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重重翠幕密遮燈
榮軒閣內,林菊若總算肯吃些東西下腹,原先擔心她從此絕食的知畫放下心來。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自從小產後,她一直不吃不喝,知畫是出於無奈,才瞞了她跑去找太子。果然……太子一來,小姐就說了內情,神色也不一樣了,怎麼不一樣,知畫自己說不上來,她欣喜的是小姐又有了活下去的意願。
知畫剛接下空碗出了裡屋,兩名太監跟著燕烈破門而入,戾氣襲來,她驚惶之下手中的碗碟落到地上。清脆的聲響讓剛躺下的菊若驀地睜開眼睛:「知畫,什麼事?」
燕烈凜然吩咐:「把這個認不清主子的奴才拖下去,鞭笞二十!」
知畫跪下求饒:「姑爺,姑爺您饒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燕烈面無表情,那兩名太監聽得指令,已經上前分別抓了知畫一隻手臂。知畫哪裡見過這等陣勢,嚇得淚水直流,扭頭望了眼裡屋,硬是咬下了唇,不能喊,不能向小姐求救。燕烈將她的這些動作都看在眼裡,露出嘲諷的微笑,方才他喊得那麼大聲,除非林菊若是睡死了,否則怎麼能聽不見,難為了這個忠心的奴才!
果然,林菊若聽到外頭的聲響,踉蹌著扶了桌椅等一路闖出來:「住手……」聲音雖然虛弱,但是讓人無法忽略。
知畫扭頭望去,見菊若正抓著門框喘氣,心裡急得不得了:「小姐,你別管我,快回去!」原本按住她的兩個太監見林菊若出來,手上的勁兒不禁鬆了幾分,讓知畫險些掙脫。燕烈喝道:「拖下去行刑!」
那兩人緩過神來,重新抓緊了知畫,欲往外頭拖去。
林菊若一急,離了門框衝過來:「我叫你們住手!」話說完,整個人就軟軟地歪到了地上。
知畫涕淚俱下:「小姐……姑爺,都是奴婢的錯,小姐什麼都不知道。」
燕烈硬是收回剛要伸出去扶林菊若的手,抿著唇僵立在那兒,一臉的漠然。林菊若幾乎是爬過去抓著他衣袍的下擺:「算我求您了,求您了,二十鞭下去,知畫……知畫會死的,她……她可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小姐……奴婢不值得您這樣,是奴婢笨,是奴婢蠢,奴婢不該自作主張……奴婢甘願受罰,請姑爺扶小姐回房躺著吧,小姐已經受了太多的苦……」
燕烈忽地放下負在身後的雙手,蹲下抱起了地上的林菊若。感覺到她的身體傳來一陣冰涼,他不禁收緊了力道,讓她整個人依進他懷中。
「拖下去!刑責減半!」他回頭冷冷吩咐著那兩個太監。
知畫收了眼淚,終於放下心來……
燕烈抱了林菊若回裡屋,將她輕輕放在床上。林菊若死死揪著他的衣服,努力忍著眼裡的淚水。他覆上她的手,出乎意料很輕易地就讓她鬆開了。見她眼裡已盈滿清淚,卻是一顆都沒有掉下來……也是個倔強的女子,他一直都知道她是。可當他的手指觸到她的眼角,淚水就像決了堤似地從他指尖滑落。有那麼一刻,他感覺到自己心裡的防線也隨著崩潰,但是……也就那麼一刻。
「希望你仔細看清楚了,我的底線在哪裡,我能為你做的……也僅止於此。」他湊在她耳邊低語,出口的並不是情話。
「皇上請放心,臣妾一定記著您說的每一個字。」菊若推開他,自己擦乾了眼淚。燕烈一怔,聽得很明白她叫自己「皇上」,看來她是真的懂了。莫名地,他心裡飄過一陣失落。
「如果,嫁給你的是雲千雪,你的答案會不會不一樣?」林菊若直直盯著他的眼睛。
