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四 章 何以有羽翼 寶弓最銷魂
來人是現任淮南節度使牛僧孺,中唐時期最為著名的兩位名臣之一。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另一位就是李德裕。
牛僧孺是進士出身,唐穆宗時任戶部侍郎。那時正逢中書令裴度與李逢吉爭權,爭鬥的結果是裴度被外遷到山南西道任節度使。這牛僧孺向來與李逢吉為朋黨,因為這件事得以擠掉前宰相李吉甫之子李德裕,被授予同平章事的職權。唐代中期政局動盪,瞬息萬變,後來李逢吉也因為政治鬥爭被貶了出去,而牛僧孺卻憑著八面玲瓏的手腕,始終能夠穩穩地呆在相位上。
李德裕是中唐一個十分有才能的官員,當時官任西川節度使。他治軍有方,很快平定了蜀地的動.亂,使百姓得以安居下來;同時整頓邊軍,加固邊防,使南詔和吐蕃莫不敬服。
大唐和土蕃的交界處有一個城池,名叫維州,又稱為無憂城,在岷山西北,是軍事重地。維州原來是大唐的疆土,後被土蕃奪了去,由將領悉袒謀據守。後來悉袒謀背叛了土蕃,跑到成都來歸降。李德裕自然是非常高興地接納了他,派兵收回維州,並上奏朝廷要給悉袒謀請功。滿朝文武聽到這個消息都十分高興,唯獨牛僧孺說不宜與土蕃為敵,提出了反對意見。皇帝一時昏了頭腦,居然聽從了他的意見,要李德裕歸還維州,並且讓他抓住悉袒謀交還給土蕃。李德裕無奈之下只得照辦,這一下至使悉袒謀全家為土蕃所殺,造成了極壞的影響。
這牛僧孺跟李德裕本來就是對頭,怎麼可能看著他立下這種大功,從中使壞當然也是題中應有之意。不想這下卻捅了馬蜂窩。李德裕也非心胸寬廣之人,對牛僧孺早已懷恨在心。這次給他逮住了機會,立即慫恿監軍王踐言入京向皇帝談及此事,當然少不得講了很多牛僧孺的壞話;又拉攏了很多大臣,整天在皇帝面前吹風。皇帝本來就有些後悔,這樣一來哪裡還能不發作?
換了一個人遇到這種事就算不被拉出去砍了,至少也得丟官棄爵。不過這牛僧孺也實在不是省油的燈,他一方面拉攏向來與李德裕有隙的另一位宰相李閔宗為自己說情,一方面又勾結宦官王守澄等人,打通關係。最後更來了一招絕的,居然搶先下手上表痛陳自己有罪,要求懲罰。皇帝本就懦弱,一時心軟,只是把他下放到淮南道任節度使,算是逃過一劫。
這牛僧孺雖然說正處於不得志的時期,但是身為一方節度使,那也是位高權重。如此三更半夜地出現在這樣一個深山破廟之中,箇中原因恐怕絕不尋常。
蘇劍笑過去曾與牛僧孺有一面之緣,印像卻是十分深刻。牛僧孺雖是文臣出身,但卻是關中武林世家「剪月山莊」莊主「千手刀神」令狐挽的得意傳人,一身武功出神入化,三十年前就已經名動江湖。他所修煉的絕技「橫刀三疊勁」變化莫測,無堅不摧,十幾年前就已經被當時人人敬服的「無為三老」選入「青梅煮酒錄」。
無為三老所創的「青梅煮酒錄」專門點評武林中的超絕高手,入選之人無一不是一時翹楚,至今仍被認為具有最高的權威。數十年來,為了要在這「青梅煮酒錄」中占有一席之地,已經不知道英雄豪傑喋血飲恨,化為一抔黃土。
牛僧孺卻至今仍舒舒服服地活著。
此刻他輕輕地舉了一下手,殿中的格鬥立刻戛然而止。
蘇劍笑身後傳來兩人急促的喘氣。飛花公主用劍撐地,全身的重量全都壓在劍上,長發早已散亂,被汗水結成了一綹一綹的,十分狼狽,整個人只是強撐著才沒有倒下去。
雖然蘇劍笑剛才以九成功力強行震散了她堵在心脈的瘀血,使她得以有暫時自保的能力,但是這時的戰鬥卻無疑使她的傷勢更深了幾分。
