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露華秋霜


  搖晃的馬車裡,千雪還沒有從方才的情緒中恢復過來,第一次,她對未來的感覺只有渺茫和無力。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現在想想那個一身紅衫在草原上賽馬的雲千雪,當時她是那麼自信,那麼的神采飛揚……一切竟走得那麼匆忙,恍然如夢。

  「看你走神得那麼厲害,跟太子沒有和好嗎?」一旁的露華終於忍不住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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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雪收回思緒,打量了露華幾眼,真是個藏不住心事的姑娘。她放鬆身體靠在軟墊上:「說吧,一直跟著我是遇上什麼事情了吧?」

  露華垂下眉:「我……」千雪正等著聽下文,這露華跟她說不上是至交,但是在她養傷期間經常來丞相府探她,相處下來關係也還算可以,什麼事會讓一個一向直言的女子說話這麼吞吐?不料露華卻起身跪在了她面前,再抬眼時,眼睛裡已是淚意盈盈。

  「怎麼了?行這麼大的禮,也不怕折煞了我,起來再說吧。」千雪一邊扶過她坐在自己身邊,一面柔聲勸道。

  「他回來了,你一直知道的,是不是?」

  千雪怔了怔,明白露華說的「他」就是旭飛,仿佛有根線在心口糾了一下,酸痛就這麼在全身散開,口中也說不出一句話。

  「千雪姐姐,我此刻叫你姐姐是真心誠意的,求求你了,告訴我他在哪裡,他好不好?這幾個月我們也經常見面,你是清楚的,我一直在等著他啊。」露華的目光里滿含希冀與喜悅,純淨得像秋日的晴空。

  狠了狠心,千雪鎮定地說:「沒有,我並沒有旭飛的任何消息。」

  「不可能,他一定會去找你的。」

  「露華——你怎麼那麼死心眼就認定他回來了呢?從哪兒聽來的消息?」千雪不動聲色地詢問。

  露華慘然一笑:「沒有任何人告訴我什麼,是旭飛自己說的。他寢宮的書房裡……有一幅畫不見了。」

  「這……」千雪想說有很多別的可能,可是說出來又覺得矯情,露華那麼肯定,到底是什麼畫?

  「千山暮雪疊影去,幾番煙雨醉紅顏。」這句話,露華是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的。

  千雪聞言,臉色唰地一白,只覺得呼吸急促,喉頭哽咽:「是……是什麼畫?」

  「千雪姐姐,你還聽不出來嗎?是你的畫像啊,我曾經在旭飛書房裡見到過的,他出事以後畫明明還在,可是前幾日我發現它不見了。不是旭飛拿走了還會有誰?萃文宮裡的下人素知主子的脾性,這幅畫是旭飛寶貝得不得了的東西,哪裡有人敢悄悄拿走?」

  有可能嗎?旭飛回過皇宮?那是不是表明他正試著走出那段陰影。想起來的確是應該去松月居看看他的,只是……那天她讓他那麼難堪。見她沉思不語,身邊的露華搖了搖她的手臂:「千雪姐姐……」

  千雪握著露華的手,認真地對她說:「既然叫了姐姐,就聽我一句勸,對旭飛……不要太執著。你還那麼年輕,可以有很多選擇的。」

  露華黯然:「姐姐還是不肯說嗎?」

  千雪為難了,她如何能告訴露華今日的旭飛已非往日的旭飛。

  「他心裡一直有你,這是我無法改變的。剛開始我還嫉妒,後來想想這也不能怪誰,老天自有安排,誰讓他先認識你那麼多年呢?如果換了是我,他也會喜歡我的?你說是不是?」

  千雪點點頭,露華是個很單純可愛的女孩,難得的是為人坦誠,雖然有些任性,畢竟跟她公主的身份脫不了關係。這樣的女子,的確值得旭飛傾心,可惜……

  露華又恢復了本性,笑容明晃晃的:「你也這麼認為啊,所以我只想陪在他身邊就好,日子久了他一定也會喜歡上我。」

  「露華,我答應你,有了旭飛的消息一定跟你說。」千雪覺得這謊撒得特別難受。旭飛,你怎麼能不回來?這裡還有一大堆債等著你呢。不過……旭飛真的回去過嗎?看來……得先去拜訪一下貴妃娘娘,她知道旭飛發生的事情,難道也放任他在外頭不回來?況且,露華和旭飛的婚約終究還是要聽聽她的意見。

