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幾回魂夢
西燎驛館書房內景飛正琢磨著如何給上官鴻寫信稟明情況。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燕廷鍇……燕氏皇族的叛徒,十五年前因謀逆獲罪,被逐出宗室。那名神秘的黑衣老者原來竟是燕烈的六王叔,多年來,此人賊心不死,與孟飛勾結……西夷的冰蠍之謎在這時才真正解開。他的計劃是先控制了翰日國的政局,然後再揮軍西燎奪回江山?或者是挑起兩國兵戈相向,趁亂而起?算盤打得響亮,可惜一切俱不如意。孟飛已被軟禁,如今只等抓獲這個燕廷鍇!西燎方面也答應了幫忙通緝,他正奇怪著燕烈何時變得這麼好說話了,會不會其中有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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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西燎皇帝送了十二名歌女過來,正在廳里候著等您處置。」白天敲門進來傳話。
「歌女?」景飛揮揮手,「都送回去,我不愛這些。」
「可……屬下聽說這些都是流落西燎的漢女,殿下忍心看她們繼續漂泊異鄉?」
景飛聞言,征了半晌,無奈地說:「收了她們,帶回國再另行安置吧。」
白天領了命令,卻仍是站在那兒不動。
「還有什麼事嗎?」
「這……送人來的女官說了,要殿下您親自去驗收。」
燕烈到底在搞什麼鬼?景飛放好手中之筆,並不著急,輕輕彈了下剛寫好的信,確定墨跡已干,便疊好放進一旁早已準備好的信封內。然後,抬起頭來,將信交到白天手上:「找個可靠的人送回朝廷。」
主僕二人剛踏出房門,便聽得一陣恬美的歌聲自大廳的方向裊裊飄來。
「你去辦吧,廳里的事我會去處理。」景飛淡淡吩咐了一聲,便逕自挪了步子移往歌聲的來處。「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記得那次千雪唱完這歌兒後,在他戲謔的眼神里幾乎燒紅了臉。如果可以再聽她唱一遍,他定不會再氣她……
撩開擋在門前的珠簾,景飛一眼看清了廳內的情形。十二名衣裳飄逸的女子在樂聲中翩躚起舞,姿態柔媚,眼波如水,確是百媚千嬌,風情萬種。無奈他已心若止水,怕是無心接受燕烈的好意了。忽然間,一個熟悉的身影躍入即將垂下的眼帘,千雪!是她嗎?景飛死死盯著那個歌女,待她轉過臉來,一陣天旋地轉,眼睛裡火辣辣地燒痛。他伸手抹了一下眼皮,魂牽夢縈的容顏霎時清晰呈現,那眉,那眼……分明就是失蹤多時的千雪。深深吸了口氣,景飛甚至一時不敢上前接近,怕自己一個舉動就會帶來殘酷的證明,證明眼前的景物不過是場幻象。只等那歌聲在耳邊越繞越清朗淒涼,再看不見旁人,只有千雪在他面前,語笑嫣然,明如皎月,相隔不過咫尺……
這時,在堂中隨著眾女起舞的千雪也發現了景飛。總感覺有道目光牢牢鎖在她身上,猶如溫柔綿密的絲網,纏得她呼吸急促,再也無法跟著音樂吟唱。一個妙曼的旋轉,眼角的餘光掃過正殿的側門,她看見了那道佇立在門邊的白影。白衣出塵,溫潤如玉,似流水般寧靜綿長的目光里仿佛含著前世的太息……頓時,她所有的動作都僵滯了,腦中交疊無數幅破碎的畫面,都是她和他!蹲下身子,雙手緊捂著快要爆炸的頭,用盡全身力氣,終究無法拼湊散亂的片斷,只換來更加揪心的痛楚。
音樂嘎然而止,歌女們都停了下來,齊齊圍在千雪身邊:「你怎麼了?」
見著滿場的哄亂,景飛這才醒悟過來,衝過去排開眾人,一下抓穩千雪不斷捶向腦袋的雙拳:「千雪——」
其實,景飛的聲音低得就像無意逸出口中的輕嘆,可千雪還是聽到了他在喊她。抬眼望著他,終於看清了一直糾纏在心間的人是何等模樣,不禁伸手試探地撫上他的臉,口裡喃喃喚著:「你是……景飛。」
景飛淺笑著,笑容里不無酸楚,說出的話卻充滿溫柔的撫慰:「是,我是景飛。」說著他將千雪輕輕擁進自己懷中,帶著顫抖,如此的小心翼翼。千雪只覺眼眶一熱,突然覺得好窩心,就像已為這個擁抱等待許久,許久……心底熏起陣陣暖意,她想,就算要這個瞬間停止千年,她也是願意的。他的臂彎,溫和而寧靜;他衣衫上的味道,就像帶著草味兒的清風;他心跳的節奏,仿佛訴說著濃濃的情意……一切都那麼熟悉,可她怎麼就不記得呢?
