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何處月明
雖然幾番騷亂,碧荷山莊近幾日的氣氛卻出奇的好。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西燎撤了兵,危機得以暫時解除,縱使整個山莊仍然戒備著,可大家心裡總能稍稍鬆口氣。天氣卻是變壞了,一連兩天都是陰陰沉沉的,濃厚的灰雲擋著陽光,要亮不亮要暗不暗的,怎麼都令人不爽快。千雪皺著眉頭倚坐在窗前,她討厭這樣的天氣,唉……就算下雨也是好的。
「心情不好?」身後傳來景飛低低的問候,下一刻,她已被摟進一個清爽如風的胸膛。她閉眼深深呼吸,惟有這片天地永遠那麼舒服,心裡又涼又甜。
「我記得你很不喜歡這樣的天氣。」
千雪怔了怔,輕輕拉開兩人的距離:「對不起……可是我不記得……不知道你喜歡什麼,討厭什麼。」
「你還記得我,不是嗎?這樣就夠了,我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景飛顯然沒料到這麼一個小小的細節也能觸動千雪的心思。他知道自己此刻不該有嫉妒,可他忍不住。當千雪聽到燕烈撤兵的消息後,臉上那抹複雜難解的傷痛究竟代表了什麼?再多的苦澀,他也悄悄咽入喉中,無論如何,千雪都不是應該受到質問的人,她沒有錯,沒有錯……那錯的是什麼?他?燕烈?孟飛?還是這故意弄人的造化?可以怨盡世間人事,唯獨對這個女子,他只能擁入懷中輕聲撫慰。
「景飛……」千雪的聲音輕微如太息,仿佛來自遙遠的時空。那個時候,縱然有許多的糾纏,許多的矛盾,畢竟不曾無助,不曾茫然。她是雲千雪,他是上官景飛。
「你還要我……你恨過嗎?」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s t o 5 5.c o m
景飛的神色頓時一僵,手臂上的力道卻收得更緊了:「我不知道……但是我永遠都不會不要你。」在千雪面前,他似乎總是無法表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冷靜與自製,那雙眼輕易地就看到了他心裡最黑暗的地方。
「好,等這邊的事情一了,我們就回家……我想看看爹和娘。」千雪在這短暫的沉吟里下了決定。眼前的人就是她的刻骨銘心,忘川忘不了的情,無論燕烈如何強勢霸道地命令她忘記……她心底依然不斷浮現他的容顏。還有什麼放不下的?趙修文說了,失憶之前,她跟燕烈毫無關係,失憶之後,他們依舊無法產生真正的交集。在短暫的脫序後,她仍是找回了自己真正的位置。伸手輕撫上景飛的臉,展顏淺笑:「在想什麼?」
景飛正猶豫著怎麼跟她說清宮裡的形勢,他原本的計劃是找到千雪之後就遠走高飛的。如今看來更是勢在必行。她做了幾個月的西燎貴妃,難保不會有人追查到此事,屆時肯定又是一個不小的麻煩。而且父皇那邊也早恨不得他納側妃……以千雪現在的情況,雲丞相是絕對不肯再讓她入宮的。來西燎之前他去過丞相府,跟雲天籌鬧了個不歡而散。雲家夫婦希望千雪能藉此機會遠離宮廷,過上平靜的生活,也不想再與皇室牽上任何瓜葛……這兩代人複雜的恩怨糾纏,他該如何開口解釋呢?
「千雪,我們直接去江南好嗎?聽聞那邊風景如畫,恍若仙境,住著最自在不過了。如果你不喜歡江南,去別的地方也行……等安定下來再通知你爹娘……」
「你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情要跟我說?」千雪隱隱感到他輕快的語調背後有股不安,一定有些事情是他難以啟齒的。
「我們以前在宮裡生活得很辛苦……所以,我不想回去了,跟你浪跡天涯去,這不是你一直以來的夢想嗎?」
「可是……」景飛是太子啊,千雪低眉不語,有那麼簡單嗎?他們有各自的親人,如果一走了之,皇帝會輕易放過嗎?還有她的爹娘……會不會受到牽連?
