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意遲遲


  千雪按著趙修文指明的方向一路狂奔,縱然心裡有慌亂有茫然,但是救景飛的意念超過了一切,她希望自己可以趕在燕烈的武士之前與景飛會面,避過迫在眉睫的一場廝殺。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行至十里左右,大路依舊東去,視線及處茫茫一片,哪裡有碧荷山莊?駐馬四下環望,南面的小路盡頭,火紅的楓林正燒得絕艷。崩緊的情緒終於有了稍稍的鬆弛,紅唇輕揚,她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就在眼前了!不料,前方路面突地橫生出一根纜繩,明明攔住馬蹄。千雪固然趕路著急,還是眼尖地發現了,迅速狠狠扯動手中的韁繩。馬嘶清厲,迴蕩在寂靜的山野中。她剛險險穩住,耳邊聽得長哨響起,身邊一下多了十幾位勁裝的西燎武士。

  千雪不禁倒抽了口涼氣,俏臉煞白,還是遲了嗎?

  「來者何人?」

  平下起伏凌亂的心跳,千雪朝那問話的武士淡淡笑道:「是皇上派我來的。」

  那些人見得千雪容貌,一下都怔住了,皇上派這女子來做什麼?見她貌美,武士的語氣稍稍溫和:「姑娘不要開玩笑了,前方有危險,您還是請回吧。」

  「如果……我硬要過去呢?」偏側著頭,語氣和神情俱是天真自然,可右手卻是悄悄抓緊了腰間的短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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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身上有劍,抓住她!說不準是裡頭那幫人的同夥。」

  千雪聽到這聲喊叫,心裡暗暗叫糟。那些武士反應迅速,立刻有兩人持刀掃向馬腿。馬兒受傷,長嘶不斷,千雪猝不及防,只覺身子一傾,已從癲狂的馬背摔下。幸好她畢竟曾經習武,機警地及時抱緊馬脖子,讓自己身子先著地,然後順勢滾落。嘶!右肩蹭過枯草堆里的碎石,頓時火燒般地疼痛。正欲撐起身來,武士們明晃晃的大刀已穩穩駕在她纖細的脖子上。

  「怎麼回事?」馬蹄聲近,傳來一道頗具威嚴的聲音。

  「稟將軍,抓獲一名來路不明的姑娘,屬下等正欲交給您審問。」

  千雪抬眼望向那名將軍,心頓時涼了半截,正是她名義上的義兄樓翔鷹。樓翔鷹自然也認出了她,下馬揮手示意武士們鬆開刀劍。

  「貴妃娘娘怎麼會出現在此地?這裡太危險了,還是讓臣送您回宮吧。」

  「不要!」千雪一聽到回宮二字,馬上反射性地叫道。好不容易才出來,如果現在回去,那皇后他們豈不是白忙了一場?「我不是貴妃娘娘!不要把我送回宮裡去。」

  「哦?」樓翔鷹半眯了眼,對她的回答頗感意外。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義妹他本身毫無好感,甚至非常厭惡燕烈對她的迷戀。他是軍人,理應在戰場上與翰日國一較高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這一切都歸因於這個女子!他走近千雪,打量著眼前這張絕世的容顏,心底竟然有片刻的心蕩神馳,縱然她此刻荊釵布裙,一身狼狽。樓翔鷹心中冷笑,果然是紅顏禍水!「既然不是貴妃娘娘,那就不用請示皇上了,本將軍有權直接處置你。」也許是老天給他機會一清君側。

  他一臉冷漠,千雪注視著對方每一個變換的表情,仍是不知他話里有何用意,全身都處於警戒狀態。

  樓翔鷹眼中卻閃過一抹狠絕:「將這個奸細……就地正法。」

  「這——」武士們都僵在原地,第一次,對將軍的命令沒有任何反應。沒有經過任何審訊就殺人……不是樓翔鷹一貫治軍的作風。

  「難道要本將軍親自動手?」

  「將軍,是不是先綁起來再說?她只是一個弱女子……」那名武士的話尚未說完,就狠狠挨了樓翔鷹的耳光,眾人都屏住呼吸,再也不敢敢插話求情。

  千雪見狀,反而雲淡風輕地輕笑出聲來:「樓將軍,想要我的命何不自己來取?莫非你是不敢麼?」笑如銀鈴,顏若秋楓,竟是燦爛得教人不敢逼視。樓翔鷹見手下們呆怔的模樣,怒火被徹底撩起,欺上前去,伸手欲鉗住千雪的脖子。指尖離她寸許的時候倏地停住,樓翔鷹只覺得頸間明顯傳來一陣冰涼。低頭一看,自己脖子上不知何時抵了一柄短劍,劍鋒雪亮,正冷冷地閃著白光。