  露華也不是笨蛋,她自然有想過千雪知道旭飛的行蹤,但是為了某些原因而不說。看她一臉為難的樣子,露華也不好再繼續逼問,只盼著千雪能早些作決定。她會先去問旭飛嗎?……不管了,只要有希望就好。

  齊芳宮

  千雪依著禮數滴水不漏地給孫貴妃請了安,說實話,這個女人毫不掩飾自己的嬌縱,居然也讓上官鴻寵了那麼多年,肯定不是簡單的人物,必須小心。

  「難得太子妃會上我這兒來,茶水不好別見怪,最近實在是難得有人過來。」

  她是說最近後宮盛傳她失寵的事嗎?千雪放下茶杯:「貴妃娘娘真會說笑,您是後宮之首,二十多年一直聖眷不減,不知羨煞多少佳麗。」

  貴妃神色一斂:「你倒是會說場面話。」

  千雪低眉:「不敢。千雪謝貴妃娘娘當日在明心殿出言解圍。」

  「不用感謝,我只是在幫皇上罷了,想必你也是看得出來的。」

  「既然娘娘不喜歡聽場面話,那千雪就跟娘娘說說知心話吧。」

  孫貴妃揚了揚眉,見千雪一臉凝重,不禁有些呆了,不知道她想要說什麼。

  千雪深呼吸一次,話還是出了口:「娘娘有沒有見過旭飛?」

  孫貴妃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眼裡閃過複雜的情緒,最明顯的……是心痛。她揮手摒退了伺候的宮女,又過了片刻才慢慢坐回去,把身體的重量倚在椅背上。

  「那個狠心的孩子……哪裡記得起他娘親?」

  「娘娘……」

  「你今日過來是要跟我說什麼吧,旭飛的情況我都知曉了,可是他不想回來那也就由著他好了,回來……也不見得是好事。」

  千雪很奇怪孫貴妃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她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轉變,以前為了擠兌太子她可沒少費過心思。

  「話是這麼說,父皇和您可以放任他在外遊蕩,你們心裡起碼還有他的消息,可是……娘娘似乎忘了一件事。露華公主跟旭飛是有婚約的,若不是這個意外,恐怕二人早已大婚了吧。如果旭飛一直不回來,那麼要公主一直等下去嗎?」

  孫貴妃望著千雪:「你的意思是讓她們解除婚約?可這是皇上訂下的。再說……你又何必來管這樣的閒事?」

  千雪直直地回視:「千雪只是不希望露華在等待中耗去了青春,像這後宮裡的許多女人一樣……娶不娶必須由旭飛下決定,今日只想聽聽娘娘的意思。」

  孫貴妃被她的話觸了心神,的確,還有一個露華。她起身行至千雪面前:「在談這件事之前,你可否先答應我一個條件。」

  千雪有些遲疑,不曉得她想說什麼。

  「娘娘有事儘管吩咐便是。」

  「我說過我不要聽那些場面話,你必須把它當成誓言來履行。」

  「請說。」

  「他日若太子殿下繼承大統,你保旭飛一條性命。」

  孫貴妃的話敲在千雪心上,她仿佛陷入了無邊的黑暗裡,景飛可能會要旭飛的性命?良久,她眼前才逐漸清明,聲音異常的低沉:「就算您不說,我也會這麼做的。」

  「希望你記好今天的話。」她遲緩地轉過身走回原來的位置。經過旭飛死而復生之後,她才驚覺沒有什麼比自己兒子的性命更重要。與雲家的聯姻讓太子的勢力足以與孫氏分庭抗禮,皇上不會滅了任何一方讓另一方獨大。不過他的意思也很明顯,廢儲是決無可能的。與其讓旭飛冒著生命危險拼得魚死網破,還不如明哲保身求雲千雪護他周全。做一個母親,這樣的心愿就足夠了。而那害了旭飛的人——她要他血債血償!

  「既然如此,旭飛與露華公主的婚約也沒有勢在必行的必要了,我不想讓他再捲入紛爭。」

  「娘娘你……」千雪總覺得她話裡有話,語氣間流露出看透一切的瞭然,可是她為什麼故意在自己面前透露這一信息?

