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千里東風一夢遙
蘊秀亭內旭飛一人對著一壺清茶,望著迎階而上的千雪,目光溫柔如水。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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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皇弟,您叫我來是有什麼事兒嗎?」千雪避開他的柔情。
「你非得跟我這麼生分才行?這裡又沒有旁人。」
「你變了好多。當日……你是不是知道大哥把那簪子還給了我?」旭飛見她不語,兀自繼續問道。
千雪心頭一緊,還是抬眼冷靜地說:「是我叫他還的。畢竟……我是有夫之婦,不大方便保留著別人送的髮簪。」
旭飛冷笑道:「我說你變了吧?以前的雲千雪斷不會說這樣的話。你說過,你喜歡宮外的上官旭飛,他開朗,明亮,自由……宮外的雲千雪何嘗不是這樣?沒想到如今你變得完全不像自己。」
「那你希望我怎麼樣?怎麼樣才能讓所有人都滿意?讓所有人都不會受到傷害?」
對千雪突來的質詢,旭飛有片刻的呆怔,但他很快便明了千雪的掙扎,吞下那股苦澀:「為什麼我註定是要被你犧牲的那一個?」
「因為我愛的人是他。」這話無疑擊碎了旭飛最後的一點希望,不因為那人是自小定親的對象,也不因為那人是結髮的夫君,只是愛……
「他有什麼地方值得你愛?沒聽見父皇的話嗎?你們寧安宮不久可能就要添人口了。」旭飛的語氣中不無輕蔑之意。
「這就是你的心意……看著我痛苦你會比較開心嗎?」那晚在齊芳宮,是旭飛蓄意在上官鴻面前挑起了這個話題。
「我只是想讓你看清楚。」
「我都明白的……你還是都放下吧,何苦執著,根本看不到未來的感情……」
「我不介意未來,我要的是你的心意。」
千雪頹然,勉力撐著桌子起身。她想起了菊若和景飛要她做的「取捨」,對所有人都好是不可能的。旭飛……希望他受過傷後可以有更廣闊的天空,雲千雪不該是他生命里的主角。會有一個更好更專心的女子願傾盡所有去愛他。千雪壓下心中的不忍與不舍,不能……不能再誤他了。
「我的心意,方才你已經聽的很清楚了。以後,我只負責景飛的幸福快樂。」抬眼望著他,不再迴避,對旭飛……捨得才是祝福。
旭飛死死盯著她,片刻之後,仰頭大笑,笑著笑著,眼中竟泛出淚光:「好!好!」
千雪再也呆不下去:「我告辭了,謝謝四皇弟的邀請。」
「你既如此,那我也不會再有什麼顧忌。」
這話嚇得千雪立刻回身,什麼意思?
「你緊張了?」旭飛的話里有著玉碎後的絕望與得意。
「那個傳言……是你散布的?」千雪沒有回答他的話,反而質問他。
「是又如何?」
「是就太愚蠢了。」千雪蹙著眉,心裡暗叫不好。若是景飛和旭飛在這邊斗,那剩下的那位……豈不是坐享漁人之利?
「你——」旭飛一時氣結。
現在她說什麼,旭飛可能都聽不進去,反而可能將火越撩越旺。不過,孫貴妃也由得旭飛這樣鬧?還是……旭飛一回來,她就改變了主意?