  「你——」抬眼望向千雪,正迎上她堅定無畏的目光。

  「樓將軍,我的劍是餵了藥的,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還有你的手下們……我怕自己一不小心在你身上劃出痕跡來,那毒可是見血封喉的呀。」

  「妖女……」樓翔鷹知道自己中了千雪的激將法,心中懊惱萬分。但他的狂怒在目光再次觸及那柄短劍時突地變為驚異:「這把劍是如何到你手上的?」這把劍代表著一個承諾,五年前樓家贈予了一名恩人,而這名恩人是……

  千雪尋思著他可能認識此劍,想起趙修文贈劍時意味深長的表情,不知如何說明才合適,但這贈劍的恩義卻是她畢生難忘。於是,她的回答里語氣鄭重:「友人所贈。」

  對峙片刻,樓翔鷹悶聲問道:「你想怎麼樣?」被女人威脅的感覺真的很差,而且,這個女人……他還不能拿她怎樣。

  「很簡單,讓我過去。反正你方才也是想殺我的,就當我死了,以後……我再也不會出現在西燎。」

  「此話當真?」有可能嗎?皇上若是知道了又會如何反應?

  「我這樣出來,已經料定了不能再回頭。」千雪苦笑道,燕烈如此絕情,他們之間……是再無可能。

  樓翔鷹略一思索,低垂的眼瞼掩下眸中的鋒冷之色,隨即應道:「好!記得你今日說過的話。」

  「將軍你一諾千金,在場眾人都是見證。」千雪得了承諾,便立刻收回手中之劍。她有把握,樓翔鷹年紀輕輕卻戰功赫赫,深得部下愛戴,絕對不會是言而無信之人。反倒是樓翔鷹見千雪如此大方,臉色有些複雜,終是沒有再說什麼,揮手示意手下給她讓道。

  千雪隨手牽了離自己最近的馬匹,一人一馬轉瞬便沒入了如火的楓林中。這些人圍在碧荷山莊附近,景飛他們要離開已經變得困難,這場糾葛……應當如何了結?莫非真要等到玉石俱焚才肯停歇?她其實不知道自己見了景飛之後又能如何,但是卻很明白此刻自己再無退路,而她……也不想退。

  秋風蕭瑟,樓翔鷹佇立在原地,望著千雪消失的方向,身形一直僵持未動半分,臉上難掩不忍之情。半晌,終於斂下不該有的情緒,他回頭喝著手下:「都別愣著了,快些準備,等命令下來馬上行動!」原來這片楓林其實大有文章,林內不但機關重重,而且布了障眼陣法。方才他一發現不對勁就急急撤了出來,雖然入林不深,但還是損失了十幾名武士,可見此陣的厲害。他只好暫時按兵不動,一面派人偵察看有沒有別的路徑可以通往碧荷山莊,一面叫人回京請示聖命,必要之時是否可用火攻。畢竟大火無情,而且當下正是秋高風勁,一旦火勢蔓延極有可能波及附近無辜的百姓,他不得不慎重。誰料這當口千雪闖了進來,還攜帶著樓家贈予趙修文的短劍。樓家人最重承諾,他不能為難她,可進楓林是她自己的選擇,也就怪不得他樓翔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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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荷山莊內,全府上下一片冷靜,並未出現出大戰前的緊張氣氛,眾人各司其職,井井有條。景飛與南宮白、沈冰容他們關在書房裡研究楓林的布陣,旭飛和南宮絢則坐鎮大廳,處理外頭的一切突發狀況。

  「太子真不簡單,瞧他訓練的這幫手下。」南宮絢語氣中流露出了明顯的佩服之意。

  旭飛微微笑道:「的確,臨危不亂,比皇城的侍衛強多了。」他可以想像父皇見到只有侍衛們回去會是如何的表情。出使的隊伍回國了,使臣卻仍留在西燎……大哥似乎越來越不在意父皇的反應了,他總感到有些不對勁。

  「四皇子,有人闖進林子了。」瞭望台上派人下來稟報。

  「怎麼還敢來?那伙人不是剛吃過虧麼?」南宮絢有些不以為然。

  「她只有一個人,而且……還是個姑娘。」他的語氣和神情均有些不自在,欲言又止。

  「糟糕!會不會有人誤闖了?」可旭飛又馬上否定了這個假設,有西燎武士在楓林外面圍著,怎麼可能讓閒雜之人進來?

