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章 風中劍飄散 僧儒舊人來
寧采臣搶上一步,擋在聶小倩身前。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他瞪眼看著那三個怪物,雖然有說不出的恐懼,但是眼神中居然透露出一股勇氣,顫抖著說:「你們……想做什麼?」
那被稱為姥姥的老妖怪笑著說:「幹什麼?你不是明知故問麼?我當然要讓小賤人形神俱滅,永世不得投胎;至於你嘛……嘿嘿,我要慢慢地,一滴一滴地吸乾你身上的每一滴血,讓你痛苦上七七四十九天,絕不會少一刻鐘。然後,嘿,再把你作成肉乾,慢慢地品嘗。這就是勾.引老娘的小妖精的下場。」
寧采臣原本已經慘白的臉上血色似乎又少了些,雙腿抖得更厲害,連話都已經說不出了。但是他始終沒有後退一步。
小星悄悄地說:「你們別怕,有我師傅在,他們傷不了你們的。」
這時那姥姥居然又瞄上了蘇劍笑:「至於這位公子和這位小公子嘛,嘿嘿,老娘我趕了這遠的路,豈能白白浪費力氣,少不得是要利息的。這利息只好落在你們身上了。」
蘇劍笑皺了皺眉,淡淡地說:「老樹妖,你已經修煉了九百年,居然還心存妄念,連『恨』界都沒有勘破,也著實太窩囊了。以你目前的道行,恐怕再過九百年也難得有什麼成就。」
姥姥眼中厲芒一閃,笑聲陡止,一雙怪眼一瞬不瞬地盯著蘇劍笑,說:「想不到閣下居然是個高人,老娘倒走眼了。怎麼,你想替他們出頭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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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劍笑心裡升起一陣厭倦。是非只為強出頭,「出頭」這兩個字眼仿佛已經睽違很久了。他心中有一些隱隱作痛。看著眼前的妖物,他的心頭忽然升起一種暴戾的衝動,這種衝動竟使他的劍也變得有些狂熱,微微地跳動起來。
是因為剛才在林子中發生的事使他的道心在「忍」上受到了傷害,才有這時的動怒麼?還是因為這個夜晚本就受著冥冥之中一種神秘的力量的操縱,竟使許多事情發生了改變?
或者,這種改變,是多年前就已經註定的呢?
這片刻從蘇劍笑身上發出的殺氣,使三個怪物俱都臉色連變,不自禁地往後退了一步。
蘇劍笑緩緩地說:「由來人魔之間,互不相犯,天地才能太平。聶小倩雖是鬼,但是終究歸屬我人界。你等身屬魔界,擅自拘禁我人界生靈,實已經罪在不赦。」
姥姥陡地冷笑了兩聲:「這話倒也冠冕堂皇,但完全是道貌岸然。誰不知道自古以來,人魔兩不相犯?但是你人界中人以修道除魔之名大肆殺戮我魔界大眾,每年何止千萬。殺便殺了,還居然公然謂之『替天行道』,何曾將魔界放在眼裡?其中固然有侵入人間犯戒之魔,但更多的還不是你們主動找上門來的?哼,這世界本就是有力量的強者才有說話的權力,又什麼時候有道理可說了?」
蘇劍笑無言。她說的都是事實,雖然那些刻意去殺戮魔族的人終究難以得道,但是這樣地人卻委實不在少數。
那姥姥大聲說:「廢話少說,有本事手底下見個真章。」
蘇劍笑說:「要與我交手,你的道行還遠遠不夠。念在你這番話還有些道理,我給你一個機會,就讓我的弟子領教你幾招。」
小星聽到吩咐,臉上滿是躍躍欲試的神情,興奮地跳了出來。
蘇劍笑笑了笑,說:「這妖婆是個有九百年道行的樹妖,你要小心些。」
小星說:「我不會讓你失望的,師傅。」
姥姥臉色連變了幾次,嘿嘿冷笑了幾聲:「你既然要讓這個小鬼送死,我就先殺了他,再來殺你也是一樣。」
話音未落,她忽然發難。也未見她怎樣作式,手中的木杖已經脫手飛出,呼地一聲,仿佛周圍的空氣全都被這脫手一擲帶動起來,直衝向小星面門。木杖剛一脫手,她陡地沉腰作式,身體就像是突然炸開一般,數以百計黑乎乎的枝條從她全身上下齊射而出,夾著掃過空中的厲嘯,如一大群毒蛇般直撲向小星。
蘇劍笑心中暗叫了一聲不好。
他萬萬想不到她一出手居然就現出原形,全力施展必殺的絕招。他並不是擔心她這一招能傷得了小星。他相信小星即使不能在這一殺招下反擊,自保當無問題。
只是對於魔門中人來說,只有在性命相搏的緊要關頭才會作現出原形的攻擊,這等於已經是壓箱底的最後絕招了。小星年紀尚小,很明顯修行尚淺,這個老樹妖怎麼可能一上來就對一個小孩施展出看家本領?