  孫貴妃目光幽遠,仿佛眼前看著的人不是千雪,嘴角輕揚,出口的卻是冷笑:「你對鬱林王妃有多了解,她原本是個極規矩的人,看她那晚在明心殿的舉動,你就不覺著奇怪嗎?她早就知道皇上要賜婚,也一早準備好了對策。可惜……畢竟還是太天真了,皇上的決定又豈是那麼容易被左右的?」

  有人事先給了鬱林王妃消息?那麼當日在家宴上交鋒的兩派人都是事先有計策的?驚詫得來不及反應的恐怕只有她和景飛吧。要是鬱林王妃的說法讓皇上接受了,情況會如何?景飛娶林菊若進門,那她……千雪渾身冰冷,她大概知道暗地裡操作的人是誰了,那人的目的也就是破壞太子跟雲家的關係。

  孫貴妃盯著她:「我看你也是個聰明人,無論如何,你跟太子的關係絕對不能壞了,否則會讓旁人有可趁之機,別以為誰搶眼誰就是敵人,真正的敵人……從來都不會愣站在你對面的。」

  「是,謝貴妃娘娘提醒。」

  「旭飛和露華公主的事情該怎麼了,還是你們年輕人自己去解決吧,見了旭飛……好歹跟他提起我這個娘……」

  看她神情頃刻間又變得如此落寞,千雪倒有些不忍了,只應聲說「是」,很快便告辭回寧安宮。孫貴妃給她的消息已經重到讓她心寒了,唉……那鬱林王妃的死,恐怕也在設計之中,景飛究竟知不知道?這事兒,只能瞞,不能說。捂著額角,千雪由著小紫扶下車,著地時只覺腿上一軟,身體像是散了架般,好累。

  睡過去之前,只聽見小紫的驚呼聲,然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這可嚇壞了一旁服侍的宮女太監們,小紫向晴天使了個眼色,晴天馬上會意,點點頭讓白雲陪她出宮找太子。白雲眼中帶了一絲不舍和擔憂,回頭看了一下,最後還是隨晴天離開。而晴天卻在這短暫的顧盼間仿佛看出了什麼。

  ……

  景飛一聽得千雪暈倒的消息就馬上從王府回來了,還夾帶了一身凜冽,寧安宮裡的下人們都誠惶誠恐的,誰不知道這太子有多疼太子妃。還好,他所有的戾氣在見到躺在床上睡得寧靜的千雪後便斂了下來,眼中浮現出溫柔的憐惜。

  「太子殿下……」一旁的御醫輕聲行禮。

  景飛揮手:「免了,太子妃的病情如何?」

  「回殿下,娘娘只是因為舊患而身體虛弱了些,並沒有什麼大礙。」

  「那怎麼會昏倒呢?」

  「可能是連日來有些操勞疲倦……」

  疲倦?是啊,一下發生那麼多的事情,能不疲倦嗎?他遣了御醫下去,自己則坐到了床側。小紫端了藥上前:「殿下……」

  景飛接過藥碗:「等她睡醒再喝吧,我在這兒看著就行了。你派個人到鬱林王府去跟郡主說聲我暫不回去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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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又仿佛復歸正常,景飛回了寧安宮,依舊對千雪百般寵溺,連伺候湯藥的事情都不假他人之手。千雪對此非常不滿,她又不是真的生病了,也沒有虛弱到那個地步,根本沒有必要讓景飛這樣親自餵她喝,況且她還在生他的氣。

  「不要——」千雪推著景飛的手,許是用勁大了些,景飛手中的藥碗「啪」地一聲就掉在了地上,有些藥汁還灑在了他雪白的衣袍上。千雪驚呆了,抬眼望進他絲毫不掩飾憂傷的眸中,心中一陣絞痛,為什麼還要用那樣的眼神看她,像流水一樣寧靜卻綿長的痛……每次她看到這樣的景飛就只有棄械投降的分。不要再看了,徒增的只有無奈,如果她能少愛一點就好了。

  小紫聽到聲響後急急從外間闖進來,看到了就是太子與她家小姐這樣詭異的情形,明明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那氣氛卻凝重得讓人呼吸困難。終於,千雪看了看小紫:「太子殿下累了,伺候他去休息吧。另外,讓晴天再熬一碗藥。」

  小紫艱難地張了張嘴,愣是無法應聲。小姐……是在對太子殿下下逐客令嗎?這……這……會不會太大膽了?只見景飛神色一黯,深深看了千雪一眼,最終默默轉身出去。千雪復又躺下,臉轉進床的里側,在小紫看不見的地方,淚濕鮫綃。