「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無論宮廷還是江湖,她不要景飛為了她而放棄自己的志向,愛他,希望他可以在自己渴望的那片天空里飛翔。經歷幾番坎坷,她深深明白,人生,有得必有舍。
「你變了……」景飛打量著千雪,伸手撩開她垂落在頰邊的髮絲,心裡有說不出的滋味。以前的千雪是絕不會這樣說的,她任性倔強,明亮而肆意,如果不能完美便情願統統捨棄,她的感情、她的世界容不下一點瑕疵。縱然她也會尊重他的志向,不希望他為了感情而放棄那個位子。可他很清楚,如果選了江山,千雪絕對會棄他而去,總有一天會……如今,她明艷依舊,清傲依舊,眉宇之間卻多了一抹歷經滄桑後的穩重與堅毅。他的千雪長大了……指尖輕輕划過黛眉,景飛思及這成長背後的辛酸,不禁感慨萬千。雲千雪,那位含著上天的眷戀出生在雲家的女兒,有最好的父母,有天下最美的容顏,有天下第一曲的美譽,也有著從不低頭的驕傲。在遇見他之後,她的世界天翻地覆,失去武功、失去自由、然後是孩子,記憶……命運的殘酷最終教會了她,什麼是隱忍,什麼是無奈,什麼是取捨。景飛不知道自己該喜還是該悲,只是覺得心揪得發疼……
「我變了嗎?那你喜不喜歡?」
景飛沒有說話,直接以行動回答。他的唇印在她的唇上。這一刻,竟像是等了幾個輪迴。與當日在驛館的輕柔相比,這個吻熱情而深入。千雪整個人被熱流熏的輕飄起來,只好緊緊攬著景飛,隨著他的步調一起瘋狂……
景飛輕拍她的臉,意圖喊醒她的噩夢:「千雪,醒醒。」還是因為上官孟飛嗎?自從那日他出現後,千雪就不斷地做噩夢。仿佛那人是一根導火線,一下就將她引回了過去的黑暗裡,失憶前那段記憶千雪竟記得十分明晰。偏偏那段不堪……景飛寧願千雪永遠也想不起來,就是那場變故改變了他們的命運,讓他們失去了第一個孩子。
千雪睜開眼,見眼前之人是景飛,這才緩過神來,兩眼水汪汪的,仍然可以清晰看見她夢裡的餘悸。
「對不起,是我沒保護好你,讓你受了那麼多苦。」
千雪唇邊浮出一朵微笑,安慰著他:「我沒事……就是想起來覺得害怕,差一點我們就回不去了。」話說得很輕,到後面已經模糊得聽不出內容了。景飛慵懶地靠著枕背,柔聲問道:「什麼?」
兩人說的並不是同一件事,可他們已經沒有心思再去解釋,此刻,能滿足地擁著彼此,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再無所求。
他們都沒再說什麼,靜靜靠在一起,聽著對方的呼吸和心跳,腦子變成一團漿糊,沒有力氣去思想任何東西。不知不覺,兩人竟在房裡耗了一個下午,直到外頭有丫鬟進來通知晚膳,他們才匆忙起身穿戴。在千雪的埋怨中,景飛異常無辜,他們本來就是夫妻,幹嗎好像通姦似的躲躲藏藏?聽到下人們還喚千雪為「姑娘」,他不禁開口糾正:「什麼姑娘!你們都看清楚了,是夫人!」
景飛這脾氣發得有點莫名其妙,千雪留意到他眼中那抹跳動的火焰,感覺到握著她的那隻手竟微微顫抖。她心中無奈地嘆了口氣,眉間籠上歉疚的神色,景飛是被嚇怕了,急急想證明她的身份。
「就叫夫人吧。」千雪反握住景飛的手,「好了,我是雲千雪,是你的妻,一直都是……」她喃喃念著,眼眶又漸漸紅了。
景飛聞言,深深吸了口氣,總算冷靜下來:「對不起……」