念頭剛轉,蘇劍笑就忽然感受到了一陣濃烈的殺氣!
殺氣來自於腳下。
一雙慘白色的大手忽然從地下伸出來,一把抓住蘇劍笑的雙踝,就像一對巨大堅硬的鐵鉗將他的雙腳牢牢地鉗住。
「啵啵啵啵」四聲輕響,聲音不大,在蘇劍笑耳中聽來,卻如四聲霹靂。四桿長槍如四條毒蟒出洞,狠辣、靈活、老練、準確地從地底刺出,分布在前後左右四個方向。泥土四濺中,槍尖透出的逼人殺意,使蘇劍笑突地感應到身上三十六處死穴中的四處齊齊一寒。
「鐺」的一聲震響,小星的劍已經砸在飛來的木杖上。木杖斜飛出去,直插地上,入土徑尺。他本來是可以閃身避過這一杖的,但是身後卻正是寧采臣和聶小倩,他萬萬不能讓那似有千鈞之力的木杖往後飛去,只得硬接了一記。這一下硬碰硬的撞擊,令他雙臂都有些發麻。
而這時,那百十枝條已經像群蛇亂舞般撲面而來。小星毫無畏懼,將手中長劍舞得密不透風。只聽到一連串「鐺鐺鐺」的金屬交擊聲炸響開來,這一瞬間,也不知道究竟交擊了多少次。
小星終於勉力將這一輪攻勢接下。
蘇劍笑心中大大吃了一驚!
令他所吃驚並不是小星這一邊吃緊,也不是這忽然從地下殺出的事先絕無預兆的殺著。
令他吃驚的是這槍和這槍法。
槍長丈二,槍身漆黑如墨,紅纓飄動如血。槍刺出時,槍尖詭異地繞著槍身不停地旋動,像擇人而噬的毒蛇的信舌般閃爍難測。
這赫然是燕北順天府羅家不傳之秘——靈蛇禁槍法。
「神鬼莫測靈蛇禁,驚天動地霸王槍」,這是天下公認的兩大絕世槍法。前朝之時,順天府羅家昔日的主人就是憑藉靈蛇禁槍法長期與朝廷分庭抗禮,不肯歸順。前朝文帝縱橫天下無有敵手,卻也對此無可奈何。
對於此刻的蘇劍笑來說,吃驚的並不是這槍法有多麼可怕。關鍵的是,這槍法完完全全是人間的絕藝,絕不是魔界的武功。
也就是說,躲在這地下伺機而動的並不是魔,而是人!
