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宮廷暗流
他們畢竟沒有去騎馬,旭飛覺得天氣冷了,怕千雪身子單薄凍著。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他們到醉賢樓買了酒,便租了一方小舟,沿江徐徐而行。素雅的船艙內,爐火通紅,酒香逸洌,小桌上還擺著幾樣可口的點心。
「虧你想得出來,這樣的天氣跑來游江?」千雪笑道。
「趕著江面還沒結冰,最後游一次又何妨?以前夏天我們都會來的,今年……」今年夏天,他在異地落魄流浪。甩甩頭,旭飛向千雪舉杯。
「啪」地一聲,兩杯相碰,他們相視而笑,青春,仿佛就在舒展的眉眼之間,任艙外朔風凜冽。在入宮之前,為了履行與景飛的婚約,千雪狠下心跟旭飛斷絕來往,她不曾珍惜過民間消遙自在的日子,以為長大就意味著責任。為了雲家的命運,她平靜地接受了這個婚約。對景飛,她從開始的心動到今日的泥足深陷。然而,寂寥的宮闈里容不下她天真的愛情,清醒更無奈,知道痛在何處卻無法拔除。今日與旭飛一聚,她知道,他們兩個都在迴避今非昔比的感傷,努力地微笑,努力地回憶,可恰恰就是這樣浮光掠影的重溫讓她的渴望更加濃烈。
終是累了,醉了,粉臉含笑,紅彤彤的爐火旁,佳人容顏明亮,宛若牡丹。旭飛也是眯著眼,讓她靠在自己懷中,這一刻溫暖,寧靜,真的奢望船永遠靠不到岸,就這麼一直晃下去,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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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艙外傳來船家的聲音:「公子,該上岸了。」旭飛的心隨著那錨沉入江底,狠狠吸了口氣,他輕輕搖著千雪:「千雪,到了。」千雪睜開眼,到了?到了哪裡?兜了一圈,只是回來罷了。她離開旭飛的懷抱,伸手隨意理了下頭髮,轉身看著旭飛,又是一陣沉默。
「罷了,你……別再回去了。」話里有難以捉摸的憂傷。
旭飛沒有回話。
千雪頓了頓,想起了一件事情:「露華公主……」
「母妃跟我提過此事,她會妥善處理的,無論如何不能誤了她的年華。」
千雪有些懷疑,孫貴妃真有那麼大的本事處理好這樁婚事?她無奈地扯扯嘴角:「除了退婚還能如何?我不知道在西夷一個被退婚的公主會如何過下去,但是在翰日國……她的一生等於完了。」這樁婚約關係到兩國體面,有那麼簡單嗎?可是旭飛已經受了那麼多苦,又怎能再逼他娶自己不喜歡的姑娘?況且,這樣逼來的求全,對露華又真正是好事嗎?究竟是什麼帶來今日這種兩難的局面……
出得艙外,已近黃昏,風也開始大起來,已經聽得見悶悶的江浪聲。旭飛扶了千雪上岸,兩人都直覺背後有道冷冷的目光直刺過來,千雪不禁打了個寒噤,旭飛見狀更是湊近她,伸手環住她的肩:「怎麼?覺得冷嗎?」千雪搖搖頭,那種感覺更強烈了,轉過身,看到江畔那道頎長的白影,她呼吸一窒,景飛!他居然找到這裡來了。他就這麼立在寒風裡,清清冷冷的,渾身沒有一絲暖意。所有的動作都是枉然,她沒有任何力氣去抵抗景飛的眼神。今天她都幹了什麼,拋下相府的爹娘,拋下太子妃的身份,跑來這裡跟旭飛重溫舊夢?可她卻分明感覺到旭飛的手攬得更緊了……千雪覆上他的手背,她不想旭飛去挑釁景飛的忍耐力。上次他只是收到燕烈送來的冰玉膏就氣成那樣,更鬧心的是即使生氣了,他也不告訴你原因。而此刻,她很清楚他氣的是什麼,該羞愧嗎?該抱歉嗎?似乎……找不到什麼理由。一切也只是巧合罷了,只是這樣的巧合卻湊成了難喻的曖昧,剪不斷,理還亂。