  寧安宮裡的氣氛異常的冷,下人們多少能感覺到兩位主子之間的暗流,每日做事更加小心謹慎。這日,景飛見千雪終日悶悶不樂,便請了丞相夫人傅婉盈進宮。千雪見了母親心中自是高興的,可她原本不想讓家裡知道她現在的狀況,畢竟誰也幫不了她,反而會叫病弱的母親為自己擔心。傅婉盈看著明顯消瘦的女兒,心中湧上百般滋味,這原本是她應該承受的命運呵……

  「雪兒,娘對不起你。」

  望著母親滿眼的歉意與心痛,千雪便知曉那日在明心殿的事情怕是朝野皆知了。

  「沒關係的,娘,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什麼狀況都沒有改變,太子……太子對我也很好。」

  傅婉盈一陣默然,在這種地方,就算是太子對她再好也沒用。深深嘆了口氣,傅婉盈從袖中拿出一個精緻小巧的荷包遞給千雪。千雪接過來一看,荷包的正面繡了兩朵並蹄蓮,後面則有四句詩:「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娘……這是……」

  「什麼也別問。哪天你想離開皇宮了,就拿著這件信物去見皇上,對他說出你的請求。」傅婉盈顯然不願意再多說什麼,只是定定望著自己的女兒。

  待母親走後,千雪還抓著那個荷包,心裡巨浪翻騰,為自己的猜測而震驚。但為君故,沉吟至今。這個君是當今聖上上官鴻嗎?那麼一直在娘親心裡的人……並不是爹!這個事實太讓人意外了,朝野上下都知道雲丞相夫婦鶼鰈情深,到頭來終究也只是一場騙局麼?千雪只覺得自己的頭快要爆炸了,她喊著小紫:「快備馬,我要出去。」她只知道再呆下去她會發瘋。

  「小姐,您身子剛好,這……」小紫有些遲疑。

  「我叫你去就去。」

  「您真要出去那備輛馬車就可以了……」

  千雪瞪著她,小紫立刻不敢再說話,慌忙跑去書房找太子。不消片刻,果然千雪等來的不是小紫的馬而是自己老公。

  「千雪,你想出去的話我陪著你吧。」景飛一副商量的口吻。

  「我想一個人出去逛逛,好久沒有騎馬了。」

  「不准去!」景飛見她任性,語氣也嚴厲起來。千雪正心裡悶著呢,噌地一下站起身,也喊了回去:「我偏要去!」說著瞪大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挑戰似地要從景飛擋著的門口出去。景飛哪裡能由得她胡來,很輕易就拽住了她,並一把把她撈進懷中。怎麼會這樣呢?岳母大人不是剛來過嗎?原以為她可以安慰千雪的,現在看來好像事情弄得更加糟糕。

  千雪在他懷中掙扎,雙手糾著他胸前的衣服,景飛感覺到了她強烈的情緒,卻不明白她的痛苦從何而來。漸漸地,她地動作總算緩了下來,景飛只覺得胸口熱熱的,低頭一看,自己的衣服已經濕了一大片,而千雪的眼睛紅紅的。他好像總是讓千雪哭泣,有些後悔了,將這束燦爛的玉梨移至皇宮,會不會害她慢慢地枯萎?想到這裡,景飛心中頓時柔情萬千,罷了,她想怎樣就怎樣吧。

  「你想騎馬是嗎?好,今日我們就去騎馬。」景飛說完,攬起千雪,在小紫等人驚訝的目光中飛身離去。幾個優雅的縱身後,他們很快來到皇宮的馬廄,景飛選了匹上好的白色良駒,翻身上馬,然後朝仍在呆愣中的千雪伸出手,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千雪被他眼中的明亮晃了心神,景飛俯身湊近一拉,千雪在驚呼中也落在馬背上。他一手拉著韁繩,一手緊緊環住她的腰,低聲問道:「準備好了麼?」待千雪點頭之後,馬兒便如離弦之箭,一路輕快地飛出了皇宮……

  身後,一大幫宮女太監目瞪口呆地望著飛去的人兒,久久不能言語。那樣出塵的白衣,同樣通體雪白的飛騎……小紫只感覺眼前一片迷霧,仿佛太子和小姐就會這麼一去不回似的。白天白雲急急地轉身,晴天攔住他們:「有殿下在,娘娘絕對安全的。」兩兄弟對看一眼,再次望著千雪和景飛消失的方向。