不僅是人,而且是三個人。一個人捉住了蘇劍笑的腳,兩個人出槍取命。看這雙抓腳的手,手掌奇大,指節粗糙,穩定而有力,大力鷹爪功分明已經練到七層火候。而那四桿飛出的長槍,靈動莫測,認穴奇准,顯然至少也有六成功力。
這樣三個人居然與三個妖魔聯手,這實在讓蘇劍笑不能不吃驚。
而在這時,最讓他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與姥姥同來的另外兩個怪物忽然同時欺身而上,一齊攻向小星。此刻小星正窮於應付姥姥的攻擊,根本無暇他顧,她們這時的每一個的招數都足夠讓小星死上三次。
很顯然,她們是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舉撲殺小星,然後再聯合對付蘇劍笑。這一招不得不說的確毒辣而有效。
這一次合擊居然如此滴水不漏,天衣無縫,根本就是一個陷阱。
蘇劍笑殺氣大盛,厲喝一聲,抖劍出鞘,劍鞘卻閃電般脫手而出,飛擊那個高大的怪物。
那怪物抽身急退,一隻鬼掌般的大手一把抓在劍鞘上。她手掌的顏色枯黃如死,顯然在枯木功上下過苦功,可能已到刀劍難傷之境。而那紅臉怪物尖如利刃的十指,已經嗖然到小星後心不及五寸。小星此時正被那姥姥纏住,就算腦後生有雙目,也勢難逃過此劫。
蘇劍笑長劍急點,「啪、啪、啪、啪」四聲輕響,竟然分毫不差地點在四支漆黑長槍的槍尖之上。如蛇一般的長槍似乎被重重擊中腦袋一般,向四面崩飛出去。蘇劍笑含怒出手,毫不留情,手中長劍在經過了四下強烈的撞擊後,依然穩定如千年不倒的古木。長劍一引,毫不停滯地劃出一道弧線,飛速切下。抓住他雙腳的大手縱然堅硬有如磐石,但是利劍過處,一隻大手還是齊腕而斷。
鮮血飛濺而出,染紅了蘇劍笑的褲腿,也染紅了人的眼睛。斷腕的劇痛使另一隻手也不能不鬆了一松。
三個高手的突然攻擊,竟未能在蘇劍笑手下支持三個回合。
蘇劍笑更不遲疑,飛身而起,側身撲出。然而這時他的耳邊已經傳來一聲慘叫,如一根銳利無比的尖刺,直刺入他的心臟。
蘇劍笑狂暴地欺身而進,劍上發出的殺氣讓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絲震粟。
紅臉怪物首當其衝,錯身而過之間,她的一顆頭顱就在鮮血中拋飛,殷紅的血將她的臉映得仿佛染缸里的紅布。
劍氣縱橫飛舞,幻化出漫天漫地灑下的一張巨網。
姥姥駭然驚呼:「七絕劍氣!」
她忽然想起了流傳在魔界的一個傳說,一個充滿了血紅色的傳說。
那是一個噩夢般的傳說,這個傳說足以令任何人瘋狂、戰瑟、絕望、恐懼。
這一刻,她怯了。
怯便是死。
幻化而出的千萬枝條依舊如毒蛇般猙獰地飛舞。蘇劍笑卻恍若未見,持劍全身搶入。無數枝條斷裂、粉碎、幻滅。只在數息之間,樹妖就被呼地高高拋起,又如流星般跌落在十丈外的江水中。
殺戮終於停下來了,一切的刀光劍影仿佛一瞬間被江風吹得四散。蘇劍笑持劍面向大江,風急浪卷,身上的衣服在風中獵獵飛舞。他的人恍若靜如磐石,心中卻是動盪不安,一如眼前這拍岸飛卷的江水。
上一次似這般的全力出手,至少已經在三年前。武者的力量來自於體內真氣的振盪,而此刻,伴隨著經脈中真氣一同激盪著的,竟仿佛還有那已經沉埋在內心最深角落中的記憶,那種應該被遺棄的疼、被忘記的痛。
蘇劍笑深深吸了一口潮濕冰冷的江風,緩緩回身。
第一眼看到的,是那高大的怪物。她那雙小眼如今正圓睜著,充滿了恐懼與不信。蘇劍笑那脫手一擲的劍鞘竟然直接穿透了她的手掌,余勢未盡,又穿透了她的身體。她無論如何不能相信自己用盡全力,竟然還是接不下這無鋒劍鞘的一擊。
難道實力的差距,竟是如此的讓人絕望?