景飛幾步踱到千雪和旭飛面前,朝千雪伸出手:「回去吧,相府都鬧翻了。」聽不出有什麼異樣,氣氛卻是極其詭異。千雪只好握住他的手,景飛一把拽過她,她嚇了一跳,回頭一看,那頭旭飛還抓著她另外一隻手。目光交錯,在這樣的僵持中,千雪恨不得立刻消失,若是以往,她大概可以很輕易地甩開旭飛的手,可在兩人經歷了這樣的起落之後,她僵在那裡無法有任何行動,不管是愧疚還是憐惜抑或嚮往,總之就是甩不開。景飛盯著千雪,似乎是在確認什麼,眼裡有失望、心碎和……決然,驀地,他鬆開了手。千雪和旭飛都是不解,無論如何,這三人中最有權抓住的人應該是他吧,然而他卻放了。
「今日你若選擇隨他去,雲千雪從此便是死了。」
千雪當下差點背過氣去,死?也將在他心裡死去嗎?他以為……以為她會跟著旭飛離開。這樣的場面,不能怪景飛誤會,也不能怪旭飛執著,那要怪她的天真與猶豫嗎?她只是希望所有的人都不會受傷,原來終究是錯。景飛沒有再看她一眼,轉身頃刻便消失在蒼茫的暮色中。
她掙脫旭飛的手,淡然一笑:「天色已晚,我該回去了。」
旭飛沉默著,目光幽遠。她走了幾步,旭飛衝上前來從背後抓住她的手臂,強迫她轉身面對他:「不要再回去了!這樣下去你會死的!」
見千雪一臉迷茫,旭飛繼續提醒她:「你就真的那麼捨不得他?可他呢?竟然把你丟下一個人走了,若是我死也不會放開你。記得你說過一生的心愿只是跟心愛之人笑傲江湖,現在機會就在眼前了。跟我走吧……雖然沒有你心愛的人,可是總好過在皇宮裡困住一生,那裡太過骯髒,不適合你的。」
說不心動是騙人,然而剎那的雀躍終是比不上對於結局的恐懼,若是她現在走了,雲家會面臨怎樣的命運?景飛又當如何?腦中閃過那抹綿長而寧靜的眼光,然後在景飛如水的眸中定格……悲傷,那麼殘忍。
「旭飛……容我再想想好嗎?」
低低的一句話就這麼凍結了旭飛的激動,他斂下所有的情緒,淡淡說了聲:「我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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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飛直接回了皇宮,他甚至沒有勇氣去確認千雪是走還是留。梨園裡枝椏蕭疏,無燈無影,一勾殘月懶懶地垂掛在天邊。景飛斜靠在假山旁,撫弄著手中那一管碧簫,斷歌難成調,任清風兩袖,衣袂飄舉。母后,我恐怕要辜負您的期望了。您說過,不能動情,即便動情,也不能痴情。父皇也提醒過,江山美人難以兩全。而他卻是一直不信,直到她日漸憔悴。當日的千雪是多麼明亮純淨,絢爛如春花,開得自由自在。現在……只有跟旭飛在一起她才會有這樣的笑容。在孤清的江畔,小舟像夢一樣輕輕飄搖,他呆呆立在那裡等待,仿佛過了數回春秋,那兩人才相攜上岸,每一個舉動都是那麼諧和自然,比起他們新婚的琴瑟和鳴絲毫不差。放手,這個念頭就這樣在他腦中一閃而過。也許,他在害怕這麼濃烈的情感,對千雪……猶如日漸加深的毒癮,一點一點掙脫他的掌控。原以為擁有了就不會再纏繞,他依舊可以保持一貫的清冷,以平常心待之。卻未曾料到,擁有以後更加恐懼失去。這樣的上官景飛不是母后期望的,不是他期望的,甚至不是一國之君期望的。一個人的心究竟能有多大,裝滿了這個女子,那江山社稷又該置於何地?罷了,走了也好,走了也好。景飛笑了笑,玉簫湊近唇邊,一曲《煙波弄》就這樣流瀉而出,連同吹簫人的一腔清愁……
同一時間,丞相府內亦是氣氛凝重。雲天籌和傅婉盈都隱隱感覺到晚上太子的缺席非同尋常,而女兒又出去了一天才回。不過,見千雪一臉無事的平靜,雲天籌忍了半天,終是沒有問出口,只給妻子使了幾個眼色。
是夜,惠茗園內,千雪輾轉反側,被褥之間仿佛還有景飛的氣息,她想起那晚藤架下的星光,指間流淌的情卷紅塵……一切美得如詩如畫。是不是她太不夠堅強?可景飛的路並不是她要的,究竟還要再掙扎多久才會有決定?