「我們走吧,怕旭飛他們等急了。」千雪假裝歡快地打斷這份意外的感傷,不斷告訴自己,慢慢會好的,會好的……
三日後,西燎武士並未去而復返,朝廷暫時也沒有更大的調兵動靜。景飛吩咐探子繼續查探,他隱隱感到有些不對勁。燕烈不可能這麼容易前功盡棄的,定是發生什麼大事了。想到這裡,他坐立難安,怕後面會有更大的陰謀,需及早防範。事關翰日國的江山安危,能倚仗的人……惟有旭飛了。
書房一番詳談後,兄弟二人俱是神色凝重。旭飛對這邊的情形並不放心,無奈景飛的曉以大義又句句在理,他有更重要的任務,而且……非他不可。
「你這一路也不知會不會遇上兇險,最好先喬裝易容,能避開的就儘量避開。信一定要交到父皇手裡,這關係著國家的安危,你務必小心了。」景飛鄭重地囑咐,所幸西燎人只曉得太子出使,旭飛的皇子身份並沒有公開,也許能容易些。
「是!」
「你準備一下,我先去調集人馬。」
「不行,我一人足矣,你們留在這裡也十分危險。」
景飛別過臉:「少開玩笑了,你好歹是翰日國的四皇子,我怎麼可能讓你單槍匹馬回去?」他說完便逕自離開,不再給旭飛多說的機會。
旭飛怔了怔,心中的滋味有說不上來的複雜,想起母妃往日對太子的絕情,感到無地自容。他們之間並沒有多深的骨肉之情,從小到大都是疏離,他甚至一直恨他,恨他可以名正言順擁有千雪,恨他輕而易舉得到千雪的心。可如今,在這樣的局勢下,他的私情變得那麼微薄……他看著失憶的千雪為了心底的眷戀毅然離開西燎皇帝,不畏艱險地來找大哥,看著他們別後重逢,情似狂潮。他躲在自己的惆悵里,一度難以自拔,直到方才大哥提起,才想起家國大事來。身為翰日國的四皇子,他有自己的本分要盡。
千雪……不經意碰觸到懷中的木匣,旭飛目光閃爍,走之前,他得去跟她告別了。
經過水榭旁邊的長廊,旭飛遠遠看見了從亭台上拾階而下的千雪。她揚起笑容朝他走來,淡紫的紗裙在秋風裡翻飛,眉眼依舊,姿容不改,仍教他移不開眼。一瞬間,旭飛竟覺得天地旋轉,仿佛時光倒流,世間只有他和她的青春年少。
恍惚間,千雪已笑吟吟地站在他面前,手上還捧著一碟精緻的點心:「這是我剛剛學做的,你嘗嘗看。」
旭飛淡淡笑道:「不了,一會兒拿給大哥吧。」
千雪低眉:「他不知哪去了,本來說好的……」
「他很快回來的,倒是我……要跟你告別了。」
千雪驀地抬眼:「怎麼回事?我聽說皇……嗯……西燎撤了兵,大家不是可以一起回去麼?」
「這邊的事情還沒完,你和大哥若是貿然回國,也不曉得西燎皇帝會怎麼樣,還是小心些比較好。我先回去……有些狀況要處理。」旭飛耐心解釋,故意說得輕鬆自在。
千雪望著他的眼睛,目光清澈得讓旭飛想逃避,半晌,她抿了抿唇,終是沒再問什麼。旭飛伸手遞了木匣給她,並幫她打開了蓋子:「這是你十八歲生辰的時候我送的禮物,後來……後來我們發生了一些誤會,你把它還給我了……」他猶豫著,說話也吞吐起來,不知怎麼表達才好。
千雪拿起那跟香木簪子,將它湊到鼻尖,在一股仿若相識的香味中看到了依稀的從前。清風白雲綠草地,兩個年輕的身影互相追逐,自在而肆意……看著欲言又止的旭飛,她心裡微微泛疼:「我把它還給你了,你很傷心是不是?」
旭飛苦笑著點點頭,何止「傷心」二字?這段情輕輕幾筆就可以寫盡他之前二十年的人生。
