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五 章 黃鶴今何在 逝者如斯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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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語言能夠形容蘇劍笑在這一刻的震驚,以至於竟然令他呆在當場。幸運的是,他剛才那一閃已經閃到了門外人看不到的位置,否則他此刻這一呆,必然已使他喪命在門外人的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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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出這一箭的弓無疑是一張曠世難求的寶弓,甚至很可能就是名震天下的寶弓「沉香」。關於這張弓的種種傳說,已經接近神話。
但是令他震驚的並不是這張弓可怕的威力,他驚駭於一種命運的無奈,一種天意的無情。他已經盡了全力去保護聶小倩的魂魄,也已經克服了重重困難,度過了種種危險。但是就在即將成功的這一刻,卻由於這一不經意的事件,使一切的努力盡化為泡影。冥冥中命運的安排是如此的令人無法琢磨,也無法反抗。
「啊……」
寧采臣慘叫著撲上前去,完全不顧可能面臨的危險。蘇劍笑這時已經從震驚中恢復過來,連忙伸手把他點倒。
燈籠粉碎的時候,包著紙灰的那張手帕掉落下來,滾到蘇劍笑腳邊。蘇劍笑嘆了口氣,將手帕拾起。看著昏迷的寧采臣,他禁不住有些傷感:「斯人已逝,只留下這一方手帕。回頭還給你,就當是留作一個紀念吧。」
小星的眼中也露出了一種茫然,空洞的不知道望向何處。蘇劍笑卻沒有去注意他,現在唯一令他感興趣的事是怎樣從這裡逃出生天。
不幸的是他實在看不出有任何辦法。
這時候一直都沒有開口的飛花公主終於說話了。不喜歡說話的人所說的話往往都有些不同尋常。這一次也不例外
「我在這裡已經住了很長時間了。」
這句話好象毫無來由,但是蘇劍笑卻馬上了解了她的意思:「所以你對這裡的一切一定都非常熟悉了。」
飛花公主依然面無表情地說:「所以我知道在那個佛像後面有一條地道。地道並不是很長,也不過一里多一點而已。」
一里的地道即使不能算長,但是也絕不能算短。要在這樣的荒山野嶺里挖出這樣一條地道來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在這樣一個山間小廟中居然會有這樣一條地道,實在是一件令人吃驚的事。由此可見這座不起眼的小廟必然也有過一段極不平凡的歷史。
但是此刻沒有人會去追究它的過去。蘇劍笑很快就找到了地道,燃起了隨身攜帶的火褶子。為了加快速度,蘇劍笑讓小星背起飛花,而他自己背著寧采臣,在火褶子的微光中摸索前進。
當蘇劍笑撥開地道出口那叢茅草鑽出地面時,實在是有一種兩世為人的感覺。世上的事情往往就是如此出人意料,明明感到是不可能解決的困難,卻忽然就莫名其妙地輕易解決了。這與聶小倩的命運是多麼尖銳的一種對立?絕望中給你希望,希望的最後又是絕望,這莫非便是上天對人世間的一種嘲諷?