脖子上傳來一股熱流,從景飛極力隱忍的抽氣聲里,千雪知道他也在流淚。她想抬頭看清楚他,景飛卻一下收緊了力道:「不要看!我不是傷心,只是……太感激上蒼了。」
這兩人旁若無人地相擁著,也未曾注意方才在周圍目瞪口呆的歌女和樂師們已在女官的示意下悄悄退開。皇帝交待過,這些女子中若有一個能讓翰日國太子多看一眼,就是她教坊司女官的本事,如今這個太子殿下可不止看了一眼呢……總算可以堂皇回宮去復旨領賞……
好半晌,千雪的理智才漸漸回籠,她在幹什麼?不著痕跡地移開身子,她起身理了下有些皺褶的衣裙,卻始終不敢再看景飛。她好怕,她是西燎皇帝的妃子,可這個男人怎麼……他知道她的名字,對她講話的時候那麼親昵、自然,一舉一動都可以牽動她的心弦……失憶前的自己一定是認識他的,而且還不止於一般的認識。他們曾經是一對戀人嗎?她後來又怎麼會嫁給了燕烈呢?縱然設想過自己與這個太子可能有難了的糾葛,可沒料到竟是這般濃烈,猶如滅頂的狂流。
「我好像一直在讓你受苦,自從大婚……不!自從我們互相走進彼此的生命開始,一路伴隨的就是誤會、猜疑、算計、苦痛……以後,這些都不會再有了,我保證!我們舍了皇宮,結伴四海逍遙去可好?」在景飛低啞的敘述聲里,千雪的臉色越發顯得蒼白,耳際迴響著幾個關鍵的字眼:大婚,皇宮……她驚惶地抓著他的手臂:「你……你說什麼?我們……我們……」
景飛執起她的手,神色自在飛揚,仿佛方才他說要放棄的只是一件無足輕重的身外之物:「我知道你放心不下你爹娘,他們心裡是默許的,人各有志,如果父皇和丞相夫婦之間的死結可以解開,我相信他們也不會久留。」景飛的話結束在千雪的眼淚里,他抬起她的臉,明白地看見了她的混亂,迷離……
「你……」
千雪拂開他的手,身子後退了一步,定定地說:「太子殿下逾矩了,我們……畢竟男女有別。」這話說來她自己都無法說服自己,方才的深情相擁又算什麼?但是,如果繼續放任這樣的接近,她怕……她幾乎沒有能力去拒絕眼前這個男子,他說的每一個字,做的每一個動作,都輕易地讓她心疼,然後……腦中像有無數隻螞蟻在爬行、啃咬、戰鬥,它們在裡面不斷地穿梭、活動,互相衝撞,互相踩踏,頭破血流,幾乎要發瘋了!
可千雪疏疏離的舉動無疑等於抬手給了景飛一個耳光,他僵在原地,重新打量著這張容顏。跟往日沒有什麼不同呵,可千雪絕不會這樣推開他的。
「你是不是又調皮開玩笑了?你我夫妻恩愛,跟男女大防有什麼衝突?」
夫妻?這個信息竟像炸雷般驚駭,千雪睜大如霧的雙眸,專注地凝視著景飛。她深深吸了幾口氣,試圖平復腦中的狂亂。身體裡仿佛有另一個人在與她言語,重複著她自己曾經跟燕烈說過的話:「一個人的記憶可以抹去,但深情……是能夠刻骨銘心的……」如果是刻骨銘心,沒有記憶又何妨?心的指引同樣可以讓她找到答案。想到這裡,微弱的理智再次失守,她一步上前,幾乎是撲進景飛的懷裡,然後抬起臉定定望著他:「那……你可以親我一下嗎?」
景飛回過神來,不禁失笑:「傻瓜!」說著,他伸手環住千雪的肩膀,慢慢俯首湊近……從她微顫的身體,景飛感覺到了她的緊張,他眼中的柔情更濃了,唇如微風,輕輕刷過螓首、微蹙的黛眉、清若明溪的美目……還有已然悄悄泛起紅暈的玉頰,不是燎原般的燃燒,可千雪卻讀到了這些溫柔的淺吻里藏著綿長的深情。夠了……無奈閉眼長嘆,她想她已經可以確定那些最想知道的事情。可接下來……又該如何呢?