小星的情形更難看。蘇劍笑在動手前並沒有忘記解開他的穴道。但是他為了保護身後的寧采臣,在戰鬥的過程中始終沒有移動;而為了保護左手的燈籠,他的左手也幾乎沒有動過。
所以他身上至少十道傷口,每一處都還在流著血。但是他甚至沒有哼一聲,眼神依然有神而堅強。
這對一個十七歲不到的少年來說實在不是件容易做到的事。
蘇劍笑默默地接過小星手中的燈籠。燈中的油似乎已經快見底了。
牛僧孺就像是一個獵人在看著一隻落入陷井中的獵物,呵呵笑著說:「原來蘇公子的意劍術已經到了以意化形的至高境界,身為魔門斷界高手的任三郎都不免吃了啞巴虧。牛某實在不得不為公子喝彩。」
這時任三郎也已經緩過勁來,在一旁狠狠地瞪著蘇劍笑。蘇劍笑只當是沒看見,淡淡地說:「那也比不上牛大人深謀遠慮,借刀殺人,算無遺策。」
牛僧孺神色絲毫不變,笑著說:「在方才的情形下,我實在想像不出你為什麼竟然敢冒險不殺飛花公主。是什麼讓你敢出手去救她?還望公子稍加點撥。」
蘇劍笑說:「以她的身份,連牛大人都不敢殺她,在下向來膽小怕事,又怎麼敢下手呢?大神魔王的手段我可是消受不起。」
牛僧孺說:「這個好像並不是一個充分的理由。」
蘇劍笑說:「我本來也不是很肯定,可是看到這位任公子居然真的伸手去抓我的劍,我就已經有了七八分把握。」
任三郎的臉色看起來又陰沉了些。
蘇劍笑接著說:「在那種情況下任誰都能想到這把劍上必有古怪,而任公子真的伸手去拿,分明是故意向我賣一個破綻。」
牛僧孺不緊不慢地說:「這大概就是世人所謂欲蓋彌彰吧。」說罷居然有一些唏噓。
蘇劍笑瞧了一眼油燈,油又少了些。
「牛大人,我們是不是該開始談正經的交易了呢?」
牛僧孺呵呵笑了起來:「交易這個詞倒真是再恰當不過了。」
蘇劍笑說:「牛大人如果想要研究遣詞造句,只怕是找錯對像了。」
「蘇公子何必如此著急?」牛僧孺老神在在,「其實也沒有什麼好談的,你殺了飛花,我馬上就還你聶小倩的骸骨。」
蘇劍笑回頭看了一眼飛花公主。飛花公主的臉色因為失血而蒼白如死。她原本明亮如月光的眼神如今暗淡無光,無依的像是一隻面對著兇狠的惡狼卻毫無反抗能力的綿羊。
蘇劍笑說:「她本來就是傷在我的手上,即使我不再出手,看她這個樣子好像也很難活著離開。」
「不錯。」牛僧孺說,「如果你擔心大神魔王報復,不妨毀屍滅跡。我可以保證我的人是絕對不會講出去的。」
蘇劍笑說:「這麼看來這樁交易我非但不吃虧,好像還占了大便宜。如果我再不答應,就不但是一個笨蛋了,而且是一個混蛋了。」
牛僧孺說:「你當然不是。」
蘇劍笑說:「可惜。」
牛僧孺說:「可惜?」
「只可惜我雖自認還不算太笨,卻實實在在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混蛋。」蘇劍笑補充,「因為吃虧的生意我固然不會做,占便宜的交易我更是不敢做。」
牛僧孺笑著說:「如此事情就有些難辦了。」
蘇劍笑說:「其實也簡單。因為我手頭好像還有一樁生意可以做,而且我保證牛大人也會十分樂意做這件生意。」
蘇劍笑說著,伸手從小星手中拿過他的劍。
牛僧孺笑了:「難道蘇公子是想出手硬搶麼?」
蘇劍笑說:「哪裡,在牛大人面前動手搶東西我當然沒有絲毫的把握。不過……」
他說著忽然閃電般將劍揮出,架在身旁的寧采臣的脖子上,一字一句地說:「不過,如果我要殺這個人,卻好像不是什麼難事。」
小星、飛花、寧采臣和任三郎都被蘇劍笑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只有牛僧孺的臉色絲毫沒有變,依舊笑容可掬地說:「蘇公子,你莫不是急昏了頭?這個人好像和我沒有絲毫關係吧?」
