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恨極在天涯
「沂陽王世子秦泰,酒後妄為,欺辱後宮女眷,經查證後屬實,罪無可恕,即刻收押於刑部天牢,明年秋後處決。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沂陽王秦簡,教子不嚴,削去沂陽王封號,降為庶民……」
……
當千雪還躺在床上高燒不退的時候,上官鴻迅速地處理了這場風波。受牽連的還有閒秋苑的伺候露華公主的一幫宮女太監。事情鬧得太大,知詳情的人沒幾個,捕風捉影的倒不少。不過眾人都曉得事關皇室聲譽,為了腦袋也不敢隨便說話。
那晚景飛跟著小紫趕到現場的時候,已是遲了半步。凌亂的寢房內,白天扶著露華公主,白雲抱著昏迷的千雪正欲起身。景飛橫眼掃過,胸口被狠狠撞了一下,她還是出事了!
「殿下……」白天輕喊。
白雲也抬眼看見了景飛,復又低眉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容顏。
景飛一步上前從白雲手裡接過千雪,瞥見她額角未乾的血漬,猛地擰起了劍眉,手上的力道不由得緊了幾分。千雪不安地動了一下,猶如噩夢時的痙攣,景飛撫著她的背,她這才安靜下來,柔順地把臉埋入景飛懷中。
「白天,你們留下處理這邊的事情,等會兒婚宴就結束了,到時皇上那邊還需交待。小紫,馬上宣太醫到寧安宮。」
轉身間,景飛發現了一旁露華,呆滯的目光里仍然透著恐懼,心中不由得嘆了口氣,又對白雲吩咐:「你先把露華公主送到落霞宮吧,她恐怕不能再呆在這裡。」
一個時辰後,承乾宮的賓客散去,上官鴻等人才接到消息。景飛已經沒有精力在搭理外面的情況,千雪在下半夜就燒起來了,額頭燙得跟火爐一樣,臉上也出現了不正常的紅色。
請訪問𝓢𝓽𝓸5️⃣ 5️⃣.𝓬𝓸𝓶獲取最快的章節更新
「殿下,娘娘的情況不妙,本來自從上次受傷,娘娘的身體損耗很大,一直未能完全調理好,今日額上又添了新傷,加上驚嚇……這熱症來勢洶洶啊。」幾位太醫互相看了幾眼,終於派出個代表來說話了。
「額頭上的傷不是止了血嗎?而且傷口並不深,怎麼會那麼嚴重?」景飛反問。
「頭上的傷不能看傷口的大小,殿下您留意一下,傷口周圍都紫黑了,這一撞可不輕啊。」
「那現在怎麼辦?」
「想辦法退熱,燒退了就一切好辦。」
景飛的把眼前四名太醫從頭到腳掃了個遍,旋即從座上起身,動作輕巧優雅,只除了茶杯磕在桌上的聲音異常響亮。
「聽仔細了,太子妃要是出了什麼差錯,可不是一顆腦袋能交待的事兒。」
那四人只覺背脊發寒,齊聲呼道:「臣等自將竭盡所能。」
景飛留了他們在外間,自己往裡屋走去。
「殿下,娘娘她……老是靜不下來。」被急召回寧安宮的晴天擔憂著,剛捂嚴實的被子就總是很快被推開了,這樣下去不凍壞才怪。
景飛坐到床邊,索性把千雪連同棉被整個圈住,他的臉抵著她發燙的頰,溫柔地摩挲著,喃喃安慰著:「千雪……都過去了,一切有我。」此刻,他的心裡也有一大片的恐慌與挫敗。縱使小心又小心,千雪還是受傷了,實在無法想像,若不是一早派白天白雲暗中保護,那情況……無力而沉重,這也許就是母后當年的悲哀吧。她是失勢的皇后,可自己已經是大權在握的一國儲君,翰日國名副其實的太子,怎麼可能還會無力?難道身處宮闈,悲哀真與權力無關?菊若被犧牲了,下一個真的輪到了千雪嗎?如果他是皇帝就好了,可如果他是皇帝,他能不為這國家所縛?父皇還是得不到他最心愛的人。若情與理最終產生了衝突,是成大義還是全私情?況且,通往最高位置的那條路……究竟會讓他失去多少東西?父皇的意思他很明白,做皇帝可以有情,但是不能是迷戀。女人永遠是必須排在江山之後的生活輔助品,可以寵,但不能溺,可以愛,但不能痴。是否在當年放棄傅婉盈時父皇就已深諳這個道理?所以今日,他不會讓自己的兒子重蹈覆轍。