「那我現在又收下了,一定好好保管,它會一直留在我身邊的。」千雪立刻接著保證。連她自己都驚訝的衝動,只是面對著旭飛眼底的悲哀,她不忍再看,只想著撫平他的傷痛,哪怕只是一點安慰也好。青梅竹馬,這四個字包涵了太多的寓意,加上旭飛看她的眼神……千雪大約也猜到他們以前究竟是什麼關係,只怕是空嘆無緣吧。
「好……你要說到做到。我走了,你留在這邊還是很危險,千萬不要再一個人跑出去了。比起做燕烈的貴妃,我還是比較喜歡你做我大嫂。」
「我知道了,你一路小心。」她低下頭,悄悄舉袖拭去眼角的淚光。總感覺這場告別好似一個了斷,旭飛的語氣里,憂傷背後藏著決然。仿佛握在手中的風箏斷了線,千雪心裡瀰漫著濃重的失落感。
旭飛轉身離去,走了幾步,復又回過頭來對她喊道:「記得,要好好保管那枚簪子,永遠不要丟棄它——」他喊得那麼急切,像是在索要一個很重要的承諾。
千雪攥緊了手中的木匣,拼命點頭:「我知道,我知道……」
得到肯定的回答,旭飛終於露出了放心的笑容,收住所有的眷戀,疾步踱回了自己的房間。換上最平常的衣物,他迅速收拾好簡單的行裝。拉開房門,卻見南宮絢赫然立在門口,白髮輕揚,目光幽深。
「你……」他無法不感到意外。
南宮絢揚了揚手中的包袱,一腳踢開門逕自跨過門檻:「喬裝易容之術我跟娘親學了一些,太子殿下叫我過來幫幫你。」
「你確定只是過來幫我易容?」他太了解南宮絢了,就像自己左手了解右手一樣。碧荷山莊之圍已解,她在這兒肯定呆不住。
「砰」的一聲,她將包袱扔在桌上:「好吧!我不希望自己當初白救你的命。」
旭飛低頭笑笑,心裡卻瞬間塞滿了感動:「傻丫頭!」坐在對面的人兒身體一僵,卻沒有任何的反駁。他抬起眉來,驚異地發現那雙迷人的鳳眼裡竟淚光瀅瀅……
「絢兒……」旭飛起身,靜靜將她擁進懷中,雙目觸及不再烏黑的青絲,輕撫而上的手禁不住輕顫,「我答應你,以後不管去哪兒都會先跟你說,這樣行嗎?」
旭飛秘密帶了十二人假扮成押送禮品的鏢隊,離開碧荷山莊悄然東去。行動輕微而迅速,幾乎沒有驚動任何人。景飛回到亭台找千雪,步履從容,仍是一臉的若無其事。
「等很久了?」
千雪轉過頭來,幽幽地問:「他走了?」
景飛神色一僵,有瞬間的狼狽,只是隨便應了聲。短暫的沉默後,他嘆口氣,終是無奈:「我估算過,旭飛這次回國應該不會遇上什麼意外。況且還有南宮姑娘跟他一起,你不必擔心。若非萬不得已,我也不會派他回去。」
「景飛,我們什麼時候走?我不想再呆下去了……」她總覺得不安,平靜的表面下到底藏了多少洶湧?方才旭飛言辭間頗有保留,這次的行動肯定關係重大。會對西燎有影響嗎?私心裡,她雖然離開了燕烈,但是極不希望他和景飛之間再起事端,這個人……就從此在他們的生活里消失吧……
「很快的,我保證。」
千雪聽出了話中有絲疲憊之意,低下螓首斂藏了心中的嘆息,覺得自己太任性了。無論燕烈還是景飛,都不是一般人,尤其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已經由不得她想怎樣便怎樣了。再抬眼時,已經舒展了黛眉捧上自己學做的點心:「我跟丫鬟們學的,你看好不好吃?」
景飛見碟子裡的點心精緻可愛,加上千雪淺笑盈盈,明眸如水,閃閃生輝,就像月光下泛著魚鱗波紋的湖面……著了魔似的,他想自己願意不顧一切,只為挽留這樣的笑容……千雪,我不會再讓我們有分開的機會。