回到寧安宮,千雪不禁向景飛說出了自己的憂慮:「這如何是好?」好像……這是她替他惹來的困擾。
「四皇弟也就是小小鬧了一下,對我並沒有實質性的影響。況且,若真如你所說的,上頭還有父皇呢,你以為他糊塗嗎?」對於旭飛,景飛並不擔心,讓他不安的反而是孟飛。他自己也曾無聲在皇宮潛伏,深知這是明哲保身、伺機待起的良策。今日看來,孟飛做得比他更好。提醒父皇要他納妃的人……其實是孟飛吧,楚蓮君只是一個驕傲好強的貴族千金,一下怎麼就想到東宮的子嗣問題,還有膽子當著他的面跟千雪提?定是有人授意。而那人這樣做的用意……離間他們夫妻感情?挑撥他和雲家的關係?還是……純粹就是為了讓千雪離開他的身邊!他如果一直沒有子嗣,對其餘爭奪嫡位的皇子來說不是更加有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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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三,這是一個極好的日子。西燎國第四位皇帝燕烈親選鳳轎來京迎娶翰日國的熙和公主。嫵媚的春光里,柳綠花紅,嫁妝綿延好幾里,那排場比太子大婚有過之而無不及。皇帝上官鴻領著諸位皇子和後宮女眷們親自將這位義女送到宮門口。菊若這一嫁……可真是風光。千雪站在紅巾翠袖中,心底默默說著「珍重」。世人都只看到這輝煌的表面,誰曉得菊若去了另一座皇宮,等待她的會是什麼?西燎這排場又究竟是做給誰看的?目光穿過人群尋找景飛的身影,他一臉平靜,可那清冷漠然的動作卻依舊透露了他的情緒。菊若走了,此後,她的生生死死,他都再也看不見,也幫不了。他僅剩的兩個至親,死的死,走的走,曾經以為要一輩子保護的人最後還是護不了。
望著菊若一身華服由燕烈扶著登上鳳轎,風兒掀起轎簾的一角,那雙溫潤堅毅的眼睛就這麼直直向他看過來,有絕望後的平淡與坦然,也有最後的訣別與祝福。片刻之後,那人無奈地縮進轎子裡頭,風再吹的時候,什麼也看不見了。景飛在馬上死死握著韁繩,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痛恨自己的自私。他不能因為菊若的隱忍,因為菊若的不恨就大方地放過自己。她有今天……確是他一手造成。就方才那一眼便足以讓他死千百次。她不是別人,是他從小呵護長大的妹妹呵,可他竟讓她藏著那麼深的傷口、裝做若無其事嫁給一個她不愛亦不愛她的男人。可是……他回頭望了望千雪……取捨!人生總是面臨著取捨。菊若,對不起,對不起……
景飛以兄長的身份送嫁,騎馬跟著華麗的隊伍一路出了皇宮,那移動的速度竟似他們沉重的心情,緩慢而悠長。千雪奔到宮門口,直到隊伍的影兒再也看不見,方回過頭來。伸手抹了一下臉,全是眼淚。相似的情形讓她想起了露華,一個走得冷清,一個嫁得熱鬧,可背後同樣是心酸和無奈。這就是宮闈里那些美麗純潔的女子最終的命運麼?不是在宮裡變為魔鬼,就是被放逐天際任它風吹雨打?她們都走了,那她呢?
從來不曉得自己竟如此多愁善感,千雪越想越覺得心亂,仿佛身體裡有流不盡的悲傷。
「小姐……怎麼哭得這般厲害?」小紫對她束手無策。
「你別管我,讓我一個人呆會兒。」
「可……這裡……」她們現下不是在寧安宮,正在回去的路上。
千雪呆坐在花陰旁的石凳上,不遠處是陽光下泛著波光的湖水,閃得她方才哭腫麻木的眼睛微微生疼。小紫遠遠地站著,神思恍惚,不敢也不想去打擾此刻的千雪。朦朧之中,她還是有些感覺,感覺到了小姐的悲傷從何而來。
忽然,一隻手掌按到了千雪肩上,沉思中的她一下嚇得跳起來。眼前的男人背著陽光,方才眼睛一直看著光亮的湖面,乍回頭瞧見他,適應不過來,看到的竟是一團黑影,頭腦也有些發暈。
「是我。」
千雪的心差點跳出來,是上官孟飛!用手掩了一下眼,她沒有看見他臉上的痴迷。待她放下手看清眼前的景物,上官孟飛已經藏起自己的情緒。
「孟飛哥哥——」