外頭傳來傅婉盈的聲音:「雪兒,你歇下了嗎?」
千雪起身;「沒有,娘,您進來吧。」
傅婉盈掀起帘子進了內室,千雪吩咐小紫她們先下去休息,母親深夜前來定是有體己話要說。母女二人很親熱地擠到爐火旁的軟榻上。
「娘,今晚一起睡吧?」千雪靠著母親。
「你這丫頭,都嫁人了還這麼會撒嬌。」傅婉盈失笑,很快她又記起了今晚的來意,遲疑了片刻便直接問道:「你跟太子是怎麼了?不是說好今晚他過來給你賀壽的麼?」
「我們……就是鬧彆扭了。」
「上次你不是才跟他鬧完嗎?你們上輩子還是冤家不成?」
千雪也無奈地笑了:「說不準真是冤家。」
傅婉盈嘆了口氣,一陣沉默。
「娘,你的荷包真的有用嗎?如果我拿去跟皇上提出離宮的要求他一定會應允嗎?」旭飛提到離開,她不由得想起了這件事情,說完,她便立刻感覺到了母親身體的僵硬。傅婉盈並沒有馬上答話,千雪枕著她的膝,繼續說道:「您也沒有把握是不是?」
「也許會給你一條活路吧,當時你病成那樣,太子都親自來請我進宮了,定是很了不得的事情,我……也是一時情急。或許,他會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過你。」
千雪起身,輕輕抱住母親:「娘,千雪知道你疼惜我……這件事情,皇上是一直不曉得的?」
傅婉盈點了點頭:「他若是知道,哪來我和你爹爹的今日?」見千雪表情複雜,她又補了一句:「你是不是怪我對你爹爹不夠專心?」
「我只是在想你們當年到底發生了怎樣的故事……」
「只是都愛了不該愛的,一切都是過去了,已經二十多年,還有什麼不能忘?」
「娘,皇上沒有忘。」千雪認真地說,她想起了上官鴻對她的矛盾態度和馨嬪那雙與母親相似的眼眸。傅婉盈顯然沒想過千雪會知道那麼多,一下竟有些反應不過來。千雪起身從隨身攜帶的行李中拿出那個荷包,回來塞到母親手裡:「聽我說,這個荷包絕對不能讓皇上看見了,娘你藏了那麼多年,肯定也是因為想到屆時會有什麼後果,皇上肯定不會放過你,放過雲家的。既然已經從那個混亂的漩渦里抽身而退,就不要再因為我而被連累進去了。以後,我在宮裡的事情我自會應付……千萬不要為了心疼女兒讓雲家萬劫不復……畢竟,君心難測啊。」
傅婉盈怔在那裡,好一會才緩過神來,頰邊珠淚如線:「好雪兒,娘知道了,娘會記得的。只是苦了你,一個人在那種地方,我們想幫也幫不上。」
「我會好好的,娘,只要你跟爹爹沒事我就放心了。」千雪拿手絹拭乾母親的淚,強顏安慰道。
傅婉盈見千雪如此,知道自己再流露憂傷反而不是女兒所願。只緊握了千雪的手,嘆道:「雪兒,你比我有勇氣。」希望天會見憐,一切否極泰來。
母女倆人就這麼靠著說了一夜的話,期間小紫曾進來看過幾次爐火,好像剛剛眯上眼,外面的天就大亮了。
宮裡派人傳話:「娘娘,貴妃娘娘囑咐您記著回宮,晏公子跟熙和公主的婚期近了,公主那兒還得煩您照應。」
千雪遣回那傳話的太監,深深吸了口氣,這是她必須面對的。比起菊若被迫遠嫁,她還是太幸運了,所以,林菊若的事情,她必須辦得仔仔細細,當作是歉疚也好,補償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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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安宮內
千雪下了馬車,一路進聽風閣,可是並沒有發現景飛的蹤影,幾次想開口問,都咽了下去。
晴天幫她換好宮裝,一面在旁邊提醒:「娘娘,方才聽守夜的太監說了,殿下昨晚半夜回來後就進了書房,吩咐誰也不准打擾,只留小福子看著房門。」
千雪頓了頓,她自然知曉晴天的意思,無非就是讓她過去看看,這丫頭倒是挺會察言觀色,是個精明伶俐的人,有時竟感覺比小紫還要貼心。不出門?那就是連她回來了他也不知道?
