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脈脈情難訴


  翰日國陶然居

  「咳……咳……」一間雅房內傳出男子輕微的咳嗽聲。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片刻後,沈冰容一腳踹開房門,手上的藥汁卻是一滴未灑。

  「給你。」朱唇吐出冷冷的話語,她一下將藥碗塞進半躺在軟榻上的男子手中。

  男子撐起身來,抬眼望著她:「謝謝。」音容出塵,正是上官景飛。舊傷加風寒,還有心上的傷……他撐不下去了。

  那日與神秘的黑衣老者交手,體內寒毒仍然未清,孰料前陣子夜探二王府,居然又在秘道盡頭的宅子裡發現此人的蹤跡。他跟孟飛在一起……果真應了景飛的猜測。可惜仍然沒有千雪下落,她不在那間宅子裡,是生是死依舊渺茫。回來後景飛派了柳一笑再去查探那間宅子,那塊地方已經盡數化為灰燼,唯一的線索也斷了……奇怪的還有,那晚黑衣老者追出來發現是他後,竟然開了空門放他離開,著實令人難以置信,是因為什麼呢?思索間,景飛的目光就停在沈冰容臉上,帶著探究的意味。

  「你看著我幹嗎?喝藥啊!」冰容覺得那雙眸子快要把她看成了透明,不禁有些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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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飛無辜地把碗底轉給她看,冰容臉上掛不住,搶過空碗,重重放在一邊的桌子上。

  「敢問殿下,您病了不是應該回宮去請太醫調養麼?怎麼老窩在這邊不走?」為了避開尷尬她開口轉移話題,卻在無意中戳到景飛的痛處。

  景飛復又靠在軟榻上,聲音異常平靜:「我沒辦法呆在宮裡。」

  冰容沉下臉,那種半死不活的調子……她知道他又想起了那個女人。壓下心中的挫敗感,裝作若無其事端起桌上的空碗。拉開房門,外頭卻「唰」地衝進兩個人來。

  「殿下——」

  景飛抬眼一看:「晴雲,小福子,你們怎麼跑出來了?」

  「您快點回宮吧,晚了,小紫就活不成了……」晴雲想起皇帝的表情,講話都沒了頭緒。

  還是小福子冷靜:「皇上說您要是再不回去,就要對小紫用杖刑。」

  景飛驚得一下起身:「我馬上回去。」

  「喂!你體內的風寒還沒下去呢。」沈冰容涼涼地提醒他。小紫又是什麼人?

  「回宮調養更好,你方才不是說了嗎?」景飛對她笑笑,說完便領著晴雲他們急急出去。

  冰容死死抓著手上的托盤兩側,上官景飛,你真不識好歹。

  「小紫是娘娘最知心的丫頭,從雲府跟進寧安宮的,殿下自然緊張。」

  身後傳來白天好心的解釋,恰似一桶冰水澆下,心頭火焰熄滅後,換上一種更加難熬的傷痛。再轉頭對著白天時,她已經恢復正常的表情:「你的提醒每次都那麼及時。」他一直躲在後頭看她的笑話。

  白天怔了怔:「沈姑娘,我……並沒有奚落你的意思。」他只是……,他嘆口氣:「算了,當我什麼也沒說過,以後……也不會再說了。」

  寧安宮裡,氣氛肅殺,皇帝上官鴻僵著臉冷眼盯著自己的兒子,雖是極力隱忍怒氣,眼光中還是透出了強烈的不滿。

  「這不是很諷刺嗎?朕三請四請你不回來,一聽說要處罰這個小宮女就馬上出現了。」

  「兒臣不孝。」景飛明顯不想多說什麼,他已無力去應付喜怒不定的父親。

  跟著上官鴻過來的嫻妃見氣氛不對,立刻用眼色示意一旁抱著畫卷的兩個宮女走上前來,同時輕輕推了一下上官鴻的手臂:「皇上,太子這不是回來了麼?您別生氣,記著正事兒要緊。」