蘇劍笑此刻並不敢有絲毫的放鬆。不會超過一盞茶的功夫敵人就會發現他們已經逃走。對老.江湖來說,幾乎不用經過腦子就會知道有地道。在那間一眼就能看清全貌的殿裡,要找出這條地道來更是輕而易舉的事。
危險仍未過去,他們的時間並不多,只有拼命逃走才有活路。
蘇劍笑計劃儘快逃到江邊,然後徑撲進水裡。仗著得天獨厚的水上功夫,他們可以順流而下,一去千里。只有這樣,才有可能逃過敵人的追蹤。帶著一個人在水裡隨波逐流自然是相當危險,但這種危險比起在陸地上逃命來說實在算不上什麼。
他們現在的體力所剩無幾,而且還受了傷。如果在山裡奔逃,不出一個時辰就會被敵人發現並且趕上。他甚至完全可以確定,在敵人之中必定有比靈犬還善於追蹤的高手在。
一陣陣的疲勞的抽搐從蘇劍笑的雙腿沿著脊椎衝上大腦,像一記記重拳,擊得他幾乎要失去知覺。已經有好幾年,三年或者四年吧,沒有體會過這種幾乎能摧心裂魂的滋味了。這滋味令他想起那些傷痛厭惡的回憶片段,然而所有的傷痛和厭惡很快就全都湮沒在肉tǐ的痛楚中了。
小星的腳步一直跟在蘇劍笑身後。他的功力要差許多,此刻恐怕更為艱難。但是他居然硬撐了下來,也不知是什麼力量在支持著他。
這時,原本已經止血的傷口又撕裂開來,蘇劍笑已經濕透的衣裳立即又染紅了。
火辣辣的痛楚襲來,他知道很快就要到他身體的極限了。
但是這時他已經看到了江水。
非但看到了江,居然還看到了一艘船。
蘇劍笑幾乎要懷疑這是神經過度疲憊之下的幻覺。
江水是真實的,船也是真實的。非但是真的,這艘船居然還真不小,桅杆很高,帆也很寬。更讓人意外的是這船居然沒有落帆,隨時可以啟航。
船主說是送了一批客人到襄陽去,現在正在返回揚州的途中,船中並沒有客人。這邊剛好有一個廢棄的碼頭,船上的人臨時靠岸,準備休息片刻再繼續上路。
蘇劍笑心中不禁感激老天對他太眷顧了。他馬上掏出身上所有的錢,毫不猶豫地拔下飛花公主發間的一支金釵。這支金釵鑲了一顆碩大的明珠,一看就知絕對價錢不菲。蘇劍笑毫不理會飛花公主那頗不友善的眼神,一古腦塞到那船老大手裡,只要求他立即起錨,有多快就走多快。
船老大看這幾個人身形狼狽,氣喘吁吁,分明正在逃亡,原本不免有些猶豫。蘇劍笑早已經吩咐小星把劍掛到寧采臣腰間,他自己原本也是書生裝扮,這時只說是出來遊歷的書生,不幸遇到了山賊。船老大看他們兩個書生,一個書童,一個女子,確實不像是歹人。雖然腰別長劍,但是有唐一代武風頗盛,出外遊歷的學子多喜歡攜帶寶劍,半為防身,多半還是起裝飾作用。加之金銀珠寶就在眼前,唾手可得,船老大兩眼早已經閃閃放光,哪裡還禁得住誘惑,略一猶豫就讓他們上了船。
蘇劍笑一到艙中就把寧采臣放到地上,陡然間感到一陣空虛和泄氣,就像是一隻水缸忽然間變成千瘡百孔,所有的力量和意志都像流水般瞬間離去。
他倒了下去。在他倒下之前,小星也早已經倒在地上。
蘇劍笑做了很多夢。大部分都是惡夢,夢的內容十分離奇古怪。最後一次夢到自己站在一個充斥著腐屍的黑水潭邊,水面上伸出無數隻枯瘦的手,無數個飄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救命……」
他被驚醒了。第一眼看到的還是船艙的頂蓬,只覺得全身軟綿綿的沒有半分力氣。稍微一動,痛楚就從全身每一個角落如潮水般湧來。
「你醒了。」
蘇劍笑循聲望去,看到飛花盤坐在地,眼望著牆,臉色平靜如死水,不起微瀾,根本沒有看他一眼。
「你很清楚危險並沒有過去,這船家並不是絕對可靠,敵人也不是沒有能力追到這船上來。但是你還是睡了下去。」
「我很累。」蘇劍笑說。
「我守了一整天。」
蘇劍笑這才發現原來艙里點起了油燈,已經是晚上了。
「辛苦你了。」