此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自外頭傳來,驟然驚破鴛夢。千雪迅速凜下神色,他來了!她不著痕跡地拉開兩人的距離,平靜望向大廳正門。
只見一個侍衛匆匆衝進來,:「殿下……」稟告尚未出口,燕烈已經領著一隊武士席捲而入,氣勢凜冽,眼如冰刀,直直射向廳中孤然獨立的二人。
「你們西燎就是如此對待使臣的?」景飛回視燕烈的目光,冷冷提醒。
燕烈很快變了表情,不怒反笑:「太子不必動怒,朕並沒有不敬之意,只是……關心則亂。」說著,朝他旁邊的千雪揚了揚眉,舉手示意身後的武士:「來呀!請貴妃娘娘回宮。」
武士們聽得命令,齊步走到千雪身前,喊聲震天:「屬下們恭迎貴妃娘娘!」千雪僵立著,並未移動分毫,臉上一片死寂,眉眼冷凝,她自然清楚這架勢……是皇權,不容拒絕。
「這裡哪有你的貴妃娘娘?敢情你是上門找茬來了?」景飛隱隱感覺到不對勁,莫非在千雪失蹤的時間裡出了變故?可再離譜也不至於從翰日國太子妃變成燕烈的貴妃啊?
「太子殿下,是您看錯了!」燕烈寒聲說道,「您身邊這位就是朕的貴妃,不信的話,你可以自己去問她。」
千雪知道此刻再拖延下去更是無法了結,無論要做什麼決定,都不能是現在。
「是,我就是他們要請的貴妃娘娘。」語調平得聽不出任何起伏,千雪別過臉去,躲開景飛的目光,向前踏出了一步,她甚至很諷刺地感覺到燕烈鬆了口氣的心情。大廳里很安靜,她的步子那麼輕緩,還是能讓人聽見微弱的聲音。驀地,臂上傳來一股力道,緊緊拽住她,心酸望去,剛好迎上景飛的眼睛,那麼悲傷,那麼堅定……
「自從江邊那次放手後,我就發誓再也不會有第二次。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你雲千雪都是我上官景飛的妻子,是翰日國的太子妃。一年前,孝宗皇帝明詔天下,那場婚禮舉國皆知,見證的百姓又何止千萬?」
「放開她。朕方才說了,是你認錯了人。她縱然跟太子妃長得相似,但是姓樓而不姓雲,也不是貴國的丞相千金。」
這話景飛聽來只覺匪夷所思,但是他了解燕烈,這人絕不會說毫無把握的話。更詭異的是千雪的態度,她居然……究竟有什麼力量可以抵過他們此刻的相聚?
千雪伸手覆上景飛的手背:「皇上說的對,你認錯人了。」然後……她低下眉,輕易扯開了他的手。
「為什麼?你明明不是……」景飛悽然苦笑,有那麼恍惚的一刻,他真以為眼前冷酷絕情的人並非千雪。
「她是。」正在這當兒,內院又閃出一道淺綠的身影,在眾人意料之外,甚至包括景飛。顏如冰霜,俏若桃李,不是沈冰容是誰?