  上官鴻看了看宮女們手中成堆的畫卷,口氣終於好轉:「唔……也罷,先不追究此事。前幾日朕跟幾位大臣商量了一下,東宮虛空,至今沒有子嗣,決定給你選兩名側妃。」

  「父皇——千雪到現在還沒有消息,我哪裡有這等心情,況且上次您不是答應過我……」

  「不錯,朕是跟你有過約定,但是如今千雪何在?也指不准什麼時候能找到她。你是太子,難道就為了等她一個人而白白消耗年華?就算你等得,恐怕朝臣們也不會答應。」

  「太子殿下不必著急,皇上說了,只是納側妃,千雪的地位不會受到威脅的,只要她回來,仍然是東宮正妃。」

  「朝臣?也包括雲丞相嗎?」景飛問道。

  「雲丞相也是極力贊成的。」

  景飛心裡感到透心的悲涼,他自然不相信雲天籌會真的同意此事,可其中父皇到底使了什麼計策卻不得而知。

  嫻妃招手叫那兩個宮女將卷冊交給晴雲和小福子,一面對景飛笑道:「裡頭都是名門閨秀,皇上已經先挑過一遍了,個個貌若天仙。」

  「能比下千雪麼?」景飛看到嫻妃就想起孟飛的惡行,對她沒有好臉色。

  「你——」上官鴻當下拍案而起,卻罵不出一句話來。一陣尷尬,誰都不知道如何圓場。片刻之後,還是景飛迎著上官鴻的怒氣從容接下話來,平靜得與方才判若兩人。

  「父皇請息怒,兒臣應下就是了,不過兒臣這兒還有一個請求。」

  「你最好別給朕耍什麼花樣。」

  「兒臣不敢,只是……滋事體大,待兒臣準備妥當後自會求見稟明。」

  上官鴻專注地打量了景飛幾眼,沒發現什麼差池,心底卻滿是狐疑,他怎麼可能那麼輕鬆就應了婚事?可那張臉平和如無風的湖面,上官鴻愣是瞧不出任何破綻來,這麼多年來景飛仿佛一直是這樣的。他的歡笑,他的喜怒,只在娶了千雪那丫頭之後漸漸表現得明顯,如今,他又變回往日的上官景飛了,很好,很好……

  ……

  終於,皇帝滿意地領著嫻妃及一干人等離開了寧安宮,偌大的正廳一下清靜不少。

  「殿下,這些……」小福子試探地問景飛那些卷冊該如何處理。

  「先搬到書房去。對了,一會你再跑趟陶然居,告訴柳總管,我之前讓他準備的事情可以行動了,越快越好。」

  時間緊迫,他必須撤掉自己在京城所有的牽掛。母后、舅媽、菊若、千雪……統統都不在了,他再無眷戀,不如償了千雪的心愿,千山萬水流浪去吧。可嘆身邊沒有至愛相伴,這段旅程註定無限孤寂。即便如此,他還是義無反顧,留下來,他怕自己連想她的自由都會失去。不過,在走之前,他得替父皇替翰日國辦好最後一件事情,算是報完這生養之恩……

  十日後,寧安宮沒有在眾家閨秀的企盼中掛起納妃的紅燈籠,太子上官景飛已乘上了西去的馬車,隊伍浩浩蕩蕩,他一人獨自悵然。誰也猜不准發生了什麼事情,二皇子上官孟飛關涉濟洲海盜一案,被革去一切職位,並受責閉門思過半年。而一直張羅著要替東宮納妃的皇帝上官鴻竟臨時推遲了婚禮,指派太子上官景飛為翰日國使臣,即日前往西燎。是非緣由,只有當事人明白,此去西燎,明為交訪,實則暗查。縱然兩國算有姻親關係,可國政大局亦從來不會因為一個女人而有任何改變。西燎如果有心東進中原,菊若……恐怕有心無力,還有那個神秘的黑衣老者……