在這因驚疑不信而兀自不肯倒下的屍身後面,此刻正有一雙充滿了餘悸的眼睛,呆呆地看著。
那是小星。剛才那聲慘呼本不是他發出的。
發出慘叫聲的是聶小倩。此刻她鼻樑的曲線依然柔和而優美,但是她的眼睛卻已經緊緊地閉上。一縷長發覆蓋在她神色平靜美艷絕倫的臉龐上,就像一位沉睡的女神。
小星呆呆地說:「是聶姑娘……是她……救了我。」
寧才臣這時才能發出一聲悽慘的呼叫:「小倩……」
兩個七尺男兒,兩雙金做的膝蓋,齊齊跪在了聶小倩的身旁。
那高大怪物終於倒了下去,轉眼間化為一隻身長不過三尺的小獸。蘇劍笑的劍也終於緩緩回鞘。
寧采臣那斷腸般的哭聲繼續傳了過來:「小倩,你說話呀……」
蘇劍笑走近他身邊,聲音已經變得平淡而不帶感情:「她是絕不會死。因為鬼本就是不會死的。」只是他沒有說出後面半截話:「不會死,但是卻有可能魂飛魄散,元神寂滅。」
這句話顯然給了寧采臣極大的希望。他的目光噙滿淚水和懇求,但是卻硬撐著沒有開口說話。這一點蘇劍笑倒是頗為欣賞。這是個有骨氣有血性的年輕人,斷不肯低三下四乞人援手。
小星眼中也有淚光:「師傅,她還有救嗎?」
「你們莫非竟忘了她是鬼嗎?」蘇劍笑俯下身仔細地看了一下,心中不禁感嘆道:如此國色天香,真是我見猶憐,也難怪寧采臣如此執迷不悟。
寧采臣已忍不住問:「那又怎樣?」
蘇劍笑面無表情地說:「你有她用過的東西麼?」
寧才臣立即說:「有。」他很快就從懷裡掏出一塊素色的手絹。
「這個再好不過了。」蘇劍笑接在手中,隨手從身上掏出一張冥紙,說道:「幸好我身上還剩下一張。」
寧采臣看了看他手中的冥紙,臉上疑惑不定。蘇劍笑卻沒有理會他的疑惑,又問:「你是童子之身麼?」
寧采臣的臉登時一紅,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蘇劍笑說:「可惜了。小星,你把手伸出來。聶姑娘救了你一命,你為她做點事也是應該。」
小星毫不猶豫地伸出手。蘇劍笑拔劍在手,在他手掌上輕輕划過,鮮紅的血液粘在劍上,形成一個個小血珠。蘇劍笑迅速地用冥紙將劍上血擦淨。小星說:「師傅,這夠了嗎,再多拿些吧。」
蘇劍笑說:「足夠了。你過去把地上的燈籠撿起來。」
小星連忙跑去撿回燈籠。蘇劍笑取出燈籠中的油燈,看見裡面還有大半盞燈油,輕輕舒了口氣,說:「還好。」
蘇劍笑心神守一,萬念俱止。默默地念了幾句咒訣,末了輕哼一聲:「祭。」蓬的一聲輕響,手中冥紙立即燃起,很快就化為灰燼。他用手絹將紙灰裹住,放入燈籠中,用手一指,內力吐處,燈芯立即燃了起來。蘇劍笑把火焰調到最小,放回燈籠中。燈籠雖然已有些殘破,這時卻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寧采臣緊張地問:「行了麼?」
蘇劍笑淡淡地說:「有這盞守魂燈在,可以保證在油盡燈熄之前,她的三魂七魄不會飄散。」
「然後呢?」
然後麼?蘇劍笑看見他仍然閃現著淚光的雙眸,帶著一種深深的期望。只覺得深夜的風貼著衣裳吹過,隱隱有一些涼意。
「這真是一個多事之秋,真是一個多事的夜晚啊。」蘇劍笑想道。
蘇劍笑說:「她是一個女鬼,自古人鬼殊途,你和她是萬萬不可能在一起的。這一點,希望你能想清楚。」
寧采臣說:「這一點我早就想得很清楚了,你不必多說,再說也不能動搖我對她的愛。」
蘇劍笑搖搖頭,說:「你恐怕並不清楚為什麼會人鬼殊途。人死之後,形體其實已經完全死滅,所剩的魂魄無形無質,應該是看不見摸不著的。不過自古以來魔界流傳有一些神秘的法術,可以給鬼一種虛幻的形體,讓他們看起來就像活人一樣。聶姑娘就是這種情形。」