蘇劍笑淡淡地說:「所謂貨賣識家,這世上本來就沒有強買強賣的道理。如果牛大人認為這樁生意沒法做,我也是沒有辦法。」他抬起左手的燈籠看了一眼,「只不過再拖延一會,牛大人就是想做生意恐怕也要做不成了。」
牛僧孺緊緊地盯著蘇劍笑,看了片刻,忽然雙手輕鼓,哈哈大笑起來:「很好,很好。蘇劍笑,我果然沒有看錯你。只不過我還是很奇怪,你究竟是怎麼看出來的?」
蘇劍笑說:「剛才還在河邊時我就很奇怪,我想不通為什麼居然會有人和魔道聯手設下了一個陷阱,他們的目的何在?如果說他們只是為了對付一個女鬼,打死我也是不會相信的。」
牛僧孺笑著說:「換了我也不信。」
蘇劍笑說:「攻擊我的那三個人,其中一個大力鷹爪功已經有了七層火候,另外兩人的『靈蛇禁』槍法也有六層功力。這樣三個人在武林中絕對不會是籍籍無名之輩。直到見到了牛大人,我才想起來他們究竟是什麼人。」蘇劍笑深深的看了牛僧孺一眼:「我好像記得到牛大人座下名聞天下的『十三青衣衛』中恰好就有三個這樣的人。」
牛僧孺說:「不錯。」
蘇劍笑接著說:「這三個人之所以能在地下隱伏待機,很顯然是得到了魔門十大不傳秘技之一『五鬼搬移術』的幫助。這恐怕就是這位任兄的功勞吧?」
任三郎冷冷地哼了一聲,蘇劍笑微微笑著說:「當時任兄一定就潛伏在附近,倘若要對聶小倩和寧采臣下毒手,不過舉手之勞而已。然而任兄居然沒有下手,可見本意是不想要他們的性命。此刻在這荒山廢廟裡居然能看到牛大人虎駕親臨,倘若我還看不出寧采臣是塊寶的話,那才真正是笨蛋了。」
牛僧孺說:「但是你莫要忘了你曾經答應聶小倩的事,你敢殺他麼?」
蘇劍笑募地嘿嘿冷笑起來,說:「難道牛大人竟然以為我是正人君子?大人難道忘了我的出身了麼?」
牛僧孺自現身以來,始終面帶微笑,仿佛無論發生任何事情,都不能讓他有絲毫意動。但是蘇劍笑這句話出口,牛僧孺的臉色竟然微微一變。
「中州五條龍。」牛僧孺緩緩地說,仿佛要把這五個字在嘴裡嚼碎,咽下。
「中州五條龍」這個名字在江湖中絕對是一個響噹噹的名字。「興之所至,快意恩仇」八個字是五龍標榜自己的口號,「不分黑白,亦正亦邪,任性而為,不擇手段」則是江湖朋友對五龍的所作所為下的結論。
這五個字說出來,蘇劍笑臉上冷笑依舊,心中卻已忍不住一陣陣的刺痛。因為這五個字對他來說代表著一種痛苦的回憶,一段沉重的歷史。早已經藏在內心深處的痛楚像是藏在棉裡的針刺一般,終於露出銳利的利刃來,毫不留情地開始了扎刺。
牛僧孺臉色陡的一沉,用一種斷然而不容反駁的口氣說:「好!你把這個人交給我,我馬上還你聶小倩的骸骨。」
蘇劍笑也冷冷地說:「大人錯了。我只是說如果你給我聶小倩的骸骨,我就不殺他,可沒有說要把他交給你。」
牛僧孺說:「這人對你毫無用處,你何必抓住不放?」
蘇劍笑說:「毫無用處麼?未必見得。在下師徒二人能否從這裡活著出去,恐怕也得落在這人身上了。」
牛僧孺說:「你又想要聶小倩的骸骨,又想要命,胃口也太大了些吧。你當真以為他是個稀世之寶嗎?」
蘇劍笑說:「是不是稀世之寶那也全在大人身上了。不過我這盞油燈恐怕快要堅持不住了,大人最好把握時間。」
牛僧孺不耐地說:「你想怎樣?」
蘇劍笑道:「馬上把聶小倩的骸骨交給我,讓我們師徒二人和飛花公主離開,然後我就撒手不管這個人,接下來該怎麼辦那是大人自己的事。反正這裡是你的地盤,還怕他飛上天去?除此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牛僧孺說:「是麼?那你握劍的手為何在顫抖呢?」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有點飄渺起來,仿佛是來自雲端的樂聲,松松垮垮悠悠長長的,似乎在四周迴蕩開來。