  在這場變故里,景飛唯一的安慰就是得到千雪還活著的消息,卻又不由憤恨那害了他們的元兇竟只受到如此輕鬆的懲罰。在他想有進一步動作的時候,上官鴻立即派兵緊緊把二王府圈了個嚴實,不讓他再動孟飛分毫。罷!趕緊了了這邊的事,他好脫了身一心去尋千雪。上窮碧落下黃泉都不曾怕過,哪還會管他人海茫茫?手中執著詩集,景飛眼裡卻未看進一字,索性扔開書本,將蔓延的思念藏入心底,強逼自己冷靜下來,尋思著到了西燎該如何跟燕烈交涉……

  隊伍剛出京城,沒有先兆,馬車忽地剎下,外頭的腳步聲也停止了。

  「稟太子殿下,四皇子在前面等您。」領頭的侍衛立刻傳來報告。

  「將他請入車來,繼續趕路,別誤了功夫。」景飛淡淡地吩咐,算起來千雪會失蹤還是因為與旭飛的糾葛……片刻之後,一名青衫少年撩起帘子,輕巧躍上了馬車。兄弟二人對望了一眼,相比景飛的平靜,旭飛的神色有些複雜,欲言又止。經歷了那麼多的風雨,當日賽馬場上英姿煥發的年輕皇子……眉宇之間也漸漸斂下意氣,漸見沉穩。

  「想說什麼就儘早吧,一會兒走遠了你回去麻煩。」景飛漫不經心地整理好方才散落的書籍。

  「大哥……」旭飛抱拳謝道,「臣弟在此謝過。」

  景飛將目光移向他,不明白他話里的意思。

  旭飛冷笑一聲,卻不是針對景飛:「你替我報了大仇。」

  景飛依舊一臉平靜,提醒他:「我沒有幫你,若他落下刺殺皇子的罪名,恐怕境況就不會這麼好了。」

  這話里並沒有流露一絲怨懟,站在父皇的立場就可以很明白,幾個兒子畢竟都是他的血脈,縱然無情,亦斷不會輕易割捨。退一步想,以後父皇對孟飛的舉動必定處處留心限制,這樣的打擊其實已經夠了,翰日國的二皇子,他真正的政治生涯就此結束,除非……換了新君。如今他策劃著名遠走高飛,那下一任的皇帝……即是眼前的四皇弟了。想到這裡,景飛暗自嘆了口氣,話里多了一份殷殷囑咐的味道:「以後忘了這事兒吧,好好孝敬父皇,他身邊就你一個能幫他的親人了。」

  「這話從何說起?」旭飛警覺地問道。

  「我的意思是說我出使西燎這段時間就你一個皇子在父皇膝下,許多事情還需仰仗你……」

  「這你不用擔心,你還不知道吧,馨嬪娘娘有了身孕,我看……過不久咱們就要添個弟弟了。」

  景飛聽得出來話里的諷刺,孫貴妃終於失寵了?這樣的戲碼……他已見慣麻木,而旭飛自小在寵妃身邊長大,怕是難以接受母親被冷落的事實吧。

  「你今日來就是要跟我說這些?」他挑眉問道。

  旭飛正下顏色,倒也不懊惱方才的失態。這般自然大方,也是心澄懷淨之人,景飛皺著眉頭,似乎無法想像旭飛當皇帝的樣子,他可以嗎?日後必定要經歷一番痛苦的蛻變方能南面為君。

  「臣弟此次來,是想求大哥帶我去西燎找一個人。」

  「誰?」

  「南宮絢。」旭飛言簡意賅,他知道景飛與南宮白私交甚篤。

  「你為什麼要找她?」

  「我欠了她的,只想確定……她是否平安。」提起南宮絢,旭飛臉上難掩愧疚之色,她救他,他卻害了她……

  一番交談,是這兄弟二人有史以來說得最多的一次吧……可他為何隻字不提千雪,景飛斂眉在心間思忖,原來避開這塊硬傷,他們是可以平靜相對而坐的。

  車內再無言語,馬車外,翰日國的草木歷歷自余光中退去……望著天際的蒼茫,西燎……希望你不會耽擱太多的時間,因為他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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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燎皇宮攬月軒