千雪的動作漸漸緩下來,景飛依舊擁著她,他想,這一生……大概是放不開了。屬於他的,他可以得到的,為什麼要放棄?母后半生悲涼,父皇多年的孤寂憤恨,不都是因為沒有得到嗎?而他上官景飛……要緊緊握住手裡的這份珍貴。所以,千雪不可以有事,因為他不允許,他還沒有告訴她他的決定。
兩天兩夜,千雪的燒退了又熱回去,反覆多次,小紫她們不斷地給她敷冷帕,換下汗濕的衣物。湯藥也是幾個時辰就一碗端上來,開始灌不下去,景飛乾脆用嘴巴餵她。宮女們見狀都不好意思地別過頭去,一邊卻又憂心著主人的病情,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平常百姓家也難見丈夫對妻子如此細心的,何況是帝王家?伺候的下人輪流著換了一批又一批,景飛卻始終不曾離開半步。
第三天午後,雪後初霽,千雪總算沒再燒上去,人也緩緩清醒過來。四個太醫集體鬆了口氣,腦袋算是保住了,然而景飛並沒有允許他們回太醫署,只叫人收拾了寧安宮內的房間給他們休息。
「你……快去歇著吧。」雖然聲音低弱,全身沒有力氣,千雪還是勸著已經一臉倦意的景飛。
「別說話,一會先喝點粥,兩天沒吃東西,肯定餓了。」
小紫這時端著一碗熱粥上來,聽到景飛這樣說,不禁插話:「殿下您也兩天沒吃東西了。」
千雪怔住了,他們不是在冷戰嗎?景飛沒好氣地給小紫一個「多嘴」的眼神,回頭又對千雪說:「你先吃著,我去換身衣服整理一下就回。」
千雪拉住他衣袍的下擺:「去睡覺,不許太早回來。」
四目相對,景飛看出了她的堅持,便頷首應下了。
出了聽風閣,景飛召來晴天,吩咐她暗囑寧安宮的所有人封住千雪脫險的消息。而後直接進書房寫了封信,並讓白天將信送往城郊西面十里外的松月居。辦妥後,景飛才鬆懈下來,靠在大椅上假寐著。傷了千雪,他要讓孫貴妃退無可退。想想還是一石二鳥呢,何樂而不為?
千雪脫險的第二天,正是林菊若回門的日子。他們預備先去祭拜了林王妃,再回寧安宮看望千雪。上官鴻對這個安排也甚是滿意,家宴只能日後再補了,如今千雪病重,露華公主也方從驚嚇刺激中稍緩過來些,實在沒有心情。
「皇上——皇上——四……四皇子……」通報的太監激動得都說不出話來了。
「四皇子怎麼了?」上官鴻聞言迅速從座上起身詢問。
「他回來了!可是……」
「回來了?」心中一喜,總算等到了這一天,皇家的子孫豈可中日流離在外?即便他不回,等這邊的事忙完,他也會派人把他催回來的。不過……他怎麼偏巧在這個時候回來?正欲再問詳情,旭飛已經穿好往日的皇子服飾,進承乾宮來見駕。
「父皇……兒臣回來了。」
上官鴻抬眼一看,縱是早知曉旭飛容顏已毀,可眼前那張臉還是讓他不忍。
「好,好,回來得正是時候,合該是一家團圓的日子。去見過你母妃了?」
「方才見了。」
「想必你也聽說了露華公主的事情,她提出解除婚約,朕不好自己作主,已經發了信兒給西夷王,可巧你也回來了,等西夷王一到,咱們面對面解決這事兒吧。」
「是,父皇……兒臣聽聞千……皇嫂也牽連進此事,不知……」
上官鴻眼中閃過一抹凌厲,旋即嘆道:「那丫頭……現在御醫們還在寧安宮候著呢,說是情況不大好。」
「兒臣……想去探探。」