看到寧采臣沒有說話,蘇劍笑接著說:「但是這種形體畢竟不是真實的事物,它無法脫離魔力而存在。像聶姑娘,一旦離開了魔族,用不了多久,形體必然會消失,變回無形的鬼魅。不過即使是無形的鬼魅,依然可以影響人的思想,讓你感覺到她的存在,所以這還不是人鬼殊途的主要原因。真正的問題是,鬼魂並不可能在人間存在太長時間。即使是滿懷怨恨的冤魂,其意志十分強烈,最多也不過能在人間留存數月。時候一到,如果還不魂歸地府,必然魂飛魄散,成為這大千世界無意識的真正死物。」
寧采臣臉色變得更蒼白:「你這是什麼意思?」
蘇劍笑緩緩地說:「我的意思是,無論你們相愛也好,不相愛也罷,最後的結果都是分離。這一點無可改變。」
寧采臣的眼神慢慢地由吃驚失望轉成了憤怒,一股火焰般的怨恨從他眼睛裡射來。
「你在騙我,你一定是在騙我。我不相信,世上絕對沒有人能把我們拆散,沒有!」
蘇劍笑心裡只能嘆惜。一個原本十分聰明的人,一旦涉及男女之私,就會忽然變成了世界上最愚蠢的人。明明對的事情,他可以看成錯的;再明顯的道理,他也不願意接受。
蘇劍笑心中有一絲悲哀,卻沒有憐憫。
寧采臣眼裡的痛苦絕望已經表明,他的話,連他自己也不相信。
在這人世之間,這樣的事,這樣的人,寧采臣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寧公子……」聶小倩這時已經醒了過來,輕輕地喚了一聲。這輕輕一聲就像是在寧采臣耳邊打了一個響雷。他迅即撲到她身邊,抓住了她蒼白無力的手,仿佛是溺水將死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小星走近蘇劍笑,低聲問:「師傅,你說的是真的嗎?」
蘇劍笑點了點頭,拉著他就要走開。
聶小倩卻叫道:「蘇公子……」蘇劍笑轉身看著她,她吃力地說:「蘇公子,我有一個不情之請,還望你能答應。」
蘇劍笑點頭:「無論你有什麼要求,我都會盡力做到。」
聶小倩勉強地笑了笑,這一笑,卻讓她的臉色變得更見蒼白。
「多謝蘇公子。寧公子,剛才蘇公子說的話,全都是真的。」
寧采臣仿佛被重重擊了一下,呆呆地看著她。
「妾身年少夭折,從沒有過嘗試過男女兩情相悅,一直都引以為憾。這次遇到公子,人品才學都如此出色,情不自禁生出了愛慕之心,妄圖拋開人鬼之別,與公子雙宿雙飛,相親相愛。如今想來,一切都不過是一廂情願,鏡花水月而已。妾身一念之私,欺騙了公子,實在是罪孽深重。」
寧采臣抓住她的手,聲音已經嘶啞了:「你不要這樣說。即使你真的騙了我,我也知道你對我是真心的。我不後悔,我一點也不後悔。」
聶小倩的聲音已經十分虛弱,但還是望著蘇劍笑說:「蘇公子,妾身本是萬罪不赦之身,即使魂飛魄散,也是咎由自取,罪有應得。但是寧公子本是有事要到京城去的,不小心誤入魔窟,惹來這無妄之災。還望公子能保護他安全到達京城。」
蘇劍笑說:「我答應你。」
聶小倩欣慰地看了他一眼,對寧采臣說:「妾身去了,公子勿以妾身為念……」
蘇劍笑迅急跨前一步,一指點在她的眉心處,沉聲問:「你的骸骨在哪裡?」
「寺里的老槐樹下……」
下字剛說完,她的身體已經起了變化。慢慢的變得越來越淡,就像是暴露在陽光之下的濃霧,慢慢散去,最後完全消失不見。
寧采臣眼看著自己手裡的一雙玉手慢慢地消失得無影無蹤,神色由驚疑變為恐懼,最後竟然一把抓住蘇劍笑,瘋狂地叫起來:「小倩呢?她怎麼不見了,怎麼不見了?」
蘇劍笑淡淡地看著他的眼睛,一字字地說:「她在這盞燈里。」
寧采臣仿佛是被鎮住了,傻傻地問:「她在這盞燈里麼?」
蘇劍笑說:「不錯。她的形體已經消失,現在她的魂魄暫居這盞守魂燈中。只要燈不滅,她的魂魄就不會消散。」
寧采臣又叫了起來:「你把小倩還給我……」居然撲上來要搶蘇劍笑手裡的燈籠。
蘇劍笑只好一指點在他的黑甜穴上。
小星走上前來,把寧采臣的身體弄平擺好,聲音哽噎地說:「他們真的很可憐啊。」