「你哭了,為什麼?」溫柔中透著憐惜之意。
千雪一下愕然,他今日的語氣不同尋常,這話若是景飛和旭飛問都不奇怪,可從他嘴裡說出來千雪就是覺著不對勁兒。孟飛給人的感覺一向是平淡得近乎寡情,他怎麼可能如此關心一名女子為何哭泣。況且……他們之間並不能說是熟稔,雖然自小認識,可交情只在見面點頭行禮的程度。
「你看錯了,我沒有。」
「是不是因為父皇逼大哥納妃了?」孟飛自顧自地繼續問道。
他不提這事兒還好,一說起來千雪就想到是楚蓮君無故向她發難而引來這場風波,對孟飛自然沒有好臉色。
「其實如果我是大哥,也不會再想要別的女人了。」這話說得很小聲,可繃緊了身體的千雪還是一字不漏地聽到了。
「若沒別的事……我……我先走了。」千雪覺得此刻實在沒精力應付他的詭異。
誰料孟飛卻伸出手臂想攔住她,千雪一急,本能地移步閃開,一個漂亮的旋轉後成功躲過。兩人都怔了一下,千雪雖然沒了武功,可是畢竟曾是習武之人,那些招式還是記在心上的。方才情急之下就本能地使了,用完之後腳下踉蹌,扶住一旁的樹幹方能站穩。不管怎樣,還是成功躲過了孟飛伸出來阻擋的手臂,他也因這個意外而再次管住了自己失常的舉動。
恰好這時小紫上前來,千雪抓了她的手,主僕二人一路回了寧安宮。待在聽風閣坐下,千雪發現自己手心已經全是冷汗。喝了杯熱茶,依舊驚魂未定。
「小姐,你要不要躺一下?」小紫試探地問道。
千雪搖搖頭:「你去把琴取來。」
這種狀態下,她怎麼能睡得著?現在……她很想做些事情,讓自己的腦筋清楚一些,讓自己的心緒平復一些。良辰美景猶在,可她卻毫無心思欣賞,偷一眼看鏡中的容顏,仍是明媚鮮妍,而……他朝卻可能是血污遊魂。她不怕死,可害怕生生的分離,害怕無奈的壓抑和隱忍,害怕重重的禁錮,害怕日日的陰謀與暗鬥……雲千雪過不了那樣的日子。可是誰又註定生來就能過那樣的日子呢?與權力相隨的總是鮮血,多少人在這皇城內喪失了自己的自由、靈魂甚至生命。她悲哀,她看著所有人的悲哀。想著想著,手指仿佛帶著魔力,不停地撥動琴弦,琴聲由緩而急,由急而驟,從驟而崩,由崩而斷……
「砰」地一聲,一根琴弦忽斷,自桌面彈起,隨之飛濺的還有劃破的指尖流出的鮮血。
「小姐!」小紫驚呼上前察看她的傷口,眼裡卻含著淚光,「別彈了,你已經彈得夠久了。」
千雪茫然地抬頭,發現晴天和晴雲地眼眶也是紅紅的。
「你們怎麼了?」
晴天晴雲伏身跪下,好一會兒,晴天才回話:「奴婢聽著娘娘的琴聲,不覺就想哭了。」
晴雲應道:「奴婢也是。」
「好,我不彈了……你們別哭。」
聽風閣外,悄然立著一道華貴而寂寥的身影,平日裡的雍容與自信連同那份爽利統統不見,此刻,她也只是一個平凡的女人,眼裡儘是迷亂、哀愁……果然是天下第一曲,她第一次覺得旁人的哀傷竟也可以如此深刻地打動她,仿佛傷心的不止是彈琴的人。去年在旭飛的生辰上也聽過千雪彈奏,卻仍比不上今日的震撼,畢竟,在宮裡,喜慶之事自有專人記錄在冊,藏在心底的終究不是喜悅而是傷痕。
「貴妃娘娘,您不進去嗎?」身邊伺候的許嬤嬤問道。
孫貴妃深深吸了口氣,終將被琴聲牽走的思緒拉回,儘量把自己方才的失常偽裝、掩蓋,卻仍是不滿意,究竟有個地方在隱隱作痛。
「我們回去。」
「可是……」
「回去!」孫貴妃抬眼望著她,一臉堅定。這時對著雲千雪,她說不出那些話來,會讓她覺得是自己在掐自己的脖子。
過了幾日,千雪在寧安宮聽聞孫貴妃抱病的消息。這病……來得不同尋常,據說前兩日皇上是怒氣沖沖,拂袖出了寧安宮的。這樣的情況還是頭一回發生,畢竟,在上官鴻所有的妃子中,他最寵的就是孫貴妃。莫不是出了什麼事兒吧?那天她到寧安宮也是沒見上面就悄悄走了。無論如何,千雪肯定是要去齊芳宮探視請安。
「我這是小毛病,怎麼外頭傳得那麼厲害?」孫貴妃靠在軟榻上,只見臉色比平時蒼白些。話里依舊帶著犀利的嘲弄,想看她笑話的人絕不會少。
「娘娘您玉體有恙,在宮裡自是大事兒,他們也是緊張您。」
「你在我這兒倒會說話。可怎麼在皇上面前不緩著點兒呢?」
千雪怔了怔:「你說的是那天皇上問我對景飛納妃……」怎麼回事?怎麼突然扯上她了?