「熙和公主呢?」千雪刻意轉移話題。
「照您的吩咐安置在追月樓了,這會兒……公主恐怕是要過來跟您請安了。」
正說著就傳來了晴雲的聲音:「娘娘,熙和公主來了。」千雪起身給了晴天一個無奈的眼神,意思是她現在分不開身去管景飛。見晴天依舊皺著眉,略微想了想,便吩咐道:「把我從相府帶回來的點心拿給太子,讓……讓小紫送過去。」嗯……試探一下,他到底理不理人再說。
出來廳里,見到依舊瘦弱單薄的林菊若,一股不安油然而生。
「公主不必多禮了。近來,身子可見好了些?」
「一直吃著白大哥配的藥,倒也不妨事,勞太子妃掛念了。」
千雪有些受不了跟她這樣客氣,感覺只有跟上官鴻那輩人在宮裡碰面的時候才用得著那麼拘謹,想著不禁微笑道:「我們又不是第一次見面,也用不著那些虛禮,跟平常一樣說話就好,不然得多累。這寧安宮裡,本來就是比較少規矩的地方。」
「是。」林菊若剛說完,又覺得這個回答有問題,馬上換了輕鬆的語調,「你說怎樣便怎樣。」
「對了,南宮白……」菊若要另嫁他人,最傷心的人應該是他吧,近來事情太多,也沒去陶然居看看他。
「他回寒谷去了,今年他在京里呆的時間也久了些。」欠白大哥的情意……看來只有來生再結草銜環相報了。
千雪黯然低下眉:「對不起,本來你可以……」
林菊若很快明白她的意思,有些驚訝千雪的坦率大方,怔了怔,然後笑道:「表嫂說什麼呢。之前菊若不明情勢才錯怪過您,現在……您放心吧,我會過得好好的,這也是我娘親最大的心愿。」她的命運不是雲千雪或者太子表哥可以左右的,他們要負責的是彼此的人生,而屬於她的路必須自己一個人走下去。這段時間她想得很清楚,若是真的嫁進寧安宮,這裡還有多餘的位置給她嗎?進宮才一日,聽到的儘是太子對太子妃的無限寵愛。表哥一直是個冷心冷情的人,即便溫和體貼,也終究是跟旁人隔開一段距離,斷不會如此的親昵。這個結果,當日她在陶然居看見從天而降的雲千雪時就預感到了。她恨過,抱怨過嗎?反正,她總是很快發現這樣的情緒於事無補,不如想想接下來的一切該如何面對。
千雪不禁感慨,看來母女間的牽絆都大同小異,唯一的祈求便是彼此過得好。只是……燕烈到底是怎樣的丈夫?看他的樣子,也不至於有暴力行為吧?不過男人還真說不準,連景飛都有失常的時候。若是沒有情愛的糾纏,夫妻二人相敬如賓,不知會不會也是一種幸福呢?畢竟身在帝王家,無情不似多情苦。
沉默得有些尷尬,畢竟是情敵吧,雖然跟林菊若接觸不多,千雪總覺得她們親近不起來,好像兩人之間有著某種程度的相似,知進知退,有時可以心照不宣,可是想著對方跟自己想法差不多,她們又不是相熟的知己,總是怪怪的。中間夾了個景飛,能自然起來嗎?其實,還是有不同之處的,千雪會有偶爾的任性,自幼優越的成長環境讓她對事物總是要求比較完美,而林菊若卻從來都不可以,她會比較平靜地接受難以避免的缺憾,比如這樁婚事。
「表嫂,菊若聽聞你剛從相府回來,想必有些乏了吧,我也就不多打擾了。這裡有一件禮物是要呈給你的,知畫,拿上來。」
「禮物?」
「表嫂昨天回相府不就是過生辰嗎?說白了我也是借花獻佛,這東西是表哥一早在陶然居定做好的,放在我這。他也不曉得怎麼回事沒來取走,可能最近瑣事太多了吧。菊若就斗膽替他給你一個驚喜……希望你別辜負了他才是。」最後一句話意味深長。
千雪疑惑地打開禮盒,裡面是一串流光蘊彩的淺黃色琉璃手鍊,乍看之下跟她在陶然居扯斷的那串一模一樣。這……心頭湧上的暖流在頃刻間便到了眼裡,她可以解釋成自那天起景飛就把她記在心上了嗎?
林菊若告辭後,千雪依舊握著那串手鍊,一樣的觸感與色澤,她幾乎可以確定跟她之前那串用的是同樣的珠子,可是那份把散珠串連的心意卻遠遠比琉璃本身來得珍貴。昨晚,他在江邊鬆開手時到底是怎樣的心情呢?