秋風愈緊,燦爛的楓葉紛紛揚揚,點綴著這幅如詩的畫卷。能相知相許,已是難求難遇,那些不堪的命運並不足以讓生命凋零,不是嗎?想起上官孟飛的「忘川」,他是希望讓千雪忘記一切然後愛上他嗎?景飛望著眼前巧笑嫣然的女子,擁著這樣的溫柔,他何其有幸!就這樣吧……
千雪也漸漸習慣了自己記憶中的空白,在景飛身邊,心裡再也沒有疑惑。她想知道的,問他就可以得到答案,而他對她,不會有任何欺騙。睡不著的時候,呆呆描著他臉的輪廓,好像之前就描過無數次般,熟悉到閉上眼都可以畫出他的樣子。無奈嘆了口氣,就這樣吧,她的記憶在遇見景飛之後漸漸變得懶惰,沉溺在了甜蜜中。千雪已經分不清楚,自己是延續著往日的深情還是重新愛上了他?
她沒想到就在這個時候,寒穀神醫南宮聖和仇艷波夫婦到訪,一下帶來了她可以恢復記憶的消息。南宮聖一直對自己讓忘川外流的事情耿耿於懷。忘川無藥可解,他苦思之後終得一破解之法,想試用攝魂術喚醒千雪被封住的記憶。
景飛聽到「攝魂術」三字,不禁皺起了眉頭。他也曾經聽說過,在中原這算是邪門之術。據說此法用於治療精神狂亂之人非常有效,可是難以控制得當,一個不小心可能就會引來更壞的結果。不是不相信寒穀神醫的醫術,而是……實在不想讓千雪冒險。
千雪看出了他的疑慮,輕聲表達出自己的堅定:「我一定要試!如果那段過往找不回來,這裡還有這裡……」她指了指彼此的心口,「都會不安的。你在這等我……很快!」
景飛無奈放手,不再有異議。他無權決定千雪的人生,她的過去不止一個上官景飛,有很多東西是他給不了的。
千雪回首望著景飛,並不是戀戀不捨,只是很想讓他放心。終是再也看不見,她忐忑不安地隨著南宮父子進了一間暗房。其實,她的思緒在得知自己可以恢復記憶之後就一團混亂,方才在景飛面前斂藏著,不想讓他再擔心。如今,她只曉得按照南宮父子的指示行動,服過藥後,目光聚在南宮聖手上搖擺的銀鏈墜上,在他仿若來自夢寐的勸說聲中,眼皮漸漸闔下……過往卻如潮水般狂涌而來,就像久居黑暗的人一下暴露在滿室的陽光中,腦海里交替著往日的種種畫面,歡樂的,悲傷的,痛苦的……切換的速度越來越快,千雪只覺得自己的呼吸跟著越來越急促,心跳如擂鼓,仿佛就要跳出胸口……就在她認為自己要沉溺其中即將狂潮滅頂的瞬間,模糊聽到南宮聖一聲輕喝:「快!」接著腦際傳來刺痛,好像是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所有的狂亂都嘎然而止,她驀地睜開眼,一切豁然開朗。
「怎麼樣?」南宮白急切地詢問。
千雪舉袖輕輕拭去額間的冷汗,虛弱地微笑:「沒事……」正欲再說什麼,整個人卻軟軟地癱了下去……
「嫂子——」南宮白驚慌地扶住她,「爹……」語氣中難掩擔憂,要是千雪有什麼事,景飛非抓狂不可。
「一下記起全部,姑娘怕是有些吃不消吧?」南宮聖篤定地望著千雪,總算鬆了口氣,他終於找到了破解忘川的方法。
「謝謝前輩。」千雪點點頭,抓著絲絹的手不禁捂上胸口,心……總算平緩下來。抬眼示意南宮白放心,神情之中卻藏不住感動:「我想見他!」
「去吧,我和爹爹不會笑你的。」