「你想在宮裡做那樣的女人,註定要比旁人辛苦許多。我已經為你盡力了,剩下的……你們自己看著辦。」這件事情……是她這麼些年來做得最暢快的,拒了皇上要她去寧安宮做說客的命令。不止因為同是女人與千雪感同身受,更有心思……測試自己在他心裡的位置,沒料到竟是如此不堪。二十多年了,她對他從不敢有半分忤逆,得來聖眷不減,可是心裡依舊空得發慌,因為他給的恩寵里沒有半分情意。傅婉盈,你好樣的!原來,得不到的才會永遠懷念。
「父皇他……是鐵了心要給太子納側妃嗎?」
孫貴妃冷然看著她:「這是遲早的事情。他日若是太子登基,後宮哪有可能只你一人?我勸你還是早些看透,別求什麼獨一無二,只盼他能一直對你有點情意就不錯了。」
「如果景飛不願意呢?」
「那你更慘。朝臣們會怎麼說,當今太子妃是紅顏禍水?你那些離經叛道的行為,外頭早就有風聲了。」
千雪的臉色變得很難看:「那些人……是怎麼看我的?」她已經儘量很規矩了。
「未出閣前,你跟旭飛經常邀游市井,你以為這事兒不會讓有心人抓來做文章?再想想你進宮以來發生的事情,太子對你的寵溺,你們仍然一起住在聽風閣吧?別以為是理所當然。你看看皇上跟哪個嬪妃住一間房了?按規矩,成婚三個月後太子妃就該另設寢房……這些話到了哪個宮女太監嘴裡都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的。更重要的是,你是雲天籌的女兒,頭上有翰日國第一美人的名聲,還有一手驚才絕艷的琴技……」
孫貴妃還沒說完,千雪已經明了她的意思。雲千雪自身的條件已經夠耀眼了,在宮裡若再不低調……背後的冷箭遲早將她射成刺蝟。雖說她是上官鴻親自點的太子妃,可要立要廢還不也是他一句話?
「你為什麼要提醒我這些?」千雪茫然地問。孫貴妃對露華做的事情……她心底一直未曾釋懷。
「你要是有個什麼萬一,旭飛那小子還不瘋了似地搭上去?」孫貴妃沒好氣地回她一句。
「他——他……,貴妃娘娘您放心,我不會再連累他了。」
說了那麼一大堆話,兜回她兒子身上,孫貴妃不禁挫敗地揉了揉額角。千雪正欲起身告辭,外頭卻有太監來報:「貴妃娘娘,找著神醫了!」
孫貴妃一下撐起身子,神色之間亦是驚喜:「真的?」
「回娘娘的話,奴才們貼了告示,叫御醫們從幾百名應徵的人裡面選了一個,絕對錯不了。」
孫貴妃急忙起身,扶著許嬤嬤的手臂:「太好了,把人帶進來。」轉過頭,發現千雪仍舊立在一邊,便問道:「不急著回去吧?」
千雪搖搖頭,不知道孫貴妃找神醫幹嗎,什麼病這宮裡的太醫不能治?
「那就在這跟我一起瞧瞧吧。」
「不知娘娘找神醫……」
「旭飛的臉,我不能讓我的兒子一輩子抬不起頭來。」
千雪低下眉,這件事情上,她沒有說話的分兒。以為自己不在意旭飛的臉是否殘缺,那麼旁人也不會在意。可孫貴妃是旭飛的母親,一位母親不會這樣想。
不一會,那太監領了一位宮裝麗人進來。那人身段修長苗條,舉手投足盡顯風流裊娜,想必亦是一名如花美眷。千雪看著,總覺得眼熟。可那女子伏身跪著,她一時也看不清楚樣貌。
「這就是那位神醫?」孫貴妃一臉的難以置信,但想到是太醫院考核的,結果好像又輪不到自己質疑。
「抬起頭來看看。」千雪對那名女子說道。
面前的人終於抬起臉,與千雪四目相對。
「是你……」千雪吃驚不小,這人正是大婚那日劫走她的南宮絢。自從旭飛回宮,她就沒了消息,怎地現在居然也混進宮裡來了?