「我還不想死。而你卻好像已經不怎麼在乎了。」
蘇劍笑心中有些惱怒,想不再理她,卻忽然感覺肩上有些緊。原來是傷處包了一塊白絹,知是她給包紮的,不禁又有些釋然了。
飛花又說:「你身邊有吃的東西,是船家送來的。」
蘇劍笑這才感到委實餓得不行了。轉頭看見一個盤子,放了幾個饅頭和兩碟鹹菜,而且居然還有一小瓶酒。一抬眼又看見小星也睜開了眼,正看著同一個盤子。蘇劍笑笑了笑,抓了兩個饅頭扔給他,說:「這船家心腸不錯,居然還給吃的。」
飛花淡淡地說:「他心腸如何我不知道,但是你們那位寧公子已經出去四個時辰了,現在還沒有回來卻是事實。」
蘇劍笑差點被剛吞到喉嚨的一塊饅頭噎住。
小星急忙飛撲到門外,轉眼不見。
蘇劍笑心中嘆了一口氣,把手中的饅頭一口一口的吃了下去,馬上又抓起第二個。
飛花這時才轉過頭來,只是依然面無表情。她似乎從來都是這種平淡安逸的神色,似乎根本不知道喜怒哀樂為何物。
「你好像一點都不急。」
蘇劍笑說:「我應該急麼?」
她淡淡地盯著他。蘇劍笑卻安然自若地吃著饅頭,淡淡地說:「你吃過了麼?」
飛花公主忽然起身走了出去,再沒有說一個字。
蘇劍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忽然反手把手中已經啃了一半的饅頭狠狠地砸在牆上。他死死地盯著艙門,但是眼神空洞,仿佛什麼都沒有看見。腦子裡一片蒼白,心裡一陣陣的刺痛,卻想不出半分理由。
一陣倉促的腳步聲由門外傳來。蘇劍笑飛快地撿起地上的半個饅頭,若無其事地吃起來,連這地板上的灰土都一起咽進了肚子裡。
小星沖了進來,他臉上的神色只能用氣急敗壞來形容。
「他走了!」
蘇劍笑動都沒有動,甚至沒有看他一眼,淡淡地問:「怎麼走的?」
蘇劍笑的態度讓小星怔了一怔,但是很快又急沖沖地說:「他跟船家說有事要離開,讓船家用小船把他送上岸。他還說我們正在睡覺,就不用驚動我們了。他臨走之前居然還要船家轉告我們在前面青龍鎮會合。」
蘇劍笑說:「你說『居然』,那是不相信他的話了?」
小星說:「那倒不是。只不過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而外面又那麼危險,我怕他沒到青龍鎮就……」
蘇劍笑說:「這點你不用擔心。他肯定是到不了青龍鎮的,因為他根本就沒有打算要到青龍鎮去。」
「什麼?」
看著他吃驚的面容,蘇劍笑嘆了口氣:「難道你還看不出他是特意要離開我們麼?他那樣說只不過是為了要取信於船家而已。船家也一定是看出他不會到青龍鎮去,所以覺得有些對不起我們,才給我們送了吃的來。」
「可是……為什麼?我們是在幫他啊?」
「因為他不信任我們。我們自認為是在幫他,他卻未必也這樣認為。他身上肯定是有一個秘密,一個人人慾得之而甘心的秘密。他早就成了驚弓之鳥,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他自然也怕我們要謀取他的秘密。」
「可是也有可能他真有急事啊,我們還是……」
「不必了。」蘇劍笑打斷他的話,「因為青龍鎮早就過去至少幾十里了。」
「啊?船家居然敢不叫我們,我去問他。」
「站住!」蘇劍笑叫住他:「你不用去找他。他的膽子還沒有那麼大,這肯定是飛花公主的主意。」
「她怎麼能這樣做?」
「因為她不想死,也不想我們死。」
「師傅。」小星一臉的茫然,「我們該怎麼做?」
「坐下,吃飯。」
「可是,如果我們早點去追的話,說不定還能追得上。」
蘇劍笑慢慢地把第四個饅頭的最後一口咽了下去,說:「我們為什麼要追?」
小星的聲音有些哽噎:「我們沒有能夠救回聶姑娘,不能再讓寧公子出事了。師傅不是答應過聶姑娘的麼?」