這時,小紫慌亂地從門口進來。
「小姐,小姐——」
千雪的心提了起來:「太子怎麼樣了?」
「奴婢沒見著太子殿下,小福子說了,誰都不許進去,說是殿下昨晚吩咐的。」
千雪皺著眉頭,小福子哪裡敢攔她的人,肯定是景飛特別強調過了,不想見她。她起身前往書房,也不確定真正見了會說什麼,可是這樣讓她無法安心。都近晌午了,他沒去上朝,東西也不吃……
小福子照例把千雪擋在了門外:「娘娘,請別為難奴才了。」
千雪挑了挑眉:「如今是你在為難我還是我在為難你?」絕美的容顏上淺笑吟吟,小福子神魂顛倒外加頭皮發麻,這太子妃漂亮是漂亮,可也邪門得緊,她怎麼能把這種威脅的話說得那麼溫柔呢?小福子乾脆來硬的,「撲通」跪下去:「娘娘你別消遣奴才了,要是太子爺怪罪下來,奴才的小命也完了。」
千雪沒再說話,死死盯著那扇門。這是什麼意思,意味著他從此要將她拒在心門之外麼?不,她好像從來就沒有走進去過吧。永遠那樣雲淡風輕的男子,對她百般寵溺,可她卻總是覺得那不是真正的景飛,他總是在即將失控的時候回歸於淡定,然後對她溫柔地笑……現在想來,他唯一不正常的時候反而是對她粗暴的那個晚上。就在她自嘲地取笑自己的時候,書房的門奇蹟似地開了,四目相對,無語,千雪失望地發現那雙眼中已經無波無瀾。
她下意識地垂下左手,將腕上的手鍊藏匿,只是覺得若讓他看見會是一場諷刺,就在這一瞬間,她知道有些東西變了,眼前的景飛那麼陌生。身旁的晴天拉拉她的衣袖,千雪定了定神,兩人就這麼對站著,搞得周圍的人都難免尷尬,小福子和小紫的目光在兩位主人身上來回地游離,令人窒息的沉默……
「聽說你一個上午沒出房門,我……過來看看。」開口很艱難,這話嚼在嘴裡,索然無味,心裡頓時空空的。原來傷害可以是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
「我沒事,朝里事情多了些。」好平淡的語氣,沒有生氣,心卻也已經遠離了。
「既然你沒事,那我就放心了,太子忙碌之餘也要留心自個兒身體,臣妾……臣妾就不打擾了。」千雪說罷,還福了福身子。轉過身,淚珠不爭氣地一滴又一滴,走了幾步,終於忍不下去,舉起手背擦了一下眼淚,然後狂奔而出……身後是小紫和晴天的呼聲:「娘娘——」景飛望著她離開的方向,一語不發,也看不清楚他有什麼心思。
千雪不得不承認,上官景飛夠狠。他對她的態度看起來並沒有多大的改變,只有她自己明白這貌似和諧的表面下藏著兩顆傷痕累累的心。現在的他們,就跟一般的皇室夫妻沒有任何兩樣,舉案齊眉,規規矩矩。偶爾一起用膳,見面點頭行禮,寒暄幾句,他要玩,她就陪他玩,他狠,她也可以狠,看看誰能撐到最後。她放棄那麼多的堅持想要得到的絕對不是一個只能相敬如賓的丈夫!
景飛經常以公事為由夜宿書房,聽風閣幾乎成為千雪一個人的寢房。無奈地揉著額角,望著眼前的木簪和琉璃手鍊,千雪不勝唏噓,十八歲的生日還……真不是一般的特別。重重壓上錦盒的蓋子,不管是誰的心意,都必須暫且壓在箱底。原來這就是深宮怨婦的生活,鎮日無心鎮日閒,等待夫君賜予的眷寵。可她要的不是這些,她要的是那個人的心,完整的心,以後不管風雨兼程還是雷鳴電閃,只願與他並肩而立,不需要保護和寵溺,只求可以分享一切,苦的,甜的。
「小姐……這些是南方剛進貢上來的絲綢,您挑幾匹吧。」小紫上前來,身後跟著幾個宮女,手裡都抱著兩捆嶄新的布料。
千雪隨意打量了幾眼:「不是跟你說過不要紅色的麼?拿那兩匹下去送給別的娘娘吧。」
「可是……」小紫想說那兩匹茜素紅是難得一見的珍品,見千雪無意再多說,便只好拿了下去。到寧安宮門口,恰好碰上下朝的景飛。
冬日裡那抹鮮紅尤其奪眼,景飛不禁多看了幾眼,攔下小紫:「你這是往哪裡去?」
「回殿下,奴婢遵太子妃的吩咐給馨嬪娘娘送綢子去。」
「這兩匹茜素紅嗎?為什麼要送走?她不喜歡?」這是他為她留的,貢品中也就僅有這兩匹,那日他無意中在內務府看見之後就覺著世間沒有人配得上它們,除了千雪。
「娘娘已經不穿紅衣了,所以用不著。」
「曉得了,你送去吧。」千雪最會做的事情就是枉顧他的心意,早該習慣了。只是自己都不知道,原來梨園裡那個火焰般明艷的身影是如此深刻地鐫刻在記憶中。
「為什麼不穿紅衣了?」飯桌上,一直尋思這個問題的景飛在沒有留意的時候脫口問出來。