蘇劍笑不禁一怔,卻忽然發現他的目光變得有些奇怪,仿佛從他的眼中透射出一種柔和而邪惡的光芒,令人有種昏昏欲睡的感覺。
蘇劍笑大驚,陡然想起這正是道家九法中排在第三位的「攝魂大fǎ」。
蘇劍笑第一個反應是移開目光,但是已經遲了。那目光居然像有無窮的吸引力,他只感到脖子似是已經離自己而去,頭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甚至於眼皮——這本來應該是人身上最容易運動的一部分——都仿佛被什麼東西牢牢黏住一般,難以動彈分毫。
蘇劍笑想運功相抗,卻發現一分氣力都提不起來,內力居然如泥牛入海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蘇劍笑拼力集中精神,不斷地提醒自己:小星、聶小倩、飛花公主的生命全都在我手裡,我絕不能倒下。
完全沒有用。
蘇劍笑的毅力在這幾年無為的消磨中早已經沒有了過去的堅韌與頑強。在他的內心深處,對於生命早已經厭倦,對於責任,則一直是在逃避。何況,他今天實在是有些疲憊了,在這個忙碌的晚上,他體力實在消耗得太多。更重要的是,樹林中險險遭受內力反噬的一劫,加上之後與大力神魔的一戰,更消耗了他很大部分的精力,使他很難再與如此詭秘邪惡的「攝魂大fǎ」對抗。
這時牛僧孺又笑了,他的笑容在蘇劍笑眼裡卻是如此安詳、平和、親切,讓他想起了親人和情人的笑容——這些都已經離他遠去多久了啊。這笑容讓他有一種安全體貼的感覺,與痛苦一起埋藏在記憶深處的種種美好的回憶忽然一一在腦海中閃過,如夢境一般。那記憶中的人物,在恍如仙境的雲霧後面,若隱若現,似乎近在眼前,又似乎遠在天邊。那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的面容,來來去去,不斷出現,又不斷地消失,給人一種在現實中再也不可能得到的寧靜。
一個動聽的,充滿了關切的聲音適時地響了起來:「你有些累了。」
睡吧。
這是來自心底的聲音。
蘇劍笑的眼睛分明睜得很圓很大,但是他的思想、他的意識卻像是破漏碗裡的水,飛快地泄了出去。
這時他居然有些後悔。
後悔救了白樂天一命,後悔救了聶小倩和寧采臣。他看見牛僧孺微笑著走來,心中已經沒有半分抵抗的意識。如果事情這樣發展下去,蘇劍笑無疑將會毫無還手之力地落到牛僧孺手中。
只是這個時候廟門之外忽然響起一個與夢境極其不協調的聲音,就像是一個美夢忽然變成了惡夢,蘇劍笑午夜夢回般的一下驚醒過來。
牛僧孺臉上的笑容也像風硬的岩石般一瞬間凝固在臉上。
蘇劍笑在後怕於剛才的兇險萬狀的同時,也立刻意識到那聲音是來自一個人的喉嚨的聲音。
但那已經是一個人所能發出的最後的聲音。
那一聲慘叫聲方止,已經從殿外風急火燎般衝進來兩個青衣人。雖然情況很緊急,但是他們的動作依然從容不迫,有條不紊,很明顯是久經訓練、久經戰陣的高手。
等到他們在牛僧孺面前單膝跪下時,外面已經傳來第二聲慘叫。
「敵人不會超過十個人……」
這寥寥幾個字剛剛說完,又有兩聲慘叫傳了過來。
「一律黑色緊身衣,黑衣蒙面,手底很硬,不知來路。」
報告簡單直接準確,絕沒有一個多餘的字。縱然如此,在他們說完後,外面又有兩個人死於非命。
戰況顯然越來越激烈了。
牛僧孺神色冷峻,卻絲毫沒有慌亂,只是淡淡地說了兩個字:「再探。」
「是。」兩個人齊聲回答,一齊站了起來。
然後他們忽然一起出手。
其中一個人猛地向前一撲,整個人都「貼」到了牛僧孺身上。另一個人則一掌擊在第一個人的背上,掌力擊實,他已經借著反震之力向後飛退!