  兩邊的風聲呼嘯而過,穩穩地靠在景飛懷裡,千雪只聽得見他的心跳聲,所有的景致都是模糊的,唯一清晰的只是這張容顏,她的心也隨著身下的馬兒飛翔,且讓所有的悲傷所有的猜忌都見鬼去吧,只需記得她愛他。

  以下更新——

  兩邊的風聲呼嘯而過,穩穩地靠在景飛懷裡,千雪只聽得見他的心跳聲,所有的景致都是模糊的,唯一清晰的只是這張容顏,她的心也隨著身下的馬兒飛翔,且讓所有的悲傷所有的猜忌都見鬼去吧,只需記得她愛他。

  相互偎依在馬上,他們誰都沒有說一句話,有許多心情是說不出來的,就這樣一股腦兒塞在心裡,愛的,恨的,傷的,痛的……混沌一片,努力想理清楚,卻發現終究只是枉然。兩人跑得累了,這才不舍地回宮。而寧安宮裡早已亂成一團,原來皇上傳景飛和千雪一起用晚膳,可宮裡竟沒一個奴才知道他們的去向。兩人急急換好衣服,趕到承乾宮時仍舊是遲了。讓皇帝等人?在皇宮裡犯錯誤唯一的對策只有跪,這點千雪和景飛貫徹得非常徹底,基本上一進大門就跪地上了。

  「聽說,你們去遛馬了?」上官鴻的問話是慢條斯理的,也聽不出有發火的前兆。

  「父皇,是兒臣想去散心,這才拉了千雪一塊兒的。」

  千雪皺了皺眉,景飛這謊說得假,他在這後宮循規蹈矩那麼多年都沒差錯,怎的偏娶了她以後就這樣,皇上能信他的話?想想今天飛騎出皇宮的舉動……怕是算得上皇室第一人了。

  「簡直胡鬧,你們見過誰騎著馬在宮裡橫衝直撞的,還是太子和太子妃呢!」

  千雪磕下頭去:「父皇,不關太子的事,是千雪任性。」

  上官鴻正欲再說什麼,在接觸到千雪的目光後竟是說不出來了。幽怨,他有些發怔了,好像很多年以前他也在另一雙相似的眼裡看到這種目光,然後……他心一軟,悵然放手。這麼多年了,他依舊走不出這樣的目光,堅硬的心仍舊泛起絲絲不忍。

  上官鴻示意他們起身,再也沒有任何的為難,只是象徵性地說說「下不為例」。他有些懷疑自己當年的決定。飯後,皇帝先遣了千雪回寧安宮,千雪不放心,就走到門口的短短距離居然回身望了景飛好幾次。上官鴻假裝沒看到,喚了景飛進裡間的書房。

  「知道朕為何留下你嗎?」

  「是兒臣今日放肆了。」景飛抿著唇,但是心裡很清楚他不會因為這件事兒就這麼慎重。

  上官鴻似笑非笑地踱到他身邊:「要是有這麼一天,江山美人,你選哪個?」

  景飛聞言,霎時變了臉色,顯然沒想過這個問題,也沒料到父皇會這樣問。

  「你最好從今日開始好好想想這個問題,說不準哪天你就得面對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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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雪和景飛的冷戰隨之結束,千雪有時會想是不是太便宜景飛了,好像很輕易就原諒了他,究竟是她愛得太深還是已經接受了這樣的不完整?景飛的溫柔可以很殘忍也可以那麼甜蜜,而她就因為那一絲的光芒如飛蛾般不計後果。宮裡流傳著「一騎紅塵妃子笑」的故事,說太子為了討太子妃的歡心罔顧皇家法紀,把千雪傳成了紅顏禍水。千雪本來對這些流言並不在意,那日她逛御花園見了好些個陌生的宮女,她們都一個反應,行完禮後總是偷眼看她,仿佛是要看清這迷惑了太子的女人長得什麼模樣。怎的這皇宮裡難聽的話傳得那麼快?千雪有些擔心對景飛會不會有所影響。景飛只是淡然一笑:「無妨。」那些人此刻也就只能弄這些不入流的小手段了。前兩日他硬是在雲天籌給他的那本追魂樓交易記錄上作了手腳,把買殺手的人換成了京兆尹單莫辰,刑部尚書楚逍的門生,但是朝中甚少人知曉這層關係。京兆尹這個官兒雖然不大,卻掌管著京城的治安和貿易,是個舉足輕重的位子,換成自己人是比較好的。上官鴻的反應也在他預料之中,在不清楚對方實力的情況下絕對不會有貿然的行動,只好敲山震虎以示警告。畢竟,如果徹查下去,牽出一乾重要人物,甚至震動朝綱,那不是上官鴻願意看到的,這些年來他的手段他是清楚的,幾種力量共存,互相牽制,誰也別想一手遮天。況且都是他的兒子,在沒有鐵證的情況下,他不願意貿然去相信任何一方。如今,景飛呈了證物,表面上看來有太多作假的可能,可景飛言之鑿鑿,並提出雲天籌可以作證,上官鴻又感到事情不可小覷,一番言詞和心理的較量之後,他遂了景飛的心意,只是另找罪名革了京兆尹,壓下謀刺一說,因為不這樣事情就沒法了。心裡卻是清楚,景飛手中的確握有證據,不過不是單莫辰的,那……會是自己更不想動的人,只好由得景飛去。在換了新的京兆尹後,景飛又修書到國舅孫閔府中,據說孫閔閱信後呆在書房足足半日不曾出來。