蘇劍笑終於停止吃東西,抬起頭來深深地看著他的眼睛:「小星,聶姑娘那是天意。為惡太多,必招天懲,那不是我們的錯。」
小星說:「但是,她做的惡事都是被迫的啊。」
蘇劍笑說:「但是畢竟還是她做的,是麼?你和我認為她是被迫的,但是被她害死的無數冤魂卻不會這麼認為,這無情的上天也不會這麼認為。看一個人是不是該懲罰,這上天只會看他做了什麼,絕不會看他是為什麼這麼做。上天借我們之手懲罰了逼迫她做惡的妖魔,又借那一箭懲罰了她,這就是天意。」
小星說:「可是……」
蘇劍笑不讓他說下去,接著說道:「這是一個強者的遊戲。我們因為聶姑娘而捲入這個遊戲之中,但是這個在我們眼中最重要的角色,在這個遊戲中可能一錢不值!遊戲的對手實在太強大,我們根本沒有資格和他們玩下去。我們追上寧才臣又如何,以我們的力量根本不可能保護他,縱使能躲過初一,也絕對躲不過十五!小星,這不是我們的遊戲,現在離開還來得及。你要想幫助他,就為他祝福吧。除此而外,我們做不了什麼了。」
小星吃驚地看著蘇劍笑的眼睛。但是他已不再迷茫,他的眼神變得清澈如泉水:「師傅,你怕了?」
在這一瞬,蘇劍笑居然不敢再看弟子的眼睛。他強壓下心中的愧疚和煩燥,轉過身去,像是很鎮定地說:「不錯,我很怕。」
小星一陣沉默。之後他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語氣中也多了一些激動:「師傅,你聰明過人,武功蓋世,但是卻有些……」
「膽小怕事,是麼?」
小星說:「是。我們遇到過很多事,應該做的,師傅你總是逃避。兩個月前在鎮江府城外,看到那個大漢殺了兩個人,把那位姑娘裝在麻袋裡,師傅你居然也不讓我去救人。」
蘇劍笑說:「但是那個大漢的馬卻是十分好認。那天在鎮江府落腳時,我們就看到那匹馬正被對面客棧的夥計牽去餵食。你那天晚上動手了吧?」
小星說:「是。我救了小凌,至今一點都不後悔。」
蘇劍笑慢慢地喝了一口水:「不錯啊,連她的名字都知道了。好了,你自己好好吃飯,別再鬧了。我要去找個地方坐息一下。」
他說著就走了出去。小星在身後大聲叫了一聲:「師傅——」
他只當沒有聽見。
夜風吹得蘇劍笑渾身一涼。淒涼的月光照著匆匆的流水,一陣陣江水拍打著船身。聲響傳來,恍若一曲哀愁的樂曲。
蘇劍笑找了一個漆黑的角落,靜靜地站在那裡。
他並沒有等多久。
小星很快就出現在船舷。他回頭朝艙內看了一眼,仿佛有些不舍。但他很快就下了決心,義無反顧地躍入江中,飛快地離去,很快就隱沒在黑暗之中。
蘇劍笑慢慢走回到那間艙房。艙內,一張紙靜靜地躺在油燈下。燈火搖曳,整座艙仿佛風中的荻草般搖動著。
他感到許久未有過的孤獨與寂寞。知道今後的寂寂長夜,又只剩下自己孤單地度過了。
蘇劍笑彎腰拿起地上的酒瓶。重新站起來時,淚水滑過了他的臉龐。他猛的把整瓶酒倒到胃裡,完全不知道酒的味道,只感覺到胃裡一陣火燙。
他開始不停地咳嗽。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越水成紋。
昨夜閒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
江水流春去語盡,江潭落月復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
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秋日的太陽火辣辣的,曬得皮膚刺痛。蘇劍笑懶洋洋地站在船尾,只覺得稍微挪動一下都是一種沉重的負擔。這時已經是第二日的晌午,昨夜的酒好像還留在腦袋裡,他感到頭沉甸甸的。
一個人走到身後。他感覺到了,卻懶得回頭。