燕烈替她掖好被子,並沒有回答。起身望著窗外,約有半盞茶的功夫,他回頭:「一樣。」
菊若笑道:「你是一個好皇帝。」
林菊若小產的事情還是傳到了上官鴻耳里,不過他們自然不清楚其中的內情。孫貴妃親自來榮軒閣看菊若,還帶了一大堆皇帝賜的補品。
「你們還年輕,孩子總會有的。」孫貴妃的安慰本來沒什麼錯,可菊若聽來卻覺得諷刺,可憐她又不能明說什麼,只得低眉應了。
孫貴妃見她蒼白而虛弱,想起她的家世,不禁從心底多掏了兩句話出來:「日後回了西燎也別讓自己受了委屈,畢竟你是翰日國的公主。」
菊若抬眼望著她,知道這兩句是孫貴妃的心裡話,便恭敬地點頭:「菊若知道了,謝過貴妃娘娘。」
不知道西燎的皇宮是怎樣的情形,但是在這裡,女人若是生不出孩子,也別想有出頭之日了。上官鴻有過那麼多的妃子,一直還算得寵而沒被遺忘的,也就是景飛三兄弟的母親。皇后已經過世,現在只剩下孫貴妃和嫻妃。至於那名生了三公主的柳妃,因為三公主早殤,上官鴻見了她就勾起這樁傷心事,後來也漸漸失寵以至抑鬱而終。林菊若原本已經心灰意冷,知曉自己懷孕後,孩子的確燃起了一絲希望之火。可惜夢做得太短,燕烈寧願不要子嗣也不肯全了她的心愿。子嗣……在西燎應該有一大把女人排隊等著生他的孩子,他何必在乎。趙修文安慰她:「女人的地位不是由子嗣決定的,誰也動不了你的身份。」菊若一笑置之,他不知道,她其實一點兒都不介意,她在乎的東西……已經全都失去了。
雲千雪來看過她幾次,表哥卻一直沒來。把千雪的憂慮看在眼裡,不知怎麼的,菊若心中升起一絲快感。她知道雲千雪的憂慮肯定不是直接來自她,而是因為表哥的心情。她已經滿滿占據了景飛的心,也是成了他名正言順的妻,總允許景飛留一個角落來憐惜林菊若吧。她想她還是恨過千雪的,因為她相府千金的身份,千雪可以如此輕易地擁有林菊若十幾年來夢寐以求的東西。婚約……如果沒有皇帝當年許下的婚約……一切就不是今天的樣子了。
「菊若,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知道……」千雪喃喃著。她跟景飛在一起,到底傷害了多少人?若是沒有婚約,不去放縱這段感情……她會嫁給旭飛吧,然後……菊若嫁景飛——不!她猛地搖了搖頭,如今只要一想到將景飛從自己生命中抹去,就像硬生生掏走心肝一樣難受。
「我身子不好又不是你的過失,表嫂何苦自責呢?」
「你真的還決定去西燎嗎?我也許可以……;」
「怎麼聽著太子妃在挑撥我們夫妻感情呢?」燕烈一臉邪笑靠在門口,望著兩人眼底的驚訝。
「哼!若你們感情好,我的挑撥哪能起什麼作用?」千雪把他以前用來說她和景飛的話扔回去。
菊若看著這兩人的較勁,想起那天燕烈說的「一樣」。當日在陶然居,表哥不是也說過類似的話嗎?什麼雲千雪只能是萬里江山的附屬品……現在還不是自己打自己嘴巴?雲千雪太美好了,明艷無雙的容顏,自在如風的性子,純潔晶瑩的心靈……她生在權貴之家卻可以絲毫不沾豪門的陰險、齷齪,有足夠的智慧卻從不用來暗中算計,所以景飛的眼睛只能溫和如玉,而她的眼睛卻可以明亮清澈,她的神情可以如此倨傲飛揚……因為她心中無愧。若嫁給燕烈的人是她,恐怕燕烈也會為她而改變吧。可惜……無論是景飛還是燕烈,誰都沒有信心保證,她可以永遠這麼美好,這暗鬥重重的宮闈可以容她多久……
「這是你的地盤,你自然囂張了。」燕烈暗示她那巴掌的仇他可記著呢。
菊若拉了千雪重新坐下,吩咐一旁的宮女上茶。
「怎麼不見了知畫?」
菊若再望向門邊,燕烈的表情絲毫未變,進來拿了披風便走開。她知道今天上官鴻約了見他,好像西燎那邊派的隊伍快過來了。