  千雪並不知道景飛在朝上玩的花樣,日子流得很快,宮裡為了燕烈和林菊若的婚事忙翻了天。明日景飛就要去鬱林王府接林菊若來寧安宮待嫁了。怎麼說她好歹也算是公主,家裡又沒有旁人了,嫁的又是這麼了不得的人物,皇帝特別吩咐讓她從宮裡出嫁。原先是說暫時呆在嫻妃那裡的,千雪對嫻妃越來越不喜歡,覺得這女人太圓滑了,遠不及孫貴妃爽利,尤其她在說這話的時候還有意無意地多瞟了千雪幾眼。於是,千雪很端莊嫻淑地起身向上官鴻提出把林菊若接來寧安宮照顧。本來菊若跟景飛是表親,讓她住寧安宮的確更為合適,上官鴻很爽快地准了。斂下黛眉,不期然發現嫻妃絞著帕子的十指,只那麼一瞬便又藏入了袖中。

  「千雪,朕記得明日也是你的生辰吧?」上官鴻又在座上發話了。

  「勞父皇惦記了,明日的確是臣媳生辰。」

  「今日宮裡瑣事太多,竟疏忽了,景飛,你也不提醒一下?」

  千雪怔了怔,心想:他也不曉得有沒有上心?誰知景飛竟淡笑著回話:「千雪素來不是愛熱鬧的,兒臣有私心,正盼著大家都記不起,就我給她慶生,那她肯定是萬分的感激兒臣。」這席話說得在場的人都忍俊不禁。一位活潑的嬪妃掩口笑道:「竟有這樣疼媳婦的,太子可讓臣妾長了見識。」千雪瞟過去,是前陣子才封的馨嬪,還很年輕,頂多十八九歲,這會孫貴妃和嫻妃都還沒說話,她竟敢先出言,想是比較受寵吧。再看第二眼,千雪心中疑慮頓生,這馨嬪好生的眼熟啊,尤其是她的眼睛,跟……娘親很像。不對,其實也不像,她跟娘長得一點都不像,可是望著那雙眼給人的感覺就是與娘親相似,不是熟悉的人還真看不出來,可千雪是傅婉盈的女兒,只消幾下便瞧出了端倪。此刻,上官鴻正望著馨嬪,眼光中投著淺淺的寵溺。旁人仍舊兀自笑著景飛方才的話,無人注意到其中的異常。上官鴻很快又收回了目光,再次問千雪:「可是景飛明日白天要去接熙和公主,要不把時間緩緩?」