「娘娘,別來無恙。」南宮絢笑著跟千雪打了聲招呼,語氣慵懶自在,完全感覺不到她正跪在地上。
「你認識她?」孫貴妃問道。
千雪連忙叫南宮絢起身,然後回頭對著孫貴妃說:「是的,您放心,她的醫術……不用懷疑,的確是位名副其實的神醫。」
「來人,賜坐。」孫貴妃這樣吩咐,即是相信了千雪的話。
南宮絢很大方地坐下了,理所當然,但是也沒有表現出驕矜之氣。在場地人都有些傻了眼。
「貴妃娘娘,這位南宮姑娘個性瀟灑隨意,您就先包涵一下。她不止是神醫,還是旭飛的救命恩人呢。」千雪笑著向孫貴妃解釋。
孫貴妃的臉色頓時柔和不少,望向南宮絢的眼神也帶著感激,更起身朝她福了福身子:「謝過姑娘大義。」
南宮絢沒想到她會以貴妃之尊這樣向自己道謝,連忙起身還禮,嘴上卻說:「娘娘不用謝,當時也是湊巧多管了樁閒事罷了。」
孫貴妃愣了一下,也覺得這姑娘講話自在暢快,便不多說什麼了,遣了下人去喚旭飛過來,既是救命恩人,自然要見見,況且她還要替他治傷呢。
「我記得令兄南宮白說過旭飛的傷難治,南宮姑娘這次進宮,莫非……」千雪道出疑慮。
南宮絢一臉神氣地說:「這個困難跟醫術無關,是他找不到千年靈果的果實,自然治不好。」
「姑娘這麼說,是很有把握了?」
「可惜他傷得久,我看……一個月吧,一個月後我保證可以讓他恢復以前的樣子。」
千雪聞言,心中不勝歡喜,每每看到旭飛臉上的傷痕,官道那幕沾滿血腥的回憶總會躍進腦海,之後……是恐懼和心痛,她永遠也忘不了旭飛是怎樣為了救她而跌下懸崖。如果……如果南宮絢真的可以治好旭飛的臉,起碼也可以稍稍減輕她的重負。她已經欠了旭飛太多,好想還他什麼,茫然四顧,發現自己什麼也給不起。
「母妃——」旭飛的聲音剛從外頭傳來,南宮絢就已經激動地站起。而旭飛第一步踏進暖閣,首先看到的亦是靠近門口的南宮絢。他眼中閃過驚訝、欣喜:「絢兒……你怎麼會在這裡?」說著,更上前一下握住了她的手。他們一起相處那段時日,是她扶他站起,重新讓他有生的希望,今生……他不會忘記她的恩義。
南宮絢抱怨道:「還說呢,你那天一聲不吭就走了……」
孫貴妃等人回過神來,她萬沒想到旭飛跟這位南宮姑娘已經如此熟稔。現下這個場合……周圍都是宮女太監,似乎不怎麼適合敘舊。
「旭飛——」孫貴妃輕聲喚道。
旭飛聽見孫貴妃的聲音,這才驚覺此處是皇宮,自己和絢兒的舉動似乎太放肆了。轉眼望向母親的方向,千雪亦是赫然在座。他頓時身體一僵,放下了南宮絢的手,示意她回去坐著。南宮絢低頭咬著唇,重逢的喜悅已經全部斂下。有雲千雪在,所有的人都得靠後站。她握緊了手指方能壓下所有的不甘。
「皇嫂也在呵……」
千雪儘量不讓自己表現出任何失常,笑著回道:「聽聞貴妃娘娘抱恙,我特地過來看看。」
「如此……皇嫂真是有心,我在這兒謝過了。」
這兩人的話都是平常的客套,可熟知他們之前交情的人怎麼聽著怎麼彆扭。他們的眼神不對,彼此明明相熟甚至相知,卻是硬生生要故作疏離。孫貴妃見狀,亦是無奈地蹙起了眉頭。
這時,外頭又有人來報:「寧安宮的晴雲姑娘要見太子妃。」
千雪鬆了口氣,再僵持下去,她真不知應該說些什麼。
「快傳。」
晴雲進來後行完禮站定,還多喘了幾口氣,想是方才趕得急。
「什麼事兒這麼火燒眉毛的?」千雪問道。
「娘娘,太子殿下回宮了。」