而第一個人在一貼之後,忽然像是被彈起來一般,也開始向後飛退。他退開的同時,第二個人的掌力已經全部轉移到了牛僧孺身上。
恰當的時機,默契的配合,詭異的招數,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襲擊已經完成。
牛僧孺厲吼一聲,口中猛地吐出一股鮮血。這股鮮血如同一支血箭,急射在第一個人臉上,頓時將那人的眼睛全部迷住。那人反應絲毫不慢,雙掌竟然能夠在危急之中適時地平舉到胸前,剛好來得及準確地攔到牛僧孺擊向他胸口的一拳。
攔到,卻沒有攔住。
他雙手立折,骨頭碎裂的聲音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牛僧孺掌勢絲毫不減,一拳打中那人胸膛,他的胸立即像是被壓扁的柿子般向內塌陷下去,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般飛跌出去。
另一個人本來已經退出門外,卻忽然發現自己的同伴飛撞了過來,待要躲閃,卻哪裡還來得及。
所以他只能張開雙臂接住同伴的身體。
然而牛僧孺的橫刀三疊勁能在青梅煮酒錄上榜上有名絕非幸致,對力量的控制天下難有匹敵。他擊出的這一拳,只有一般的力道用在了第一個人身上,另一半的力道直到擊中第二個人才爆發出來。
兩聲慘叫幾乎同時響起。戰鬥如它的突然開始般突然結束。
牛僧孺從被襲到反擊,前後只不過用了一招。這一招就已經將兩個謀定而動的高手一齊殺死。
牛僧孺向後退了兩步,又退了三步,才終於穩住身形。
看到此刻牛僧孺的模樣,寧采臣竟然給嚇得傻了,小星忽然跑到一個角落裡,大聲地嘔吐起來。就連蘇劍笑都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牛僧孺的胸、腹、雙臂、雙腿、雙腳以及全身上下也不知道有多少個地方在流血。這些傷口看起來居然像是被利刃所傷,而這一切只不過是因為那個人在他身上「貼」了一下而已。更絕的是,牛僧孺的臉上居然也有兩道刀痕,深可見肉,也不知道這兩把刀是藏在什麼地方。不過這些傷雖然看著驚人,卻只不過是皮肉之傷。蘇劍笑看得出他胸口所中那一掌才是真正要命的。
牛僧孺的臉上布滿痛苦的神色,目光深處更是分明有一絲悲哀和憔悴。他的痛苦顯然不僅僅來自於傷口的疼痛,還有心靈的悲痛。兩名自己平時最信任並倚為左右手的人,忽然間變成了叛徒,這種打擊不是輕易可以承受的。
奇怪的是,任三郎始終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竟沒有絲毫要幫忙的意思。牛僧孺居然也像不知道旁邊有這個人似的,始終沒有看他一眼。
外面的戰鬥也很快就結束了,變得一陣沉寂,也不知道是誰勝了,誰敗了。但是一方有備而來,一方倉促應戰,一方裡應外合,一方內外交攻,結果不難猜到。儘管如此,蘇劍笑心中卻隱隱有一種難以相信的感覺——「青衣十三衛」名震天下多年,經歷了無數驚濤駭浪和浴血奮戰,怎麼可能這麼容易就被人全數殲滅?
外面那些人究竟是什麼來路?實力究竟是如何的可怕?
一個低沉威嚴,不帶絲毫得意,甚至也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忽然響起:「蘇劍笑,立即殺了牛僧孺,我給你一條生路。」
蘇劍笑大聲應道:「好!」他說著,握劍的手一緊,緊緊地盯著門口,卻看都沒看牛僧孺一眼。
門外這些人的來意雖然還沒有確定,但是多半並不是為了牛僧孺來的。何況牛僧孺剛才受襲時發出那一聲大吼,幾乎連聾子都能聽見,任誰都知道他負傷不輕,此刻根本沒有必要假他人之手來殺他。外面這人卻忽然提出這樣一個條件,不用想都知道他居心叵測。
果然,話音方落,襲擊立至。
一陣刺耳的瓦片碎裂的聲音在頭頂響起,碎石飛灰在嘈雜聲中撲頭蓋臉打下來,讓人幾乎看不到、聽不見那四條隨後撲下的黑影。
兩人撲向蘇劍笑,兩人撲向牛僧孺。
人未撲到,強勁的殺氣已經把二人緊緊包圍住,幾乎使人窒息。