「他們都走了?」飛花公主問。
「我以為你也走了。」
飛花公主的聲音依然平靜無波,仿佛任何事情都不能激起她的情緒起伏。她的這種冷靜幾乎讓蘇劍笑有些嫉妒。
「你似乎一點都不在乎你徒弟離開。」
「人與人之間本就像是兩片無依的浮萍,偶爾聚在一起,時候到了自然就要分開。有什麼可在乎的?」
「是麼?」她淡淡地說,既沒有同意,也沒有否定。但是蘇劍笑卻沒來由的一陣惱怒,就像是一個最大的秘密忽然被別人揭開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有什麼話就快說。」
飛花公主說:「你這個人像是對什麼事都漠不關心。你沒有問我為什麼要殺白居易,也沒有問牛僧孺為什麼要殺我,甚至連寧采臣和聶小倩的秘密你都不想知道。難道你一點好奇心都沒有麼?」
蘇劍笑冷冷地說:「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活得開心些。」
他說完這句話,再懶得跟她說下去,轉身就要離開。飛花也不阻止,等他走出了三四步,才忽然悠悠地說:「那你現在開心麼?」
蘇劍笑如遭雷擊一般,身體一震,抬起的腳步再也踏不出去。飛花公主負手望著急流的江水,目光卻似乎投向了遙不可及的遠處。身上的白衣在風中飄舞,雖有些髒了,卻依然清雅如仙,看不出半分妖魔的影子。
她的聲音只像是對著虛空而發:「你為什麼要救白居易?你又為什麼要追殺我?你為什麼要救聶小倩?你又為什麼要救我?你可以想出成百上千個理由,但是再多的理由也比不過這一個。」
她頓了一下,接著說:「命。這是你的命運,你無從躲避的命運。」
蘇劍笑冷冷地說:「你就是想說這些麼?」
飛花公主依然古井無波,淡淡地說:「我想說的是,既然你救了我一命,我少不得要還你這個情。」
蘇劍笑說:「你莫非忘了你的傷也是拜我所賜?」
飛花公主說:「那不一樣。我要殺人,你要救人,你傷我是天經地義的事,我不會恨你。在破廟中你原本可以殺了我,但是你卻救我一命,這是我欠你的,必須還給你。我現在就是要救你一命。」
蘇劍笑冷笑:「現在?難道現在我有生命危險?」
飛花公主說:「不但危險,而且是非常危險。你此刻道基已破,心已死,生志已無,所有這些都是修道中人的大忌。如果沒有人救你,不出三天你肯定會走火入魔,自取滅亡。」
她的聲音平靜安逸,依然看著遠方,根本沒有看蘇劍笑一眼。但是她所說的每一個字卻都象是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蘇劍笑的心上。他知道她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只是他卻從內心深處排斥接受這個事實。
「你不用嚇我。」蘇劍笑彷佛依舊鎮定,但是聲音卻分明也有一絲戰慄。
飛花依然平靜自若,淡定地說:「你自己也很清楚這是事實,所以你才放走了寧采臣,然後又逼走了小星。蘇公子,你原來曾經是一個強者,在救白居易時是,在樹林中放了我一條生路時是,在阻止寧采臣做傻事時你也是,但是你此刻為什麼只像是一個懦夫?」
她終於轉過頭來,她的臉上雖然滿是風塵滄桑,但是她的眼神卻有種看透世界的寧靜。
蘇劍笑冷笑:「就算這樣,你又憑什麼救我?」
「我只是想給你講一個故事,這個故事或許可以挽救你,但是也可能毫無用處。這是個關於一面玉佩的故事。這面玉佩並不是十分起眼,如果要說有與眾不同之處,那就是玉佩上刻有七個字『錦城何處不飛花』。」
蘇劍笑臉色頓時一變,目光中有厲芒一閃,緊緊地釘在飛花公主臉上。
飛花公主神色如常,慢條斯理地說:「只看你現在這副表情,就可以知道這個故事應該會有些作用。」
