人處事總是那麼周到。露華給行過禮,轉身問千雪:「太子妃什麼時候回宮?」
「我……」千雪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林菊若身邊的景飛,仍是一臉淡漠,這算是冷戰吧?她回了露華:「待會就回去。」
「那一起走吧。」露華湊近她小聲說。
「你不是跟二皇子一起出門的麼?」
「沒關係,跟他說一聲就成。」
那邊燕烈蹲下身子不知跟林菊若說了幾句什麼,她睜大眼睛迅速看了千雪一眼,雖然極快,但是千雪還發現了她眼中的驚訝。燕烈起身對千雪笑笑,頗有深意。景飛忽然一步上前,拉起千雪的手,低聲道:「我……」千雪反握住他的手:「舅媽這麼一去,王府就剩下郡主一個人了,你好好照顧著,宮裡的事有我在。」完全是一名賢惠的妻子對丈夫說的經典語錄,語氣也是溫和無波的。上官孟飛和露華都忍不住多看了千雪一眼,她臉上卻沒有任何異樣。燕烈一副瞭然的表情,顯然沒興趣看戲,跟林家道別離去。
跟著,千雪欲掙脫景飛的手,他不放開,她一急,伸出另一隻手硬是掰開了他的手指。這下看著的人都知道這對新婚夫婦鬧了矛盾。千雪又羞又氣,總不能在人家靈堂上鬧將起來吧,對死者可是大大的不敬。她再次走到牌位前給王妃鄭重行了告別禮,然後對林菊若道了「再見」。露華見狀也一路跟了她出來。
行至停在門口的馬車前,千雪感覺一股勁道把自己往後扯去,她回頭一看,居然又是景飛。這次可沒在大堂上那麼客氣,千雪直接甩開他的手。
為了忙王妃的葬禮,景飛本來就已經神容憔悴,如今眼中更是添了黯然和……歉意。露華默默先閃到了一邊,嘴角帶了抹酸楚,且行且珍惜吧,她心裡的那個人此刻還不知道流落何方呢?
「對不起,這幾天因為舅母的事情……」
千雪平靜地回道:「我不會因為這個生氣,王妃是長輩,對長輩的事自然要盡心。」他們今日這種狀況……說到底還是造化。雲家和林家,原本就是立場相對的家族,一個受盡皇恩,一個嘗盡潦落。太子娶了雲家千金,從此扶搖直上水漲船高,然而往日的患難之交卻依舊落魄,夾在中間的景飛當然難以自處,她知道自己不該怪他,可是由此而生出的風波畢竟還是造成了二人間嫌隙。誰都不承認,但是都知道它在那裡。那晚在明心殿,即便她什麼也不說,結果還是會一樣。因為他的心情她無法分享,就像她對旭飛的情誼他亦無法感同身受。現在……該怎麼辦?
景飛修長的手指輕輕撫了下她的臉頰,千雪方才驚覺自己想著想著居然落下淚來,真的是有那麼無奈……景飛的額頭抵著她的:「對不起……」迎著他的目光,千雪讀懂了他真正道歉的事。下一刻,她便忿然推開他,想起那晚他那麼輕易就被燕烈挑撥失常,擺明了對她沒信心。景飛眼中有些迷茫,方才她不是還挺柔順地依著他嗎?
千雪看他一臉不解的神情,冷下俏顏:「看來你還不知道我為什麼生氣,如果知道就不會妄想我會那麼輕易就原諒你。」
「千雪……」
千雪一身白衣,冷眉冷眼地立在眼前,宛如傲霜的寒梅,他對自己那晚的行為更加覺著愧疚,也就在這一瞬,他明白了千雪何來那麼濃的怒氣。然而,他還沒有來得及開口,就聽得千雪幽幽嘆了口氣:「景飛,我雖然愛你,可是也不願受到你如此的對待。你並不尊重我,這是我最介懷的事……」說完,她回身對遠處的露華使了個眼色,便由小紫扶著上了馬車。
而景飛留在原地,被她那句「愛他」震得說不出一句話來,被這樣的女子愛上是幸運的吧,可是他卻傷害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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