真的?起身的動作幅度太大,手邊的茶杯愣是被千雪碰翻了,「哐啷」一聲,伴著一陣尷尬和死寂。這幾天她積累了太多的情緒,菊若的遠嫁,孟飛給的陰影,納妃的壓力……越是自憐越難掙脫,她感覺自己已經被一張密密的網牢牢困住了。可在宮裡無人訴說,景飛一走,雖然只是幾天,她卻覺來特別漫長。原來,那個人的位置……已經不可或缺。只在他面前,她可以自在隨性,語笑嫣然。
「瞧你,這才幾天沒見啊,快點回去吧,這兒可留不了你了。」孫貴妃打趣著,黛眉一挑,使出的眼色卻是警告。千雪知道她在提醒自己記得方才她說過的話,可是……現下她心裡哪還容得下這麼多東西?急忙告辭離開,跟著晴雲風一樣的跑了出去。旭飛只來得及黯然地看一眼那抹令他心碎的身影……
南宮絢冷冷地看著這一切,突然覺得很好笑,她記得那天也是這樣。雲千雪前一刻對旭飛歉意沉沉,可下一瞬卻毫不猶豫地奔向太子的懷抱。傷心傷神的仍是旭飛……還有可悲的她。既然雲千雪愛的人不是旭飛,為什麼還要表現得那麼纏綿?她不知道她眼裡透露的憐惜對旭飛來說有多誘人嗎?哪怕只有一絲溫暖,他都不會輕易放過。
寧安宮裡,本來下人們都抱著無比強烈的企盼,看太子和太子妃小別重逢的美麗畫面。結果,美是美了。可……太子妃前腳進門,皇上後腳就跟進來了,仿佛在緊緊相擁的兩人之間劈下一道閃電。
正在貪婪地呼吸彼此身上熟悉的味道,感覺到景飛突然變得僵硬的身體,千雪不解:「怎麼了?」離開景飛的懷抱,回身一看,上官鴻似笑非笑地立在門口。
兩人急急跪下行禮:「兒臣見過父皇。」
上官鴻只是輕輕揮了揮手,一路徑直進了大廳。千雪和景飛相看一眼,來著不善,不曉得他又有什麼新的指示。
上官鴻坐定了,還不勝悠閒地喝了口茶,這才不緊不慢地說道:「這寧安宮……是該好好治治了。太子一向在朝里忙碌,對家事也不怎麼上心,至於千雪丫頭……又是年輕。朕今日過來,是給你們送活寶來了。趙嬤嬤,見過太子和太子妃!」
說著,上官鴻身側變站出來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嫗,朝千雪和景飛福了福身子,行動卻頗為乾淨利索。再抬眼時,千雪注意到了那雙炯炯發亮的眼睛,這位老人家很是精神呵。景飛卻頓時覺得不妙。
「父皇,這是……」
「趙嬤嬤是老宮人了,也是朕的奶娘。早幾年,朕已經准她告老還鄉了,最近為了你們的事情,不得已又把她請了回來。景飛,千雪,她可是為咱們皇家耗了一生的心血,治家的經驗最是豐富,你們在她面前好歹收斂些,多聽聽前輩的話。唔?」
「父皇——千雪有話說。」
「講。」上官鴻很大方,似乎早就料到千雪不會輕易答應。
「千雪不明白這寧安宮哪裡欠管教了?宮女太監們各司其職,一切內務也是打理得井井有條,千雪每日都有過問。我還重新編排過每個人的工作,省了不少勞力和銀兩,該賞的,該罰的,一個也沒錯漏。或許比不上別的宮裡奢華,但是一切該按規矩辦的都辦了。父皇若是不信,千雪還可以拿帳本和記錄給您過目。寧安宮這半年省下的銀子……足以在京城開一間頂尖兒的酒樓了。可這東宮應有的卻是一樣不少。奴才們辦事也開心,什麼時候有傳出過怨言。」
千雪說完這些話,廳里一陣沉默。趙嬤嬤的眼中閃過一抹異樣的情緒,這太子妃可真不是簡單角色。