她所說的這面玉佩蘇劍笑再熟悉不過,因為這面玉佩此刻就戴在他的身上。
事實上,這面玉佩是蘇劍笑從來沒有見過的父親給他留下的唯一一件東西。關於父親的為人和生前的歷史蘇劍笑一無所知,只因為他的母親無論如何不肯告訴他,並且不許他向他人打聽。為了要他答應這一點,他的母親甚至不惜以死相逼。
所以蘇劍笑知道自己的父親背後必然有著一個絕不尋常的故事。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眼前這位女子不但知道這面玉佩,而且好像還知道這玉佩背後的故事。
「那面玉佩其實本來是我的東西。」飛花再次轉身望向滔滔的流水,仿佛這流水就是那悠長的回憶。
「你的?」蘇劍笑有些疑惑。
「是我義父送給我的禮物之一,只是後來我送給了我姐姐。『錦城何處不飛花』的最後兩個字就是我的名字。」
蘇劍笑點點頭,已經有些開始相信她所說的話了。
飛花公主說:「我姐姐當然也是狐狸。也許對於你們人類來說,她才是真正的狐狸,因為她會迷人。我姐姐很早就學會了『天狐大fǎ』,在我們狐族也算是一個不世出的天才了。我們狐族其實天生沒有感情,也沒有表情,既不會笑,也不會哭。但是練成了「天狐大fǎ」之後,卻可以隨心所欲的控制自己的心情和表情。再加上幻化出的美麗容貌,在你們人類看來,充滿了無法抵擋的魅力。在我姐姐這一生之中,也不知道曾經有過多少裙下之臣,甘願為她赴湯蹈火,雖死不辭。也許你很看不起我姐姐,但是對我們來說,這種荒唐只是一種生存的方式而已,沒有什麼對與錯。任何人都要生存下去是不是?」
故老相傳,狐狸精容貌絕美,最重要的是很會迷人。看來都是這「天狐大fǎ」所致。
「聶小倩駐腳的那座小廟原本其實是我姐姐的家,所以我對那裡才會那麼熟悉。」
如果不是她對那座廢廟如此熟悉,蘇劍笑此刻恐怕已經落入他人手中了。蘇劍笑靜靜地聽著,他知道這些還不是故事的關鍵。
「有一次我姐姐迷上了一個男人,一個十分出色的男人,大概是她這一生中遇到的最出色的一個了吧。她和他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比其他所有人都要長。甚至她還把我送給她的玉佩轉送給了那個男人。我姐姐從來沒有想過他會離開她。我姐姐的『天狐大fǎ』實在是十分出色的,一直以來,除非她主動拋棄男人,從來沒有男人會主動要求離開她。只可惜有一點我姐姐恐怕沒有想到,在這世界上要分開兩個人,除了一方變心之外,還有另外一種更有效更徹底的方法。」
蘇劍笑已經知道了她所說的另一種方法是什麼,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死一般的蒼白。飛花公主此刻正背對著他,完全不知道他的反應。
「我最後一次看見那個人還是在那座小廟裡。那時我經常去看望姐姐,那次除看到他之外,還看到另外一個男人。那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與其說那是一個人,不如說他是一把劍,一把鋒芒畢露的絕世名劍。」
飛花公主說到這裡,目光中也露出了一絲驚悸的神色。她不由自主地頓了頓,深深吸了一口氣,才接著說:「兩個男人面對面地站著,而我姐姐已經倒在地上,不知生死。我在很遠就可以感受到他們的殺氣。我十分的害怕,遠遠地躲了起來。他們大概是吵了一架,然後姐姐的男人首先拔出了刀,但是他很快就倒了下去——和姐姐在一起的這些日子已經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他的刀已經變得太慢了。另外那個男人一劍刺穿了他的心臟。接著他又說了一些什麼,離得太遠,我完全聽不到。姐姐的男人臨死之前掏出那面玉佩,交到他的手裡,說了最後一句話之後就咽氣了。」飛花公主說到這裡,搖了搖頭,像是要拋開那回憶中的悲痛。