千雪微微一怔,放下筷子:「沒什麼,只是不喜歡了。」說罷便福了身子欲轉身離桌。景飛有些受不了她萬事俱不關心的漠然,很奇怪,他一直以為這種狀態是他要的,可他現在懷疑先崩潰投降的人也會是他。
「告訴我真正的原因。」他喊住千雪的背影,語氣里有不可抗拒的強硬。
千雪挺直背脊,雙手狠狠緊握,指甲剜得手心刺痛。驀地,她猛然轉身,幾乎是沖回飯桌前,桌上的杯盤因著她的衝勁哐哐作響。與景飛直直對視著,千雪憤怒地開始宣洩多日來的悶氣:「你想知道什麼。要我告訴你以前那個雲千雪已經死了?那天你在江畔說,若是我走,雲千雪便是死了,可我沒走,她還是死了,起碼……在你的心裡,已經死了。既然如此,何必那麼矯情呢?一切都再也回不去!這個——不是你希望我看清的嗎?」
景飛望著她的眼睛:「是!的確是我計劃的。你為什麼還要留下來,這裡並沒有你想要的人生。」
「你怎麼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從來都不問,在什麼狀況都不清楚的情況下自以為是地決定一切。」千雪冷笑道。
「有些事情……不用問得太清楚,何必讓大家難堪?」不是不知道,而是給不起,然而他不會說。
這兩人吵得如火如荼,旁邊的宮女太監嚇得膽戰心驚。兩個主人就這樣對峙著,眼神死死盯著對方,仿佛恨不得在對方身上釘出兩個洞來。
「那還有什麼好說的,你……你不願意,我也不稀罕。聽到沒有,我不稀罕!」最後那兩句,千雪是哭喊出來的。上官景飛是頭自以為是的豬,他以為憑著聰明才智就可以掌控世間一切麼?他從來都不願意讓她走進他的心裡。
「千雪丫頭,你不稀罕什麼。」一道頗具威嚴的聲音自門口傳來,眾人一看,立在那裡的赫然是上官鴻,也不知道他到底聽到了多少。但是可以確定千雪方才的失控他都瞧在眼裡了。景飛一陣頭痛,這個時候父皇來湊什麼熱鬧,怎麼他悄無聲息地進了寧安宮而自己卻渾然不覺。
呆滯了片刻,一屋子的人才跪下行禮,誠惶誠恐。千雪直挺挺地跪著,咬著唇一語不發,臉色倒是平靜了許多。
「瞧瞧你方才在幹什麼,撇開太子是一國儲君不說,他也是你夫君,哪有女子敢對著夫君大呼小叫的?千雪,你太讓朕失望了。」
千雪心裡一窒,望著坐在廳中正位的君王,前些日子他還說自己如他女兒一般,若是受了委屈定要治景飛。身為一國之君,說話言不由衷是不是也應為必修之技?
「千雪知罪,請父皇責罰。」低眉順眼是她必須學習的禮儀。
「你們到底在吵什麼?」
千雪與景飛都不自覺看向對方,眼神相撞的瞬間又迅速移開,各自都不說話。
景飛的目光里隱著擔憂,吵個架也那麼巧被父皇發現,真的是很倒霉,看他神色自在,不緊不慢的動作,對千雪說著話,眼神卻總是有意無意地瞥向自己。想起江山美人的選擇,他頓時明白了,上官鴻是在提醒他?抑或測試?如此,他更不能替千雪說話。果不其然,上官鴻直接將問題丟給景飛:「你說該如何處置呢?」
「方才的爭執兒臣也有錯,不能單怪千雪一人。不過,父皇所言亦字字在理,依兒臣之見,就罰千雪抄寫《靜心經》百遍,以靜其神。」
上官鴻輕輕「哦」了一聲,旋即又道:「如此處罰倒是輕了,希望千雪可以體會你的心意。今日朕胃口不佳,尋思著過來瞧瞧你們,沒想到……」
「千雪日後一定克盡本分,不再讓父皇操心。」垂下眼帘,這話倒是說得異常有力,可景飛聽來不是滋味。
這麼一鬧,上官鴻呆在寧安宮的心情也沒有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一對兒,又發了話:「朕看不如這樣吧,讓千雪到貴妃宮裡呆上一段時間,好好學學宮裡的規矩,畢竟這後宮以後可是要交給她的。」
景飛和千雪聞言,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不」字卡在喉嚨里就是無法說出來,這是命令,不是詢問。分明是有意刁難,就算要學也不用搬到齊芳宮去住吧,景飛頓覺惆悵,仿佛自己生命中有很重要的一部分被拿走了,胸口悶悶的,可卻是什麼都不能說。千雪這麼一搬出去,什麼時候才能搬回來就要看上官鴻的心情了。
「父皇,可是熙和公主……」千雪提醒上官鴻林菊若還在寧安宮,她怎麼能這個時候去齊芳宮把公主晾在這裡?