「知畫這兩日身子不舒服,我遣了她去休息。」燕烈那十鞭下去,不死也只剩了半條命,沒的十天半月是好不了的。知畫……該狠狠記下這個教訓了吧。
千雪察覺到菊若的神情有些不自然,但也沒多問什麼。最近外頭傳景飛派人暗殺旭飛的流言還沒破,偏又遇上林菊若流產這件事,她看著景飛,覺得好累,可是自己好像竟絲毫幫不上忙。是不是應該去找旭飛問問清楚呢?或許讓旭飛站出來澄清會比較有說服力……
「表嫂有心事?」
「很快你就要走了,……我也不曉得能為你做些什麼?」她能做些事情,讓林菊若好過一點嗎?讓景飛的心不要那麼沉重……
林菊若望著千雪,知道她是誠心誠意的,可她畢竟太天真。雲千雪終究會失望的,她希望所有人的都不要受到傷害,正因著這份心情,她會對自己抱著的幸福充滿罪惡感。從陶然居見她,菊若可以明顯覺察她的嫉妒,後來在明心殿亦然,驕傲如她,自然不會允許任何人介入她和景飛之間。可是……在知曉她流產差點丟了性命之後,千雪對她的心情明顯有了改變,每次都是小心翼翼的,好像她有多麼脆弱、需要保護……雲千雪錯在太過善良,她到底有沒有想過,如果受傷的不是林菊若,那麼就有可能是她自己。還是,她寧願自己受傷也不願傷害別人,縱使這樣的傷害是無心。
想到這裡,林菊若開口道:「我對你沒有怨恨,所以,不必對我感到抱歉,你沒有欠我什麼。」
千雪呆住了,好一個林菊若,竟把她的心思全都看透了。她當然知道林菊若不會像一般的女子那樣表現,對自己恨入骨血,但是也沒料到她能看得這麼開。可是……傷害就是傷害,無論如何,雲千雪的介入都給林菊若的命運帶來了劇變和轉折。
「你不恨我,可我們卻……恨自己。」她知道,景飛也是這樣的心情。如果要林菊若的犧牲才能成全他們的幸福,其中的血腥味兒叫他們如何能心安?畢竟,菊若是他從小看顧到大的至親之人,一個鬱林王妃的死還不夠嗎?他斷不可能讓菊若也……
林菊若抓住她的手臂,認真地對她說:「從今以後,你不要管別人,只管好我表哥的心就可以了。在這個世界,是……不可能所有人都好的,你必須有所取捨。」
又是取捨!千雪記得景飛也曾經這樣逼問過她,讓她在他和旭飛之間作個取捨。他們都知道這個理兒,她不是不知道,只不過不想去面對,爹娘……還是把她保護得太好了。
「你若是應了這個請求,此去西燎,我亦再無牽掛。」
兩個女人互相對望著,這是一項儀式,林菊若的愛讓千雪汗顏,她自認無法像菊若那麼堅忍、深沉……無論是景飛對她還是她對景飛,一開始就夾雜了太多的旁騖,各自有各自的責任和牽掛,所以他們一路走來,必須不斷剝落身上的偽裝、枷鎖,有時甚至是血肉……好不容易到了今天這個地步,不能再因別的事情而彼此傷害。
「好,我答應你,從此以後,景飛的幸福快樂全由我負責。」
林菊若得了千雪的承諾,總算放鬆了身體,臉上的神情也舒展開來。如今,只要他好就行了。
「他的心在你身上,這個要求……也只有你才能做到。」末了,林菊若又意味深長地說了這麼一句。今日的一切,都是景飛的心做的決定。
回寧安宮的路上,千雪仍舊尋思著林菊若那番話,神色不禁有些恍惚。剛進門,晴雲就迎上來:「娘娘,皇上在齊芳宮傳晚膳。」
「哦?有沒有說是什麼事?」
「是四皇子生辰,皇上吩咐下來,熙和公主小產不久,加上四皇子自己也不想辦大,就說一家人聚聚一起吃頓飯。」