蘇劍笑輕輕抬起手中燈籠,看見燈火發出微弱的火光,竟像是垂死般的昏黃。他的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聶小倩啊聶小倩,你可知道,方才我實已經懷疑這整件事是一個針對我而來的陰謀。如果沒有你這飛身一擋,小星固然已經身遭不幸,我急怒之下,你與寧采臣也是難於身免,而我也不免惹下一身罪孽。你所挽救的,其實並不是小星一個人,而是我們三個人吶。」
此刻,月已西斜,天色猶暗。江風仍大,江水卻仿佛更急了。
寧采臣醒來後,蘇劍笑花了不小的力氣才讓他安靜下來。此刻的當務之急是儘快找到聶小倩的骸骨,趕緊讓她能夠魂歸地府,重新投胎作人。寧采臣雖然極不甘心,但也只有接受現實。
蘇劍笑幾乎是軟硬兼施地往寧采臣的肚子裡塞進了不少乾糧和水,否則真是說不準他能不能堅持走完五里山路。
當啟明星在夜空升起來時,三人終於看到了那座小寺。幽深的山林,小寺孤懸。寂默的山門看起來就像是一隻餓狼空虛的眼睛。
寧采臣說:「那棵槐樹就在山門後邊。」
門牆早已經殘缺不全,木門上的紅漆暗黑斑駁,時見裂痕。很顯然這座寺廟荒廢已久。
門上沒有上鎖,一股霉味撲鼻而來,引人慾嘔,越發顯得陰深可怖。
蘇劍笑伸手去推門,但是手還沒有碰到門上,那道門就忽然「咿呀」一聲打開來,仿佛有人站在門後把它拉開似的。
門內是一條碎石小徑,雜草叢生,大概已經多年沒有人從上面走過了。
但是門內並沒有人。
這時的情形已經有些詭異了,蘇劍笑仿佛毫不在意,負手走了進去。
然後他就在門後站住了。
「那就是你所說的槐樹麼?」蘇劍笑問。
寧采臣鄂然地點點頭。
嚴格來說,那已經不能稱為一顆樹。
任何一顆樹在被連根拔起後都不應再稱為樹了。
寧采臣一大步走到那倒在地上的大樹前,驚聲說:「它原來不是這樣的……」
蘇劍笑說:「我知道。因為它是剛被挖出來的。」
寧采臣驚疑地說:「你是說有人搶走了小倩的……」
蘇劍笑不答,只是望向五丈外大殿的門。
石徑一直通到那道門前低低的石階。大殿其實並不太大,只是比一般的堂屋要略大些而已。這時月已西下,正是黎明前最黑的一刻,整座大殿在暗影里,黑乎乎的一片。石階兩旁立著兩座香爐,此刻看來,竟像是兩隻蹲踞在那裡的要擇人而噬的巨獸。
蘇劍笑走了過去。
殿門已經殘破不堪,像是兩張破裂的薄紙,任何一陣微風都有可能把它們吹得無影無蹤。
但是它們已經經歷過不知多少凜烈的山風,卻依然矗立在這裡。
蘇劍笑已走近殿門三尺以內,只要伸出手,就能觸到其中一扇門了。
那兩扇門卻忽然一齊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
一陣陰風陡的迎面撲來,從身邊掠過,吹得他的衣裳獵獵作響,全身一陣冰涼。
但是蘇劍笑手中的燈籠卻依然穩如磐石。
身後的寧采臣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小星也打了一個哆嗦。
居然會有風從門裡往門外吹,這實在是不合常理的事。
不等蘇劍笑仔細探究這陣陰風的來由,十幾道黑影已經嗖然無聲無息地飛到他面前。
蘇劍笑不動。
那十數道黑影剛到他身旁尺處,就像撞上一道牆一般,在一陣嘰嘰的怪叫聲中四散飛去。
那只是十幾隻蝙蝠而已。
直到這時,蘇劍笑才能看清了門內的情形。藉助手中燈籠的一點微光,他終於看見了門內,殿上,佛像前,蒲團上,面衝著裡邊跪著的那個人影。
這佛殿有陰風吹出於前,又有蝙蝠撲出於後,應該是已經荒廢多年。然而此刻這佛殿上居然會有人正在禮佛。
非但有人,那人一身白衣似雪,身材婀娜多姿,長發飄曳若雲,居然是個女子。
這情景若是換個地點,換個時間,實在是十分香艷動人。但是在此時此地卻說不出的詭異。