「來者何人?」
沈冰容態度輕傲,無視眾武士的逼問,對燕烈這個國君也沒看進眼裡,目光只在千雪和景飛身上交替。
「她是西燎貴妃。」她望向景飛,語氣肯定,一字一頓。
「笑話!你有什麼資格這樣判斷?」對於沈冰容的突然出現,景飛的敏銳地嗅出了異常,這次她仿佛帶著跟往日不一樣的情緒,冰寒之中還有嘲諷和……怒意。
沈冰容並不正面回答景飛,而是轉頭瞟了千雪一眼,朱唇微啟,言如利刃:「我比你先到西燎,都聽說了。眼前這位貴妃娘娘是皇帝陛下的新寵……傾國傾城,能琴善歌,她進宮兩月余,攬月軒內夜夜君恩,羨煞後宮所有嬪妃,連民間都流傳……」
「夠了!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千雪狂亂地喊道,她無顏再看景飛一眼,瘋了似地推開擋在前面的武士,從燕烈身邊擦過,跌跌撞撞奔出了驛館的大門。
燕烈見狀,自覺再無必要留下,果斷擱下這邊的攤子,追著出去。頃刻間,方才還擠滿人的大廳變得空空落落,徒留滿室恩怨情仇。景飛眼底的憤怒燒成了絕望和心碎,他悠悠將目光調回冰容臉上,慘白的唇角泛起駭人的寒意:「這下你高興了?」
冰容正欲解釋:「聽我說……」
「你滾!滾得遠遠的,永遠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沈冰容僵直著背脊立在原地,握劍的手輕輕顫抖著,手指關節卻已發白,仿佛灌注了全身的勁力。她為他做的一切……原來都是毫無意義的。
「還不是時候……不用擔心,我不會一直死皮賴臉跟著你的。」不想再多說一句,冰容黯然轉過身。
身後的景飛突然扯住了她的衣袖:「對不起,我不該遷怒於你。」
冰容回頭望著他,這個男人……只要稍稍恢復理智就可以如此謙謙有禮,偏是這份雍雅的淡然讓一直混跡江湖的自己無限嚮往,卻總感覺那麼遙遠,怎麼也接近不了。她稍稍舒展了一下繃緊的容顏,自懷中掏出一封信件遞給景飛:「我去皇宮探察的時候從一個宮女手裡拿到的,她想盡了辦法也出不來。」
景飛接過信,一見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跡就呆住了:「菊若?」急急拆開信封,迅速掃過那寥寥幾句話,然後……抬眼惘然看著千雪方才離開的方向,那信紙自頹落的指間輕輕飄下。
「你事先已經知道千雪失憶的事情了?」
冰容點點頭:「所以,方才你留不住她的。」
「忘川!她忘了我……可是她知道我的名字!」想起剛剛的重逢,她那樣動情,如果不是燕烈的出現打斷了一切,他幾乎沒有懷疑過千雪會失憶。
「皇后肯定在宮裡見過雲姑娘,她可能什麼都不說嗎?可皇上已經占了先機,一個失去記憶的人聽到了自己兩種截然不同的過去,反應又會如何?」
「以千雪的個性,她一定會千方百計去求證,今日出現在驛館……她很有可能就是衝著我來的。」想到此處,景飛的心情抑不住激動,這是否暗示著千雪對過去仍存有一些印象?千雪……你再等等,我會幫你找到回來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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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木然隨燕烈回了攬月軒。進門後,還是不說一句,當著燕烈的面就狠狠把房間的門關上,孰料他突然伸手擋在兩扇門中間。「砰」地一聲,千雪終於抬眼驚慌地看著他,只有她知道方才那個動作使了多大的力氣。
「你……」扯過他方才夾在門縫裡的手,那手背上已經添了一道紫黑的瘀痕。
「想知道什麼就直接問朕,不要自己到處亂跑,朕會擔心的。」燕烈裝著若無其事地撫著她的頭。
千雪咬著唇,今天以前她心裡確實有很多疑團,可自從見了景飛……什麼都不用問了,況且,在他口中她根本得不到真正的答案。如果她真是燕烈的妃子,且不說日後漫漫人生只能斜倚熏籠待君恩,在心裡裝著另一個男人的情況下,她如何跟燕烈相處下去?至於景飛……,她再無顏面見他,耳邊又響起剛才驛館中聽到的那句話:「她進宮兩月余,攬月軒內夜夜君恩……」,頓時心如刀絞,無論如何深愛,她跟他終究沒有長相廝守的幸運。
是孽是緣,都回不去了……從今以後,她只能是她自己。
「皇上,我還有什麼親人嗎?」千雪幽幽問道。
燕烈有些意外:「樓將軍一家就是你的親人……」
千雪聞言,知道自己又白問了一個問題,嘴角掛起諷刺的笑意,到現在他還不肯說實話。雙手被牢牢握住,頭一次她感覺燕烈的指尖並沒有暖意,是冰涼的。他是在緊張嗎?低頭看見他手背的傷痕,心中五味陳雜,到底她該怎麼辦?