「自家人還這麼客氣幹什麼,去吧,也是應該的,有什麼消息記得跟朕說一聲。現在寧安宮裡怕是一團亂,朕去了他們可能更是忙不過來。你帶上露華,去看看也好,畢竟千雪是為了她才病的。」
「是!」旭飛沒料到父皇還來這麼一招,再考慮一下,也想明白了,自己剛回來就一個人跑去看大嫂,似乎也說不過去。昨日接到大哥的信,他腦子就蒙了,若非事態嚴重,以大哥的性子,絕對不會通知他的,這次母妃做得太過分了,露華畢竟無辜。還害了千雪……想到她在宮裡生死未卜,他怎麼也呆不住。絢兒勸他冷靜,然而他怎麼冷靜得下來。不忍看她的失望,他留書悄悄回了宮裡。不想讓母妃承擔所有的罪孽,她所做的都是為了他,自己的未了事,還是自己回來面對吧。
嫻妃的不歡迎旭飛可以明顯感覺到,一場較量,彼此都心知肚明,表面那些堂皇的理由騙得了局外人瞞不過局內人。
「父皇吩咐我接了露華去代他去看皇嫂。」旭飛淡淡地說明來意。
嫻妃心中有些歉然,露華能得救,這次倒全賴了千雪。
「去請公主出來。」嫻妃說完便推說有事進了裡屋,讓旭飛在廳里稍等片刻。
等了一會,果然見露華緩緩掀簾而出。乍見坐在廳里的旭飛,她原本的黯然頓時化為心痛,緊緊咬著握住的拳頭不讓自己的低泣發出聲音。
旭飛望著她,看來,那件事對她影響很大,眉宇之間再無往日的嬌縱任性。臉色也有些蒼白,嬌小的身子裹在裘大衣里越發顯得單薄。對她,他是只有抱歉了。
「公主身子可好些了?」
「我沒關係了,就是千雪姐姐……我也準備去看看的,正好你這時就回來了。」她不會天真到以為旭飛是為了她回來,兜轉了一大圈,她方才明白父王當日的訓誡。在翰日國禮數森嚴的皇宮裡,她的身份只是一個小國公主,再也無法像在西夷一般,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她放棄了那麼多的愛來追求旭飛一個人的眷顧,是痴還是傻?那場劫難讓她切實看清了自己到底是處在一個什麼樣的環境裡,閒秋苑……西夷再明淨的山水到這也會被染黑。
他們一路無語到了寧安宮。景飛接到通報後抿緊了唇,伸手一揚,桌前那幅栩栩如生的畫像便「呼」地卷了回去。他居然真的來了!上次他退了一步,今日定教他看清千雪的心到底是誰的。
「兩位來得不巧,千雪剛剛睡下了,我們暫時還是別去吵她吧。」
露華欣喜地問:「她醒過來了?一切都平安麼?」
「有勞公主惦記,方才太醫們已經回了太醫署,說以後靜心調養便可,總算是有驚無險。」
旭飛費了那麼大功夫進來,哪裡肯連千雪的面都沒見就回去,便說道:「我們是代父皇過來看嫂子的,不見著實在不放心,一會父皇問起來怎麼交待?若大哥皇兄不嫌我二人叨擾,等上一等亦是無妨。」
露華也很想看看千雪,當面磕謝她的救命之恩。聽旭飛這樣說,不禁也跟著點頭。
景飛淺笑如風,一臉無害的表情,向一旁的小福子使了個眼色,小福子領命後從袖中掏出一個精緻的木匣,恭敬地呈於景飛手上。而旭飛的臉色在看見那個匣子之後就變得異常難堪,眼睛死死盯著,仿佛難以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千雪方才已經聽說了四皇弟回來的消息,轉告我將這個東西還給你,我正想著送到萃文宮去呢,可巧你就來了,也省得我跑一趟。」說著便把手中的匣子遞給旭飛。
旭飛奪過匣子,打開一看,裡面赫然是他送千雪的那支木簪。他激動地站起來:「不可能!我要見她!」他還記得當日千雪收到這份禮物時多麼開心,像個精靈般在他面前旋轉。這樣地千雪,斷不會如此絕情。退還木簪,是要從此一刀兩斷嗎?