千雪聞言,羞澀低了眉眼,再不敢看眼前這對父子。她什麼也顧不上了,疾步拉開暗房的門,戶外陽光燦爛,碧空如洗,澄淨清明。倩影穿過長長的廊道,清風在兩耳掠過,帶走交融著甜美與酸澀的淚水。步伐變得輕快異常,最後變成小跑,只有如此方可宣洩自己的心情,她是雲千雪,雲天籌和傅婉盈的女兒,上官景飛的妃子……一切都結結實實被她握在手中,而不是由別人給予。
在大廳門口,她與滿臉疑惑的仇艷波險些撞個正著。
「前輩,他呢?」
「我也不清楚,剛剛只是跟他聊起西燎國喪,然後他臉色一變,人就飛似的出去了。」
「國喪——」千雪一下抓住仇艷波的手,「什麼國喪?是誰?」燕烈還是菊若?無論哪一個,她都不願意聽到。
「是熙和皇后,七天前薨逝,今天正是發喪入殮的日子。」仇艷波依舊不明所以,方才景飛的反應和千雪差不多,驚恐過後就是呆怔。就算天皇貴胄、九五至尊也一樣會死,有什麼出奇的?
千雪臉色慘白,無意識地搖著頭,對這個驚天劈地的消息仍是難以置信。菊若死了?七天前……不就是她出逃那天嗎?怪不得燕烈會撤兵……原來是菊若……她是為了她和景飛而死的。千雪閉上眼,有一股沉重仿佛要把她壓垮了,你如此待我,教我如何承受?又讓景飛情何以堪?
景飛……不能哭,現在還不是哭的時候。千雪回過神來,迅速奔往山莊門口,只來得及看見一閃而逝白衣單騎,夾帶著悲憤與哀慟,轉瞬間就沒入了楓林里。
「景飛——」她的呼喊在壯麗的秋風中顯得轉那麼微弱,她阻不了他。她也不是要阻止他,只是想讓他帶她一起去而已……狂風暴雨,驚濤駭浪,她只求跟他並肩而立,共同面對,而不是自己一人躲在無風的港口無盡等待。上次,就是因為這樣的錯誤,他們才會分離。景飛,難道你還不懂嗎?
秋日的白天很短,原本在空中燦爛的白日很快就變得虛弱朦朧,掛在西邊懶懶散散的,像是似睡非睡,半眯了眼的老人。風兒蕭瑟,掃過道旁枯黃的蔓草,滿地凋零,一如景飛破碎的心情。他出來幹什麼?他要去哪裡?記得出門的時候,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他要找菊若!去西燎皇宮嗎?他去了,可是菊若不在那兒。滿室的白幔飛揚……熙和皇后,諡為「賢」……她死了!
走近皇陵,西風更緊了些,透心骨的悲涼。整齊劃一的墳墓,死後的輝煌仍是溫暖不了周圍的冰冷,草木枯損,荒煙低嘆。景飛將馬匹拴在枯樹旁,極目四望。夕陽盡頭,依稀立著一個落寞的身影,看來卻依舊倔強而尊貴。他原本暗沉的雙眸一下騰起憤恨,倏地閃身朝那個人影奔去。
景飛身上殺氣太強,那人仿佛有感應似的,在他停步的瞬間轉過身來。四目相對,都恨不得撕了對方的血肉,卻是握著拳頭極力隱忍。
「終於來了……」唇角揚起邪肆的笑意,仿佛是等待許久的獵物終於上鉤一般,燕烈的笑里藏著殘忍和噬血的味道。
景飛察覺了,可他並不在意,神情已經恢復一貫的冷淡。目光觸及墓碑上硃砂色的文字,痛徹心扉。
「她是怎麼死的?」
燕烈微微一怔,旋即仰天大笑,並不回答景飛的話。景飛身形一晃,輕而易舉地欺身上前,寒光閃過,手中之劍迅若流星,只眨眼的功夫便架在了燕烈項間。同時,四周一陣騷動,平白冒出一隊鐵甲西燎侍衛,個個手搭弓箭,指著景飛蓄勢待發。
景飛顏色未變分毫,並不把這些士兵放在眼裡。燕烈盯著他,並未移開視線,一面卻輕輕揮手示意那些人退下。他有足夠的自信,景飛不會下這個手!