「那人離開之後,我連忙跑過去看我姐姐。她那時還沒有死,但是也已經奄奄一息了。臨死之前她告訴我,男人的最後一句話是:『請你把這個送給我兒子,好好待他。』」飛花公主說,「你長得很像那個男人,很像。我第一眼看見你就幾乎能肯定你和他的關係。」
蘇劍笑覺得頭在發漲,口、舌、喉忽然乾燥得難以忍受。他感到自己的身體處在虛空中,四周毫無實物可以停靠;他感到自己像一個溺水的人,雙手拼命想抓住什麼東西,但是每一下都只能抓到毫不著力的水花。
最終,他勉強問了一句:「他叫什麼名字?」
飛花說:「林遜。你只要稍為打聽一下就會知道,這個人在二十幾年前曾名列武林七大年輕高手之一。」
「林遜,哈。」蘇劍笑喉嚨中發出一聲毫無意義的笑聲,轉身就要走。他並不懷疑飛花的話,因為「蘇」這個姓氏是他母親的姓。
飛花公主說:「你不問是誰殺了他麼?」
「是誰殺了他?這與我有關係麼?」蘇劍笑面無表情地說道。
「我告訴你這些,是希望你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並不是沒有需要你在乎的東西,你遠不是沒有了生存的意義。」飛花公主悠悠地說:「魔之道,貪嗔妄痴,恨斷絕無;人之道,情義恩仇,淡忘容空。這恩仇二字,自古又有誰能參得透,看得破呢?相信你終有一天會覺悟。而現在,你還是先看看岸邊發生了什麼情況吧。」
蘇劍笑依言望去,只見江邊的土路之上,隱約看到有不少騎士在策馬飛奔。不只一邊,兩岸都是如此。
飛花公主淡淡地說:「今天三個時辰之內,他們至少出現了十二次。敢於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明火執仗,不用說肯定是牛僧孺的人馬。看來他們還不知道寧采臣已經離開了呢。你有難了,只希望你不要把這船上的人全都連累了才好。」
她輕輕地一轉身,說:「我這一身傷,看來至少要休養一陣子才行了。你的劍我先帶走,等你重新需要它的時候,我會回來還給你的。」
她說完竟然縱身躍入水中,白衣飄飄,靈動若仙,瞬間已借「水遁」去了。
蘇劍笑看著她消失,心中一片茫然。
前一夜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太多了。如今,所有的人和事仿佛都已經離去,只存在於記憶,甚至於是否真存於記憶,都難以肯定了。但是這些人和事給他的影響,才剛剛開始,遠不知什麼時候才會結束。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天空之中集結了太多的烏雲,雨就會降下來的。那麼人心呢?人心之中如果集結了太多的烏雲,又會發生些什麼事呢?
到了這個時候,那些不堪回首的歷歷往事逐漸清晰地在他腦子裡重現。但是奇怪的是,他的感覺卻似乎不再如往昔那樣的痛苦。他眼前有些發黑,彷佛是頭頂太陽的寒光照得四周都暗了下來。
蘇劍笑心中冷笑:既然是該來的,就快來吧,你又能奈我何?又能奈我何?
這時,仿佛一切的一切都都不過如此而已,他似乎已經不在乎了。
然而,就算是已經不在乎生死的他,在這個無從琢磨的世界之上,在這個紛繁複雜,慾念縱橫的人世之間,就真的能夠放下一切牽掛,就真的能夠逃避一切責任麼?
人,真的能夠看破人世間的情、義、恩、仇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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