露華起初被旭飛突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但是看著眼前兩個男人對峙的目光,她很快就明白了。一股濃重的哀傷壓著胸口,看來,她退婚的決定是再正確不過了,他的出現,從來都不是因為她。
「四皇弟,望你謹言慎行,你要見的人已經不是當日的相府千金,她如今是我上官景飛的妻,翰日國名副其實的太子妃!」景飛的聲音不大,但是字字都很有力量。
旭飛死死抓著那個匣子,被這席話震得垂下眼瞼。露華的心跳緊張而凌亂,連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從來不知道,溫文儒雅的太子也可以這般殘忍。拋向旭飛的眼神里不禁多了幾分心疼與勸慰之意。
景飛見他再無反應,便起身道:「寧安宮這兩日亂得很,也沒好好招待兩位,等千雪好些再設宴款待吧。一會晏公子跟菊若要來,你們可有興趣見上一見?」
露華也起身:「謝過太子殿下,既是公主和駙馬要來敘舊,我二人怎好打擾,這便告辭了。」說完硬是拉了旭飛離開。
景飛回頭吩咐小福子:「送四皇子和露華公主。」
聽風閣內,千雪正坐在銅鏡前描眉,身上披著一件雪白的狐裘披風,烏黑柔順的長髮直直披瀉在背後。而小紫和晴天晴雲正在旁邊勸著,恨不得把她拖回床上去。
「小姐,你這病還沒好呢,起身做什麼?」
「一會公主和駙馬不是要回門麼?我總不好躲在床上不見人吧。方才睡得久,我正精神著呢,估計撐一個半個時辰沒問題。」千雪並不理會小紫的話。看了看銅鏡里的自己,頹然放下眉筆,嘆了口氣:「不止臉色差了,連眉毛也變淡……這樣好像真的不能見人呢。」一起身,頭上傳來一陣眩暈,身體軟而無力地朝一旁歪去。晴天眼疾手快扶住她:「娘娘,您還是躺著吧。」
「不知道什麼緣故,今天總有些心神不寧。」任晴天扶她回了床上,千雪低喃了一句。
「娘娘是病後體虛,自個兒胡思亂想罷了。」晴雲照看著床邊的炭火。
「小姐無論怎樣了都是翰日國最美的人,這兩日病中不方便戴貴重首飾,前些日子您收的那枚木簪倒是適合,簡單大方,肯定很清雅。您等著,一會奴婢給您梳頭。」小紫以為千雪是因為方才見了自己的病容而不悅。說著就很興奮地跑去翻首飾箱,未曾留意到晴雲瞬間慘白的臉色。千雪想著那木簪是旭飛所贈,景飛若是問起也不曉得怎麼說。
小紫翻找了一會,並沒有發現記憶中的香木簪。
「怎麼了?」千雪見她遲遲不過來,不禁揚聲問道。
「找不著啊,小姐,奴婢記得是放在這裡的,可怎麼不見了?」小紫記得還是她親自放的。
「什麼?我一直沒動過,你可找仔細了!」
小紫索性喚晴天過來,兩人一起將首飾箱抬到千雪面前。真的不見了!連匣子都不在。
「小姐,這……」
千雪的眼神掃過眼前三人,復又落回首飾箱中,半晌才抬眼道:「把箱子收起來吧。」再也沒有想要追究的意思,「我想靜靜,留小紫一個人候著就行了,你們都下去吧。」
「是。」
千雪終是沒有出聽風閣,林菊若和燕烈來了幾乎只跟景飛打了個照面就走,補品倒是送了一大堆。看來,她應該慶幸自己可以稱病躲在房裡,他們幾個人……亂七八糟的關係,誰見了誰都不會很舒服,當初就奇怪燕烈怎麼偏認準了林菊若。
「小姐,之前還來了兩個人,說是要見您的,可不巧那時你剛好睡下了。」
「誰?」
「露華公主和……四皇子。」小紫遲疑了片刻,還是說了出來。即使太子吩咐過不准拿這些無謂的消息打擾小姐的休養,但是她覺得小姐肯定是希望自己知道的。
「四皇子?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莫非是……」
「今天宮裡最大的事兒就是四皇子回宮了。」
也合該回來了,再這樣下去孫貴妃還指不定怎麼對付露華呢。
「小紫,不是叫你別亂說話麼?」景飛驀地掀簾進了裡屋,嚇了小紫一跳,膝蓋一軟,差點就跪在那裡。
「你能瞞得了多久,別因為我病著就拿我當死人看。」千雪替小紫說話,卻暗含譏諷。