「她是怎麼死的?我怕你知道答案後會更加痛苦。自殺,一瓶鶴頂紅就葬送了林菊若的人生,換來你和雲千雪的偉大愛情……」燕烈目光一冷,出言毫不留情。
景飛聞言,氣急攻心,手上握的劍也隨之顫動起來……「哐啷」一聲,墜落在墓前的石道上,幾乎無力承受這樣的指責:「我不信!」菊若的死對他來說是抹不去的愧疚與傷痛,可跟千雪有什麼關係?
燕烈看在眼裡,步步緊逼:「若不是她,你以為千雪一個弱女子如何能出得了皇宮?」
「所以你殺了她?」
「殺她的人不是我,是你!她雖然是西燎的皇后,可卻只有你……能讓她不惜性命!」說話間,仿佛早就準備好似的,燕烈自袖中揚出一方絲絹,直直砸到景飛身上:「瞧仔細了上面的繡字:願為東南風,長逝入君懷。君懷良不開,賤妾當何依?(1)輕若塵是翰日國有名的才子,為何改『西南』為『東南』就不必我解釋了吧?她的心從來沒有跟著人來到西燎。」
景飛失神地撫過絲絹一角栩栩如生的雛菊,眼前閃過菊若淡淡的笑顏,不忍……人淡如菊,命薄如紙,是他把她推入了如此殘酷的輪迴里。家道中落,半生蕭條還不夠,喪母遠嫁,芳心苦碎還不夠,最終竟是紅顏泣血,客死異鄉……他在菊若短短的一生里表現得多麼殘忍?他以為她雖然外表柔弱但是內心堅毅而驕傲,所以,在選擇了千雪以後對她幾乎不曾再流露過一絲的柔情,因為他知道,菊若不屑於這樣的憐憫。既然給不了她想要的,那就什麼也不要給。在一年前的明心殿,她跪在父皇面前答應和親的時候,景飛就看懂了她的眼神。縱然風雪滿天,仍是無畏。也因著這樣的眼神,他暗自說服自己,菊若有足夠的堅強去面對自己的命運,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成全她僅有的驕傲。如今想來,當時的念頭多麼自私,他錯了,錯了……
看著景飛的心痛,燕烈終於抑止不住內心的快感。哼!他答應菊若不殺上官景飛,卻可以讓他生不如死。看著今日的結果,竟比讓景飛血濺當場更為痛快。他是男人,自然了解男人的心理,有個女人愛他愛到願意為他而死,而他卻無能為力……這種感覺會非常折磨人。他就是要挑起景飛的愧疚,以後,不管他生命里有多少個女人,但這一個他會刻骨銘心地記得,如影隨形,至死難忘。
「還要問嗎?需要我描述一下具體過程嗎?那天她放走雲千雪後就在攬月軒服毒自盡了,臨死還求我不要殺你,讓你們夫妻重聚。我都答應了……從此,你們再無後顧之憂,愛怎麼幸福就怎麼幸福去吧……哈哈……」說到後面,燕烈的話語中已經掩不住狂亂與心酸。他覺得自己仿佛不受控制了,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著,猶如持刀的劊子手,一下一下凌遲著眼前的靈魂。憑什麼上官景飛可以如此輕易地得到,千雪是這樣,菊若也是這樣……
景飛的臉色越來越慘白,在燕烈含著恨意的控訴中,胸口氣血翻滾,所有的力量仿佛都被抽空了。燕烈踩中了他的軟肋,揭開了心底深藏的傷疤,原以為不去碰觸就可以逐漸痊癒,沒料到裡面早已血肉模糊。暮色迷濛中,他不經意地抬眼,居然看見了千雪倉惶奔來的身影。終於忍不住咳出一口鮮血,她怎麼可以出現在這裡?怎麼可以再次出現在燕烈面前……