蘇劍笑回頭看了小星和寧采臣一眼。倆人都掩飾不住的疑惑和驚恐。
蘇劍笑把手中的燈籠交到小星手裡。小星將燈籠緊緊抓在手中,臉上露出了一種堅決的神色,畏懼似乎消失了不少。
蘇劍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終於舉步走入殿中。
殿長不過三丈,盡處是一座佛台,台上也不知是供的哪位菩薩。佛像半身隱在尚算完整的幕簾之後,蛛網密布,在漆黑的暗影中,顯得分外的猙獰可怖。佛台前是張供桌,已經十分破陋。而桌前跪著的白衣女子,仿佛近在眼前,又仿佛遠在渺不可及之處。
蘇劍笑雙腳剛踏入殿內兩步,就聽到了一陣突兀的朗笑聲。笑聲不知來自何處,然後也不知從哪裡走出一個人來,從從容容地站在了那白衣女子身邊,一臉似笑非笑地說:「蘇公子才到麼?」
蘇劍笑說:「我如果來得早了,看著你們忙著伐樹,豈非無趣得很?」
那人說:「是啊。那棵樹可真難伐得很。倘若讓蘇公子親自動手,在下就真是太失禮了,因此只好斗膽幫蘇公子一個忙了。」
蘇劍笑說:「好得很。只不知我要怎樣感謝你呢?」
那人「嘿嘿」笑了兩聲,眼中的笑意居然像是十分友善,不帶半分敵意:「蘇公子還記得船上所傷之人否?」
蘇劍笑盯著跪在佛前那女子:「這位就是公主吧?」
原來這女子就是那潯陽江上的琵琶女,刺殺白樂天的刺客,大神魔王的義女——飛花公主。卻想不到她會在此地出現。
那人說:「公子真是神目如電。想是也應該知道該怎麼做了吧?」
蘇劍笑冷冷地說:「我很笨。」
那人笑得越發和藹起來:「公主宅心仁厚,只需公子自廢一身武功,飲下我魔門秘制之天殘忘情水,終生在公主膝下為奴也就可以了。」
他話音未落,小星已經破口罵了出來。
蘇劍笑止住小星,問:「只需這樣,你就給還聶小倩的骸骨麼?」
那人說:「不錯。」
蘇劍笑說:「我憑什麼相信你?」
那人神色轉肅,從懷中取出一把漆黑的小刀和一塊白布,忽然一刀割破左手尾指,用白布裹住,朗聲說:「我任三郎若是言而無信,必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後永世不得翻身。」隨著他的誓言說完,那白布竟慢慢地變成了一種噁心的黑褐色。
蘇劍笑說:「這莫非就是魔門最惡毒的『天殘黑血咒』?」
任三郎說:「不錯。現在你信了麼?」
蘇劍笑不禁嘆了一口氣:「你忠心護主,委實也讓人欽佩。不過在下不會自廢武功,也請你一併代勞好了。」他拔出劍隨手一擲,劍倒插在任三郎身前三尺地上。
小星叫了起來:「師傅不要理他,我們把他們擒住,不信他們不肯交出聶姑娘的骸骨。」
蘇劍笑說:「不要胡說,他們既然敢公然叫陣,當然是有萬全的布置。」
任三郎笑著說:「還是蘇公子聰明。」
他忽然單膝向飛花公主跪下,大聲說:「請公主准屬下出手廢此賊武功。」
飛花公主點了點頭。
小星大喊一聲就要撲上去,蘇劍笑一指點了他的穴道。
任三郎站起身,笑著說:「蘇公子這麼輕描淡寫的就答應下來,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實在懷疑得緊。不過我倒也不怕你玩什麼花招。你答應也好,不答應也好,結果都是一樣的。」
蘇劍笑說:「我知道。」
蘇劍笑淡淡地說:「任兄只要能纏住我十個回合,躲在旁邊的那兩個人應當已經可以擒下小星和寧采臣。而我除了孤注一擲地一舉擒住公主作人質之外,好像也沒有別的辦法。」
任三郎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居然始終絲毫未變。
「既然任兄這麼有信心,我索性把佩劍一併奉上,只是不知道如果用上我這把劍,任兄的『魔手生花劍』會不會表現得比在大江之上要好一些呢?」蘇劍笑漫不經心地說著。任三郎臉上笑容依舊,卻仿佛已經變得比剛才猙獰了一些。