她抽回自己的手,淡淡說了一句:「您手背有傷,要記得問御醫拿藥。」
「告訴朕,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麼?」為什麼上官景飛可以,他卻不可以,只是見了一面,她的心就離了他千萬里之遙。
「百囀千聲隨意移,山花紅紫樹高低。始知鎖向金籠聽,不及林間自在啼。(1)」千雪直直望著他,「這就是我的心愿,皇上可以成全嗎?」
「藉口!藉口!我給不了你這樣的生活,難道他就可以嗎?翰日國的太子,將來同樣會是一國之君。」燕烈大笑著,已經顧不得這話會透露多少信息。他知道,千雪有本事去驛館找人,心裡肯定已經有底了。
千雪微微展顏,景飛可以,他已經承諾過了,是她沒有福分……西燎不是禮教森嚴的國家,可她心底異常堅持,更不要說景飛還親耳聽到了那樣殘酷的消息。
「我跟他之間不會再有未來,因為我現在成了西燎貴妃。」
「那為什麼不留在朕的身邊?」他要她,從來就沒有介意她曾是誰的妻。
千雪搖著頭,口中低低重複著:「他會傷心的……」燕烈如遭雷擊,這麼一句無心的話震碎了他所有的美夢,眼前這個女子永遠也不會屬於他。她給上官景飛的情就那麼乾淨?高潔得似是不願容下一點的瑕疵。而他燕烈呢,連做備選的資格都沒有。
「朕最後問你一句……你恢復記憶了?」喉中咽著苦澀,他想這或許是自己手中最後的籌碼了。
「沒有。」千雪低眉轉身,不想讓他察覺自己的掩飾。腦海里偶爾湧現的那些畫面里,有景飛,有她自己,也許還有她的親人……但是確定沒有燕烈。正如他說的,他們仿佛真真是現在才開始走入彼此的生命,在她最深刻的記憶里沒有他的印跡。「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一點辦法都沒有……」望著窗外純粹的藍天,腦中的混亂無意識地自口中低低說出。她真希望自己能全部記起來,那樣就也許不會有這麼多的羈絆和考慮,她可以輕易確定誰是誰非,輕易決定是去是留。現在,景飛是她愛的人,那燕烈又是什麼?無論如何都必須對其中一個人殘忍。
燕烈仿佛感受到了她內心的煎熬,隨著她的視線望向窗外,沉寂半晌,他忽地揚眉淺笑:「好千雪,朕暫不管政事了,我們一起上西山的華雲寺去清靜過幾天,你說好不好?」
「華雲寺?那是什麼地方?」
「是皇家專屬的佛寺,平時少有人跡。你不是要聽林間自在啼嗎?那裡是最好的去處。」
正當燕烈向趙修文等人交待政事,準備出遊的時候,景飛已經秘密飛鴿送信去寒谷。南宮白得到消息即刻趕來了,但帶來的答案卻不盡如人意。忘川不是毒,所有沒有解藥,只能靠不斷刺激失憶之人對過去的聯想而使其逐漸恢復,可眼下,他跟千雪哪有那麼多的時間?