千雪這才驚覺,今日是旭飛的生辰……已經一年了,這一年發生的事情,在她看來比過去十七年加起來還要多。更好衣後,木然坐在鏡前,任小紫她們替她梳妝。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神逐漸清朗,千雪眨了眨眼睛,景飛竟也在鏡中,正凝神望著自己,側頭一看,他果然在旁邊,可這個動作卻扯疼了頭皮,因為小紫還在梳理著她的頭髮。
「痛!」千雪捂著頭皺了皺眉。
小紫一點都不同情自家主子:「小姐,殿下在旁邊不會跑的,您安心點。」一句話說得千雪和景飛各自赧然。
「我……我去外頭等你。」仿佛恰是對小紫那句話的回應。
晴天晴雲更無顧忌,千雪都聽見她們細細的笑聲。
「好,你們儘管笑吧,等什麼時候你們嫁人了……看我怎麼要你們還回來。」千雪咕噥著。
「我的好小姐,你就饒了我們吧。」小紫也忍不住了,停下手中的動作別過臉去偷笑。
一番忙亂之後,千雪總算整理妥當,月白色的羅裙配上淡紫的外袍,清雅如蘭,儘管小紫覺得素淡了一些,千雪卻很喜歡。出了外頭,見景飛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她扯了扯他的衣袖:「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只是想起了去年在梨園見到你的時候……跟今日好像很不同呵。」當日一身紅衣如火,點燃了他原本寧靜的生命,今天卻是一身素雅,自在地依在他身旁。
千雪笑笑:「當然不同,誰叫我嫁人了呢。」
進了齊芳宮,上官鴻還沒到。因為是私宴,況且由孫貴妃做東給自己兒子賀壽,嫻妃的身份並不適合出席,只有上官孟飛和楚蓮君來了。
孫貴妃招呼他們坐著,大家行過禮,客套地寒暄著。景飛讓小福子上了壽禮,旭飛也依禮謝過並吩咐人接下。而千雪在景飛身邊,臉上舒展著微笑,眼裡看的一切都是空的。她有點擔心旭飛,不知道他會不會搞出什麼事情來,最近他都不對勁兒。偏偏這個時候,她不能出任何差錯讓有心人大作文章。
「熙和公主的身子好些了嗎?」孫貴妃這話是問景飛和千雪的。
「回貴妃娘娘,正在調理中,就是還有些虛弱。」
孫貴妃嘆道:「這小產等於生產,卻是難以復原,況且本來公主身體就弱。你們放心吧,晏公子不會讓她受了委屈的,昨日聽皇上提起,西燎那邊準備以鳳轎來迎親。」
這話讓景飛和千雪都異常驚訝,燕烈是想立菊若為後嗎?
「那也算是因禍得福了,公主好福氣。」孟飛應了一聲,笑吟吟望向自己的兄長,很明顯地表示恭喜之意。景飛只是淡淡地頷首,千雪知道,在他看來,這並不是什麼喜事。一國之後又如何,他自己的母親就是皇后。孟飛見景飛並不熱心,當下有些訕訕的,收了笑臉,也並未表現出不滿,低眉拿起一旁桌上的茶杯。
楚蓮君是個要強的人,見不得自己丈夫被太子如此對待,輕笑兩聲,話鋒一轉,直逼千雪:「公主成婚才三個多月竟就懷上了,雖說後來不幸小產,但是……算算離太子大婚也有半年了,不知太子妃什麼時候會有好消息啊?」
千雪一驚,手裡的茶杯險些掉落,茶水濺出了幾滴,灑在手背不禁有些吃痛。景飛連忙接過她的杯子放下,一面察看她的手,低聲說道:「小心點兒。」
千雪抽回手:「我沒事。」抬眼望了下廳內的人。楚蓮君一副看好戲的模樣,看她的眼神帶了幾分挑釁。孟飛對妻子皺了皺眉,似是不滿她的魯莽。孫貴妃雖是一臉平靜,但那眼神卻有意無意地掠過千雪的腹部。而旭飛……雙手在椅子兩側的扶手上,抓得緊緊的。千雪的目光最後落在景飛眼裡,無聲地詢問:「該怎麼回答?」
景飛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朗聲回道:「這種事情也是要看緣分的,千雪去年受過重傷,身子一直沒有全好,我不急著要孩子。」