  燕烈悄悄踏進綠意盎然的院落,朝晃在鞦韆架上兀自失神的千雪走去。她只覺手背傳來一陣溫暖,還未回頭,燕烈已經閃身到她眼前,神色如常,仿佛那晚的倉惶不曾發生過。千雪有些不痛快,他過了三日才涉足攬月軒,是不是沒有想過他那晚的舉動會引起她心裡多少的不安與猜疑?

  「你怪朕前兩天沒來看你嗎?」

  千雪望了他一眼,復又低下頭去,輕輕一躍下了鞦韆。

  「宮裡后妃那麼多,如果個個都因為皇上兩天沒來就心生抱怨,那你還不煩死?」

  她的語氣惹得燕烈沉下臉來,不是嬌嗔而是諷刺。他給她的是多少女子求之而不得的寵愛,可她居然毫不感激,依舊不肯徹底卸下那份潛在的清冷淡漠。他一手攫住千雪的下巴,強迫她抬起臉來與他直直對視:「朕只給你這個資格抱怨。」

  這種君臨天下的語氣……千雪心裡一酸,對現下的境況更是迷亂失望,她總認為她的丈夫應該是和她並肩偕立、執手交心的人,而燕烈是個皇帝,他不適合,不適合……

  她的悽然讓燕烈一下軟了心腸,鬆開她的下巴,欲順勢撫上臉龐,未料千雪卻一偏頭閃開。燕烈怔了怔,知道不說明白千雪是不會再理他了。不禁有些嫉妒上官景飛,他是如何讓這樣一名倨傲的女子對他語笑嫣然、柔情似水的,而換了他燕烈……卻得不到。

  「不要多想了,那晚……你畢竟還沒有愛上朕,是不是?千雪,你愛我嗎?」他吸了口氣,將千雪圈入懷中,不讓她看見自己臉上的表情。

  細碎輕盈的話語從頭頂傳來,千雪心中全無主意,說愛會違了自己心意,說不愛……又傷了燕烈的心。可什麼事能瞞過他?想了一刻,終究覺得坦誠以對方能海闊天空,便開口悠悠道出心情。

  「對不起,我忘了我們之間的一切……以前,我定是對你情深不悔的,因為我嫁給你了,嫁給了一國之君,不顧三千佳麗分享丈夫。現在想來一下接受不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可以做到如此地步。」說到這裡,千雪明顯感到燕烈渾身的僵硬,不禁軟了語氣,繼續說下去,「最近看了一些旁門左道的雜書,說一個人的記憶可以抹去,但深情……是能夠刻骨銘心的,心底最深的角落裡甚至還可能保留著前世的誓言。當時不知怎麼的,沒有根據,卻是很相信這話。所以……」千雪忽然抬頭望著他,「請皇上多給我一些時間好嗎?」