蘇劍笑微微笑了起來:「公主坐得離我這麼近,我已經有些經不起這個誘惑了。」
「蘇公子既然這麼急不可待,在下豈能不急人所急。」任三郎說著上前一步。他的舉止神情似乎依舊鎮定從容,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蘇劍笑的眼睛,沒有向地上的劍望去一瞬。
蘇劍笑的全身紋絲未動。
任三郎仿佛對他的反應很滿意,伸出手一把握住劍柄。然後他臉色忽然大變,他的手像是觸到了一塊燒得通紅的烙鐵一般,急速從劍柄上離開。
蘇劍笑像一隻蜷伏在深草中多時的獵豹,終於等到了機會,飛一般撲了過去。
任三郎飛退。
蘇劍笑卻沒有追擊。他之所以撲過去,並不是為了要打倒任三郎。
蘇劍笑一把握住劍柄,毫不帶停頓地撲向飛花公主。
但是他馬上發現了一件令人難以相信的事。
飛花公主居然也忽然向他撲了過來。
飛花公主這一撲速度之快,身手之敏捷,竟然像是不在蘇劍笑之下。
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蘇劍笑非常清楚自己「七絕劍氣」的威力,她的傷勢,絕不可能現在就痊癒。在經過一陣逃亡之後,她更不可能還有動手的能力。這正是蘇劍笑之所以有把握可以將她一舉成擒的原因。
而蘇劍笑這一撲,為了追求速度,根本沒有留有餘地。因為這根本是孤注一擲。以飛花公主此刻一擊之勢,幾乎可取蘇劍笑性命於須臾之間。
幸好蘇劍笑手上還有劍。
只要有劍,蘇劍笑心中就充滿自信。他有信心先一步將飛花公主刺殺於劍下,但是要擒住她,卻再不可能。
瞬息之間,兩個身影已經交錯。
但是蘇劍笑居然沒有出劍。
他忽然伸出左手一把將飛花公主摟在懷中。飛花公主身體有些僵硬,竟沒有半個指頭加到蘇劍笑身上。蘇劍笑心下一寬,一股真氣立即送入她的體內,同時,右手竟把劍交到她手中。
蘇劍笑的左臂輕舒,把飛花公主送了出去。她的長髮划過他的臉頰,竟然有一股淡淡的幽香侵入鼻端。但他此刻哪裡有閒暇理會這些,順勢飛起一腳,把身後的供桌踢得飛到空中。
這中間的過程.真如電光火石,奔馬過隙一般,容不得半分猶豫。
碩大的供桌凌空飛起,在空中像是受到巨大鐵錘的重重一擊,陡然碎成無數木屑。碎木如急雨般急瀉下來,打在蘇劍笑的背上,即使是已經運起了護體真氣,依然讓他感到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這疼痛強烈的刺激他的大腦,幸運的是並沒有使他喪失反應的能力。蘇劍笑想也不想就向上躍起,一股氣勁仿佛從幽冥之中突現,如利刃般擦著他的腳底削過,地上的厚厚的石板有幾塊立成齏粉。
蘇劍笑絲毫不敢停歇,「啪」地一掌拍在殿上的橫樑上,借著反震之力向旁邊橫飛了七尺。
又一股如刀鋒般的真氣擦身而過,屋頂立有一大片瓦在篷篷聲中裂為碎片,向外激飛。
蘇劍笑身形再變,沉腰作勢,如隕石般急落到地上,面向殿內,一臉鄭重。這幾下騰挪閃避,實在是險到毫巔,他此刻依然感到一陣陣的心寒。
身後傳來密如急雨的兵刃互擊之聲,但是蘇劍笑不敢回頭。他深知最可怕的敵人是在身前。
身前一人朗聲大笑著說:「昔日『九現神龍』果然風采依舊,可喜可賀。」
蘇劍笑淡淡地說:「如果不是牛大人急切之間名聞天下的『橫刀三疊勁』只能使出七成不到,縱有三個蘇某,也早已經是黃泉路上人了。」
那人又是一陣大笑,走了出來。來人身材十分魁梧,方面大耳,五縷長髯,雙目精光閃閃,不怒而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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