  南宮絢從稟報之人的遲疑中發現了端倪,柳眉一豎,嚴厲地問道:「你到底還有什麼話沒說?」

  那人抬起頭來,把心一橫:「屬下覺得那女子十分眼熟,很像太子妃。一年前,殿下曾經帶雲姑娘來過碧荷莊,屬下遠遠見過一面。」

  旭飛聞言,立刻抓起旁邊的佩劍,火速奔了出去。南宮絢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他的影兒就不見了。依舊如此……雲千雪的魔力在旭飛身上永遠起著作用。南宮絢心底免不了升起一股淡淡的酸澀,她得到的那個承諾是如此地微不足道,幸好,她也沒有當真。

  狠狠瞪了那人一眼:「若是讓我發現你撒了謊,下場可不那麼好看!」

  「屬下不敢。」

  南宮絢見他無絲毫的慌亂之色,冷哼一聲,拂袖而去,追著旭飛出了山莊。他太衝動了,楓林里的機關已經全部開啟,就算知道生門也同樣危險重重。

  楓林里,千雪棄了馬匹,剛剛僥倖躲開一支暗箭。正氣喘吁吁欲靠往旁邊的樹幹,卻猛然想起剛剛的危機,連忙穩住身子,試探著用劍先輕輕碰了下樹幹,確定沒有機關後才放心地倚靠。三次了,雖然都是有驚無險,卻也足以讓她的體力消耗殆盡。這樣下去,她怕是要死在這個林子裡。怪不得那幫西燎武士只在楓林外面圍守而不進來,原來……樓翔鷹是真的很想她從此消失吧。

  「景飛,你快來吧,我撐不下去了。」沉重的眼皮終於慢慢瞌下,先睡一會兒,太累了……

  「千雪——」耳邊傳來一個急切的聲音,她還沒有弄清究竟是真還是幻,來人溫暖而熱烈的懷抱已經給了她最好的答案。

  「你……放開我。」千雪反射性地掙紮起來,眼前的男子並不是景飛。

  旭飛尷尬笑笑,鬆開了手臂:「對不起,我忘了你已經失去記憶了。」

  他的笑容坦率而真誠,像朝陽一般明亮、年輕,千雪沒來由地就覺著心安:「我們……認識嗎?」

  旭飛眼中飛快掠過一抹黯然:「我是旭飛,跟你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從現在開始記住了。」

  「旭飛,旭飛……」千雪低低喊著這個名字,不知為何,心頭輕輕籠上層淡淡的哀愁,有說不出的滋味,仿佛對著前世欠下債……正在迷濛間,旭飛握了她的手,展顏輕笑:「這裡危險,我們進莊內詳談吧。」

  任由旭飛牽著走在他的身後,千雪有股強烈的預感,自己失憶之前的人生可能遠比想像的複雜,而現在把什麼都丟了的她能自若地應付嗎?這個叫旭飛的男子何以對她能如此親熱,方才的擁抱,如今交握的雙手……究竟怎麼回事?景飛呢?為什麼來的不是景飛?直至林子走到盡頭,她腦中還是一片混亂。

  南宮絢見旭飛平安回來,總算鬆了口氣。美目掠過,乍見旭飛身後的千雪,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鬢髮微松,衣衫上亦是幾處髒亂,可那張蒙塵卻依舊美麗的容顏,晶亮奪目的黑眸……不是雲千雪又是誰呢?斂下心中所有的波動,她輕輕彎了彎嘴角:「你終於回來了。」

  千雪也是一眼不眨地盯著她,理不清她古怪的態度,沒有熱切,但也絕不是敵意,仿佛含著幽怨的意味。旭飛放開千雪的手,有些侷促:「我……」

  「快點進去吧,太子殿下盼了好久的。」南宮絢打斷了他困難的解釋,就算什麼都不說,她也一樣可以很明白。

  三人在這種難解的曖昧氣氛中相攜繼續往碧荷山莊走去。千雪心底的隱憂漸漸擴大,她似乎把一切想得太簡單了,回來並不是只回到景飛身邊……況且就算是景飛,她對他也已經無法坦然。她是他的妻,可她也曾是燕烈的妃啊。更不用說其他複雜的關係,她心裡毫無把握,對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沒有底。之前曾經怨過攬月軒的生活枯燥無味,卻不想對於一個失憶的人來說這樣的簡單似乎是最合適的。怕是需要好長的一段適應期呢……很可笑,面對外頭那些武士,面對是敵人的樓翔鷹時她可以那麼冷靜、無畏,如今一步一步接近碧荷山莊的大門,心卻越揪越緊,越來越茫然。未來,無論如何擺放都是尷尬。千雪終於開始怨恨老天安排的這段脫軌經歷,它讓一切都失了序,最終會有歸位的可能嗎?