他這話一說完,就遭到孫貴妃的反駁:「太子這話錯了,子嗣是多緊要的事兒你不會不知道吧,況且你是儲君,這個問題……關乎國體,已經不是你們自己的事情了。」
「然則……娘娘以為應當如何?」景飛挑眉問道。
「我哪敢自己作主,自然要看看皇上的意思。」
正說著,外頭傳來宣報,上官鴻到了。廳里的人都收回各自的神色,起身迎駕。
「都起來,今日是家宴,咱們一家人那些虛禮就收起來吧。」上官鴻朗聲笑著,一路上前坐了廳中正位。眾人回到各自位置坐下,一時間都無話可說。上官鴻打量了一圈,問道:「方才你們在聊什麼,繼續啊,別看著朕到了就拘謹起來。」
眾人都怔了一下,楚蓮君連忙低下頭去,避過所有的目光。雲千雪畢竟是皇帝點的太子妃,她哪敢出頭當面非議?氣氛的古怪讓上官鴻更想知道他們方才談論的話題,正欲再次開口詢問,一旁的旭飛卻答話了:「回父皇,方才二皇嫂問大皇嫂什麼時候有好消息。」
上官鴻心上一喜,看向景飛和千雪:「你們……千雪丫頭有身子了?」
「父皇——」千雪漲紅了臉,「不是,是……弟妹在開我玩笑呢。」
上官鴻臉上表現出明顯的失望,頓了頓,又說道:「你們成親也近半年了吧?可別讓朕盼得太久啊。」這話說得露骨,景飛和千雪無奈地對望了一眼,兩人臉上都是紅紅的。
「皇上,瞧您說的,竟跟蓮君一樣取笑起他們來了。」孫貴妃在一旁笑道。
上官鴻嘆道:「孟飛的第二個孩子都出世了,景飛是長子,朕自然急切。」說著又問孟飛:「前些日子你府上的郡主滿月,因熙和公主的事兒,朕沒去看看,你可要體諒。」
「父皇說哪裡話,讓兒臣惶恐萬分,您整日憂心國事已是操勞。府里那些小事……兒臣也不敢打擾父皇。」
「孩子的事兒怎麼會是小事呢?這小郡主是哪位妃子所出?」上官鴻知道不是楚蓮君
「是去年納進的茜妃,高樹凡將軍麾下副將徐衷的女兒。」楚蓮君回道。
「好,過幾日讓她抱了小郡主到嫻妃那兒去,朕想看看,順便也得賞賞她。」
「謝父皇恩典。」孟飛夫婦一齊拜下謝了恩。千雪的心上猶如壓了塊千斤重的磐石,孩子……這竟成為她的又一個危機。皇室是極重子嗣的,哪比得了她們家,爹爹自從娘親難產後就不讓娘親再受生產之苦,膝下只得她這麼一個女兒。
「皇上,您看這東宮只有一個正妃,是不是該……」孫貴妃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景飛打斷了:「萬萬不可。」
上官鴻的眼色嚴厲起來:「為何不可?」
景飛跪下解釋:「父皇,長子若不是嫡出,兒臣擔心日後引來禍端。」這話說得大膽,一時間,大家都呆住了。景飛直直回視上官鴻的眼睛,父子兩人,誰也不讓誰。千雪只覺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喉嚨口了,一手捂在胸口,似是要鎮住它狂亂的節奏。
「千雪丫頭,你怎麼說?」上官鴻把目光移向一旁的千雪。
千雪在最短的時間內斂下驚慌,亦起身跪在景飛身側,抬眼認真地對上官鴻說道:「臣妾只是一介女子,想法自私小氣多了。不敢說出來,免得氣壞父皇。」
「你說說看。」
「真的要說?父皇您考慮清楚了。」她再次小心翼翼地問道。
「叫你說你就說。」上官鴻有點急切,不知道千雪賣什麼關子。
「這不明擺著嗎?千雪不希望夫君納側妃。父皇肯定會認為我不識大體,是妒婦。但是……這的確是千雪的心裡話,試問天下哪個女人願意與別人分享自己的丈夫。我今日若是說自己樂意,那倒成了真的欺君。千雪不想矯情迎合,欺瞞父皇,也覺得這個想法無可厚非,是人之常情。除非……那個女子不愛她的丈夫。」一席話說得在場其他女人心有戚戚。上官鴻掃了眼孫貴妃和楚蓮君,見她們眼中都流露出一絲讚賞之意,心裡不禁觸動,這……竟真是人之常情,可只有她有膽在他這個坐擁三宮六院的皇帝面前說。