景飛沒料到她說話這麼不客氣,但很快他就明白了千雪為何不悅,方才晴雲已將屋裡發生的事情跟他說了。
「彆氣了,以後你要多少簪子我都弄給你。」景飛坐在千雪身邊,輕輕拍了下她扭開的臉,並把她扳回來,兩人直直對視著。
「你怎麼可以隨便拿人家的東西?」
「因為我不想看到它!千雪,你不會明白,那天……我多害怕你真的跟他一去不返。」
「我不會……」千雪欲開口澄清,不料景飛卻兀自說了下去。
「你們在江湖間的逍遙是我沒有體會過的,為了生存,我付出了很大的代價,無論江湖還是皇宮,都須步步為營。如果沒有這樁婚約的話,你選擇他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對旭飛……我實在沒有辦法喜歡,他的母親曾經為了他而數次欲置我於死地。」
千雪驚呆了,好像是第一次……景飛跟她說了那麼多的心裡話。她也是第一次如此明白地看清他的心結。忽然想起孫貴妃當日要她保旭飛一條性命的話,真的不是空穴來風,若有必要,景飛真會……
「所以。千雪,你心裡必須有個選擇。要我……還是要他?」景飛望進她的眼裡,看不到答案。
「要你還是要他……只能是一個嗎?」
「是!只能是一個。」
千雪覺得自己在景飛的注視下無所遁形,她轉過身去,閉上眼:「我累了,想睡會兒。」景飛僵坐在床沿,他那沒說完的話……是不是無需再說了?本想告訴千雪,若她選了他,從此……萬里江山亦抵不過她一朵微笑。他在心裡嘲笑著自己,上官景飛,你自以為一切可以無往不利,萬事俱在胸壑。你可以算到孫貴妃的行動,算到旭飛的行動,唯獨在雲千雪身上……你總是失算。算不到她會捲入其中,算不到她為了救露華會不顧性命,甚至算不到她的心……
半個月後,西夷王派了世子薩豪進京,全權代表他與上官鴻商議露華的事情。薩豪正是露華的親哥哥,自幼對這個小妹異常疼愛。他也很乾脆,基本沒有多餘的話,一見到上官鴻就彎膝跪下:「皇上,父王只有一個請求:請恩准我帶西夷最可愛的公主回家。」鐵錚錚的漢子跪在上官鴻面前,一臉動容地向他說出最卑微的願望,只是要他的妹妹回家。露華當下就抑止不住,哭得希哩嘩啦,撲過去抱著兄長的脖子:「哥哥——」
薩豪安慰著妹妹:「傻妹子,哥哥這不是在這麼?別哭了。」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宮裡對露華的傳言也多,閒秋苑發生的事情始終是個隱患。這種讓人操心的媳婦……有千雪一個就讓他頭大了。算是為旭飛著想,解除婚約吧……可是和西夷的交情不知是否會因此而大打折扣?
「皇上,聽聞行兇之人已被重重懲罰,我和父王都相信此事確是意外,與他人無關。可露華打小被我們寵壞了,實在不適合呆嫁到皇宮給皇上添麻煩。父王說了,這樁婚事當他從未提起過,翰日國與西夷國之間就算沒有這樁婚姻一樣不會再有干戈,兩國永修言好,千秋萬代!」
這番話無意給上官鴻吃了劑定心丸,薩英是個言出必行的人,他這麼說就是沒問題了,況且先提出解約的是他們,理屈的怎麼也輪不到自己。
上官鴻長嘆了口氣:「罷!這件事到此為止,婚約解除,但是露華做不了朕的兒媳婦,做朕的女兒總可以吧?」
「皇上的意思……」
「從今日起,露華不僅是西夷的公主,也是我翰日國的公主,朕的義女,日後若是出嫁,可別忘了跟朕說一聲,朕定會給你辦最豐厚的嫁妝。」
薩豪欣喜謝過:「謝主隆恩。」
露華看了一眼旁邊的旭飛,斂下萬千愁緒:「謝皇上恩典。」
上官鴻笑道:「以後該叫父皇了。」
「是,父皇。」
此時,一個小太監捧著一隻小巧精緻的白玉如意上來,呈在露華面前。
「這個玉如意是朕原本準備給三公主賀她六歲生辰禮物,誰想到……十幾年了,今日朕把它賜予你,也算是真送給女兒了。」
露華恭敬地接下,旭飛,我最終竟與你成了兄妹。
「哥哥,走之前,我們還要去謝一個人,若不是她……你恐怕也見不著妹妹我了。」露華凝重地對兄長如是說。聽說千雪姐姐的病已經沒什麼大礙了,這次去太子應該不會攔她了吧。
恰好景飛不在,正是千雪迎他們進寧安宮的。