  「父皇,您這樣臣媳在公主面前怎麼好意思。景飛明日自去辦他該辦的差事。只需……父皇再頒道旨賞千雪便是。」

  「你又想要惹什麼麻煩了?」

  「絕對不是麻煩。就是……千雪想出宮回家,因為母親生千雪時難產,更是因此而落下病根,這麼多年來母恩濃如月,我想跟娘一起過這個生辰。」

  上官鴻嘆了口氣:「難為你有孝心,朕准了,你可以在家呆上一日,後天再回宮。至於景飛……你要想給娘子慶生恐怕也只能晚上再過丞相府了。」

  「兒臣(臣媳)謝父皇恩典!」

  上官鴻揮手叫他們起身,然後又饒有趣味地看了千雪一眼:「千雪丫頭,你出宮什麼時候跟朕報備過了?都是仗著景飛寵你便瞎鬧。」

  千雪背上一寒,連忙說日後定當悔改。

  「可曾聽得宮裡傳言,一騎紅塵妃子笑……哼哼」

  「皇上,太子和太子妃新婚燕爾,恩愛一些也是常事,宮裡的奴才就那點見識,皇上何必跟他們較真?」嫻妃連忙勸說著。

  「嗯……愛妃——」上官鴻轉頭對孫貴妃道:「這後宮一直是你在管,別讓底下的人太放肆了。」

  孫貴妃盈盈福下身:「是。」

  「還有千雪——別忘了自己的身份,眼下是年紀小,朕也就不責怪了。以後跟著貴妃娘娘多學點東西。寧安宮現在是由得你胡鬧,他日人多起來了,總得有個能管事兒的,你是正妃,責無旁貸。」上官鴻說完便攜了貼身的總管太監離開。

  而千雪愣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語。人多起來?她竟忘了還有這麼一件事情。真可笑,一定會是林菊若嗎?擋了林菊若,以後還是會有無數個皇帝賜過來的女人,寧安宮收是不收?

  千雪望著景飛,他顯然也沒有料到上官鴻會當眾說這樣的話,兩人眼中都是迷茫。他走近她,伸手握住她的手,千雪感覺到他握得很緊,手心卻一片冰涼,她的是,他的也是。景飛,這次竟連你也沒有把握了麼?

  「千雪,不要怕,我只要你一個就夠了。」

  千雪對他笑了笑,喉中嘗到的卻是苦澀,我信你……

  第二日早上,千雪早早離了皇宮回家,心裡縱是有許多大大小小的事情壓著,她已經學會偷著閒。人生是永遠也憂慮不完的,眾生蠅營,圖來的不也就是一刻的歡愉?既然景飛選擇了這樣一條路,她放不下他,那麼只有陪著他走。若真有那麼一天面臨玉碎瓦全的選擇,她的決定跟那日在明心殿並不會不同。這樣想著,她驚訝自己竟然沒有崩潰,把每一天都當成末日去愛……景飛,你可知道我的心情。無意間又憶起母親給的那個荷包,也不確定真的有用,恐怕只是一份沒有送出去的心意,上官鴻認還是不認?若不是看她當日憔悴如此,母親是如何也拿不出來的吧。從上官鴻身上,千雪只看到他對母親含著依戀的漠然、不甘……母親藏得太完美了,二十年來無人知曉,那爹爹呢?是否瞭然於心?

  正胡思亂想間,馬車一頓。白天朗聲道:「娘娘,到了。」一旁的小紫扶了千雪出去。正欲進丞相府的大門,只見一個四五歲的小孩自牆角閃身出來,直奔千雪,嘴裡還喊著「姐姐」。白天白雲立刻攔住他。

  「怎麼回事?也就一個小孩罷了,不用這麼緊張。」千雪揮手叫白天白雲放開那個小孩。

  小孩晃著手裡的一個精緻小匣:「姐姐,你的生辰禮物。」

  千雪上前接過來打開一看,裡面居然是一枚跟匣子同樣精緻可愛的木簪,明滑優雅,想是打磨過很多次的,做工也非常細緻,花紋栩栩如生。

  「小姐,怎麼是一隻木簪子呢?」

  千雪把簪子湊近鼻前一聞,笑道:「這可不是普通的木簪,是用一種稀有的香木雕的。」

  「真的?」小紫聽了好奇,也想湊前去看。而千雪就在木簪的翻轉間見到了「茹夢痴心」四個小字,頓時渾身冰鎮,她焦急地低下頭去問那個遞禮物的小孩:「托你送禮的人在哪裡?」

  小孩顯然被千雪的激動嚇得有些呆了,只用小手指了自己方才出來的方向:「哥哥在那裡……」千雪飛快地疾走過去,卻沒有在牆後見到有人,只有一道空空的走廊。上官旭飛,我就不信你能飛了!她回身搶下白天的馬,一面翻身上馬一面吩咐:「通知老爺和夫人,說我去去就回。」說罷逕自策馬而去。

  千雪在城郊去?松月居的必經路上,等了好一會才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不是旭飛是誰?他今日沒有戴上面具,嗯……好像痕跡又淡了些,那幾道深刻的依然顯目,每望這張臉一次,千雪就感覺自己要死過去一次。兩人就這麼對望著,萬語千言……驀地,旭飛伸手掩住了臉,頭也扭到旁邊。千雪心裡一緊,過去抓開他的手:「在我面前,無論你變成怎樣,都是上官旭飛。」

  旭飛抬眼看她,惆悵地鬆開手。旋即笑道:「瞧我怎麼矯情起來了。」他的眼裡已經看不見哀傷,深深的,沉沉的,是化於無痕還是斂入其中?