「這個無妨,休息的時候你回來照看一下就行了,朕不信寧安宮的奴才連這點事都辦不好。再說,五日後就要舉行婚禮了,貴妃那兒忙得很,你去幫著點兒。」
「是。」什麼都是他說的,千雪覺得自己再無說話的餘地。
下午,齊芳宮就來接人了,千雪帶上小紫和晴天晴雲,跟景飛淡淡地打了聲招呼就上了馬車。
景飛只說了四個字——一切小心。千雪現下腦子裡都被他們之間的問題困擾著,哪有心思咀嚼景飛那句聽來毫無關係的叮囑?到了齊芳宮,孫貴妃自己住西暖閣,把東暖閣給了她暫住,算是給足了千雪面子。
上官鴻的話說得冠冕堂皇,其實孫貴妃這兒也沒什麼要她操心的地方,就是整天跟著跑這跑那,見完這個見那個……真是服了孫貴妃能記得這麼多人和事,辦事幹練,作風果斷,真是個當皇后的料。不過孫貴妃也已經是有實無名的皇后了,就是不曉得皇帝幹嗎自端敬皇后(景飛之母親)去世就不再立後。
搬到齊芳宮唯一的好處可能就是不用天天見到景飛在自己眼前晃,什麼叫相見爭如不見,她算是切身體味到了。可是……她覺得寧安宮的床比這兒舒服,寧安宮的茶水點心比較合她心意,寧安宮的景致比這裡好看,就連寧安宮的下人也比這兒的可親……千雪知道,都是在宮裡,什麼都沒變,可她還是會這樣想。剛來的第一晚,她連睡都睡不好,老是做些稀奇古怪又非常駭人的夢,所幸這幾天好了許多,恍惚中好像有一雙溫暖的手擁她入懷,那雙手的主人身上有清風吹過草地的味道……想到這裡,千雪猛地搖搖頭,怎麼……可能?
輾轉間便到了菊若和燕烈的婚期,正巧趕上快過舊曆新年,宮裡熱鬧得不得了。婚禮排了一整天的行程,千雪幾乎是從頭跟到尾,還好不是主角,不然不累死也得煩死,不過新娘因為體弱也就早早送回了榮軒閣。晚上上官鴻在承乾宮設的筵席上就只剩新郎燕烈在跟賓客周旋。坐在后妃之間,千雪鬆口氣,總算可以暫時歇歇了。這時候她才知道自己成親省了許多麻煩的程序,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排場雖然很大,但是折騰的事情……是不是都被景飛削掉了?望了望坐在皇帝身邊的景飛,心思在喧鬧里靜靜抽離,他總是想得很周到。唉……這種應酬的場合,千雪容易覺得疲倦,此刻內心正孤寂,偏要在這兒說些不著邊際的場面話。婚禮上燕烈和菊若的表現都與常人無異,沒有溫馨,沒有心動,沒有欣喜,沒有雀躍,一切是必要卻不是想要。燕烈跟翰日國聯姻,但是畢竟不放心,所以挑選了在朝廷毫無勢力的林菊若。他以為女子無父無母就必須依賴夫君麼?以她看來,林菊若是一路從風雨中走來的女子,斷不會如此毫無主見,況且翰日國的太子上官景飛是她青梅竹馬的表兄。燕烈認為景飛背棄了菊若,便不再顧忌?還是……娶菊若有些別的她猜不出來的原因?……不想了,太多的線,纏繞千百遍,哪兒分得清哪裡是源,哪些又是緣?有些渴望地望著門口,如果現在能離開清淨一會是再好不過了。在眾人不注意的旁門,剛巧露華由宮女扶著悄悄離開。莫非醉了?露華也太不知克制,是不是又想起了自己的婚約?再呆坐了片刻,千雪以身體不適為由先告退了。
裡頭溫暖如春,外面卻飄著絨花般的白雪。剛行到迴廊上,一陣冷風灌進棉袍里,千雪不禁哆嗦了一下。
「小姐,我們這是去哪兒?」一旁的小紫望著茫茫的天幕,脫口問道。
「自然是回齊芳宮,晴天和晴雲還在那守著呢。」千雪知道小紫是想問為何不回寧安宮,這婚禮是過了,可皇上的旨意沒下來,她總不好貿然搬回去。沉吟片刻,又對小紫說道:「時間還早,一會兒路過閒秋苑,順便去閒秋苑瞧瞧露華公主吧,方才見她好像不大舒服。」