「你嫁的不是一般的男人。」上官鴻哼道。
「那請父皇原諒千雪只是一般的女人。」上官鴻並不是真的在詢問她的意見,無論她說什麼,他的決定都不會改變。他只是好奇千雪的反應,畢竟當年就是這個「獨一無二」成了傅婉盈拒絕他的唯一理由。他以為因為她是傅婉盈,才有這樣的答案,沒料到千雪竟說這是天下女子的答案。只是……婉盈選擇放手,而千雪是站出來維護,他和景飛各自在這對母女心裡的位置亦是昭然若揭了。千雪深愛景飛,而婉盈……不愛他。想到這裡,上官鴻以笑聲掩飾自己心裡的挫敗感,望向景飛的眼神里多了一份羨慕,他兒子比他有福氣。
「罷了,你們兩個都起來吧,這事兒今日暫且不議。咱們別攪了你四弟的生辰。」上官鴻自己收回了話鋒,但是語氣之間有所保留,此事他肯定是會放在心上了。千雪和景飛起身,心裡小小鬆了一口氣,算是暫時過了一關,可又擺下了一顆不定時的炸彈,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爆發。
「皇上,晚膳準備好了。」
「嗯……大家一起去用膳吧。」說完便領著眾人起身移往偏廳的暖閣。
旭飛經過景飛和千雪身邊時,飛快地側頭給了他們一個冷笑。千雪險些站立不穩,景飛扶著她,眉峰冷冷地聚在一塊兒。
寧安宮聽風閣
千雪和景飛對坐著,已經半晌沒有話說。
「你在想什麼?」景飛先開口問道。
千雪正在神遊狀態,反射性地回答:「在想為什麼還沒孩子。」
景飛失笑,起身擁著她走向內室的紗帳盡頭:「你光想是生不了孩子的。」
千雪神情依舊惆悵,摟著景飛的手臂,聲音幽幽的:「景飛,其實我真的很想有一個孩子,既是屬於你的,也是屬於我的,有些像你,也有些像我,這樣組合成的生命……應該有多奇異啊,他肯定是世間最漂亮的孩子。」
她眼中的嚮往之意讓景飛心裡有些難受,他知道千雪心裡的恐慌,縱然這種恐慌並不必要,他們成親也才半年而已,可如今這形勢……卻逼他們不得不過早地面對這個問題。
「有你……我已經不覺得遺憾了。不過——」景飛說著,一個翻身壓住她,笑得清爽自在,還帶了幾分調侃:「既然是娘子希望的,我們就要一個孩子吧。」
這一夜的聽風閣,春意如酒,濃得醉人。他們纏綿地糾纏著,誰也不願放手,安慰著彼此心上的傷口,逃避著、驅逐著那未知的黑暗與恐懼……如果明天就是末日,那他們能抓住的也就是這一刻的天長地久。
清晨醒來,睜開眼,景飛的容顏近在咫尺,長長的睫毛在晨曦中讓整張臉顯得尤其清逸。千雪望著他,有些出神了,想起梨園裡的上官景飛,白衣勝雪,飄然若仙,他這模樣……似乎更適合浮游世外,怎地偏就生在了帝王家?他狠,但是無論如何也比不過上官鴻,甚至比不過燕烈,他們才是真正的帝王。正欲起身,她發現自己絲毫動彈不得,景飛的手臂牢牢扣在她的腰上,好像生怕她飛了似的。千雪只得作罷,想想也很難有她先比他醒來的機會,索性也賴著不起,一眼不眨得看著他。
過了會,外間傳來聲響,千雪尋思著再懶下去怕誤了早朝時間,只得推了推身邊的景飛:「該更衣準備上朝了。」
景飛睜開眼,眼裡還是迷濛,倒是看清了千雪,臉上出現慵懶的笑意:「昨晚睡得穩……」
千雪窘然,推開他起身著衣,還敢提昨晚,這傢伙藉著要孩子對她死死痴纏……孩子……是不是老天覺得她太好命了,不肯讓她事事如意?