  燕烈有些心虛,不敢去看那雙星亮的水眸,半晌,只是伸手輕輕捏了一下佳人的俏鼻,寵溺地笑道:「你這妮子看的什麼亂七八糟的書啊!」

  千雪扯開他的手,摸摸鼻子,抱怨道:「都是皇上送來給我消遣的坊間話本……街頭巷談,為博君一笑,故借來賣弄一番。」

  「你這是欺君。」燕烈半眯了雙目。

  千雪俯下身子,差點笑得岔了氣:「欺君?」

  「好了,別笑。」燕烈捂住她的口,挫敗地感到自己很難在她面前維持威風凜凜的國君形象。

  「謹尊聖諭。」這傢伙真是時時不忘擺著皇帝的架子,千雪收住笑意,盈盈拜下。

  燕烈揮手叫她起來,心下卻還尋思著方才那番話,深情……能夠刻骨銘心……可她之前的深情並不屬於他,就算是刻骨銘心他也要一手擦去。

  「千雪,不要再想過去好嗎,就算記不起來,對我們也沒有什麼影響,那些畢竟已經過去了,我們就從現在開始。」說到後面,話里已經完全沒有請求,只是命令,不允許拒絕。

  千雪狐疑地看著他抓在自己腕上的手,那力道……好緊,不覺又想起了這段時間內種種的詭異,煎熬在心間,幾乎讓她抓狂。看來……她必須有所行動,燕烈不說,那皇后呢?皇后定也是知道內情的。心結不除,她和燕烈之間……前景難以樂觀。

  燕烈給千雪的時間並沒有限期,本來他還有些急切,可在與千雪的朝夕相處間漸漸享受起這樣的等待來。似乎有了這份承諾,她安心不少,在他面前也自在了些,會在意他的情緒,會彈琴、唱歌、說故事。千雪對江湖生活有種莫名的嚮往,也不知她怎麼吩咐竹英搜集到那麼多的野史、話本、小說、彈詞之類的旁門書籍,聊起書中人物的自在快意,那雙原本有些黯然的眼睛頓時亮如星辰。這樣的女子……她不是相府千金麼?看她的言行舉止雍容優雅,並無可以挑剔之處,可心裡嚮往的竟是繁華低處的小巷人家。可惜,她這一生是無法體驗江湖人的瀟灑了,因為他會將她牢牢握在手心裡。

  然而,千雪卻是另有心思,實際上她對現在的身份、處境總感到惘然,燕烈可以緊緊握著她的手,但是那溫暖……傳不到她心底。這個男人,首先是一個帝王,然後才分一部分給她做丈夫。也許是她太過驕傲了,這樣的夫妻關係並不是她想要的。況且,她真正介意的並不止燕烈的眾多妃子,他們之間,總是他恩賜給予,她默然接受……讓她時時都記得,眼前這人是一國之君。

  還有那段燕烈不願再提的過去……她問過,以前兩人初見的情形、熱戀的回憶,永遠得到淡淡的答案:「我們是從此刻開始的……」她能告訴他,此刻,她的心回不來嗎?午夜夢回,那個乾淨、清朗的笑容總是在朦朧的腦海中浮現,揮之不去。驚醒後,汗濕薄衫,她清楚地聽到了自己口中呼喊的名字——景飛。這個名字,第一次聽到時就頓感無限悲戚,仿佛跟這個人有段前世未了的糾葛。如果情況一直無法改變,她該求燕烈放了她嗎?不管在前塵里如何深愛,重生後的她還是無法適應這個西燎貴妃的身份,只是不知他是否能容她如此任性?而她……又是否能完全割捨?更重要的問題是,離開了這裡,她該何去何從?天地茫茫,除了燕烈,再沒有一個人、一個地方是她認識的。

  燕烈不說,那皇后呢?從那日情況來看,皇后定也是知道內情的,她可以冒一險次嗎?進退維谷,終於等來了機會。這幾日,燕烈似乎特別忙碌,每次來攬月軒都只坐了一刻便匆匆離去。千雪見他眉宇之間已有倦意,知道他沒那麼多功夫管她了,便央著竹英去求他讓自己到御花園散散心。燕烈想著自己最近比較少時間陪千雪,而她自進宮後一直呆在攬月軒未曾出門半步,況且……在皇宮裡,一切他都能控制,於是,囑咐幾句後便答應下來。