「你怎麼樣了?」千雪見景飛神色有異,一下越過南宮白先一步扶住他。
南宮白亦迅速執起了景飛的手腕,很快回應了千雪的焦急:「只是一時情緒激動導致氣血紊亂,並無大礙。」
千雪稍稍放下懸起的心,抬起眉來,正巧與燕烈的眼光直直對上。他恨她!只消一眼就看出來了。憶及那幾個月的柔情和寵愛,千雪有些窘迫,別過臉去。這才發現南宮白一直盯著眼前的墓碑,神情沉靜而哀慟。她不禁倒抽了口涼氣,墓碑上,只有那三個大字是觸目驚心的,果真是「林菊若」!
「景飛……我們走。」燕烈在這裡,無論如何都不能多作停留。她之所以追出來就是怕景飛迷路回不去了,所以她死也要陪著他……
「這不是朕新封的貴妃嗎?你不跟朕回宮,還能去哪裡?」燕烈出言譏諷。
景飛反射性地緊緊抓住了千雪的手。這個動作更惹來燕烈的冷笑:「上官景飛,跟著你的女人都不會有好結果。林菊若是為你死了,可千雪為了你又少受過苦嗎?當初,你一定恨我奪人之妻吧。可機會是你給的,你無力保護自己的妻子,讓她失憶流產,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里……如果不是撞到修文,她已經死了一百次了……」
「夠了!不要再說了!」千雪顫聲打斷燕烈的話。他夠狠!怪不得景飛會被氣到吐血。
「我有說錯一個字嗎?」
看著景飛一臉默認而無語的痛苦,千雪眼中湧上淚意,他為什麼不反駁?為什麼任由燕烈這樣傷害?難道他不知道如此的自我作踐只會讓她也跟著心碎嗎?
深深吸了口氣,千雪迎著燕烈的注視,傲氣凜然:「景飛唯一的錯,就是太在乎別人的感受了,這是你永遠也做不到的。因為你的心太高……我要的從來就不是滴水不漏的保護,跟心愛的人比翼雙飛,翱翔萬里才是我畢生所願。如果跟他在一起,苦難是必需經歷的,我同樣甘之如飴。」
這話說得在場三個男人俱是一怔,滋味各自複雜。南宮白苦笑著低語:「想必菊若也是同樣的心思。」
燕烈頹然後退了兩步,南宮白說得很對,林菊若的確不曾對景飛有怨,是他利用她的死亡來打擊她所愛之人。卑鄙嗎?只能說愛上上官景飛的女人都是瘋子。
「我們走……」景飛拉著千雪,他不想她再面對燕烈眼中莫名的曖昧與眷戀。
燕烈望著他們的背影,並未阻止。那個女子,那個他曾經含著滿腔柔情擁在懷中的女子,竟不曾回頭留戀一眼。
「千雪……你對我不公平,你怎麼知道我不能為了你做到……」他聲音低啞而溫厚,千雪背脊一僵,幾乎無力招架。
「你遲了……」她還是沒有回頭,緊緊反握著景飛的手。
天邊換上了一勾殘月,慘白如各人的心情。她握住的手沒有溫度,他的眼底不再清朗,他的心裡究竟壓了多少沉重?
——————————————————————
(1)註:曹植《七哀》(又名《雜詩》或《怨詩行》)
【請記住我們的域名sto55.com 思兔閱讀,如果喜歡本站請分享到Facebook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