發現她動作的遲滯,景飛嘆口氣,開口道:「千雪……別自責了,就算我們有了孩子,那些人還是有藉口往我這兒塞人的。」
「啊?」
「到時他們會說因為你有了身孕,不能伺候太子……所以,孩子不是最重要的,是有人存心不讓我們倆好過罷了……」景飛穿好衣服,再看了眼驚訝中的千雪,又換了柔和的語氣:「只要我們相信彼此,一切都不會有變故,我保證,你不喜歡的,我都不會做。」
千雪收回恍惚的思緒,她記得景飛以前是說過,她不喜歡,他就不做。
「那你喜歡嗎?」她也說過,不想景飛因為她而改變。
「只會是麻煩。我已經有了天下最美的妻子,你說……哪個女人還能巴望從你這兒分走什麼?我不想……有人重蹈母后的覆轍,也斷不會讓你成為第二個端敬皇后。」
千雪震動了,她原本以為景飛拒絕別的女人只是因為愛她,不想還有這麼一層原因。他的母親……一直不得寵,縱然生了景飛這個嫡長子。而自幼看著母親受盡寥落的景飛,怕是沒有別的男子能像他一樣深刻體會到後宮女子的悲哀吧。
「我知道了,以後不會再問。我只是……覺得害怕,在這裡,總是有心無力。明明知道這戲是悲哀的,為何還要去演?又不是別人看了會給錢的……」
「這就是俗話說的:形勢比人強,我們何妨跟它比上一比?」景飛又表現出了平日的自信。
「好,比一比。」千雪也笑著應道,答的豪氣干雲。
這一段不愉快仿佛就在兩人的談笑間湮滅。千雪暫且不管這件事情了,起碼是努力地想拋開它的影響。這日,拉了病後初愈的菊若來御花園賞花,走走談談,竟也覺著歡快。御花園裡,百花盡開,生趣盎然,連菊若也深深感到了生命的力量,想必這也是千雪帶她出來的用意吧。
「小姐,出來走走,您心情好了很多呢。」知畫替主子開心。
菊若並未答話,千雪停下,回頭打量著知畫。知畫心裡毛毛的,想起自己在醉賢樓曾經得罪過千雪,不知她的眼光里有沒有什麼別的意思。
「千雪,你再這樣瞧她,恐怕她晚上睡不著了。」菊若幫著知畫。
「我只是覺得知畫有些不同了。」
菊若掩飾道:「哪有什麼不同?」
「我還是喜歡她以前的樣子,雖然潑辣無禮,但是很可愛。現在……好像懂事許多了……」舉動之間亦是多了一份謹慎小心。
「娘娘恕罪,是奴婢之前愚昧。」
千雪揮手叫她起身,沒再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這時,一個太監急沖衝過來:「奴才見過太子妃。見過熙和公主。」
「有什麼事?」
「四皇子在前面的蘊秀亭品茗,遠遠見得娘娘和公主過來,特意吩咐奴才來請兩位上亭一聚。」
菊若不想蹚這趟渾水,便回道:「走了些時候,我覺著有些乏了,正想回榮軒閣休息,怕是要掃了四皇子的雅興。」
「這……奴才……」那人一臉為難,他望向千雪,明顯這位主子的答案更為重要。
「菊若,那你先回去吧,也是我粗心,不曾留意你的身子。」千雪見狀,也知曉旭飛是想請她一個人過去。
菊若點了點頭,目光里卻有些擔憂。
「放心,我答應過你的定會做到。」千雪小聲對她說。菊若嘆了聲氣,由知畫扶著走了。她不是不相信千雪,而是對四皇子……以他們之前千絲萬縷的瓜葛,他此刻竟敢在宮裡毫不避嫌跟千雪獨處,怕是沒有將景飛這個兄長放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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