「是。」小紫提著燈籠,千雪見她忙不過來便自個兒搶過傘撐開了。所幸雪剛開始下,地上的積雪並不厚,走起來也不會困難。主僕二人一路進了閒秋苑。這閒秋苑是落霞宮旁邊一處比較偏僻的居所,但裡頭全按西夷風格設置,原本是嫻妃無事自己造來以慰鄉思的,露華一看就喜歡上了,也不要住落霞宮就選了閒秋苑。嫻妃覺得也就隔壁,自己還是可以就近照顧,也隨她喜歡去。這會兒,閒秋苑裡面隱約有燭火昏明,外頭卻沒一個人守著。莫名的,千雪心裡慌了起來,這氣氛……她嗅出了不通尋常的味道,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露華,露華——」「咯吱」一腳踏上竹做的樓梯,千雪朗聲喊道,裡頭仍舊沒人回應,她一路小跑進了主屋,尋著唯一的光源。掀開麻布門帘,她們藉著昏暗的燭光看清了床上的情形,雙雙都把心提到了喉嚨口。小紫更是尖叫了一聲,手中的燈籠也掉到了地上,房裡更暗了,四周一片死寂。露華的確在床上,可她衣裙凌亂,身上還趴著一個半裸的男人,男人粗重的呼吸聲強烈地刺激著千雪的耳膜。
千雪迅速定下心神怒喊:「什麼人敢跑到宮裡來撒野!」說著,更壯膽上前欲拉開壓在露華身上的男人。男人不動如山,轉頭看向她。她嚇得後退了一步,依稀認得這人是……沂陽王世子秦泰。此刻他不是應該跟著沂陽王在承乾宮喝酒嗎?怎麼會跑到這裡來。再看看他身下的露華,雙目含著憤怒和哀求,看她的樣子,努力想掙扎卻徒勞無功。是被下了麻藥?千雪手心冰涼冒汗,側頭向小紫示意,讓她儘快去叫人。小紫猶豫著,千雪喊道:「快去啊,不然就來不及了。」小紫眼眶含淚,終是扭頭飛跑出門。
千雪拔下頭上的髮簪,指著秦泰:「放開她!」
「不認得我是誰嗎?我叫你放開她!」見秦泰沒反應,她又補了一句。她不信他會不知道她的身份。
秦泰雖停下所有的動作,卻睜著血紅的雙眸看她,嘴角還漾出一抹獰笑。千雪又是一怔,印象中的沂陽王世子是個老實木訥的人,今晚他也太反常了。再細看時,才發現他眼神昏亂,似乎……迷失了心智。她心裡的恐慌又加深了,這樣的他恐怕更難對付。
秦泰一把抓住千雪的手,千雪狠命掙開,將他往床外拖,掙扎間更把髮簪刺入了他的掌中。手心一片濡濕,千雪再清楚不過了,因為她很快就聞到了血的味道,還是那麼噁心。許是這刺痛喚回了秦泰少許理智,他閃了會神,千雪趁機把露華拉了過來,還好……他還沒得逞。
露華只來得及喊聲:「千雪姐……」那秦泰又起身抓起了千雪的手臂,順手一甩,她的頭就這麼狠狠地磕在旁邊雕花的木椅上,眼前一片模糊,千雪幾欲昏死過去。努力睜開眼,她看見秦泰背對著她,又欺近露華。撐起身子,千雪握緊了手中染血的髮簪,對著他秦泰的肩膀又是狠狠刺下去。秦泰被她徹底激怒,放開露華,轉身向她撲來。千雪只覺呼吸一窒,一雙鐵鉗般的大手已經掐在了她脖子上,並不斷地收緊。她再也沒有力氣了,喉間的力道越來越重,終於再也進不去一絲空氣,想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景飛……怕是要永別了……
忽然,一聲怒喝傳入即將失聰的耳中:「畜生!」是……白雲的聲音。緊接著,脖子上的手在頃刻間鬆開。再看時,秦泰已被踢到一旁昏了過去。白雲那雙閃亮的眼睛含著欣喜和擔憂:「小姐,小姐,你怎麼樣?屬下來遲了。」
千雪一邊壓下咳嗽一邊微笑:「咳……咳……白雲,來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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