「你不能闖了西燎皇宮把人直接帶出來嗎?」南宮白皺眉問道。
「然後呢?這裡是西燎,燕烈的地盤。」在自己好友面前,景飛完全卸下了偽裝,被自己心愛的人遺忘……簡直比拿刀剜他的心還要痛苦。憶及不久前的重逢,原來千雪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背後都藏著掙扎,而一心沉浸在喜悅中的自己竟絲毫未覺。西燎貴妃,西燎貴妃,……他可以不介意她的這段經歷,他是害怕,害怕千雪清醒之後無法面對自己,如此一來,他同樣會失去她。當日驛館大廳,他清楚地看見了千雪的痛苦與難堪,因為太了解而不敢繼續逼她,所以在她瘋狂奔出驛館的時候,他沒有追上前去。冰容的話雖然刻薄,卻讓他們在瞬間明白了這個事實,即是什麼都不說,它依然在那裡。燕烈此人,殺之而不足泄其恨!可笑的是,他不能殺他。
南宮白見景飛的臉色陰晴不定,安慰地拍拍他的肩:「人的記憶是很難把握的東西,忘川此藥雖然神奇,但我想還不足以改變一個人的生命,況且,千雪是個意志堅定的女子,你忘了上次她用九死一生的事?」
「這跟意志有關係嗎?」
「當然有關,忘川的作用只是封住記憶,如果此人意志力很強,或者過去的經歷很深刻……想要全部忘記哪有那麼簡單。她會去找你不是一個最好的證明嗎?」
「所以,你的意思是……」
「直接帶她走!」回話的人不是南宮白。房門被粗魯地踢開,外頭站著的,赫然是旭飛和一頭白髮的南宮絢。景飛還沒回過神來,旭飛已經一步上前狠狠揪住了他的衣襟:「你算什麼男人!見了自己妻子不是應該名正言順帶回來嗎?結果你倒好,心安理得放她在另一個男人身邊。」
南宮絢一腳踏進房來,冷冷地掃了景飛一眼,意思很明顯,她也同意旭飛的話。
「你們不是很相愛嗎?區區忘川算得了什麼?」
「絢兒,你怎麼跑出來了?」南宮白關切地問道,對這個「絢」字還是叫得有些拗口,娘親為了跟爹生氣,愣是把妹妹的名字由南宮素改成了南宮絢。
「不止我,爹娘也出來了。因為忘川是娘親當年痛苦之下所配,只有兩瓶,一瓶給了爹,自己留著一瓶,可最終……他們都沒有喝,怎料放在寒谷的那瓶卻被燕廷鍇偷去為害無辜之人。爹爹是個老頑固,認定是自己的過失,一定要出來了結此事。況且,那賊人害得爹娘誤會彼此十幾年,這筆帳肯定要清算明白。」最後那句,自然是仇艷波的意思。若不是南宮絢出了事,這對寒谷的冤家還不知幾時才能有機會一起坐下來解開多年的心結。
景飛對寒谷的恩怨並不清楚,但是「燕廷鍇」三個字卻讓他一下愣住了。忘川是燕廷鍇拿的?那下藥的人不是燕烈,而是……他的好兄弟上官孟飛!
「你認識他?」南宮白訝異景飛的反應。
「我險些喪生在此人掌下,你說我認不認識。而且他也是我來西燎的主要目的,本來準備了了這裡的事再去找千雪的,誰料到……天意弄人……」景飛的聲音越來越低,眉宇之間難掩落寞,旋即抬眼強裝微笑:「我去吩咐白天白雲安置你們,先失陪了。」
南宮白無奈長嘆了一口氣,也跟著黯然離開,與景飛相識多年,那人永遠一臉淡定自信,何曾這般失態?南宮絢則是定定望著旭飛:「你去找她吧。」
旭飛一怔,而後很快斂下眼中一閃而逝的渴望:「該去找她的人從來都不是我。只是……」
南宮絢馬上接話:「只是你無法看著她不幸福,對嗎?」
「千雪愛的人不是那個西燎皇帝,這是欺騙!我不允許有人這樣對她。」他希望千雪過的生活是她自己的選擇而不是命運的播弄或者旁人蓄意的欺騙。當初,也就因為彼此的不能自主讓他們擦肩而過,如今要輪到她和大哥了嗎?
「我知道,你去吧,我不會阻你的。」劫後重生,南宮絢依然是南宮絢,對感情卻看淡許多,她愛的男人在遇見她之前就已經對另一個女子生死相許了,什麼……都不是她能改變的。悵然撩開耳邊的白髮,掩飾著滿腹的酸楚。旭飛的手卻更快一步握住她的,四目相望,他們在對方眼中清晰的看到了自己,猶如湖水中憂傷的倒影。
撫著她不再烏黑的髮絲,即使已為此嘆息過千百次,縱然絢兒說過不會怪他,可旭飛還是無法原諒自己。
「絢兒……給我一點時間,我答應你的終會做到,絕不反悔。」
南宮絢微微笑道:「算了,我已經慢慢學會不再強求,旭飛,你是自由的。」該是她的終會屬於她,就像爹娘,兜轉那麼些年,恨了那麼多年都切不斷的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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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宋·歐陽修《畫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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