「姐姐……你全好了嗎?」露華小心翼翼地問。
千雪笑笑:「沒事了,就是躺了大半個月,快悶出毛病來。」說罷看了看露華身邊的薩豪:「這位想必就是西夷的世子吧,是露華的哥哥了?」
薩豪聽見千雪在說他,方才回過神來:「正是,讓娘娘見笑了。」心裡卻抽了口涼氣,瞟了幾眼自家妹子。原來皇宮裡的女人得美成這樣才行,姑姑和露華在這兒的日子能好過嗎,他再次肯定自己帶走妹妹的決策是英明而正確的。
「太子殿下把你藏得跟寶貝似的,我來了兩次都沒見著你。」
「你且放心了,今日他不在宮裡。」提起景飛,千雪眉間攏上一抹輕愁。
「我跟四皇子的婚約取消了,哥哥這次……是來接我回去的。這一走,日後恐怕很難再見了,姐姐你在宮裡要多多保重。」
縱然明白這個結局對露華來說是最好的,千雪心裡還是湧起了無限悲涼之意,有種一葉落而知天下秋的傷感,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呆在這裡多久。
「好妹妹,回去把這裡的一切都忘了吧。」
「我忘什麼也不會忘了你的。」露華哽咽著,想起自己初見千雪時的驕蠻任性,聽聞她在官道退敵的機智勇敢開始慢慢對這個女子刮目相看,再然後就是那個永遠不願回首的夜晚,她的挺身相護……
……
露華走的那天,天氣難得的好,雖然不見太陽,但是總算沒碰上下雪。千雪跟景飛說了聲,堅持要送露華出城。想不到這一去卻碰上了旭飛,自他回宮,兩人還是第一次見著。想起景飛的逼問,眼前旭飛無聲的質問……她不禁有了一股逃跑的衝動,還好場合不允許他們胡來,兩人各自斂下情緒,一路無語,把薩豪和露華送到了城外。
「娘娘,四皇子,送到這兒就可以了,城外風大,兩位還是趕緊回去吧。」薩豪調轉馬頭,對千雪和旭飛朗聲說道。
而另一旁,露華望著旭飛,似有萬語千言,薩豪扯扯她的衣角,露華緩過神,對著千雪明亮地笑:「姐姐大病初癒,還是仔細些好,別送了。」
那笑容晃得千雪心酸,記得以前聽露華說過,西夷的女兒多半爽朗大方,性格剛烈,對愛情也是執著,一旦認定就是一生一世。可她現在還是拋下了自己的一生一世,這一走,究竟需要多大的勇氣和決心?
「姐姐知不知道,西夷人都能歌善舞,可惜我竟沒有表演過一次給你看。要不今天我唱首歌給你聽聽?」露華見千雪一臉黯然,便故作輕鬆地提議。薩豪看著妹妹,不知她葫蘆里賣什麼藥。
「好,洗耳恭聽了。」
露華清清嗓子,望著自己要走的路,目光悠遠,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她的聲音在這遼遠的天地間聽來也十分清幽:
彎彎的藤麻呦爬呀爬在大樹上
活潑的魚兒游呀游呀游在清水塘
美麗的山茶花呦開呀開在高山上
擺夷的姑娘願呦哎呀願呀願嫁漢家郎
白白的臉蛋輕紗裝吶
苗條的身段俏模樣啊
溫柔的時候像呀像月亮
熱情的時候像呀像太陽
……
千雪注意到身邊的旭飛怔了一下,望著眼前的露華,似是陷入了某段回憶里。
這首歌旭飛是聽過的。這是西夷當地的一首民歌,上次出征西夷那會兒,大獲全勝後開的篝火慶功宴上露華曾經唱過。不過當時她是用當地的方言唱的,他也聽不懂是什麼意思。原來……翻譯成漢語竟是這樣。他還記得,上次露華唱歌的時候是多麼開心,載歌載舞,一旁還有西夷的姑娘們跟她一起哼著,熱鬧的不得了。換了情境,這首原本歡快的歌竟可以如此悲涼。遠山,愁雲……漫漫前路,希望這位西夷姑娘一路走好。今生是他負了她滿腔的熱戀痴情。
歌未斷,人已走。露華兄妹二人拉拉韁繩,領著一對人馬絕塵而去……一片濃雲裹在天地交接處,那一隊人馬最終成了一個小小螞蟻點兒,再也不見。千雪悵然,耳邊還迴響著露華的歌聲:擺夷的姑娘願呦哎呀願呀願嫁漢家郎……久久不散。
——————————————————————
【請記住我們的域名sto55.com 思兔閱讀,如果喜歡本站請分享到Facebook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