  領著竹英等四名宮女狀似百無聊賴地走在御花園內,千雪心裡有些緊張,又有些擔憂。四下觀望一番,覺著這園子著實新鮮,布景以遼闊雄渾為主,所有的景致似是擺在一片無垠的地毯上,只是由近而遠地延展,不見幽深的層次,幽雅不足卻氣勢宏大,倒也別有風致。不無意外,她發現自己在評賞這花園的時候心底都藏著準繩,對眼前的景致總有一種若有若無的疏離,心悅的那般明麗嬌柔……秉承了南邊一貫的審美風尚,看來她真的不屬於西燎!惆悵地收回遠目,千雪停下腳步問道:「皇后娘娘的寢宮是在哪裡呢?離這兒遠嗎?」

  「娘娘,皇后住在西邊遙華宮,咱們現在在東邊。」竹英恭敬回話,意思是很遠。

  千雪頓了頓,柳眉一豎,瞟了她們一眼:「你們別老亦步亦趨的,散個步都這麼多人跟著,壞了興致!」

  那幾名宮女顯然沒料到一向和善地千雪會突然莫名其妙發火,都愣著不敢再跟上前去,只有竹英仍舊不曾退下。千雪見好歹撇了幾個人,已經鬆了一口氣,坐在大湖旁邊的巨石上假意悠閒地看著風景。半晌,突然回頭叫住竹英,要她回攬月軒取琴過來助興。

  「這……娘娘你一個人……」

  「怕什麼!不是在皇宮麼?最多我答應你不去找皇后就是了。要不你折回去吩咐方才在路上的人去取?」

  見竹英仍是一臉為難的表情,千雪心裡不禁恨起燕烈來,原來他真把她盯得那麼緊,竟是連片刻的獨處都不允許麼?他到底把她當什麼了?思及此處,她冷顏自嘲:「在西燎皇宮裡奴才可以不聽主子的話呢。」

  竹英暗自盤算,覺得兩面都難以討好。要是貴妃娘娘不高興了,依皇上對她的寵愛,自己定是吃不了兜著走,可萬一自己沒看好她……皇上追究起來,自己也可以死上好幾次。就在千雪快要絕望的時候,竹英雙膝跪下:「奴婢這就去取,請娘娘在這兒不要離開。」反正就算她去遙華宮也見不到皇后娘娘,皇上早已將那兒的侍衛安排妥當。畢竟眼前這位是主子,做奴才的哪敢明目張胆拂了主上的心意?

  望著竹英的背影,千雪拍拍胸口,壓下那點愧疚,事不宜遲,她急急起身,擇道往西而去。因為她隻身一人,而且是宮裡的生面孔,一路只能儘量躲開侍衛宮女,偶爾碰上一個兩個,見她身著漢裝,都約莫猜出了她的身份,可也只是呆立著,尚來不及確認行禮,千雪就已經走遠。

  狼狽轉悠良久,疲憊靠在西邊的宮牆上,已經走到盡頭了,怎麼還不見遙華宮的蹤影,莫非方才竹英是在騙她?她該感嘆竹英還是感嘆燕烈的料事如神?心口的大石又沉了幾分,這段時日的溫馨寵愛也難抵此刻的悲涼,原來她只是一個被禁錮了自由的可憐女人……燕烈到底在害怕她知道什麼?他怎麼會認為這種不坦誠的關係可以長久維持?

  正在無奈自憐苦笑,忽地風中飄來隱約的歌吹,風流裊娜,如潺潺溪水,清越怡心,跟平日的西燎曲風大不相同。她因為彈琴的緣故,對樂音極有興趣,這歌聽著親切,她便循聲找了過去。越走近越聽得清楚,心裡已經跟著哼上了調子。兜轉片刻後,她停在一個不甚起眼的小門口。抬頭望了一眼門匾,上面寫著暗金色的三個大字——教坊司,大概是宮裡訓練歌女舞女的地方吧……