景飛更是適時地出來圓場:「父皇,千雪的意思是……趙嬤嬤年紀那麼大了,我們哪能讓她再操勞這些瑣事?」
「奴婢身體好得很。」趙嬤嬤中氣十足地反駁景飛的話。
「趙嬤嬤不要見怪,我們敬您是長輩,已經為皇家忙了一輩子,如今是享福的時候了。父皇只怕是太擔心我們,哪能讓您老再次出山呢,傳將出去外人恐怕要說我們不近人情。嬤嬤也不想我們這些小輩難做人吧?」
上官鴻見他們兩人一個黑臉一個白臉,理由十足,說得趙嬤嬤的臉色也難看起來。他心裡又氣又怒又覺著好笑。不過一想到來意。上官鴻正了下顏色,望著千雪:「千雪,你跟朕來一下。」同時以眼色阻止了景飛。
上官鴻領著千雪進內堂。四下沒了旁人,上官鴻亦開門見山:「想必你也知曉朕的來意了。」
「是,知道。」
「若是朕下道聖旨賜婚,你會如何?」
「皇上要聽實話嗎?」千雪毫無畏懼地望著他,上官鴻聽得真切,她不是叫他「父皇」而是「皇上」。
「朕叫你進來就是想聽實話。別想著瞞,朕看得出來。」
千雪苦笑:「還能如何?只有兩條路,要麼我走,要麼……我死。這樣的局面……不是您在十八年前就預料到了嗎?」
「你……你就如此容不得別人?景飛是太子,將來會是一國之君,肯定不可能單寵你一人的。」見著她的倔強與無奈,上官鴻覺得自己竟有被指控的心虛。
「皇上,當年您也是這樣想的嗎?」她還是不敢揭露,到底是江山美人天然不能兩全,還是皇上您私心報復母親當年的選擇?
「放肆!」上官鴻低聲喝道,臉上出現了少見的狼狽。
「是……我放肆。可皇上您呢?十八年前,我剛出娘胎,您就那麼殘忍地決定了我的命運,我毫無選擇的機會。今日,如果我是為了富貴榮華自願進宮,那麼太子娶多少個女人我都不會多說一句。您要我嫁了他,現在卻來告訴我不能愛他。拋開帝王的身份捫心自問,如果我不是雲天籌和傅婉盈的女兒,而是別人,您會不會覺著愧疚?我有什麼錯?我要那樣的愛情就必須遭天遣嗎?當日在齊芳宮您說我嫁的不是一般人,可是……並不是我要嫁的。皇上早就料到今天的局面……為什麼還要那麼殘忍將我鎖在這高牆之內?我的痛,我的悲,全是皇上您一人所賜!」這是事實,如果不是皇帝強行定下的婚約,無論多愛景飛,千雪相信自己都不會嫁進宮來。
「別說了!」上官鴻怒不可遏,揚手一個巴掌扇在千雪臉上。這宮裡的女人都反了!前兩天是孫貴妃,現在是她!千雪被這股力道扯得往一邊傾去,手臂蹭在地板上,火辣地生疼。她艱難地撐起身子,再抬眼時,嘴角已經滲出了一絲血跡。這巴掌扇得……夠狠!她知道,遲早會有這麼一天的,遲早!可她依舊跪在那裡,腰身直直的,右邊臉上白得嚇人,左臉卻是一片紅腫,對比看來觸目驚心。
上官鴻「霍」地起身,急步踱出內堂,冷冷地吩咐:「太子妃出言無狀,朕現在罰她閉門思過十天。趙嬤嬤,你給我留在寧安宮看著她,這段時間……太子還是不要跟她見面了。」
趙嬤嬤朗聲應「是「。
景飛的臉色「唰」地一白,出事了!可上官鴻完全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帶著一身凜冽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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