  撐著疲乏的身體跨進碧荷山莊,越過門檻時,千雪一個趄趔,直直向地面撲去。旁邊的旭飛眼明手快扶住她,卻在忙亂中按到了她肩上的傷口。「嘶!」一陣麻木後的醒痛再次席捲而來,千雪不禁輕呼出聲。旭飛收回手一看,儘是血跡:「你受傷了!」

  千雪抬眼,正欲回話,目光越過旭飛的肩頭,卻看到了撕心裂肺的一幕,臉上扯出的笑容頓時僵住,尚未說出一字,那沉沉的黑暗在瞬間吞沒了她,毀天滅地的痛……所有的堅強在這一刻被瓦解得支離破碎。受傷的臂上鮮血湧出,滲過旭飛的指間滴在地上,宛若門外飄落的楓葉,一樣的紅……

  旭飛擔憂地輕喊:「千雪……」

  「快點送她去我房間!」南宮絢皺眉急道,傷得如此嚴重,方才她竟撐了這麼許久。

  旭飛聞言,稍稍定下慌亂,俯身橫抱起了千雪。正欲舉步前行,待看清眼前的景象,他和南宮絢同時僵住身體,一時竟無法再有任何行動。那兩道膠著的儷影,男的白衣傲立,女的綠衫飄揚,赫然正是景飛和沈冰容。怪不得……千雪會有那樣的表情,旭飛只覺心口被利刃狠狠穿過,雙臂收緊,更加貼近懷中的女子。無論如何,對他來說,她都是最珍貴的!

  他們的動靜終於教景飛發覺,他回過神來,仿佛觸電般推開了沈冰容,神情之間不無狼狽。

  「我們錯看了你!」南宮絢一下躍到他們面前,毫不客氣地指責。

  「南宮姑娘……」景飛暗自懊惱,卻不知從何處開始解釋。下一刻,他的心立刻提到了喉嚨口,死死盯著旭飛懷中的千雪,聲音飄忽得竟像是懷疑自己在做夢:「是她嗎?」

  旭飛一個閃身,避開欲上前察看景飛,眼光如冰刀,掃過他和沈冰容,唇間冷冷吐出幾個字:「別碰她!你不配!」

  寂靜的夜晚,黑黝黝的山坳里隻影映著幾盞微弱的燈火,涼風掃過,院子外面楓葉沙沙,更添了幾分淒冷。景飛獨坐在庭院的涼亭里一杯一杯灌著悶酒。身邊隨意掛了個燈籠,風勢稍強,那燭光就狂亂地跳躍起來,幾次三番,卻終是沒有熄滅,仍舊微弱地支撐著。而景飛絲毫不曾在意,黯沉的眼眸不時望向長廊的盡頭,那裡,燈火明亮,人來人往……

  她醒了,他知道。他也去見了她,但是只有一眼……只消一眼就夠了,她的閃躲,她的彷徨——她不想面對他。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寒意襲來,景飛扯出一個淡淡的苦笑,已經知曉來人是誰。

  「為什麼不去看她?因為愧疚嗎?」

  「她不想。」酒入愁腸,沒有纏綿的相思淚,喉嚨火辣地燒起來,傷口越來越苦澀。

  沈冰容伸手擋下他的酒杯,目光閃亮而執著:「我不會道歉的。」

  輕輕推開她的手,景飛長嘆了口氣:「沈姑娘,我不會再放開她的,即使……要我死。」語氣雖然柔和,卻讓冰容覺得冷淡,淡得沒有一絲波動,一如白日裡那個吻,不管她擁得多緊,不管她的心意如何熱切,他依然可以靜若死水。這比他的憤怒或者拒絕跟令人寒心,因為沉默更代表了她沈冰容無法影響他的任何情緒。