  「那天……真的很抱歉,很多的抱歉。」千雪其實想說「對不起」,我不但救不了你,還在你尚未準備的時候魯莽地撕裂你的驕傲和自尊……

  「無論為你做什麼,都是我樂意的。」

  千雪困難地扯了個笑臉,旭飛卻伸手掐了她的臉一把:「不想笑就不要笑,我又沒勉強你。」聽到這句話,千雪才確定是往日那個旭飛回來了,她驚喜地喊了聲「旭飛」,直接撲過去抱住他。太好了!

  縱然明白千雪的擁抱無關風月,旭飛的心情還是為她而喜悅,當年與他在市井瀟灑嬉笑的女子仍然那麼真誠可愛。

  兩人牽馬一路尋得一處短亭,上去在石桌旁坐下。千雪拿出方才那個木簪把玩著:「謝謝你的禮物,我很喜歡呢。你怎麼找到這種香木的?」

  旭飛得意地彎了彎嘴角:「前陣子跟絢兒去西山採藥發現的。」

  「絢兒?就是那個女扮男裝的姑娘嗎?」千雪發現旭飛說起她的名字時語調明顯歡快,看來,這個絢兒就是帶給他快樂的人吧,不像自己,總是讓他傷讓他痛。

  「她叫南宮絢,是寒穀神醫南宮白的妹妹。」旭飛點點頭,心頭湧上無限的感激,若不是她,上官旭飛早就不知變成什麼鬼樣子了。

  「你真的準備不回去了麼?」千雪幽幽地問。

  「回去幹什麼,好不容易才出來。」

  「可是……父皇會答應嗎,他如今這樣縱著你在外面已經很難得了,要是知道你想一走了之,不氣死才怪呢。還有貴妃娘娘,你真的全放下?」

  「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還有什麼放不下?我已經見過母妃,她也知道我不想回去。」

  「什麼時候的事?」

  「就前兩天。」

  千雪蹙著眉,他真沒回去?那上次露華說的畫是怎麼回事?

  「想什麼呢?」旭飛碰碰她的手肘。

  「想那畫……」千雪下意識開口回道,話到一半卻突然收了,馬上轉口:「想以前賽馬喝酒的事情,當時風好冷,但我們卻整個人都是暖的,酒壺裡的酒還會冒白氣呢……」

  旭飛顯然被她說得心動,挑了挑眉:「誰說那是以前?現在也可以。」千雪睜大眼睛,真的可以嗎?

  旭飛一怔,這在以前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了,而今她眼中竟流露出那麼深的期待與不可置信,她在宮裡……可好?帶著憐惜,他拉起她,堅定地說:「我們現在就去賣京城最好的酒。」不期然望見她手中的木簪,伸手拿了過來:「我幫你戴上吧。」

  千雪頭上本已有一隻鳳釵,半藏在鬢後,明麗精緻,跟她身上那件顏色淡雅的冬衣極其相配。旭飛眼中閃過一抹黯然,旋即換下了那支鳳釵,揮手間已將它拋落在亭外荒草叢中。千雪倒是沒有留意他這些細微的動作,摸了下頭上的木簪,歡快地在旭飛面前轉了個圈:「好看嗎?」

  「好看得讓我自慚形穢。」旭飛專注地望著眼前的女子,胸口微微發疼。

  千雪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低頭自腰間逃出一個小小的淡藍色錦囊:「給你!是上次你出征前就求好的,可是當時……反正就是沒有拿出來。」

  「什麼東西啊?」旭飛接過來打開一看,他見過類似的東西,平安符。

  「你一個人在外面要好好保重,早知道就早點送了,唉……也許……」你就不會遇到那麼多的坎坷和劫難。沒有發現旭飛眼中的喜悅和安慰,千雪兀自喃喃著。

  「我沒事,不是說去買酒嗎?走吧。」旭飛小心收好那個錦囊,笑容燦爛如朝陽。他知道,在千雪心裡始終有一個地方是留給他的,青梅竹馬也罷,年少輕狂也罷,那個地方是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誰也無法打開,誰也無法進去。這樣……是不是就夠了呢?他還可以再貪心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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