蘇劍笑終於明白「青衣十三衛」為什麼如此不堪一擊了。僅僅是眼前這兩個人,應付起來就已經讓他感到頗為吃力。
蘇劍笑頭也不抬,手中長劍揮出,劍光耀眼生寒。在這一片迷濛的粉塵中,蘇劍笑瞬間接住了十三次攻擊,反擊了五劍。
劍光飛灑之中,兩個黑衣人倏忽借著兵刃交擊的力道又騰身而起,從來時撞開的洞中穿了出去,自始至終都沒有著過地。人去之後,卻忽有血花從空中落下,瞬間混在塵土中,消失不見。
蘇劍笑肩上也被擊中了一記,雖然及時避開要害,但是衣服還是被從體內湧出的鮮紅浸濕。一陣劇痛傳來,使他感到右臂一陣麻痹,幾乎握劍不穩。
他為了護住左手的燈籠,沒有能夠躲開最兇狠的一記殺招。
同一時間與牛僧孺交手的兩個人也飛退出去。
牛僧孺名列「青梅煮酒錄」的「橫刀三疊勁」果然名不虛傳,瞬間就使兩個敵人負傷而退,但是他自己的臉色也變得更加慘白如死。
顯然敵人的目的只不過是試探,所以一觸即退。但是這一初步的接觸已經讓蘇劍笑感到有些膽寒。
蘇劍笑看了看小星、飛花和寧采臣,發現他們都已經落得灰頭灰土臉。蘇劍笑示意他們退到角落去,同時大聲對外面喊道:「朋友,千萬不要再玩這麼危險的遊戲。蘇某死不足惜,如果不小心傷了寧采臣,那就不好玩了。」
外面一片死靜,沒有人回話。但是這句話顯然產生了作用。
蘇劍笑轉身看向牛僧孺,卻一言不發。牛僧孺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要的東西就在蒲團下面的地板下。」牛僧孺說話時已有些吃力,但卻非常乾脆。此人確實有拿得起放得下的豪傑氣魄。「我要先走一步,還望蘇公子自求多福。」
蘇劍笑淡淡地說:「你還是求上天保佑寧采臣吧。」
牛僧孺像是完全沒有聽出他話里的諷刺,面無表情地向門口走去。這次任三郎卻緊緊跟在他後面。
小星看著他們走到門口,打開門走了出去,奇怪地問:「他們……這不是去送死麼?」
年青人就是年青人,剛才分明還是你死我活的對頭,現在看到他們的慘況,居然又動了惻隱之心。
「他是要借任三郎的『五鬼搬移術』遁走。」蘇劍笑說著,徑直走到蒲團前。
「五鬼搬移術」名列魔門十大不傳密技之一,具有匪夷所思之能。功成之人可在瞬息之間將任何東西通過「虛無魔界」搬移到想要去的地方。所能搬移的數量和距離則與個人的修為有關。任三郎象是頗精於此道,要在眾人的眼皮底下把牛僧孺「搬」走,恐怕不是什麼難事。
果然門外很快發生了一點騷動,但是很快又平息下去。敢跟堂堂淮南節度使作對的當然不是普通人,門外的人無疑也是訓練有素的高手。
蘇劍笑手中油燈的燈芯已經開始在燃燒了,這說明燈油已經燒完!
他迅速把供桌前的蒲團移開,略一查看,就發現地上的一塊地板有些鬆動。揎開地板,一眼看到一個骷髏頭。
骷髏色呈黑白,布滿了醜惡的斑痕,任誰都無法相信這枯骨生前就是那美艷無雙的聶小倩。蘇劍笑還真是想讓寧采臣過來看看,讓他知道什麼叫紅粉骷髏,色即是空。
此刻他當然已經無暇理會這些了,心中一靜,開始默誦起「大無常諸靈無妄賦」,準備送聶小倩魂歸地府。
「大無常諸靈無妄賦」並不是複雜的咒語,只不過短短的三十六個字,轉眼之間就能念完。然而他這咒語卻終究沒有能夠完成。
就在咒語將完未完的一瞬間,他忽然強烈的感應到一種危險。
這個念頭完全沒有來由,那是多年修鍊形成的一種潛意識的反應,是多年在刀山火海、生死邊緣磨練出來的一種本能。
蘇劍笑完全是下意識地旋身向右邊急移,這一移救了他一命。
一支仿佛蘊力千鈞的精鋼鐵箭擦著蘇劍笑的衣角飛過,卻掠過他手中的燈籠,帶著燈籠的殘片直飛出去,咄的一聲釘在佛像上,齊羽而沒。
然後才聽到門外傳來「嗡」的一聲低沉而震撼的弓弦震動聲——這箭的飛行速度竟然已經超過了聲音。
油燈啪的一聲砸在佛像上。
粉碎。
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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