  「也許我是執妄,可你呢?一件小小的意外就可以教她將你拒之門外,這就是你們引以為傲的感情?」

  景飛終於放下杯來,認真地看著沈冰容:「與你無關。」他與千雪之間……若只有沈冰容還算簡單了。是遺忘呵……有些慌亂,有些小心,有些偽裝的冷靜,他能把這樣的眼神解釋為純然的嫉妒嗎?千雪正在為難,她在為難……縱然所有的人都告訴她,她是上官景飛的妻子。只是,什麼力量讓她回來了呢,還是在這個危機四伏的時刻。欲說還休就是現在這種狀況吧,因為太害怕失去了,誰也不敢動,徒增無盡的猜疑。

  沒有再說什麼,景飛起身越過冰容,悠然下了亭子,留給她的背影依舊乾淨而利落。他沒醉,她卻想醉了。冰容無意識地抓起桌上的酒壺,空的,從手中滑落,在這一刻,燭火應聲而滅。朦朧的夜色又沉了幾分,只依稀可辨悲傷的輪廓。他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她卻不得不在乎。

  下午的時候,他一聽到雲千雪的消息,立刻就要去楓林。她攔著他,幾乎是拼盡全力,因為她知道,等在外頭的不止是林中的重重機關陷阱,也不止是虎視眈眈的西燎武士。那個賭約設定的期限僅僅是五天而已,她不相信自己連五天都留不了,於是她賭了。拋下所有的矜持,不管光天化日,不計較眾目睽睽,向他表明心意,期待這樣可以牽絆他的腳步。沒想到也就一刻而已,心在吻上他的唇那個瞬間就已經感知,情淡如水呵!他有震驚是真的,但是絕無撼動。幸好,他並未踏出碧荷山莊,可是,雲千雪來了,這個意外……恐怕他們也無法預料吧。那賭約究竟算誰勝了呢?不是她,也不是他們,勝的是他們拿來做賭注的籌碼,它贏了,含著嘲弄在她眼前,自在地微笑。

  正在兀自沉想中,忽地聽到景飛的怒喝:「誰!」她頓時清醒過來。一條黑影飛快在眼前掠過,那身形……冰容神色一凜。尚未想好對策,景飛的速度更快,眼看就要追出了莊內。冰容繃緊心弦,急忙跟上去。

  前院裡,仿佛霜華驟降,空氣中夾帶了凜冽的寒流。風似乎吹得更猛了,掠過山間的樹梢,鬼魅般地號叫起來。景飛和那黑衣人打鬥的聲響很快驚動了莊內的人,一時間,周圍燈火聚集,明亮如同白晝,照得黑衣人無可遁形。那是一個身形修長的男子,臉上唯一露出的眼睛厲若鷹隼,看向景飛時更添兇狠與怨懟。招招辛辣,看來並不止是想脫身那麼簡單。

  眾人站在一旁觀戰,卻是全身警戒,死死盯著黑衣人的動作,防著他的暗算和逃離。敵手的掌風雖然冰寒入骨,但對景飛並未產生多大影響,比起當日在濟洲路上的黑衣老者,今日這個刺客的功力顯然低了幾分,他尚且可以應付。騰挪移躍間,身影瀟灑自若,雙目炯亮清明,只等著找尋對方的疏漏。

  此時,人群里傳來一陣騷動,南宮絢偕同披著白色狐裘的千雪自隱沒的昏暗中急急走來。燈火影映下,容華璀璨,兩道移近的倩影,一個艷壓牡丹,一個俏似芍藥,竟不似凡間的人物。黑衣人眼角掃過院前的長廊,與千雪望向景飛的目光不期然相撞。縱然只有短短一瞬,千雪卻驚得腳下踉蹌,原本就虛浮的步伐剎時凝滯,幾乎站立不穩,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倚往南宮絢。

  南宮絢疑惑地打量著她,千雪受傷的是手臂,休息之後於行走並無大礙,怎麼……?低眼看她抓著披風的手,已經握得指節發白,渾身亦是止不住地輕輕顫抖。南宮絢幫她拉緊了披風,再次瞄了一眼院子裡纏鬥的黑白兩道人影,語帶安慰:「他會贏的。」

  而同時,就因為黑衣人短暫的分神,景飛出手如電,掌風如狂浪襲向對方的胸口。「砰」地一聲,黑影驟然飛起,狠狠撞在身後的圍牆上。撞擊的力道震落了他蒙在臉上的黑布,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了他口中噴出的鮮血。南宮白皺了皺眉,知道景飛下手很重,太不像他平日的作風了。