  裡頭歌聲歇下,傳來女官的訓話聲和歌女們的哄然議論,方才寧靜感傷的氣氛眨眼間便換了天地。千雪卻仍是呆呆立在門口,魂不守舍的,那樣纏綿的歌聲,撩起了心底濃濃的思念,或許是對故土,或許是對親人,然而……終究是記不起,不知道自己的心情從何而來。她舉步踏了進去,一心只想繼續搜尋自己的方向。行至廳內,滿堂的聲音剎時都退了下去,十幾名穿著水藍輕紗的舞女俏生生立在眼前,個個明媚細緻,雲鬢里點綴釵玉,兩側香肩烏髮垂揚,腰系明帶,腳踏繡鞋……與她一樣俱是一身漢人服飾,這些都是漢女嗎?怪不得方才的歌聲讓她有難喻的熟悉感,竟是故鄉的歌謠。

  那女官見著千雪,亦是愣了片刻,一下不知如何反應。還是其中一名歌女先回了神,笑出聲來:「居然來了個這麼標誌的姐妹,真真要愧煞我們了。」

  女官表面不動聲色,心裡也是「嘖嘖」讚嘆,這般出眾的女子……皇上還真是捨得啊。她走近千雪,噼里啪啦地念叨埋怨:「怎麼這時候才過來,大夥都等著呢,這下可真叫你給誤了。趕緊換衣服,跟著她們練幾遍,不然一會兒到了驛館准丟咱們皇上的臉。」

  「去驛館做什麼?我不是……」

  女官著急地打斷她的話:「我說姑娘,你不會還不清楚狀況吧?你們等會兒就要去驛館給翰日國的太子使臣獻藝了。他們可是西燎的貴賓,不能有絲毫怠慢。」

  翰日國的太子?就是……景飛嗎?這個人就在咫尺!千雪的心頓時忍不住狂跳起來。在她還未做任何決定的時候,歌女們已經七手八腳拖了她到後堂,扯了紅衫,給她換上和她們一樣的水藍紗裙。整理妥當後,女官拍了拍手上的板子,喚眾女上前站好位置,接著朝旁邊的樂師們揮手示意,一時又響起了那陌生而熟悉的音樂。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花開正待子相悅,怨柳青來誰攀折?小橋流水愁結處,明眸望斷天涯路。江河日日長東去,不識瀟湘淚千斑。點點滴滴殷殷囑,請君側耳細細聽。莫負年華千金值,空教紅顏嘆白首……」

  一遍歌舞畢,女官盯著千雪,對她的表現表示勉強的滿意:「歌你倒是一學就會,這舞嘛……也算過得去,只是待會到了客人面前可不准給他們看這樣的表情,要微笑懂不懂?畢竟舞是給主子看著樂的,別跳得那麼幽怨,壞了客人心情。」

  千雪低頭應道:「是。」

  女官繼續轉頭對眾人囑咐:「姑娘們,這次可得好好表現,說不準就飛上枝頭變了鳳凰了。要是討得貴客歡喜,皇上重重有賞。」

  在眾女齊聲的應和中,千雪卻心裡卻浮上一絲懷疑,這女官似乎話裡有話,飛上枝頭變鳳凰跟表演有什麼關係?她還沒來得及深想,身邊的姑娘推了推她:「快點,一會兒馬車就過來了,趁著這空隙兒你再熟練幾遍吧。」

  千雪點點頭,決定暫不表明身份。不告訴她真相,也不讓她見皇后,那她就去見翰日國太子。燕烈說他是害她失憶、流產的人,可如果那個太子就是不斷出現在腦海里的白衣男子,就是……景飛,她絕對相信此人不會傷她一分一毫。不想繼續當金絲雀,她只有賭上一賭,自己去尋找前路。

  ……

  方練兩遍,教坊司門口就停下了三輛馬車。千雪隨眾女上車,女官不放心地拉著她多說了幾句,她只管點頭敷衍,全無心思聽進去。放下簾紗,車輪滾滾,她緊張得手心直冒冷汗,仿佛駛向的目的地是她未知的過去與未來……見了翰日國太子,是否一切疑團都將得到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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