  黑衣人抬起臉來,直直瞪著景飛。燈光下,他的樣子一覽無遺,景飛與旭飛同時倒抽了口涼氣:「是你!」兩人對望一眼,俱是難以置信,這個人不是應該被父皇囚禁在府中麼?景飛正欲上前查問,旁邊卻傳來千雪驚悚的喊叫:「啊——」

  南宮絢根本制不住她的狂亂。她捂著頭,臉色刷白,貝齒咬著下唇,已經依稀可見血跡。好像看見了什麼非常恐怖的景象,眼裡俱是絕望和掙扎,頭越搖越急,整個人往後退離,蜷在廊柱旁,哆嗦如秋風中的殘葉。

  景飛上前緊緊摟住她:「千雪,千雪……不要害怕,我在這裡。」

  眾人都被眼前的突發狀況驚呆了,無人注意到,沈冰容將蓄勢待發的掌力斂入羅袖中。就在此刻,又一道黑影從天而降,拖了牆角受傷的刺客迅速飛身離開。南宮白身形躍起,正想阻攔,那人對著他隔空發出一掌。寒風漫捲,眾人都被吹得睜不開眼,不約而同舉袖擋住迎面而來的寒流。就這麼短暫的功夫,那兩個黑衣人已經不見了蹤跡。

  「不要追了。」景飛回頭喊住南宮白和旭飛,「他是燕廷鍇。」他說完,握著千雪的雙手,溫柔地扶她起身:「沒事,他走了。」

  千雪怯怯地望向方才黑衣人跌落的牆角,見他真的不在,這才軟下了身子。景飛順勢將她擁入懷中,毫不顧忌地在人前親昵地緊貼著她蒼白的臉龐,試圖暖透她的冰涼。想起方才那一幕,覺得像有無數利刃在凌遲自己的心,痛得發瘋卻死不了。該死的上官孟飛究竟對她做了什麼!讓她失去記憶後仍然那麼恐慌,一看到他就完全失控。眼睛像被濃煙燻過,有什麼東西隨著心底的酸痛一齊流出,熱熱的,融化在兩張貼緊的容顏間。

  「我送你回房休息,好不好?」

  千雪終於回過神來,心有餘悸,方才閃過腦海的景象……就是那個男人,逼她喝了忘川,在她面前瘋狂地獰笑,然後她拿著匕首刺進了他腹間,濡濕粘稠的血液瞬間沾滿了整雙手。漆黑的夜晚,伸手不見五指,她跌跌撞撞逃離,胸口壓著幾千幾萬斤的大石,空氣越發稀薄,呼吸急促而困難。小腹傳來陣陣絞痛,她的孩子……可是她不能停,不能停,對不起……

  風兒吹過,臉上頓生涼意,是誰的淚?她望著景飛,在那雙眼裡看到了最美的星光。她主動攬住了他,直覺說出此刻最想傾訴的話:「景飛,我們的孩子沒了。是他,就是那個人……我記得,我記得……」

  聽見這句話,所有人都愣住了,望著那兩個相擁的人兒,哀傷無聲蔓延。南宮絢悄然握緊了旭飛的手,她感覺到那手僵冷如心。旭飛低眉看了一眼,淡淡地扯出笑容,明了自己與千雪……再無可能。沒有理由,眼前這一切就在他心底響起了這樣的昭示,那兩人之間沒有他任何的位置。

  再看時,景飛已經擁著千雪離去,他溫柔的撫慰仍飄在秋夜寂寥的風裡:「我知道,不要再難過,以後我們還會有很多孩子的。既像你,也像我,天下最漂亮的孩子,跟你以前說的一樣……好不好?好不好?」

  望著他們的背影,佇立良久,南宮白突然朗笑一聲,眉間卻是極不協調的黯淡,此情此景……他憶起了自己那段年少痴情,若能兩情相悅,定然也是絕美如斯。可惜,可惜,南宮白終究沒有上官景飛的福分。不知她在煙霧重鎖的宮廷過得如何?菊若……收住將要出口的嘆息,他低眉自嘲著,很快便恢復了平日的瀟灑,信步離開。

  這樣的夜晚……驚心動魄卻也驚艷絕世,所有的人都不正常了,仿若一段傳奇。跟這群人一起,生命總能亮麗若此,燦爛若此……因為他們身上匯集了人間所有的痴狂。人影散盡,沈冰容倚在廊柱旁,雙手掩面,淚水自指間溢出,屬於她的故事又在哪裡?無人留意,她深深吸口氣,拔劍在空地上劃下四字:「珍重,再見。」隨著長劍入鞘,纖影翩然,眨眼便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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